※※※※※※※※※※※※※※※※※※※※※※※※※※※※※※※※※※ ※    ★                      ★    ※ ※   ≤X≥      枫  华  园       ≤X≥   ※ ※  ≤\‖/≥   二零零四年四月十六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四四六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0404C) ~~~~~~~~~~~~~~~~~~~~~~~~~~~~~~~~~~ 【台湾大选】也谈台湾大选和“寄希望于台湾人民”        黄 山       漫谈台湾社会弊病                 中 贞 【论 坛】 凯瑞与肯尼迪                   老 郸 【往事春秋】心香一瓣祭英灵                  施 亮 【百草园】 我想有个家                    菊 子       我们这些家长啊                  楚 源       看彗星的老太太                  德 衡       难民中心主任                   荣 光 【枫园聊斋】游戏规则                     爪哇岛       我怎么看不懂呀?                 老 屯 ※※※※※※※※※※※※※※※※※※※※※※※※※※※※※※※※※※ 【台湾大选】         也谈台湾大选和“寄希望于台湾人民”              -黄山-   台海两岸及海外华人极度关注的台湾总统选举已经揭晓,民进党总统候选人陈 水扁以些微差距胜出,以2万9千张票,也就是0.2%的差距险胜国亲总统候选 人连战宋楚瑜。连宋原本在民调中一直领先绿营,台湾赌盘也预估连宋会赢陈水扁 五十万张选票,甚至台湾两家电视台TVBS和东森电视台在投票所外作的出口民 调(EXIT POLL)也显示连宋会赢3-6个百分点。可开票结果却让人跌 破眼镜,绿营以6,471,970票,略多于蓝营的6,442,452票胜出 ,赢得此次总统大选。   导致此次大选翻盘最主要的因素非3月19日那两颗神秘的子弹莫属。3月亮 19日,即台湾大选前的最后一天,陈水扁、吕秀莲在台南游街拜票时被两颗神秘 子弹所伤,一颗子弹奇妙地擦陈水扁肚皮而过,另一颗则擦破吕秀莲的膝盖,均是 有惊无险,正如民进党所说,是“天佑台湾。”   这两颗子弹对陈吕二人并无大碍,可对蓝营却是致命枪伤。枪击事件发生后, 蓝营被迫取消高能量的造势活动,心不所愿却又无可奈何地加入“为国家元首副元 首祈福”的行列。这样的气氛下选举当然对民进党有利。两颗神秘子弹给绿营带来 的好处是多重的。首先,枪击事件激发了绿营的同仇敌忾之气,在民进党“这一定 是国亲勾结中共要暗杀我们台湾人总统”的宣导下,绿营民众群情激愤,投票率大 大增加;其次,有相当一部份的中间选民本来可能会投连宋一票的,却因为枪击事 件转而给陈水扁投了同情票,或者决定不去投票;再者,因为枪击事件,陈水扁启 动了所谓的“国安机制“,致使相当数量的军宪警因提升戒备而无法返乡投票。蓝 营宣称被剥夺投票权的军宪警有二十万人,绿营则先辩说只有一万三千人,后又改 口为三万七千人。军宪警普遍被认为亲蓝营,在双方票数差距如此之小的情况下, 他们若能投票,选举的结果就完全可能不一样。   枪击事件造成大选的翻盘。枪击时间极为微妙,选在投票前的最后一天,连展 开调查的时间都没有。两颗子弹又都是奇迹般地只给陈吕二人造成难以置信的轻度 擦伤,以致吕秀莲在医院里笑盈盈地说:“我是为台湾人民挡了子弹。”枪击事件 疑云重重,诸如保安人员为何违反保安常规,让正副总统同乘一辆没有防弹玻璃的 普通车上,且两人都没穿防弹衣,开车的司机也非受过训练的警卫人员,而是民进 党一干部的司机;凶手既想暗杀陈吕二人,何以不向致命的头部或胸部射击,而是 射向不足以致命的腹部和膝部;子弹似从车前方射穿玻璃,但又如何转了个90度 的弯以平行于陈水扁肚皮的方向将陈的肚皮擦出浅浅的一道沟;发现枪伤后又舍近 求远,有两家靠近的医院不去,而去远处颜色深绿的奇美医院,且陈水扁到达医院 时,面上毫无疼痛之色,一个受枪伤的国家元首竟然没有一个随扈搀扶,自己走进 医院,而早已守候在医院门口的医护人员仿佛知道阿扁伤势不重似的,连个担架也 懒得拿出来,簇拥着陈水扁走进急诊室,医生连陈的衣服也未脱,只是向上卷了卷 ,也不怕衣服触碰伤口会造成感染,不去手术室,径自在急诊室里给陈大总统缝合 伤口……这一切的一切有悖常理,疑窦重生,也难怪泛蓝的支持者大声抗议,指称 这是陈水扁自编自导的“苦肉计”。根据陈水扁早年竟选台南县长时就有过假装食 物中毒,躺在担架上拉同情选票的前科,蓝营完全有理由怀疑此次枪击事件是由陈 水扁精心炮制。   除蹊跷的枪击案外,数目庞大的废票也使连宋和蓝营大呼选举不公,怀疑绿营 作票。此次大选废票达33万,为2000年大选废票的3倍,也是陈吕和连宋得 票差距的11倍。蓝营群众指称,在台南有选票工作人员故将投给连宋的选票当作 废票处理,且废票率在投票接近尾声时急剧上升,作票嫌疑很大。   选举结果一公布,蓝营哗然,一致认为绿营作票。蓝营群众自发聚集在台北总 统府前,抗议选举不公,要求重新点票。蓝营提出三点要求:1、立即组成独立的 调查组,调查枪击事件,迅速公布真相;2、立即全面、集中、公开验票;3、让 被剥夺投票权的军宪警补投票。   对蓝营的要求,扁政府采取“拖”字诀,企图拖到扁连任成为既定事实。先是 不回应,在蓝营群众连续七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抗议后,才勉强同意全面验票, 但对另外两个要求坚决不答应,只表示枪击案要由政府任命的检察官调查,不同意 成立独立的专案组。陈水扁行政大权在握,台湾的司法机构又是一向“西瓜偎大边 ”的缺少独立,且陈水扁去年已将台湾高等法院的法官全部换成带绿色的,枪击案 要想真相大白恐暂无可能,连宋要想大选翻盘只怕也是难上加难。即使点票结果是 连宋胜出,绿营是否会接受点票结果,拱手让出政权,这将是对台湾民主法制的一 大考验,我们不妨拭目以待。   三二0的台湾大选有人赞誉是中国人迈向民主自由的又一大步,充份体现了和 平理性的民主价值。对此,笔者实难苟同。诚然,和大陆的一党专制人民无权选择 自己的领袖相比,台湾人民能够投票选举自己的领导人,这是个了不起的进步,但 此次台湾大选却是民主的最坏的示范,更无和平理性可言。   台湾的选举没有象真正民主国家一样参选双方比政绩,比政见,而是一开始就 双方骂战,挖家底,掀丑事,抹黑抹红。民进党更是大力挑拨族群关系,煽动仇中 恨中情绪,将赢得大选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仇恨大陆的基础上。为赢得大选不择一切 手段,造谣中伤,乱泼污水,买票作票,甚至利用枪击造成大选结果翻盘。大选结 束,族群撕裂,南北对立,社会伤痕难以平复。我相信不少大陆人看了台湾的“民 主”乱象之后会说:这样的民主,不要也罢。   我们从电视上甚至看到,在台湾的某个投票所,有两个十来岁的女孩居然也领 了选票,在票上盖了个印,然后将选票投入选举箱中。我们不能不赞叹:台湾真进 步啊,连十岁的小孩也有了选举权。我们也不能不赞叹:台湾真是个出奇迹的地方 !这样的“民主”奇迹只怕是举世无双。   无论连宋及蓝营群众街头抗争是否会有结果,也无论重新点票是否会导致台湾 大选翻盘,一个无可否认的事实是:认同台湾是一主权独立国家、赞同民进党台独 理念的人数这四年来有了大幅攀升,从2000年台湾大选的39%到处2004 年的50%,净增加150万人。陈水扁执政四年来,政绩乏善可陈,一味意识形 态治国,弄得民生凋敝,失业率攀升,痛苦指数创新高,黑金政治更不下当年国民 党。如此劣迹,竟有一半选民视若无睹,投票给陈水扁,除了表明他们认同并支持 陈水扁的治国理念外,恐怕很难有其他解释。在所有投票给陈水扁的选民中,除最 后因枪击案而投同情票给陈吕者外,都应视为绿营的支持者。而投票给连宋的选民 中却会有一些赞同陈水扁台独理念但又不满民进党治国无方,希望“换个人做做看 ”的所谓“浅绿”选民。综合起来,认同台湾为一独立主权国家的人应占台湾人的 一半或一半以上。   如此众多的台湾民众反对和大陆统一,这对于把统一的希望寄托与“有着光荣 爱国传统的台湾人民”的大陆政府不谛当头一棒,台湾大选结果再次表明,将统一 的希望寄予愿意接受“一国两制”并有着“爱国传统”的台湾人民是行不通的。   台湾今日的统独格局十分清楚,基本以族群划线。当年随蒋氏败往台湾的“外 省人”及其后代多主张统一或反对独立;而早年移往台湾的福建人即所谓的“本省 人”多主张独立。五十余年过去,台湾的“外省人”死的死,移居国外的移居国外 ,留在台湾的人数有限,本省人现占台湾人口的绝大多数。应该说,本省人中原有 相当一部份人认为自己既是台湾人也是中国人,愿意将来和中国大陆统一的。但是 这些人数却越来越少,其主要原因就是李登辉陈水扁这十六年来利用台湾悲情不断 把中共妖魔化,不断进行去中国化,不断鼓吹“本土化”。李陈二人十六年来的努 力使得台湾本土意识不断升高,在独派政客的悲情煽动下,群众的仇中抗中情绪也 步步高涨。当年国民党镇压台湾人的“二二八”事件更被民进党用作分裂族群、激 发仇视外省人的最有力工具。台湾现在每年最重要的纪念日就是“二二八”,至于 纪念台湾从日本人手中回归祖国的“光复节”台湾政府早已不提。今年大选前的“ 二二八手护台湾”运动,有一百多万人参加,手牵手,从台湾南部到北部,可全程 竟看不到一面中华民国的旗帜。死守着中华民国旗帜的国民党人当然是不配参加“ 二二八”纪念活动的,因为他们代表的就是当年镇压台湾人的外省人。在李陈二人 “台湾主体意识”的宣导下,认同台湾成了爱台湾的前提,不认同台独就是不爱台 湾,就是“卖台”,就是“中共的同路人”。本省人自是根正苗红的台湾认同派, 而象宋楚渝这样的外省人为了表明也爱台湾,就不得不趴在地上亲吻土地以示忠诚 。   十六年不是一个短的时间,它足以影响一代人思想意识的形成。试想一个十岁 的孩子在其后的十六年中整天听到的是“台湾伟大”,“中共可怕”,“做台湾人 光荣”之类的本土化宣传,他长成人之后会赞成和大陆统一吗?这也是为什么台湾 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大多是陈水扁支持者的主要原因。尽管蓝营和绿营不管谁当总 统都不会接受“一国两制”,不会和大陆马上统一,但何人当选总统对大陆、台湾 关系今后的走向却至关重要。若蓝营当权,应会对“去中国化”踩煞车,对仇中抗 中情绪有所化解,通过开放三通促进两岸交流,今后两岸和平统一或可有希望;但 若陈水扁继续执政,可以预期,他会大力推动“去中国化”和“本土化”,再有四 年,台独势力一定会更加坐大,和平统一的希望就更加渺茫。