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枫  华  园       ≤X≥   ※ ※  ≤\‖/≥   二零零四年十月一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四七零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0410A) ~~~~~~~~~~~~~~~~~~~~~~~~~~~~~~~~~~ 【告读者】 徵稿启事                  枫华园编辑部 【人生之旅】怀念星儿                     云 儿 【各抒己见】这是为什么?                   卜一丁       与刘国凯先生商榷                 东方昊 【红叶集】 过费城                     东野牧人       原谅尘埃                     烟 子 【百草园】 有关“国庆”的争论                张 铎       来美探亲的老两口                异乡草籽       忆母亲                      唐枕石   【枫园聊斋】懒惰的小提琴                   石映照 【人生百味】阿唐的故事--京华沉浮录(续)          阿 唐 ※※※※※※※※※※※※※※※※※※※※※※※※※※※※※※※※※※ 【告读者】              徵稿启事            -枫华园编辑部-   枫华园电子周刊作为最早的网上中文园地已经走过了十一年的历程,我们在这 一园地里辛勤地耕耘,并得到广大读者和作者的大力支持,我们不仅发表了大量的 富有见解的政论性文章,同时我们还向读者们贡献了许多优秀的散文、小说以及诗 歌。枫华园殷切地希望这一中文园地的旧友新知继续支持我们的工作,积极向我们 投稿,我们会根据来稿的情况尽快予以编发,使这一园地健康地发展下去。于此同 时,我们也欢迎有志者加入我们的编辑行列,进一步充实这一集体。我们相信枫华 园在广大读者作者的支持下会办得越来越好。 ※※※※※※※※※※※※※※※※※※※※※※※※※※※※※※※※※※ 【人生之旅】         怀念星儿         -云儿-    在上海的好朋友阿王,突然告诉我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星儿陨落了。9月 4日晚8时30分,女作家陆星儿因晚期胃癌医治无效辞世。   认识星儿的作品有20年,与她结识有十来年。96年,我和阿王在找人写一 个关于二战时期两万犹太人在上海的故事片剧本,星儿是以采访见长,文笔也好, 我们于是一起合作了一年,相处愉快,她是一个亦友亦母的女性。出国这些年,我 们还一直保持联络。这些天,我照常上班,正常生活,但时不时地会恍惚一会儿, 看到星儿一手打着伞,一手牵着儿子,走在高安路的秋风冷雨中……有时,眼前会 出现一个瘦高的男孩,他的那张像他母亲一样白皙俊秀的脸上,腼腆的笑容不见了 ,我只看到一双哀伤而茫然的眼睛……往事历历,重读星儿的来信,她那语速很快 的声音真真切切就响在耳边……于是写下这些文字,一面试图接受残酷的现实,一 面试图把星儿永远留住。   星儿是共和国的同龄人,经历坎坷。她最美好的十年青春,留在了北大荒的那 片黑土地上。然后,她在北京上学、工作了另一个十年。由于丈夫有了外遇,中年 的她成了单身母亲,无奈地带着五岁的儿子,回到她已经陌生的出生地,孤单而艰 辛地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开始时,她居无定所,寄人篱下,常常拖着年幼的儿子 搬家,风里来雨里去的,直到上海作协分给她一套在浦东的房子。   儿子、稿子是她生活的主题。