届时别说大陆还是一 党专制的社会,即便大陆转型成民主社会,只怕台湾也是“人心思去”,非武力不 可得也。   不得不承认,李登辉陈水扁十六年来的民粹经营是成功的。十六年下来,承认 自己是中国人的人越来越少,认同台湾成了主流民意。现在台湾除了李敖之外没有 人说愿意接受“一国两制”,即使是国亲两党为了拉选票也不得不宣称台独也是一 项选项。有鉴于此,如果大陆政府继续将和平统一的希望寄托于“一国两制”和“ 有着光荣爱国传统的台湾人民”,那只能是缘木求鱼。   如果台湾人民是理性的,或可寄予希望。但台湾人在统独问题上并不理性,独 派多年的民粹意识渲染不仅将族群撕裂,也将民众的理性撕得四分五裂,残缺不全 。大陆将台湾视为一省,台湾人认为是矮化了他们;民进党将台湾称作独立国家, 独派民众认为是地位提升。做泱泱大国的国民被认作是矮化,做区区岛国国民倒是 地位提升,这岂有理性可言?再如此次大选期间,一妇女在面摊吃面,只因付帐是 用国语问了声多少钱,便被邻座一吃面的本省人大声喝问:“你是本省人还是外省 人?”妇女答曰:“我是本省人。”“本省人不讲本省话,该打!”男子说着就将 手中的面条泼了那女子一身。此种行为断非理性行为。   当然,若说台湾人民都近乎狂热不理性,那也是不合事实。一般来说,知识水 准较高的人比较理性,知识水准较低的人比较容易被独派的民粹意识所蛊惑,爽起 来便忘了自己利益的真正所在。台湾文化程度较高的人大多集中在北面,所以北部 蓝营的支持度较高;而以农民为主体的台湾南部则是绿营的大本营和票仓。这些贩 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在台湾大选中所表现出来的狂热不亚于当年的红卫兵。   有研究台湾问题的学者说,陈水扁二次当选,已无连任压力,无需再讨好独派 支持者,反而可以放手推动和大陆的和解。此种想法不仅是一厢情愿,是对陈水扁 台独本质的不了解,更是误人误国。陈水扁四年前以39%的少数选票当选尚不肯 接受一个中国的原则,大力推动台独,推动台湾正名,如今他以50%的选票连任 ,且又无连任压力,不必顾忌中间选民的反对,又如何会接受一中原则向大陆让步 ?陈水扁在第二任内必定会变本加厉地推动台独,加速去中国化,挑战一中底线。 若大陆政府不迅速改变对台策略,认认真真地准备尽早武力统一台湾,而是继续奉 行“以拖待变”的绥靖政策,台独向大陆摊牌的日子恐怕就不会远了。   美国的老罗斯福总统有句名言:柔声地说话,但要带根大棒。寄和平统一希望 于台湾人民可以是争取民心的口号,却不可作为解决台湾问题的国策。只有当支持 台独的民众感到大棒子就要砸下来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时,和平统一才会真正有希 望。   2004年3月 ~~~~~~~~~~~~~~~~~~~~~~~~~~~~~~~~~~         漫谈台湾社会弊病           -中贞-   台湾的民主在不断地深化,但黑金政治也在不断的成长;台湾的教育不断地加 速发展,但学子们的社会责任感也日渐衰退;台湾的社会日渐自由,但民生也日渐 低落。虽然如火如荼的总统大选已拉下了帷幕,各方的政治支票如同落幕的大选一 样烟消云散。台湾的政治生态进入了一个比四年前更为难以预料的局面,其经济场 面更是迷离难解。一度使选民们的情绪达到空前高涨的选举旗帜从台湾的上空慢慢 地掩旗息鼓之后,四年来的社会问题又成了人们所关注的民生大题。如果说以往的 种种传说可能有媒体夸张的成份,那么本文所叙应当是笔者自己的观察了解及分析 ,更多的是自己对这个社会的初步理解。     (一)同朝君子异朝臣   首先谈政坛也许可以从中了解在同一个君子朝下的政务管僚们是如何运作政治 的,也可从中窥见目前政治的不可预估性。有人说与连战共事最轻松,因为连战从 不过问你该如何去管理一个部门,只要你交出亮丽的成绩单就可以;与宋楚瑜共事 较累,因为他经常要掌握进度;与阿扁共事既轻松也很累,关键在于阿扁不让你去 决策,因此很轻松,但出了事你要负全责,因此也很累。   一朝君子一朝臣被视为历朝历代的常规,但在眼下的台湾政治生态中却未必完 全如此。国防部长在胜利地获得选举后的第一天便交出帅印,推托眼病,并在行政 院公开说明已成功慰留的第二天以传真的方式说明情况并非如此。问题在于汤部长 在三一九发生后曾参加了行政院游院长主持的“启动国安机制”会议。会后回到国 防部即发布了坚守岗位的明令,并以“军法从事”以为违令之必然结果,乃至于造 成了二十余万军警无法投票,选后自知其中的问题的不简单而辞职。   天下第一部的内政部长在其任上常出一些状况,此次选举中发挥很重要的作用 ,功不可没。但在大局定后,由于枪击案也属内政部的份儿,更由于他的部下们已 陆陆续续地递交了辞呈,他也只好跟进。未料第一个被批复同意的却是他自己,于 是他连记者招待会都要其属下代为劳其宣读辞呈,虽千万个不情愿,却大势已去, 江山易了主。   台湾的外交部及国防部在过去的岁月里与大陆现在的外交部及国防部一样被誉 为人才培育的熔炉,阿扁的前四年换过了许多院部首长,包括三任行政院长,唯独 外交部是“水泼不进、沙渗不入”的部门。有人说国民党很自私,不让其党员参加 阿扁政府要员,其实这不过是民进党宣传部门的宣传言辞罢了,从行政院长、国防 部、经济部到外交部都有国民党人在为阿扁政府做事。如果国民党真的采取不合作 的态度,阿扁政府绝不会有今天只是随着世界经济的涨落而涨落的形势,可能阿扁 会在国际舞台上输得更惨。简又新的坚决辞职只不过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 结果,前者在简访问非洲期间阿扁突然想到要去印度尼西亚访问,待到简回来后才 知道生米已煮成了熟饭。但阿扁在印尼的遭遇却需要外交部来承担,外交部不可能 出面说这是阿扁自己决定的事情,最后只能把整个事情推到了中共的头上,反正在 台湾民众看来中共是一个十足的不讲理的政权,多一件或少一件坏事也是一样的。   台湾民众的盲目性可能比大陆民众有过之而无不及,对大陆共产党的仇恨可以 说是深入骨髓,而这种恨绝多数是“遗传”的,也是没有多少根据的。四月二日傍 晚我驾车到台中市,由于塞车无聊而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好有得奖性cal l in节目,有一位姓洪的听众,因他的国语讲得不清不楚,主持人弄了半天才 突然明白地说:是三点水,一边是“共匪”的“共”字。可见“共匪”已成了台湾 人民对这个“共”字的共同语言,当今选战中族群问题的盲目性也可见民众被从头 到脚被愚弄之一斑。如最近学生们常在实验室聊天说:民进党人深入乡村竟选时常 说的一句话是,“选一号就好了,一号是我们台湾人,二号是中国人。”   程建人挂冠一事已于《昆明湖底有来人》一文种谈过,如今他仍然坚持只做到 五二○为止,其中的是非曲直不是一二篇文章所能谈清楚的。如今简部长的坚辞据 说是因为高层压力下将驻台办事处代表夏女士的电话记录整理成文后请夏签名,以 此来当作电文发表祝贺阿扁的当选。但事后又得有人来承担这个责任,这便是简的 下台以示负责之背景。   这只是台面上的已经不可挽回的官僚离去,此外还有不少口头请辞的官员在这 次选后都先后出笼。这包括了行政院副院长林信义及众多的副部长级的官僚们,这 也许说明了与阿扁共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在目前的状况下,民进党人士应花心 思在国政上,否则像台湾这样人口仅为二千三百万的地方也不会有多少老本可吃的 。虽然肥了个人害了国家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但国家过度衰竭对任何个人 来说大概不会有什么好处。     (二)社会悲剧非止一端   台湾的自杀率已自二年前攀升为死亡率的首位,什么肝癌、肠癌、脑瘤、肺癌 、淋巴癌等淋淋总总也抵不上自杀来得凶猛。自杀,这二年前来已成为台湾民众死 亡率之最,也是台湾人民心中之痛。   自杀风潮在某些程度上如同拿自已的生命开玩笑似的,二月十八日,台中县神 冈乡一位921受灾户的妇人因其丈夫倒卖非法光碟而入狱,妻子苦撑着这个家庭 ,但终因无力负担家计,携带着三幼子用烧炭自杀;二月二十六日,北市中正纪念 堂发生一家四口因积欠房租被房东驱赶,喝农药割腕自杀;三月一日,台南县学甲 镇一泰籍新娘疑因丈夫生病、失业,无力单独撑持一家六口生活,带着五岁幼子跳 溪自杀;三月二日,台北一男子疑因失业致精神失控,用斧头砍杀自己的两个亲生 女儿。这一起起一桩桩的自杀,这些惨绝人寰的类似案例接二连三发生,似乎与那 些政治家们为了一张选票而东奔西走格格不入,但这些事件无一是出于偶然。谁会 将自己至亲的骨肉,无价的生命连同自己的生命以这种方式来结束呢?如今“朱门 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已不是什么新鲜的说词了。   在什么地方曾读过文章说,在台湾仅父母携子自杀这样的单项自杀事件,在过 去十年发生近九十三件,其中六十一件发生在最近这三年,占十年间的百分之六十 五,社会的黑暗角落已频频出现危机的警兆。但问题是这三年不正是民主发展最为 辉煌的年代吗?除了全家自杀外还更多的是那些因负债的一家之主的身上,也有不 少是国中生。甚至有一位跟着妈妈一起自杀的小女孩给她爸爸留下字条说:“爸爸 别忘了给我烧纸玩具。”读了真使人心酸落泪。   无论一种理念如何地在法律公式的演算中得到如何圆满的答案,无论采用什么 样的富里叶级数或伯拉格级数由点及面或从平面到立体的完满过渡,无论一个地方 乃至一个国家的民主进程如何地获得理论上的肯定,无论用什么民主方式获得总统 或首相的位置,如果这样产生的一应制度不符合民生、不符合社会大局的安定、不 符合经济规律的发展进程,那么这种制度的本身必定存在着某种遗缺。有人搞民主 就像变戏法一样,仿佛一夜之间就能将整个天下变成一个理想的“共产主义社会” 。如大选前夕吴钊燮在第二场强化国防公投辩论中担任正方曾指出:“再过十六天 的三月二十日,台湾民主化发展会迈入新的里程碑,因为台湾人民要行使第一次的 公投,公投制度是台湾人民争取民主制度发展的重要里程碑。”那么,这些里程碑 如果会将社会推向求生不能的自杀旋涡,要它做甚?   记得《三国演义》中有过一段话真令人有所感慨:“建宁二年四月望日,帝御 温德殿。方升座,殿角狂风骤起,只见一条大青蛇,从梁上飞将下来,蟠于椅上。 帝惊倒,左右急救入宫,百官俱奔避。须臾,蛇不见了。忽然大雷大雨,加以冰雹 ,落到半夜方止,坏却房屋无数。建宁四年二月,洛阳地震;又海水泛溢,沿海居 民,尽被大浪卷入海中。光和元年,雌鸡化雄。六月朔,黑气十余丈,飞入温德殿 中。秋七月,有虹现于玉堂,五原山岸,尽皆崩裂。种种不祥,非止一端。”如今 的台湾社会如不能克服种种社会弊端,任其族群分化、任其富上加富穷者越穷、任 其政治信任危机加深、任其政治恶化,那么这“非止一端”也许不是小说中才会发 生的故事。     (三)现代台湾人普遍缺乏社会责任感   据各方面的资料证明:如今台湾社会中不仅年轻一代,中年一代也普遍缺乏社 会责任感。可以因为自己的女友公开分手而杀害了四位与此毫无关系的男女,而后 自己畏罪跳楼自杀;可以因为一小小的口角之争破门而入将对方杀之,也不放过一 位五岁小女孩背着一不足一岁的小弟弟。如此惨绝人寰的屠杀只会发生在缺乏道德 教育的地区或民众之中,也使得从事教育的人们深感责任之重大,路途之遥远,而 这些种种的弊端如其说是野蛮的像征莫如说是政治及教育的双重失败。   有一次我带着一研究生上街买材料,看到人们莫然的脸色,学生深有感慨地说 :“老师,我们台湾过去不是这样子的,人们在街上相见无论认不认识都会相互打 招呼,现在人们都不敢说话了,生怕说错了哪一种颜色。”有人将目前的社会乱像 规咎于媒体及政治家们的言行,但究其主因还应是社会政治分裂之所致。人们对生 命已经麻木不仁,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无不用其极。有些蛇头们为了能赚钱可以到 大陆去招来大批的“大陆妹”到台湾“躺着赚钱”。有一次在海上遇到巡警却将这 些女孩一个个地推到海上,造成十几条人命的惨案,而自称为“自由”的那些报纸 还以嘲笑的口吻讥之为试图“游泳到台湾躺着赚钱”等等。这就是自称为自由之地 的人们的人性,是一次次将人性撕裂的社会的真实写照。   骗,不仅出现在政坛政选的满天支票上、赌场上、股票市场上、日常生活里、 电子邮件中、还更多的出现在你我都不认识的黑道当中,“骗”已成了社会的基本 特徵。数天前在台北县破获了一起蛇头从福建骗来的一位小学六年级学生来台湾的 案件。孩子是登山时被骗的,到了台湾后想方法与朋友取得联系,用罗马拼音(大 陆的现行拼音)给朋友发短信,在福建的朋友接到信息后即通过海协会向海基会报 告情况。如果小孩不是机灵用拼音“玩游戏”则此生永无天日。骗,还可以出现在 你所预想不到的其他的场所,如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站在提款机前方不远的地方, 逢人便自称不会用提款机,请替他提款。如果你是好心人用他手上的提款卡替他提 款,那你就上当了,因为提款机的照相系统照的是你的容貌。社会到了如此的地步 能相信任何人吗?难怪国亲不敢相信阿扁对的枪击案的任何解析,这能怪谁呢?     (四)族群撕裂是台湾民众永远的痛   台湾族群的撕裂已经很深,到了不太容易愈合的地步。要挽回族群问题不是一 二年就能达到的。台湾每年都有选举,每次都会在原来的基础上再一次撕裂,每次 总统选举都会用屠刀再切一次,甚至撒上一把盐,这就是台湾的现实政治。虽然上 次总统选举时的那种将“小猪往天上扔,然后用日本刀接住往下坠落的小猪,将其 切成两半,边切边嚎叫道:大陆猪滚回去”的场景在这次选举中没有真切地看到, 但总统枪击案的当天下午到整个晚上,高雄县市及台南县市的地下电台(原为民进 党人士所办,目前仍有不少还属于民进党某些立法委员的私人财产)也散布了不少 此等族群对立之情事。   过去民进党靠得是地下的非法电台进行造谣、生事、挑拨等情事,这些电台曾 给民进党的发生、发展贡献非凡。既然是地下电台那自然就是非法所有,但民进党 上台后没有也不可能有意将这些电台给予取缔,因为这些电台曾经是民进党的立国 功臣。   族群撕裂不仅是党派之间的问题,这自从有了民进党这样的政党以来便已存在 ,现在于国民党内也同样存在着所谓的外来派及本土派之争。这次总统大选中可看 出国民党的本土派大失其票源,基本上已被民进党所替代,但选后本土派却急于与 亲民党划清界限,想将中国国民党改名为台湾国民党。这个构想其实源于李登辉先 生为了分裂国亲而于“三一三”大集会后提出的,目前却全盘被国民党的本土派所 借用。可以预估,国民党这样离亲民党而去的做法将在十二年内不会有希望重新执 政,难怪目前民进党提出要“做好长期执政的思想准备。”相比之下亲民党却显得 异常的团结,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是外省人的第二代精英分子,有强烈的忧患意识。 而国民党还在玩公子哥式的政治,到头来将终有一天全军复没于台湾海峡之中。   当然国亲的分裂还未燃到台面上,而亲民党对国民党人士反复离心离德的言论 及作为也不做任何评论,但分裂只是时间上的早晚而已,随着国民党本土派一而再 、再而三地打击亲民党人士,他们两党的最终分裂是显而易见的。他们目前决定各 自提名选举秋后的立委便是分裂的开端。   可以预见,如果没有什么大风大浪的洗礼,如果国亲联盟不再存在,民进党在 未来的十二年内将可以继续执政,但撕裂的族群将在民进党执政期间永无愈合的可 能。   二○○四年四月十一日于台湾 ※※※※※※※※※※※※※※※※※※※※※※※※※※※※※※※※※※ 【论 坛】         凯瑞与肯尼迪          -老郸-   费鲁杰围城伊始,参议员肯尼迪就站出来,发出对布什所“亲手发动”的伊拉 克战争迄今为止的最严厉的指责。他说,美国正在进行另一场越南战争。对比越南 战争在美国人民心目中的地位,布什的反恐总统的风光日子真该没几天欢劲了。其 实美国反战一方不乏援引越战的先例,可这一回真把它清清楚楚地摆上桌面,可以 算是一次数量级的跃迁。所以,可以想见布什一方的反击力度。   布什助选集团以大选年的背景反责这是以党派划界的竞选姿态,来降低与化解 “越战论”的猛烈冲击度,布什本人更是借机一石连击二鸟,说肯尼迪简直就是民 主党总统候选人凯瑞的打手(hatchet man)。   这话几乎与《枫华园》上《布什家族与肯尼迪家族对决》一文的出发点异曲同 工。只不过在凯瑞与肯尼迪的相互关系上理解得完全相反。   虽然这样的说法,可以混淆一个清醒政治家的见解于一个党派大选年的混战, 但是,在另一方面,却恰恰突出了美国当代上层政治的分野,尤其是围绕伊拉克战 争所自然区分的三个方向。一个极端是以布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布什家族所代 表的军火石油垄断集团巨额利益,另一个极端,则是以参议员肯尼迪为代表的社会 民主诉求,反对不义的侵略战争,虽然他们的准确名称是“民主党”而不是“社会 民主党”。   参议员凯瑞站在什么地方?很尴尬的中央。凯瑞能算是肯尼迪家族的代表与布 什家族对决吗?搭不上边。   美国国会就伊拉克战争投票时,凯瑞还对最后是否参选2004举棋不定,但 是他在反战言论的烟幕之后,犹豫了半天,结果还是投了赞成的一票。当时我就对 此不齿之极,倒不是为他在可能的选战中会大折锋芒而可惜,只是觉得他过于投机 ,过于消化第一次伊拉克战争时民主党大举反战而老布什竟然全师捷归的苦果而一 点没有原则。那么,当时的肯尼迪在什么地方?他不但坚决反战,而且厉声指责这 是地地道道的帝国主义战争行径,可谓旗帜鲜明。不说美国的最高政治斗争层次, 就是全美国,也找不到几个象肯尼迪这样的一针出血者。   我们当然不能就此加冕与老肯尼迪,说他是“杰出的马克思主义者”,但是他 ,以及他的兄长们,也就是肯氏三杰,即使是在美国民主党人中,也是少见的异数 。要以伟哥的阶级分析法来看他们,那简直是什么藤上不结什么瓜。刚好与布什家 族的油田里结下的军火瓜截然不同。   我在《民间意圣》中就点到肯氏两兄弟在六十年代黑人民权斗争中所起的作用 。如果换了别人,也认为黑人的斗争威胁了他们的的“稳定团结”,大可动用军队 警察,坦克机枪,暴力镇压,用黑人和军队的交混之血来胶糊自己的头一把交椅。 几个世纪以来,白人不就是这样对付黑人的平等要求吗?至少也可以不闻不问,由 它黑人斗争自生自灭。可人家一家白人,为了黑人的民族斗争,不远万里--这是 从伟着老三篇里顺便带来的,实际没有那么远距离,只是社会地位的距离不啻天壤 --不惜投入自己的生命,力促社会关系发生极大的转折,这是什么精神?一家富 豪,为了非豪强阶级的利益,坚持资本主义社会中的社会主义成份,这又是什么精 神?那么现在,作为恐怖分子暴行受害者的美国人,在举国狂热的战争叫嚣中,坚 持反对所谓的反恐怖的伊拉克战争,这又是什么精神?   这里面能没有我们的诉说的“精神”吗?我要强调的是精神,而不是利益!也 正是这种精神,使肯尼迪家族受到刻骨的憎恨,遭到懦弱而无耻的敌人的接连暗杀 。   利益很容易看见,也顺理得以分析,可精神是不可能从账面上自然长大。要说 肯尼迪家族有一股执著的精神,在指驶着他们不挠的方向,这大概应该追溯到肯尼 迪家族的根,他们与爱尔兰人大举移民美国的不可分割的历史根源。爱尔兰人在当 时,是备受歧视的二等公民,但是又是齐心为改善自己的社会地位、生活环境而团 结奋斗的一族。几百年来,爱尔兰人已经给美国的社会,美国的文化,美国的政治 ,增添了不少色彩,时至今日,在美国,谁还敢说爱尔兰人的不是。   可并不是每个受过歧视的民族或个人都可以把反歧视,而不是把简单的“翻身 ”作为自己的奋斗目标。别的不说,就看看我们的“伟光正”,几十年奋战,当然 功着卓绝,但是,仅以自己的“翻身”、“掌权”、“打天下,坐天下”为鼠目大 标,坐上龙座就开始敌对工农,恣意妄为,贪污腐败。看看今天的中国共产党,中 国农民问题调查,中国劳工状况--那些所谓的共产党人的胸襟,还比不过爱尔兰 富豪之家的资产阶级当权派们!   嗟呼,我的中国人。嗟呼,我的中国人的心胸。   肯尼迪家族,在国内的社会关系大变革中,真是少见的“达则兼济”,不以涨 破自己的钱包为人生第一需要。固然,在肯尼迪家族执政史上,他们的外交政策也 曾经是帝国主义式的,但是有今天的最小的肯尼迪来谴责极端的连名义也找不到的 侵略战争,也算是肯尼迪家族的最后功德圆满。   是的,凯瑞的候选人提名为肯尼迪所支持,那么因此,他就代表肯氏家族,就 唯肯家马首是瞻吗?绝对不是,二者虽同属民主党阵营,但见解、立场与风格还有 很大差异。肯尼迪对伊拉克战争持绝对否定意见,以至于拿它与越战相提并论。但 作为集越战中的双料战斗和反战“英雄”于一身的凯瑞,只知道反对一个帝国主义 战争而反过来支持另一个帝国主义战争,看来成色还差得很多。如果他真的是与、 也能与肯尼迪处处时时同步同调,那么,一个参院有两个肯尼迪的身驱,那该是什 么功夫。   凯瑞要一改他的犹豫不决中间投机风气,真的站在肯尼迪旗下,尚可能走出一 条大有作为的新路。反之,凯瑞要继续他的老路,即使这次由于反对布什政策的人 多而当选,他也定是一个骑墙的中庸总统。 ※※※※※※※※※※※※※※※※※※※※※※※※※※※※※※※※※※ 【往事春秋】         心香一瓣祭英灵           --纪念胡耀邦同志逝世十五周年            -施 亮-   十五年前,也就是1989年4月15日上午,我与妻子一起送父母去飞机场 。先父施咸荣受中美学术交流委员会邀请,作为访问学者第二次偕同母亲赴美讲学 。