她在一封信里说:“身外的任何物质的东西,很 快会让你厌倦,或者喜新厌旧,只有生命本身的东西,会赋予你永恒的感受。而且 ,感情是递增的,而生命的变化与复杂,也让你体会到人生的真正意义。”儿子一 直是星儿生活的重心。我们之间的通信,儿子是她不变的话题,她告诉你关于儿子 成长过程中的点点滴滴,字里行间都是一个母亲的骄傲。   1997年,儿子考上了重点高中,她说:“这是我本命年最期待的,也是最 努力做的一件事。”   2000年,她说:“儿子今年要考大学了,看着他成长,帮助他成长,是我 最大的使命和生活的内容。”   2003年,星儿在和网友聊天时说:“儿子已经大了,他慢慢从我生命中剥 离开,有时我常常觉得他很陌生,他小的时候给我的感觉是一个生命依附着我,他 对我的需要成了我生活的一个主要内容,以前我一直以为儿子是我的一个作品,而 现在我不敢这么说,因为影响孩子成长的因素太多,他已经是他自己了,但我还是 认为一个生命当他被别人需要的时候是很充实的。”   我记得,95年她儿子暑假去北京父亲那里,不料列车途经安徽时,因洪水而 停驶,联系完全中断,星儿不停地打长途,催前夫去火车站接儿子,前夫去了几次 没接到,就赌气说不管了。星儿真是急得哭了,恨不得插了翅膀,沿着京沪线一路 飞去……后来,儿子安全抵京,星儿还是很心疼,那火车多停了两天,儿子饿了两 天,渴了两天,因为小孩子不知道拿钱去买吃的。星儿絮叨得都有祥林嫂的味道了 ,于是安慰她,小孩会买也买不到,火车上那些饥饿大人,肯定老早将能吃的东西 都吃了,轮不到他的。星儿还是怪自己考虑不周……星儿曾经与儿子合作,出了一 本书《母与子》,星儿的文字配上儿子的图画,记录了他们母子相依为命的欢乐和 悲伤。今年儿子才刚刚从上海的一所名牌大学毕业,星儿就走了,我想她走时虽然 很牵挂,但是很欣慰。她用自己半生的心血,为社会培养了一个可造之材。可惜, 儿子没有得到一个回报她的养育之恩的机会。   20多年来,星儿笔耕不辍,完成了多部短、中、长篇小说、纪实文学和影视 作品,一个单身母亲,奋斗又是十年,生活、事业已入佳境。她在信中说:“只期 望儿子健康成长,我能好好善待自己,回报工作。”当稿费使她有足够经济实力后 ,她计划每两年出去旅行一次。她曾在美加呆过半年,97年,她去了法国、荷兰 和比利时,她说:“感觉身心都有收获,这是我对自己一年辛苦的奖赏,花掉一些 稿费,换个好心情。”97年的中秋夜,星儿在来信中说:“往后的日子,我基本 上做两件事,一是努力写作,二是尽情旅游,尽量多地看看地球。”她还憧憬,“ 还有3年,他读上大学,我会松口气,安安心心地写一部好长篇,舒舒服服地享受 一下生活。”   98年,星儿把隔壁的一套房子买了下来,一间是儿子的卧室,一间是厨房; 原来的那套房子重新装修,卧室加工作室。她说“经营‘窝’还是最有意思的,辛 苦又快乐”。2000年底回上海,我和阿王去她家,先在她的工作室里,欣赏她 收藏的来自世界各地的工艺品,然后坐在隔壁乾净整洁的厨房里,吃大闸蟹。她在 一面墙上挂了几十个色彩斑斓的杯子,我觉得又实用又美观,但阿王说:“‘可惜 比较容易掉下来,摔坏。”星儿乐呵呵地接口,“‘摔坏了正好,我可以换上新的 了。”好一个乐观自信的女人!   阿王说,“与星儿接触不多,但印象极好。给人整体印象好的女作家,仅她而 已。其她,文字好,人太难看。或者,过于尖酸。她是充满母性的。”星儿看人的 眼神总是满含笑意,亲切随和。星儿的皮肤白皙而有光泽,我有次开玩笑,不相信 她在冰天雪地的北大荒呆过十年,星儿很得意,我的皮肤是天生的丝绸质地。她很 会打扮,地摊上买的扎染布,找裁缝做上装,人见人夸。她很乐意和人分享生活中 美好的东西。作协边上有家小店卖外销日本毛衣,每次她去见到有新货,喜欢,一 定会给你电话,让你顺路一定要去‘验货’。   她会生活,热爱生活,也懂得生活。她说是她用生命悟出来的,生活给了她很 多的教训。   多年前的春节,我在一个朋友家,遇到她和她的前夫。他们是北大荒战友,后 来联手写北大荒而成名。