那天,他们迅速办妥手续,很顺利地进入关卡。走出飞机场时,天色灰暗,乌云 密集,还下着零星小雨。我乘车回家,心内郁闷,似乎是担忧再下暴雨,影响飞机 的飞行;又似乎不仅仅是这些忧虑,胸中有一股奇怪的压抑感觉。   走进家门,小保姆正在打电话。我下午要去单位,急于吃午饭,连连向她做手 势。她却没有理会,仍然聊了一会儿。放下电话,她立即对我说:“今天上午,胡 耀邦在医院里去世了。”我愕然,反问她:“你怎么知道的?”她告诉我,她的一 个安徽同乡在某部长家里当小保姆,因此消息来源是可靠的。我一下子怔住了,又 坐在沙发上呆怔了许久,一股悲切的情绪泛上来。前些日子,我确实听人传说,胡 耀邦同志在一次会议上心脏病猝发,被送进了医院。可又听说已经好转了么,怎么 又突然病逝了呢……   下午我又上班。我在《辅导员》杂志当编辑,这个杂志就在团中央大楼内。当 时,机关里的同事们尚不知道此事。听我告知了这个消息后,同事们聚集在我办公 室里,一时黯然无语。大家心中的滋味儿是难言的,也是悲怆的。我们钦佩耀邦同 志高洁、坦诚和正直的品格,也深深地为耀邦同志所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而愤懑不平 ,但是,我们也对那时的国家形势有着深切的忧虑感,那年春天已经充满了扰攘不 安的气氛:通货膨胀以及官倒、贪污贿赂等交织一起的社会问题;老百姓对腐败官 僚横行所持的激愤情绪;党内对改革的分歧;以及民众对胡耀邦同志蒙冤下台的不 平心理,各种矛盾凝聚起来,人们都有某种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团中央大楼一层楼前厅里,设立了哀悼胡耀邦同志的小灵堂。正中是 披着黑纱的胡耀邦遗像,两旁一副对联:“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身正气,两袖 清风。”它再确切不过地反映了胡耀邦同志的崇高品德。人们进楼后,自发地在胡 耀邦遗像前低头伫立,静穆默哀。团中央大楼里一片阴郁沉重气氛,同事们见面, 彼此对望一眼,算是打了招呼。大家都是默默无言的,心事重重的。谁也懒得寒暄 ,甚至懒得说一句话。   4月17日上午,我又随许多同事到胡耀邦家里吊唁。那是北京东城区富强胡 同6号的一个院子,胡耀邦文革时期从五七干校回京后一直住在那儿。他担任中共 中央总书记期间,也只是自己在办公室里支一张床,并没有把全家搬到中南海住。 胡耀邦逝世后,他的家属在家中设立了灵堂,供人悼念。我们团中央的许多工作人 员,没有任何人组织,结队自发地去参加悼念。我们赶到那里,才九点钟,门口已 经排满长长一大队人,直至胡同口的拐弯处。大门前虽然有两位武警守卫着,却并 不盘查进出的人们。   同来的团中央机关的一位老人对我们说:“耀邦同志律己是很严的。无十年代 ,他有一回在团中央礼堂说,‘我这个人可能会犯这样那样的错误,可有一条我不 会犯,就是道德品质和生活作风的错误。’他做人清清白白,就是反对他的人也说 不出来什么!”这位老同志还回忆起胡耀邦文革时期在河南潢川县黄湖五七干校的 一些往事。   前面排队的一些人也凑过来听,他们都是老知识分子模样。我们互相攀谈起来 ,才知道他们来自中国科学院。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说,胡耀邦在文化大革命后期 到中国科学院,搞了《科学院汇报提纲》,为知识分子们办了许多好事,人们至今 感念他。   又一个人说,耀邦同志受四人帮迫害,在开他的批判大会时,有人故意叫他上 台示众。可是,胡耀邦刚走上台,下面的群众却极其热烈地为他鼓掌。   另一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激烈地说:“我们就是不明白!这样少见的好人,为 什么反而要他下台?说是要顺人心嘛,到底是顺大官的人心,还是顺老百姓的人心 ?”   前面一群知识分子火气很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住。团中央机关的这些 人却矜持得很,谨慎地并不说什么。虽然,大家从内心深处是赞同他们的话。   进了胡耀邦家中的灵堂,只记得有一排家人守灵,似乎其中并无胡耀邦夫人李 昭,据说她恰好进去休息了。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位将近六十岁的老军人,泪 水纵横,身体笔直站在胡耀邦遗像前。同来的团中央老工作人员悄悄告诉我们,这 个老军人原是胡耀邦的警卫员,五十年代就跟随胡耀邦。文化大革命中,他也曾经 起来揭发胡耀邦。以后,他觉得没脸见胡耀邦了。胡耀邦当了总书记后,却不念其 旧过,仍旧把他调来当卫士长。我们匆匆走过重叠的花圈丛中,又走出敞开的大门 ,只见前来吊唁的人们川流不绝,每人都是悲哀肃穆的神情。我心中感慨,有哪一 位的中国领导人的深宅大院可以如此让平民百姓随意进出呢!这样的吊唁是从未有 过的,以后也未必得会有,这恰恰表现出耀邦同志生前襟怀坦白的性格和平易近人 的亲民风范。   我听说4月22日将在人民大会堂召开追悼胡耀邦的大会,团中央可有少部份 人参加。不过,名额有限,我们杂志社只能去一人。我找到总编辑,激动地说,我 到杂志社工作多年,从未向领导提出什么非份的请求,可这一回,我迫切希望领导 能给机会让我参加追悼会,这是我衷心的请求。总编辑犹豫片刻,终于被我的真情 所打动,她同意了。   开追悼大会那天早晨,两辆大客车拉去了团中央参加会的人们,除了书记处的 领导们以外,大多数是在机关工作多年的老人们。一路上,人们脸色阴郁,闷不做 声,氛围异常沉重。到了大会堂,我们这一拨人去得最早,只好在前厅等候。一个 小伙子拽一把我的衣角,领我到人民大会堂门口的台阶上,眺望着下面静坐的一大 片黑压压的大学生们,据说有二十所大学约三万余人。他们昨晚就从校园出发,深 夜十二点到达人民大会堂静坐,要求参加胡耀邦追悼大会。北京市公安局原打算凌 晨在人民大会堂戒严,也来不及了。大学生们整整坐了一夜,神情疲惫,但秩序良 好。他们为了维持秩序,专门组织了纠察线,不准外人进入。纠察线圈外,周围站 了很多市民,安静地观望着。   在台阶上,也站着几十个人。不远处,就是当时任北京市的一位副市长,他笑 嘻嘻双手抱肩,满脸是幸灾乐祸的神情。我实在搞不清楚,他高兴的到底是什么! 我身边的两位团中央书记,却是神色忧虑,眉头紧蹙。各自不同神情,反映出不同 人等对那场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波的复杂态度。远处学生们高高擎举着胡耀邦遗像, 还有几幅大标语。盘腿静坐的大学生们此起彼伏的唱着歌声,犹如沉闷的雷声交错 从阴沉的天空滚过。   我身边一个老太太,五十年代担任团中央副部长,她忽然拽住我胳膊,止不住 泪流满面说:“里边的追悼会是没有用的!外面才是真正的追悼。对一个人的评价 最后还要靠人民!人民!”   开追悼会时,我们靠得比较后面。周围的人群都关心有哪些领导人来了,许多 人时不时踮起脚尖张望,却是什么也看不见。而那些生动场景,例如党内高级领导 人步入会场的神情,聂荣臻元帅亲自坐轮椅去参加追悼大会,胡耀邦夫人李昭抱住 聂帅大哭……都是我晚上看电视才见到的。领导人念完悼词后,开始向胡耀邦遗体 告别。我随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走到玻璃棺前,深深望一眼胡耀邦遗体,他身上覆盖 一面很大的党旗,躺卧在鲜花丛中。记得四年前,我在一次大型会议远远见到他, 相比那时,现在的模样更苍老了,也瘦多了。虽然化妆师抹了挺重的油彩,仍掩盖 不住他脸庞斑斑点点的老人斑。   随着人群走出人民大会堂旁门,我不甘心立刻回机关,又折回到大会堂门口的 高台阶上。原来坐台阶上的几排士兵已经站起来,手臂挽着手臂。以前静坐的一大 片大学生也站起来,人潮涌动着。大学生纠察线也缩拢了,数万市民都聚集过来。 我向站在那儿的人探问究竟,他说大学生们要交请愿书。   正在这时,里面出来一个服务员又驱赶大夥回到人民大会堂,我也稀哩糊涂跟 着进去了。在那里,治丧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正收拾会场,许多人聚在胡耀邦遗体旁 ,不住抽泣。突然,熙熙攘攘的人群自动闪开一条通道,身旁有人说:“胡启立和 乔石来了。他们护送灵车去八宝山火葬场……”胡启立泪痕满面,举步蹒跚,走在 前面,一位秘书搀扶着他,他的眼泡红肿,不停用手绢擦泪水。他踉踉跄跄快走到 玻璃棺的胡耀邦遗体前,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悲哀情绪,蓦然抽出手捂住脸,呜呜 痛哭失声。他的身体几乎跌倒,秘书赶紧架住了他。乔石在旁边满脸焦虑又束手无 措的模样,一会儿拽一下他的衣襟,一会儿又拉一下他的袖子,还附在他耳旁轻轻 说一句什么。胡启立却全然不顾,两手捂住脸,浑身颤抖地哇哇痛哭。   又推来一辆小型吊车,把沉重的玻璃棺罩吊起,胡耀邦遗体被抬出来了。胡耀 邦夫人李昭扑过去,哭喊一声:“耀邦我随你去呀……”这凄惨的声音真是令人撕 肝裂肺,我的眼泪哗一下流出来了。周围嚎啕哭声也更是达到顶点。又一位面容粗 糙黧黑的老农民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嗓音嘶哑哭叫道:“耀邦呀……耀邦呀。”他 带着一家十余口人,都是衣服破旧农民模样的男女老少们,“咚、咚、咚”磕着响 头。听说,那位农民是胡耀邦的哥哥胡耀福,是李昭特意把他们一家人从湖南农村 接过来开追悼会的。工作人员们抬着胡耀邦遗体从我们身边经过,近百名军人肃然 立正朝遗体敬军礼,其他人鞠躬,又鞠一躬……   一大群悲痛欲绝的人们簇拥着胡耀邦遗体,抬进披着黑纱的灵车中。奏着哀乐 的灵车和小汽车的车队,向长安街缓缓驶去。我目送灵车。刚才满腔的悲恸之情又 化为了深深的迷惘。   当天晚上,我在电视中看到从人民大会堂至八宝山,十里长安大街自动站满了 臂带黑纱的人民群众,目送胡耀邦灵车经过,连楼顶上都站满了人。   我还回忆起一些往事。   我记得,八十年代中旬,胡耀邦同志的处境就越来越困难,党内指责他的人越 来越多,无非是说他“越搞越右了。”我曾经到山西农村采访两次,深切体验到那 种“极左”的政治氛围。到了那儿,发现农村干部大吃大喝的现象极为严重。你若 谢绝他们的宴请,就被认为是看不起他们,反而要恼火。还有,就是许多农村干部 都大骂“家庭联产承包制度”,有各种各样说法:“包产到户把农民搞穷了,五保 户也没人管了。”“如今农民不听命令,公粮也收不齐了。”“两极分化越来越严 重。现在的政策,不是复辟资本主义,还是复辟社会主义?”甚至还假借民意说: “老百姓把老邓和胡耀邦的头都骂肿了。”我发现一个奇怪现象,越是得到重用的 官员都是骂改革开放的。他们越是大骂,越能得到上司的欣赏。