她的前夫已再婚,回上海探亲。当时她的前夫喝过酒,脸 红勃子粗地对她咆哮:“要是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星儿以她一贯的隐忍,只 重复一句话:“你喝多了。”时光流转,离婚后的星儿在文坛、在社会上的地位越 来越巩固。1974年发表小说至今,已出版长篇小说5部,中短篇小说集10部 ,散文集7部,小说《在同一片屋顶下》获上海文学奖,小说《今天没有太阳》获 十月文学奖。   对失败的婚姻,星儿总是在反省自己,说她当时刚做了母亲,全部的心思都扑 在那个小小的新生命上面,很长时期忽略了丈夫的感受,特别是她忽略了自己,用 她自己的话是“完全成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家庭主妇”。   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见星儿,她就对当时在场的一位女导演讲,你的好朋友某 某的面相和云儿相附,我们来撮合他们,一定能成。后来,星儿给阿王也做过媒。 她一直相信家庭和婚姻是每个人的归宿,是一件值得追求的美好的事。我曾经建议 她找个伴,她说她一直在找,但是缘份不到,可遇不可求。很优秀的男人的背后, 都已经有一个很贤惠的女人了,星儿说,我不想无辜的女人经历我经历过的痛苦, 挣扎一番后,我会和他渐行渐远……普通的男人没有足够的勇气爱我,即便有机会 在一起,为了照顾他的自尊心,我不得不尽量包揽家务,免得他和外人觉得我摆架 子。这样,我写作、读书和思考时间就减少了,时间长了,我会心理不平衡了……   星儿工作起来非常投入认真。记得那个写自传《逃往上海》的美国女作家来上 海时,星儿花了好几天作陪,想了解更多的细节。那个美国老太太已是古稀老人了 ,思路不很清晰,特别罗嗦,当她讲了半天,翻译出来都是答非所问的,我们就有 点不耐烦了,找借口溜了,最后,只剩下星儿、老太太和翻译了。   星儿说,老太太是属于当时富裕家庭的上海犹太人,住高级犹太公寓,她更需 要了解普通家庭的犹太人当时的生活情况。当时我们同时在做一部纪录片,她就一 直跟着我们去当年的犹太区拍摄,去社科院听专家的看法,从中发现线索,她又跟 进采访……那一年夏天,上海暑气逼人,星儿顶了烈日,跑徐家汇,跑提蓝桥,跑 上海音乐学院……当时另一位筹拍相同主题纪录片的年轻编导,隔三差五地会拿了 一叠出租车票报销,星儿却总是坐公共汽车,从浦东到浦西采访。   星儿很正派,她完全靠自己的勤奋才有了名利。即便在长达两年多的病中岁月 里,她还在病榻上完成了长篇小说《痛》和14万字长篇散文《用力呼吸--陆星 儿生命日记》。她一直认为自己天赋一般,只是命运的安排或者是一种机遇使她走 上了文学这条路,她觉得她的文学语言缺乏很独特的表现力,始终没找到最好的语 感,所以她要以勤补拙,在语言上多下功夫。曾经在电话里问她怎么看那些用身体 写作,一举成名的女作家?星儿说每个人的成功背后都有其代价,对另类的成功方 式,她不予置评,但与她的价值观是格格不入的。记得我们有次相约去见一个名人 ,说好共进午餐,但期间,名人接了个电话,然后就匆匆忙忙结束谈话,并面带歉 意地讲,他临时有事,改天再一起吃饭。星儿出门时,还很高兴,因为我们逃了大 餐。但在楼梯口,撞到那个名人的司机带来一个漂亮的名模……后来星儿讲,她本 来很尊敬的一个艺术家的形像毁于一旦。   星儿在中戏学的是戏剧文学,但她好像与戏剧不投缘。给陈逸飞写过《逃往上 海》,给谢晋写过《女足9号》,却都因故未能开拍。她花了很多功夫在采访和修 改上,完全没有写小说时的天马行空,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打工的,没有创作的主 动权,发誓不再涉猎影视。但是,她很好脾气,又总对新的艺术题材跃跃欲试,最 终,她会接受邀请……“生活中有一些不能拒绝,但必须去做(的事),这也构成 生活。不可能事事都满分,也才有丰富性。做是重要的,结果,不必太在意”。还 好,她后来写的电视连续剧《我儿我女》,得了全国优秀剧本奖。   我还记得那个夏夜,我们去八佰伴的小吃城回来,走在浦东大道上,凉风习习 ,星儿说一周7天,两天去处理公务,她有一大堆头衔,作协的,人大的,妇联的 ,甚至青联的。两天用于写作,周末两天儿子从学校回家,她就围着他转。剩下的 一天,她留给她自己。那一天,她也许约朋友喝茶诳街;也许一个人去游泳、去做 头发、做美容,然后去享用一顿美食;也许什么地方也不去,就在家里看看书、听 听音乐、睡个懒觉。这就是星儿的恬淡人生。现在她去了天堂,在那里她一定可以 继续自得其乐地把她每天的日子,安排得很充实。可是我们以后的日子,因为那颗 晶莹的星儿消失了,每个风轻云淡的晚上,就变得无趣和黯然。 ※※※※※※※※※※※※※※※※※※※※※※※※※※※※※※※※※※ 【各抒己见】         这是为什么?         -卜一丁-   车臣绑匪伙同国际恐怖组织在俄罗斯进行的别斯兰学校绑架人质事件,以无辜 人质极其惨重的伤亡结束。当然,绑匪也罪有应得地被全部击毙。笔者现在提出一 个问题,这些匪徒明知俄国政府绝对不会接受其无理要求,为什么还要劫持人质? 难道他们真的认为绑架的人质越多,俄罗斯政府就越有可能妥协吗?我敢说,没有 任何一个有理性的政府会对这种卑鄙的罪行低头,只能坚决打击。可为什么俄国, 乃至全世界的恐怖主义越来越猖獗?   1970年代恐怖主义逐渐开始横行于世界。在种种的劫持人质的恐怖主义事 件中,人们不难发现,匪徒绝少成功的可能,可为什么匪徒们还是一批又一批地以 卵击石?其实这些人早已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他们要的就是轰动效应,要的就 是让正常生活的民众陷入恐惧,要的就是显示他们--现在简直可以说是前赴后继 --的坚强决心,同时让反恐的一方丧失斗志。进行自杀炸弹袭击可以更充份地说 明恐怖主义者的这一立场。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或许你可以说一些无知的热血青年受到了恐怖组织的 扇动;你也可以说这是终将灭亡的落后文化的绝望挣扎;你甚至可以说这是全世界 推行民主、自由制度的必然阻力。但在笔者看来,说到底,利益是根本原因。   拿车臣民族做例子。将近200年前,当时沙皇俄国南下征服高加索地区,信 奉伊斯兰教的车臣人坚决抵抗,成为沙俄在北高加索地区遇到的最强硬对手。沙俄 进行了五十多年的战争才征服了车臣,将其纳入沙俄的版图。很明显,“臣服”的 车臣人沦为俄罗斯的下等人,自身利益受到极大的损害。如今强大的苏俄帝国崩溃 了,车臣人怎能不谋求独立,夺回本来属于自己的利益呢?不幸的是,前苏联虽然 不复存在,但俄罗斯还是比车臣强大得多。同时,在俄国境内有二十几个自治共和 国,如果车臣率先独立,其他自治共和国也闹独立怎么办?因此俄罗斯与车臣各自 的利益很难调和,而旷日持久的战争终将使车臣人陷入绝境。恐怖主义在此刻便应 运而生。车臣谋求独立的死硬派知道自己在战场上是弱者,面对面的战斗永远不会 赢得自身利益。这便是这次人质事件的背景。这些绑匪的目的就是,与其永远地失 去,不如让强大的一方不得安宁。   同样,美国在中东的伊拉克也面临着巨大的麻烦。石油是人类社会最重要的战 略资源,是现代化社会的血液,像美国这样的超级大国,为了自身利益定要控制蕴 藏着世界绝大部份石油的中东,占领伊拉克便是这一战略意图的具体表现。但美国 入侵伊拉克必定使伊拉克的利益受到损害,于是伊拉克境内坚持反美的力量,便和 国际恐怖主义组织勾结起来,大肆进行恐怖活动,并屡屡得手。美国虽然可以占领 伊拉克,但不能有效地控制之。一个亲美的,能有效管理国家的伊拉克政府的建立 遥遥无期,而美军的伤亡仍在不断地增加。   俄国、美国之所以在反恐战中如此尴尬,也和反恐代价高昂有关。