有一次,我接触一 个共青团干部,他对我悄悄说:“别听他们瞎说八道!我家在农村,我还不知道, 农民当然乐意自由一点儿好啦。”可他只能暗地讲,而不敢违悖多数官员的意志。 由此,我得到一个深刻印象:那股保守顽固的极左势力确实是强大的,而且是根深 蒂固的。   胡耀邦同志不仅受到极左势力的嫉视,以后又触犯了官僚特权阶层的利益。他 担任总书记时认为,选拔青年干部进入各级领导班子,对高干子女要求尤其应该严 格。这个思想是正确而富有远见的,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高干子女源源不断涌向各 级领导岗位的潮流,颇顺民意。其实,这对高干子女本身也有好处,多一些监督, 多一层限制,更能防止他们利用父母的权势走向腐化堕落。不过,那些人却很少能 领会胡耀邦同志的深意。有一次,我与一位高干子弟聊天,他气愤地指责胡耀邦, 把高干子女看成了政治上的二等公民,不能平等竞争,使他们又回到文化大革命中 的地位云云。从他的心理可以窥视出这一批人的某种心态。后来,社会上有一些高 干子女倚仗父母权势,为非作歹,违法乱纪,引起社会舆论一片斥责。在邓小平支 持下,胡耀邦下决心惩戒他们的无法无天的行为,命令司法机构逮捕和收审了一批 “衙内”。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件事,就是杀掉了时任上海市委主要负责人的儿子 。当然,被收审的那一批“衙内”,后来多数又陆续被他们的父母保释出来。不过 ,这样的一回大规模惩戒高干子女违法乱纪的行动,在建国以来,也是从未有过的 。胡耀邦同志因此得罪了一大批有权有势的人。   著名美籍华裔作家陈若曦女士在1985年曾经得到胡耀邦同志的会见,彼此 在中南海交谈了两个多小时。陈若曦女士多次向我盛赞胡耀邦作风开明,诚挚坦荡 ,平易近人,是一个心口如一的人,在她所见的诸多政治家中极为罕见。她说,当 时大陆开放的程度很不够,对文化人出国的限制也很严。交谈中,她曾经问胡耀邦 :“你们为什么不放北岛出国?”耀邦同志不知道诗人北岛的名字,问一遍陈若曦 ,立刻回头对秘书说,你要记下来呀,北京的北,岛屿的岛,查一下这件事,要发 放他的护照呀。这个事例,再形像不过地反映了耀邦同志开明的作风。所以,中国 知识界人士把他看成是诚挚的朋友。耀邦同志主张“宽容、宽厚、宽松”的“三宽 ”政策,希望能形成民主与活跃的社会气氛,坚决反对再搞阶级斗争了。他的做法 正是符合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路线的。可是,他却受到一部份抱有保守顽固观点的 权势人物的反对。而那些权势人物,也曾经尝过阶级斗争的苦头。以前,他们被别 人在运动中整肃,甚至坐监牢。而今,他们为了抓权和弄权,又反过来整肃别人! 这种翻过来倒过去的政治迷圈,实在让知识分子们感到迷惘与愤懑。1982年2 月,我去南通采访。那段时期,曾被人们看成是国内政治气氛较为稳定与活跃的繁 荣时期,其实也常常充满了“火药味儿”。与我同住一所宾馆的,有一位江苏的老 作家顾尔镡先生,他是被江青迫害至死的著名导演顾而已的弟弟,正担任江苏省作 家协会的副主席。那时,他在南京某刊物发表了一篇文章,主张应该多一些创作自 由,作家才能写出好作品。这篇文章引起北京某些大人物的震怒,以致胡耀邦不得 不在公开场合批评这篇文章的观点。可是,公开点名批评顾尔镡后,耀邦同志内心 深感不安,又打电话给当时的江苏省委主要负责人,要他安慰顾尔镡先生。所以, 顾尔镡先生那次到南通市,名义是休养身体,实质上也是避一避政治风头。我到顾 尔镡先生的房间去拜访他,我们谈得很投契。我对他说:“我们这代人内心深处都 是很迷惘的。”顾尔镡先生感慨地说:“唉,岂止是你们年轻人迷惘,我们也很迷 惘啊!”临走时,顾先生紧紧拉住我的手说:“你们在北京能接触到耀邦同志吗? 可能也没有机会吧。你就想办法再托别人,把话带到就可以。请告诉他,我顾尔镡 是不要紧的,也绝不会有情绪。最重要的是他呀,希望耀邦同志多保重!在各方面 ,多保重!”老人讲这番话时神情凝重,眼里闪着泪花。可惜,我只是一个小人物 ,怎么可能接触到高层领导人,又怎么可能给他把话带到呢。如今在文章里写出, 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吧。从这件事又可以看出耀邦同志那时的艰难处境。一方面,他 要应付那些大人物,不得已只好批评那些持自由言论的知识分子;另一方面,却又 要煞费苦心去保护他们。他力倡“三宽”政策,而他自己所处的环境都很不宽松呢 。   胡耀邦同志是一个襟怀坦荡又磊落的人,他喜欢思考问题,对改革开放有一番 深刻的见解。他主张在经济体制改革的同时,也要进行政治体制改革,认为应该脱 离苏式社会主义的轨道,探索和建设更自由民主的社会主义社会。我清楚记得,在 1985年,团中央机关传达了一次胡耀邦的内部讲话。他深刻分析了当时苏联与 一些东欧社会主义的状况,认为改革和民主是世界发展的主流。他提到了在波兰发 生的“团结工会”运动,尖锐地发出疑问:为何自称代表工人阶级根本利益的波兰 共产党却受到了工人群众的反对?这对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来讲,又具有怎样的教训 ?而对中共来讲,又具有怎样的借鉴意义?他提出警告,倘若完全由执政党包办“ 工会”之类的群众组织,这些组织又不能反映民意,在中国“团结工会”也是可能 发生的。那一次讲话,他提到政治改革问题,严厉批判了斯大林模式的社会主义, 认为不脱离这种模式的轨道,中国的改革开放就没有出路。他的这些话讲得很透彻 ,至今仍然有很强烈的现实意义。传达了他的讲话以后,编辑部里一位思想很左的 老同志,就很不以为然,认为耀邦同志的讲话与周扬的“异化论”没有什么区别, 讲得太出格了。而我内心掠过一层不安的阴影,心想,耀邦同志的讲话思想很解放 ,给我们以深刻的启迪。但是,也会为那些攻击他的那些人得到口实,别人又能抓 到他的“小辫子”了。   那时侯,胡耀邦同志各式各样的“大辫子”和“小辫子”已经有一大把被别人 攥在手中了。特别是,1986年底和1987初的全国性学潮爆发,更加剧了形 势的恶化。   还记得,1987年元旦前后,社会就充满了乱纷纷的各种小道消息。我回到 家,父亲总要问我:“在机关听到什么消息没有?”先父施咸荣当时在中国社会科 学院美国研究所当研究员,担任社会文化室主任。本来,他只是一个纯粹的学者, 并不关心政治。可那几天,他也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忧虑感。   一天晚上,我们正坐在沙发上闲聊,忽然来一个电话,是他的同事董乐山先生 打来的。他们先在电话里闲谈几句,以后父亲神色大变,显出极其惊讶的模样。放 下电话,他就对我说:“董乐山来电话。他刚才跟一个老将军一起喝酒,那人对他 说,胡耀邦就要下台了……”父亲又告诉我,据那人说,还有当时的两位年轻著名 政治人物也将随着一起下台。   我心中一惊,很不相信地问:“董叔叔怎么会认识军队的人?人家怎么会把这 么机密的消息告诉他?”   父亲笑一笑说:“最近军队成立一些买卖军火的公司,他们急需翻译国外军火 市场的资料,就找到了他。”他又补充一句,“董乐山以前在新华社,他交游很广 泛的。   我默然了。马上意识到,这个消息可能是准确的。   父亲又说,董乐山先生借口是怕近一期的《美国研究》刊登了胡耀邦讲话而耽 搁了出版,其实他是瞧过这一期校样的,也深知根本不可能登这一类文章的,他是 要通风报信呀……父亲很有深意地瞥我一眼,“他知道你在团中央。”   我的心沉甸甸的,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有着一份责任。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 不着觉,几乎一夜未眠。我首先想到,自己不过是一个小编辑,此事与我何干?无 论胡耀邦上台或下台,都不会影响我的直接利益,又何必去管它呢。可我又想,胡 耀邦是正派人,他倘若真的下台,必然会对国内政局产生极其不良的影响,甚至会 使改革开放的好形势逆转,这是一件大事。那么,我还是应该尽自己的所能,做一 点儿什么事情。也许,我应该将这个信息告诉我认识的团中央领导?但是,我的心 情又极其矛盾,假若这个消息是谣言怎么办?况且,政治斗争激烈复杂,充满一个 又一个漩涡。我早已下定决心,今后老老实实写小说,绝不涉足官场,也绝不牵扯 进任何政治斗争的圈子里去。我这么做,会不会使自个儿陷入某种危险境地呢?我 仍然犹豫不决……直到凌晨,我才最后下定决心,还是少想自身,能做多少事就做 多少事。   吃早餐时,我将自己的苦恼与最后决心告诉父亲。他神色严峻,久久不语,临 走时才对我说一句:“唉,中国知识分子就是这样,想要不管政治也不行的……好 吧,你该去做什么就去做吧,要谨慎。”   这天上午,我找到一位关系密切的同事,他与一位重要领导人来往比较多。我 告诉他这个消息,那个同事连连摇手说,“不可能的,太不可能啦!”直至我将消 息的来源也说出来,他才半信半疑地说:“那个搞军火贸易的公司,我也知道。听 说是一群很有来头的人……看来,不管怎么讲,形势是挺严重的。”   那时,离胡耀邦正式辞职还有两个多星期。我俩商量一下,认为还是应该把这 个信息传递到上面去。我建议他直接去找那位重要领导,他摇头说,这么做不合适 。他想一想,说是由他去找一位团中央书记,由这位书记转告上面更好一些。我也 认识这位书记,他那时主管团中央的新闻出版工作,很是机敏干练。我仍然有些不 放心,又对同事说:“请你告诉他,这事情看来绝不仅仅止于一般谣言。必要时, 你把消息的来源渠道也讲一讲。”同事点头答应了。   过一天,我又去找那位同事。他说已经找过那位团中央书记,书记听到后哈哈 大笑,说是现在社会上谣言很多,你们又听到什么啦?直到同事说明了消息来源, 那位书记才认真起来,沉吟片刻说,此事由他负责。可让我们千万不要再对别人讲 了。   后来,我在团中央大楼遇到那位书记,他总是热情先跟我打招呼。一次,我从 楼里走出来,边走边翻阅一本书,他到我身后,开玩笑似地猛拍一巴掌:“小心! 走路看书会摔跤呀。”然后,又冲我眨眨眼皮,“有空,到我家来玩呀。”九十年 代初,这位团中央书记调至西藏自治区担任重要领导,在任上突发心脏病逝世了。   重想往事,我们这个举动可能有某种可笑意味,根本于事无补的。说不定,当 我们获知消息时,那些高层人物早已经做出决定。但是,哪怕这么做是徒然的,我 也不后悔做的事情。它表达了我们一代知识分子对胡耀邦同志的敬仰,也表达了我 们对他蒙受不白之冤的深刻同情。   在那两个星期里,我们父子每天都看“新闻联播”。一天,在电视里看见邓小 平带胡耀邦出席一次军队会议,全场热烈鼓掌的场面,父亲满怀希望地说:“看来 ,老邓还在支持胡耀邦呀,可能形势会好转的。”   事与愿违。终于,1987年1月16日下午,团中央机关党委通知各部门, 请大家注意看晚上七点钟的新闻联播,有重大消息。同事们大都猜到此事,在办公 室却缄口不言。只是乘电梯时,一位老同事才沉重叹息道:“唉--!重大消息, 重大消息!文化大革命中我们一听这通知就发慌。如今,总以为这‘重大消息’该 没有了吧……唉!”   晚上回家,我们匆匆吃过晚饭,就看“新闻联播”。果然,广播了中共中央政 治局扩大会议公报,公布胡耀邦辞去总书记职务的消息。最耐人寻味的是那个主持 人,突然将平日的西装换成了“毛式制服”,满脸乾巴巴的模样。据说,电视台以 后又向外间解释,那位主持人是将西服搞脏了,临时找不到衣服穿,只好穿“毛式 制服”上了镜头。   关闭了电视,我和父亲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都感到一种寂寥与抑闷。我们良 久无言。呆坐很长时间,父亲才沙哑地对我说:“我与钱先生(指钱钟书)不一样 ,不像他对中国文化了解那么深。可我确实爱这个民族。特别是在美国当访问学者 的一年里,我才知道自己的骨髓深处仍然是中国文化。研究外国文化越多,热爱中 国文化越深。不过,我爱它,也恨它!你翻一翻中国古书,除了黑暗就是黑暗,除 了专制又是专制!昏庸的皇帝,无耻的佞臣,下作的太监,总是那些人弄权!他们 既无本事也无智慧,仅凭着卑劣就能高踞人上!那些正直的忠臣呢,下场又都是那 么悲惨!”他激愤地连连拍着沙发扶手,“唉,唉!皇帝被推翻了,那些污秽还是 不能扫除!为什么?你说,到底是为什么呀……”   那天晚上,我询问父亲对以后时局发展是如何估计?他肯定地说,将会进入多 事之秋。胡耀邦下台事件,犹如外国人所说的“多米诺骨牌效应”,胡耀邦这块牌 一倒,以后就是倒一片牌。改革开放可能会走一段曲折道路,中国的政局甚至可能 发生动荡。我对他的这番分析有些半信半疑。不过,以后历史发展的趋向证明,父 亲的那一番分析是不幸而言中了。   胡耀邦同志逝世十五周年的纪念日就要到了。我仅在几次会议上见过他,而从 未有过直接交往。但是,我与中国绝大多数知识分子一样,非常敬仰胡耀邦同志高 洁、坦诚和正直的品格。他为政清廉,力倡民主,视恶如仇,多次打击豪门权贵的 贪污腐败势力,因此被他们所嫉视,终于被驱逐下台,以致心情愤懑抑郁,猝然去 世。正是胡耀邦同志的逝世,引发了1989年春夏之交的政治风波。那一场大流 血悲剧的教训,应该使我们每一位炎黄子孙反思。总而言之,中国人口众多,社会 仍然贫弱不堪,不能再以无休止的内讧和政治动乱来消耗它了。这是广大人民群众 的心愿。人们追求自由和民主,也正是企望从和平的演化中,使我们的国家迈向进 步与文明。   1978年胡耀邦同志在给郭小川家属的信中曾经写道:“群众、人民、后代 子孙并不记得什么鉴定和悼词,记得的是那些有血有肉的史实。”确实是这样的。 人民群众对任何政治人物的评价,心里是有一本账的。伟大的政治家只有靠自己的 人格,才能在人民心中凝结成一座永恒的丰碑。   在这座丰碑前,本文作者谨掬心香一瓣,敬奉给胡耀邦同志的英灵。   这样的纪念,是我们从深深心底里发出的。   2004年3月7日 写于北京白云路寓所 ※※※※※※※※※※※※※※※※※※※※※※※※※※※※※※※※※※ 【百草园】         我想有个家         -菊 子-   忽然,京子是那么想有个家。   最怕的,就是人们问她,京子,你是从哪里来的,中国还是日本。其实,京子 是朝鲜人,生在朝鲜,两岁时随任联合国卫生组织机构官员的父亲去了埃塞俄比亚 ,在那里上学上到初中毕业,后来又独自到肯尼亚去读高中。读完高中,到加州大 学埃文分校读书,现在在波士顿读博士学位。交过各色各样的男朋友,最后一位是 一位法裔美国人安德列。父母的家在非洲,她自己,还没有家。   前一阵子,学校里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波。主人公就是她和历史系的迈克· 布莱克教授。   头一次见到布莱克教授,京子并没有太注意他。迈克中等个子,栗色头发,戴 着无边金丝眼镜,很恬淡闲适的样子。说起话来,一口咬文嚼字的英国英语。他是 学校用重金从牛津大学挖来的,全校除了校长,数他的工资最高。他很礼貌地和京 子握手,很庄重地向她问候,庄重得有点好笑。京子注意到,他的眼睛,酷似爱因 斯坦。   很快,京子便发现了他的眼睛为什么看起来象爱因斯坦。那是1992年,学 校办了一个纪念1492年西班牙驱逐犹太人五百周年的纪念讨论会,迈克是纪念 会上的重点发言人。主持人简单地向听众介绍了布莱克教授,迈克就登上了讲台。   他一张口,京子就觉得自己好像受了电击。迈克的声音,是那种带有磁性的深 深的男性的声音。他缓缓地讲述着五百年前的故事,仿佛他就是一个安分守己的犹 太丈夫和父亲,有一天收到国王的命令,他们必须限期皈依天主教,或者是离开西 班牙。京子其实在加州跟别的教授修过这门课,然而,迈克那平静的娓娓的叙述, 却仿佛把她带到了五百年前,仿佛自己是他相濡以沫的妻子,正要离开自己厮守多 年的家,要去天涯海角流浪了。   那天晚上,京子眼前晃动的,都是迈克那双明亮的眼睛,和眼中的睿智和激情 。回到公寓里,依旧是神思恍惚。男朋友安德列回来了,和往常一样,他快快乐乐 ,神采飞扬,上来搂过京子就亲,说,宝贝,你想死我了。   安德列是音乐系的研究生,主攻俄国古典音乐史,光这个博士就已经读了八年 了。他们俩最初是在莫斯科认识的,当时京子在为论文收集资料,安德列在那里按 说也是作论文,但他更多地是与当地俄国的音乐家们一起即兴创作、高谈阔论。两 个人头一次见面,安德列就盯上这个温婉可人的东方女子了,京子呢,当时在莫斯 科孑然一身,再加上法国人那份热情攻势,她哪里是对手,不久便束手就擒,迷上 他了。   安德列是青春和热情的化身。和他在一起这几年,他从来都是那么快快乐乐, 三十岁的人了,笑起来如童子般天真,过起日子来仿佛没有明天。京子也不由自主 地感染上他的乐观,也迷恋上了他那修长、健壮的肉体。青春的欢娱,抹去了这个 东方人本来该有的羞涩,京子对安德列说,她是非洲丛林里跑出来的女妖。他就说 ,女妖,使出你的妖法,让我在你的妖法里快乐地死去。   然而,那一天晚上,京子眼前晃动的,一直就是布莱克教授那双明亮睿智又饱 含着痛苦的眼睛。安德列毫未觉察出她的恍惚,亲热之后,便沉沉睡去,嘴角是一 如既往的满足的笑容。她睁着眼睛,回味着头一天晚上听过的讲座,心,在西班牙 的海岸上漂泊了一夜。   从此,京子便如着魔一般,选修了布莱克教授所有的课程。她的导师说,你已 经完成了课程要求,不必再一门一门地听课,可以专心写作了。京子借口说,她实 在不愿意成天坐在家里,选选课,可以出来一趟,透透空气,和朋友见见面。她没 有说,她还可以坐在布莱克教授的课堂里,看着他的眼睛,听着他的侃侃而谈,享 受着他为课堂上的学生们营造的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前的世界。   布莱克教授讲课时,总喜欢不经意地提起他的妻子和女儿。他妻子是娱乐圈子 里的,好像是儿童录像片的发行人,女儿十二岁,会说法语和美英两种英语,视说 话对象而转换自如。京子知道,教授有一个温馨的家庭,她这样的迷恋不会有任何 结果。好在她也不是十几岁了,觉得自己头脑很清醒,也就满足于在他的课堂里坐 着,享受他的举手投足和智慧。有一次,京子借口讨论她的论文,去迈克的办公室 找他,他说,他妻子带女儿回伦敦一周,他思念她们,觉得十分伤心。说这话的时 候,他象个无助的小男孩。京子低下头,强忍住自己对他母亲般的温柔和怜悯,心 里,却不由自主泛起对那个神秘的女人的神秘的嫉妒。那天回来,京子鬼使神差地 给他发了一个短短的EMAIL,询问了什么无关紧要的问题。没想到,他马上就 回了。从此以后,编出一个小小的问题去问他,然后坐在屏幕前等他回信,成了京 子每天的精神寄托。   信中的迈克一如讲台上的迈克,才华横溢,妙趣横生,对京子关怀备至,京子 偶尔透露出一些委屈不快,他马上就觉察出来,然后会或分析或打趣,总能让她破 涕为笑。京子渐渐觉得,屏幕上的迈克,比身边这个嘻嘻哈哈的大男孩安德列,更 了解自己的喜怒哀乐。   其实,那时候,迈克的妻子已经向他提出离婚。妻子当初本来就不愿离开英国 ,也不赞同丈夫学术上的激进和在和平运动中过于积极。迈克试图挽回,然而,心 里也知道,到了这一步,婚姻已无法挽回。至于那个年轻的女学生,迈克以前便注 意到她了,首先因为她是课堂上唯一的亚洲学生,其次,她显然准备很充份,比班 里的本科生和别的研究生高出一筹。迈克只觉得她象是雨后的初虹一般清新,一看 见她清纯的笑脸,他便忘却了自己的烦恼。   京子和安德列在一起好几年了,安德列也比她年长几岁,然而,他总象个长不 大的孩子,有他的音乐,有京子的陪伴,他的生活便是一百二十分的完满。和他在 一起,京子也快乐,然而,夜深人静,她的心,又不知何处是故乡了。   那年夏天,安德列又去了莫斯科,京子则按论文写作计划去了耶路撒冷。出发 前,京子对安德列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暑假那么长,我会想你。安德列无可无不 可地笑着,眼睛都没有离开正在看着的一张乐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宝贝,我也 会想你的。我到那里再看看,说不定年底回美国,也说不定再多呆一段时间。京子 在那里掰着手指头,默默地数着数字,希望数到十的时候,他会抬起头来看自己一 眼。他则忙着看自己手里的东西,终究没有抬起头来。京子突然觉得,这个朝夕相 处了几年的人,竟然是一个十足的陌生人。   就在那一天,京子刚收到迈克一封EMAIL,说他七月底也会来耶路撒冷。 到耶路撒冷后,他给京子打了个电话,说他就住在离她所在的希伯莱大学不远的海 亚特饭店。   海亚特饭店建筑十分独特,整个建筑,仿佛是一枝藤蔓,低矮攀援,拥抱着了 望山。据说设计的时候,许多人反对在了望山顶上修建一座高楼,因为四方的高楼 会破坏耶路撒冷的地平线。于是,建筑设计师便创造了这么一座巧夺天工、与周围 的山峦天际混为一体的美丽的建筑。   迈克带着京子,去了一座俯瞰耶路撒冷老城的路边咖啡馆。他告诉京子,他父 亲是英国人,母亲是匈牙利人。纳粹占领时,他母亲随着一群难民,总算登上了一 艘开往巴勒斯坦的轮船。但是,轮船到达海法港口的时候,当时的英国托管当局竟 不许他们靠岸。他母亲从前是匈牙利全国女子游泳冠军,就那么跳下海轮游上了岸 。五岁时,他父亲去牛津大学任教,所以他接受的是英式教育。   他还说,京子所听到的不是谣言,他的妻子真的离开了他。他说,其实,他早 知道,妻子精力充沛,神通广大,善于交际,是不安于自己安静的学者生活的。妻 子说,她不能再等待了,她要趁自己还能够动弹,享受她的人生。走的时候,她带 走了他们唯一的女儿。   迈克说,好在他的日程也排得满满的,大部份是与犹太和巴勒斯坦学者们的聚 会,还有去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带参加和主持犹太人和巴勒斯坦人之间的对话。后 来,他的从前在牛津的老同学、现在的巴勒斯坦同事被以色列政府借口扣押,他四 处奔走,并在BBC、CNN、以色列之声等大众媒体上为他呼吁,这件事,占去 了他许多时间。   有空时,他们往往在晚上或周末见面,两个人沿着耶路撒冷的石板路,漫无目 的地走着。他偶尔也谈起他的妻子,谈起他们当初陷入情网时的幸福,谈起爱情消 逝时的无奈和苦痛。他说,上帝是那么无情,就那么夺走了他的家。京子心里想起 圣经中约伯的故事,就在心底默默地对这个沉郁的男人说,约伯,你不记得吗,上 帝毁掉了约伯的第一个家,是为了给他一个更大的家。   沙漠中的耶路撒冷的黄昏,白日的酷暑尽消,空气清新明快,燃烧的夕阳,给 这座古老的城市抹上了一缕金黄。京子低着头若有所思,迈克忽然看得呆了。京子 的黑发很随意地披散着,只有一小缕,不安分地垂在她耳前,黄昏的微风轻轻地吹 拂着那一缕青丝微卷的发梢,迈克只好看开去,才能忍住帮她拢一拢头发的冲动。   那一个周末,他们决定去南方的内盖夫沙漠。一辆越野吉普把他们载到了沙漠 中间,然后,他们背上水壶,下到了一条乾涸的、也许曾经是一条河流的山谷。眼 前是一望无际的赭黄色。低矮的天空蓝得发白。迈克穿着短裤T恤,戴着一顶遮阳 帽,肩上背着水壶,漫不经心地朝京子笑着,看起来倒象是一个度假的大学生。在 学校里,他是个令人敬畏的知名教授,在这个一望无际的古老的沙漠里,他则象是 一个随着摩西出埃及后,在西奈的大沙漠里流浪的牧羊人,而京子,则是那个等待 着他的牧羊姑娘。   忽然,他们都停住了脚步。在乾涸的山谷的岩壁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一个洞窟 ,每一个洞窟都大约一米高,一米宽,一米深。迈克说,这是从前的隐世修行的人 们的家。他凄凉地笑着说,以后,这也就是我的家了。   听了他的话,京子忽然悲从中来,不知不觉中,他们第一次拥抱在了一起。他 身上散发着太阳的气息和淡淡的好闻的汗味,京子觉得那气味是那么熟悉,是那么 一种家的气息。他温柔地拥抱着京子,他们温柔地互相亲吻着,就仿佛是几千年前 从这里走过的那一对牧羊人。   他说,学校里的风言风语也传到了系主任的耳朵里,系主任说,你已经离婚, 你的私事与我们无关,但因为涉及一个学生,希望你一切谨慎。他说,他当时考虑 的,只是希望此事不要给京子造成什么负面影响。他告诉系主任,这么一个如花似 玉、前途无量的学生,不会把青春荒废在他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头子身上。听了他的 话,京子笑了。她说,四十多岁的老头子,你是我的家,你是我的新郎。他也喃喃 地回应着,年轻的牧羊女,你是我的家,你是我的新娘。   从此以后,京子的心,不再漂泊。 ~~~~~~~~~~~~~~~~~~~~~~~~~~~~~~~~~~         我们这些家长啊          -楚源-   老陈上高中的儿子功课不怎么好,暑假时俩口子合计了一下,便送他到一个S AT(美国上大学最主要的成绩)提高班学习。可不是免费的啊,上十四次课,每 次三个半小时,将近1000美元。据说上过提高班后,再考SAT,成绩应该提 高100分左右。   第一次上课是模拟考试。下次再上课时老师根据模拟考试出现的问题进行分析 讲解。下课后老陈问儿子,“模拟考试得多少分?”儿子不说话,把卷子递过去。 老陈一看不到1200分,脱口而出,“怎么这么低呀?”他认为怎么也得130 0分左右,这个提高班学下来就可以考到1400分。   儿子马上辩解。他说跟他一起上提高班的孩子的成绩都很糟糕,得700分、 800分的有的是。“上这个提高班时人家就说了,如果不能提高100分,还可 以免费再学一次。这次当然要很难了。否则大家都免费再学一次,他们还赚什么钱 ?”   看着儿子振振有词,老陈直发傻。“你可要好好学呀。”他叹了口气。你说老 陈怎么就不打听一下,考SAT有得700分的吗?考语文、数学两门,每门35 0分?闭着眼画也能700多分呀。可老陈就是100%地相信儿子的话。   儿子语文总是得C(中等水平),父母当然着急。儿子解释道:“老师偏向, 谁会拍马屁谁就有好分数。”但知情者知道,他儿子对语文不感兴趣,一上课就不 由自主地打瞌睡。   可老陈对儿子的话丝毫不怀疑。“美国学校风气真差,教育水平也不行呀。” 他摇头。可还是有很多中国人的孩子都是得A的呀。难道他们都“拍马屁”?或许 老陈的儿子确实不用功,功课一般。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学校里善于学习书本知 识,而且肯学的学生毕竟是少数,否则不人人都得A了?将来老陈的儿子走上社会 ,发挥聪明才智不仅仅是依靠书本知识。微软公司总裁比尔·盖茨在哈佛大学上了 一年学就退学办计算机公司去了。他在人生道路上取得巨大的成功,这些都是依靠 书本知识得到的吗?但我们老陈夫妇就是对儿子功课平平受不了。因为中国人就是 觉得自己的孩子该“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并相互攀比。他们总是认为,只要孩子 一努力就会学好书本知识,日后就会有前途。儿子为自己成绩不够理想找的借口他 们也宁愿相信。从这种角度讲,孩子骗家长太应该了。   为了让儿子学习成绩上去,老陈夫妇满足儿子各种各样的要求。早上开车送儿 子上学,而不是让他早起去等校车。高中的美国同学在暑假期间都想办法打点工挣 些零花钱,老陈的儿子也要和同学们一起去,但爸爸、妈妈断然阻止。“你首先要 把功课弄好,SAT考好。”学校组织的各种社会活动能少参加就少参加;在家里 一点家务也不干;物质上的要求尽量满足等等。独立性和主动进取精神是西方社会 生活和工作的要素,我不知道老陈的儿子对这点是否意识到了,并得到锻炼。   我在想:孩子书本知识学得好,将来掌握一技之长固然好,但个人的独立性和 进取精神的培养也非常重要。对于功课--书本知识学习得不是很好的孩子来说, 后者就更重要了。 ~~~~~~~~~~~~~~~~~~~~~~~~~~~~~~~~~~         看彗星的老太太          -德衡-   那年四月份的天空来了不速之客,一颗不太明亮的彗星到了地球边上。因为本 城地处美国南海岸,雨水不断,天空总是阴云密布。所以我也没有奢望看到这天外 来客。忽然一天晚上,外边伊丽莎白紧着敲门。干嘛呀?   “彗星!”她指着外边。“我认为那是彗星。”   “在哪儿?”我吃一惊。看看外边,星空万里,难得的好天。   伊丽莎白另我到停车场,指着西北天空上一颗似乎有尾巴的星。“是那颗,是 那颗!停车场里有灯,不好观察。咱们到远一点的地方去。”说着她要把我拉到公 寓附近黑洞洞的大空场。   “等等,我有望远镜。我这就去拿。”我大喊。   “快去,快去!”伊丽莎白欢蹦乱跳(用词不当,但找不到合适的)。   伊丽莎白是我的邻居,一位退休的白人老太太,过去是个教美术的小学老师。 她一个人住在这非常便宜的公寓里。严格地讲,她是德国人,年轻时嫁给一个美国 大兵来到美国,现在说话还有很重的口音。她是我十岁女儿的忘年交。一老一少天 天蹲在阳台边上用米喂麻雀,看到麻雀打架就哈哈笑。她们还数公寓房檐下的马蜂 窝。   望远镜拿来了。我妻子、女儿和公寓里的一大帮人都出来观看。借助望远镜看 彗星清楚得多。不过这颗彗星太小,尾巴太模糊、太短。轮到伊丽莎白看时,不知 为什么她就是看不见!急得她顿在地上举着望远镜在天上乱找。一会儿又倒着拿过 来看。我们过去指着天上彗星的方向,又叫又嚷。忽然她也大叫:“我看到啦,我 看到啦!”手舞足蹈。天,别一高兴把我望远镜扔出去。“我要给我儿子打电话, 说我看到彗星了。太棒了!用这望远镜看得太清楚了。”   第二天晚上还是晴天。出于好奇,我又拿着望远镜出门看彗星。刚来到空场, 黑暗中走过来伊丽莎白。她手里拿着个放大镜。怎么?亏她想得出来。这要是用放 大镜看日食,非把眼睛灼伤不可。我忙把望远镜递给她。伊丽莎白又是一阵蹦跳, 欢呼。忽然她问我。“你能在这儿等会儿吗?我想再叫几个人来看彗星。”   “没问题。我很高兴在这儿等着。”   伊丽莎白听罢立刻往公寓里跑。这么大年纪了千万别摔着。她又叫来她的一家 中国邻居。那夫妇俩和他们的女儿没那么大热情,分别拿望远镜看了看敷衍着。伊 丽莎白一点也不觉得扫兴,仍兴奋地大嚷大叫。   伊丽莎白是老房客。她早就不开车,而是骑自行车。我看她身体还好,完全开 得了车,不开车大概是为了省钱。附近就有食品店,她买东西骑十分钟就到,而且 也是体育锻炼。如果到再远的地方办事,公共汽车还是有的。上街买菜时,老太太 就戴个头盔在便道上骑车。看见我在便道上散步就大声打着招呼,怡然自得。   哎,她的家庭生活其实并不美满。来美国几年后,那位花心丈夫就和她离婚了 。让人不解又感叹的是,她从不抱怨这位美国老兵,反而说他早晚会回到她身边。 只要她的子女来探望她,伊丽莎白第二天就要喜滋滋地和要好的邻居们说:“卡尔 (她离婚的丈夫)就要来看望我了。” ~~~~~~~~~~~~~~~~~~~~~~~~~~~~~~~~~~         难民中心主任          -荣光-   来闹市区难民中心上英文课的人太多,教学楼虽有十几个教室,上下两层,仍 挤得太满。为什么近年来涌入美国的难民越来越多?教学楼的房产属于一家教堂, 教堂的人们早就提出要收回翻修,改建老年人活动中心。难民中心主任是个极有干 劲的白人小伙子,人们叫他大卫,面目清秀,戴个眼镜,身材适中。他费尽九牛二 虎之力,联系了另一个更大的地方让难民们学英文。那是个废弃了的私立学校,坐 落在犯罪高发区的旧城中间。   大卫高兴之极,立刻找修缮队修理。下班后,领着他的“无私奉献”的兵-- 一帮充满热情的英文课教员们义务劳动。新教学楼很快开张。新开门那天晚上,大 卫在礼堂里向学生们神采飞扬地讲话。“……是的,这个地方还需要大量的修理工 作,现在看起来很残破,可是这过去是一个学校,有二、三十间教室,再也不用发 愁没地方上课。还有你们坐在这儿的礼堂。以后我们可以组织你们在这儿演戏。外 边的停车场大极了。现在暂时没有灯。你们要小心!不过请放心,很快它就会灯火 辉煌……   “……这个地方有点儿那个,外边妓女很多。小伙子们别笑。这可不是说笑话 。那些妓女很有可能有艾滋病。什么是艾滋病你们懂。咱们教室里到处都贴满了如 何防止艾滋病的宣传画。我再说一遍,千万别去找那些妓女!她们很可能有艾滋病 。你们这些墨西哥过来的小伙子们一定要洁身自好。别笑……   “女士们、小姐们出人停车场时一定要结伴走。如果真的遇上抢劫的,不要惊 慌,让他抢好了。你不会带太多钱的,别心疼那点钱。如果因为你不给钱,抢劫的 人伤害了你的性命,那是再糟也没有的。遭到抢劫或其他极其糟糕的事后,一定要 报告警察,他们就是保护我们的……   “……这附近有几个快餐店,大家上那儿吃饭时,先准备好零钱,免得一把票 子掏出来,被什么歹人看见顿起邪念,吃饭丢钱的事很多……”   讲完话,大卫领着所有在场的学生参观各个新教室,分享他的快乐。他的一个 手指下午义务劳动时,割了个大口子,到医院缝了好几针。现在他总把这缠着厚厚 纱布的手指举在头上。“……我现在把学生们分成七个年级,而不是过去的五个。 我现在要根据学生们不同的情况分班,有的白天上课,有的在晚上。英语说得还不 错的专门练写作,能念不能说的练口语……你说老师太少是吗?没关系,我继续向 政府申请拨款雇老师。我还要找大量的义务工作者……”   大卫干难民中心主任已有七、八年。大学毕业他就来了,满怀着理想。不久前 他当了新郎官儿。新娘子是他的学生,一个台湾移民美国,后被丈夫抛弃的中国妇 女。她带着两个上中学的女儿苦苦打工生活,晚上抽时间到难民中心上课。后来大 卫给她安排在难民中心当打字员。再后来就向她求婚。那中国女人说:“我比你大 。还有两个孩子。”   “我就是要你!”大卫说得斩钉截铁。 ※※※※※※※※※※※※※※※※※※※※※※※※※※※※※※※※※※ 【枫园聊斋】         游戏规则         -爪哇岛-   老高是个勤快的人,每天上班总习惯早到半小时,打水扫地抹桌子,干得很欢 ,等大家都来到的时候,他已经干得满头大汗,都收拾利索了。他进机关十多年了 ,这习惯一直没变。   机关里与老高一同进来的人,有些已经升迁,有的熬上了副科级,最差的也弄 了个副主任科员,老高不算最差,是个实职副科级主任,别看同样是副科,实职和 虚职就差大了。比如,上次选派机关干部下基层,实职的走得名正言顺,虚职的却 连资格都没有。所以,同样是在机关里出入,都人模人样的,级别却有天地之差。   但现在,每天忙着打水拖地的,老高那一批人里,就剩下了老高一个。有时老 高拖完地去打水,碰见那些人,他们就故做惊奇地打招呼:哎哟呵!领导还亲自喝 水啊?老高不傻,马上接话说:领导还亲自说话呀?一来一往,算是招呼打了,亲 近的关系也有了。但也有人不客气,话说得就露骨:老高,你这多年的媳妇也该熬 成婆了!老高就自己笑笑,说平时不活动,当锻炼锻炼身体。   老高这么说,一方面是给自己打气,找个理由,另一方面,也确实想用这种方 式来提高一下自己的素质。但更重要的是他有自己的苦衷。   机关的习惯,刚到的都从打杂开始,再有人来马上甩手,接力棒一样往下传。 这也是规律,不言自明的程序。老高接手后,科室里也调进了好几个人,但这几个 人好像都有意无意的忽视了游戏规则,他们都像老科室人一样踩着上班的准点进屋 ,而这个时候,领导们一般都到了,老高觉得在这个时候再搞卫生,显得有点别扭 ,有故意显摆自己和做事邋遢的感觉,因此,他宁肯自己早到半小时一个人都干了 ,也不愿几个人凑到一块在领导面前手忙脚乱。时间一长,这些事就好像应该是他 的了,其他人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    偶尔老高请假或有事晚到,那几个人连水都喝不到,他们居然还毫不脸红地问 一句:今天没打水啊?这话里居然有责备的意思。如果老高在,就会心怀歉意地解 释几句。   老高好脾气,谁叫随到,大小事从不拖拉,时间长了,比他晚来的小师弟们从 不把他当领导看,老高心里还暗自高兴,觉得自己有人缘。   直到有一天,他们结伴去看一位提拔的同事,买了一件礼品,一个才调来的小 家伙拎着东西,天有些冷,他可能觉得只让自己拿不公平,就想找个代替的,打量 一遍之后,他毫不犹豫地走到老高跟前,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你拿着!老高当时 心里忽悠一下,觉得受了莫大的侮辱,他神情复杂、陌生的看了小家伙一眼,什么 也没说,走开了。小家伙很尴尬,他最后自己跟在大家后面,手里拎着东西。   老高对此始终不明白:小家伙在众人中为什么单单会挑中他提东西?自己一直 以好脾气自居,结果在人家心中却一钱不值,连小家伙都从心眼里看不起他,他相 信,小家伙逡巡一周的选择,就是在衡量众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他最后选中的, 肯定是他认为地位与他不相上下的人。而这一点,正是让老高忽然觉悟后所无法接 受的。   老高好几天都很生气,也不早到了,什么也不干,众人也从那天看出了苗头, 小家伙可能有人点拨,找到老高道歉,老高没怪他,他怪的是自己:为什么混到今 天却没了地位和尊严?   与一位朋友谈起此事,老高犹自愤愤不平。朋友一笑:这怨不得别人,怪你自 己违反了游戏规则,一个人的地位和尊严是从他的日常举止中一点点培养起来的, 他常干什么,就决定了他的人生价值和定位,一个市长整天去扫大街,用不了几天 ,就没人再拿他当市长看了。你每天抢着搞卫生,这不只是出点力气的问题,学问 大了。这个打击好,让你觉醒了。   老高从此开始注意自己的形像了,有时看见一些活堵得慌,止不住想顺手就干 了,但还是努力忍着不干。每天回到家,都累得像散了架。   但从此老高形像大变,大家对他毕恭毕敬,老同事们开始与他交流,好像他一 下子成熟了。小师弟们开始把他当领导看了,有时还很露骨地巴结他,让他很不好 意思。   有时老高想起这事,觉得真是无可奈何。   唉!这就是游戏规则啊! ~~~~~~~~~~~~~~~~~~~~~~~~~~~~~~~~~~         我怎么看不懂呀?          -老 屯-   “枫华园”第四四四期上看到西向东先生的文章“‘悔不该在白松湾喝酒的时 候不一刀宰了你!’”,仔细读了,还是如坠五里雾,不知所云,大概是讥讽无原 则反美的“左老”们吧?这里西先生用了“文革”中的样板京剧“智取威虎山”中 一句台词,“悔不该在白松湾喝酒的时候不一刀宰了你!”解放军侦察英雄杨子荣 假扮土匪胡彪打入匪窟,取得匪首座山雕信任,没想到知情的土匪栾平逃上山来, 一下子卧底的杨子荣陷入险境,但他临危不惧,机智地化解了危机。然而西先生把 假胡彪比喻成美国,反美的都成了“栾副官”,得,这下咱这老屯迷糊找不着北了 。   如果咱没理解错的话,西向东先生这篇文章的意思应该是,一贯无原则反美的 “左老”们总戴着有色眼镜攻击布什政府,其实许多指责都是各国政治,特别是大 国、强国政治中不得不然的现象,没什么可奇怪的。嗯,咱明白,没错,同意。但 以鄙人一管之见,“左老”们并没有否认国际政治中相互利用,敌人和朋友都是相 对的,利益是永恒的这条定律。愚以为,“左老”们实际上是抨击布什政府入侵伊 拉克的口是心非,明明是为了自身利益,可偏偏说是“反恐”,要去伊拉克送民主 ,“解放”那里的人民。再有,反对入侵伊拉克的人们有着各种各样的理由。他们 有的是和平主义者,反对一切战争;有的是利益受害者,比如俄国、法国和德国等 。就是美国国内反战者也有相当一部份人认为,伊拉克独裁政权固然可恶,但消灭 这个政权对美国的利益没有什么好处,而且极有可能深陷泥潭。由于宗教的关系, 世界上的穆斯林,特别是中东各国的民众,他们也不同程度地反对美国、英国入侵 伊拉克。但从西先生的文章中,我所感觉到的就是,反对美英入侵伊拉克是相当可 笑的。既然如此,咱就做个可笑之人吧。   好了,不谈咱不甚了了的国际政治,还来谈西先生的“美国胡彪”和“反美栾 副官们”的比喻。把美国比喻成“胡彪”令我费解,或者说是太高深。在那个“革 命现代京剧”中,胡彪是杨子荣假扮的。假胡彪的那句台词是表现侦察英雄的机智 ,他只是虚构了个故事,利用敌人之间的矛盾借刀杀人。现在这西先生竟让假胡彪 成了美国,栾副官成了反美人士,现在敬请西先生解释一下,为什么假胡彪就可以 比喻成美国政府,而不同意现任美国政府对外政策者都成了进退失据的栾副官?相 信假胡彪的座山雕杀了栾平,这个老土匪该比喻成什么呀?不是我较真儿,西先生 您毕竟把反美“左老”说成是栾副官了嘛。真不懂呀,让您见笑。知道您是特别注 重比喻的,由于和您意见不同者在比喻上的冒犯,西先生可是大发雷霆的。希望鄙 人这次不要被骂个狗血喷头。   唉,斗胆说一句,换个别的比喻怎么样?如果真有像您西先生说的那种总以为 自己对的糊涂先生;您可以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狡兔死,走狗 烹”来苦口婆心一下,说明自古以来政治就有着这种“游戏规则”。您要是觉得“ 左老”们真的在装糊涂,忍不住要讽刺一下,用“五十步笑百步”怎么样?不过您 要是觉得布什政府做得就是对,那还真不能用这个成语。 ※※※※※※※※※※※※※※※※※※※※※※※※※※※※※※※※※※   本期 责任编辑:幼 河             主 编:丁凯文      校  对:宋 强             副主编:幼 河      发  行:丁凯文            技术主管:蒋 怡      读者服务:丁凯文            公关主管:丽 莉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网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 订阅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例如,订阅简体字版本需要送电子邮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内容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国际刊号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联机直读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体字阅读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国标码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码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简体字美术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fhy.net    1198-1458 ~~~~~~~~~~~~~~~~~~~~~~~~~~~~~~~~~~ 欲转载本刊原(译)作,可通过本编辑部与作者联系许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号 ~~~~~~~~~~~~~~~~~~~~~~~~~~~~~~~~~~ 本期编辑采用软件:汉王简◎江毅(http://www.hanwj.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