为了防范恐 怖袭击,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花了太多的金钱。但恐怖组织在暗处,无论如何也 是防不胜防。同时,以逸待劳的恐怖组织进行恐怖行动的成本却相对低得多。他们 还可以利用宗教情结进行煽动,使恐怖组织的人力资源极其充足,如今整个中东简 直就是恐怖主义的乐园。   最后强调一点,利益并非仅仅是物质上的。在人类社会里,利益应该分很多方 面,很多层次。宗教信仰、价值观念等都应该包括在利益的范畴之内。 ~~~~~~~~~~~~~~~~~~~~~~~~~~~~~~~~~~         与刘国凯先生商榷          -东方昊-   “枫华园”第四六八期有篇刘先生的政论文“中共政权的满清潜意识及民间的 误区”,拜读后有点想法希望和作者商榷。首先对刘先生文章结论性的东西基本认 同,那就是中共政府是独裁专制政权,中国百姓的国民性中确实缺乏开拓进取的精 神,并且有着逆来顺受的惰性。但这并非什么新的理论探讨的成果,而且是关心中 国命运,并希望中华民族在民主自由的制度下强大的人们早已普遍认识到的现实。   那么刘国凯先生这篇文章的目的是什么呢?一是绝对地否定中共独裁政权,认 为“其残暴程度胜于满清,其残暴缘由不可理喻”。二是从清朝的统治中找到了中 华民族劣根性的原因。在清庭的残暴杀戮和分化瓦解中,“依附强权、见利忘义、 认贼作父等恶劣质素都在汉民族的民族性格中得到很大的扩张”。   固然中共独裁政权不能摆脱中华民族历史的延续性,带有强烈的封建专制色彩 ,但何以见得就比满清统治还要“坏”?或许刘先生说,自己已看了大量历史资料 ,掌握很多统计数字来证明这一点。只怕先生早已先入为主。如果我有选择地选择 统计资料,同样可以证明还是满清政权更“坏”。但封建专制政权是可以说哪个“ 好”那个“坏”的吗?它们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吗?   刘先生的文章还给人一种印象,就是中共执政者们都很坏。不过我有个疑问, 如果中共领导者们是些道德极其高尚的人,中国大陆是否就可以变成人民的乐园? 我想刘先生会否定之,因为在独裁体制内,作为领导者,人性丑恶的那一面根本无 法被制约。如果确实如此,我认为认同民主自由制度的刘先生应该把矛头对准独裁 体制。无论在什么制度中,人性都是一样的嘛。不幸的是,许多愤怒声讨中共独裁 的人们往往把矛头对准其领导人,好像一说他们荒淫无耻,就能把封建独裁体制彻 底否定了。但愿刘先生并不是这么想的。   我认为刘先生推论满清的统治加剧了中华民族的劣根性这一点是牵强的。不过 刘先生对中华民族的分析还是很中肯的:   “华夏民族毫无疑问是勤劳智慧的民族。然而基于生产方式、生活习性、文化 思想等方面的数千年历史沉淀,使之就其整体而言不是一个敢作敢为、富于正义冲 动的民族。它勇于内斗而懦于外争。它工于心计而缺乏慷慨激昂。它善于以屈求伸 而怯于正面对抗。它重视家庭欢愉而忽略社会和谐。它长于个人进取而拙于团体奋 斗。它精于计算一已之得失而漠视国家民族之根本利益。它过于识事务知进退而至 放弃原则屈膝变节。”   但这种民族个性是如何形成的呢?一定是基于两千多年封建大一统的专制统治 。封建统治者就是要百姓成为“草民”、让管理国家的“奴才”没有人格。满清入 侵中原只是利用华夏民族这一特点而已。   这篇政论文很是慷慨激昂,简直像是鼓吹革命的宣言书。就我个人观点而言, 人口过多,资源相对贫乏的中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革命”。自从西方列强打破 中国闭关自守的大门之后,中国的志士仁人掀起的“革命”太多了,但始终未能使 中华民族赶上世界的潮流。现在看来关键还是国民素质的改变。只有国民素质有了 质的变化,中国的体制才会有根本性的转变。当然,使中国人的素质转变是条极其 艰辛的道路,之所以艰辛在于没有经验可以遵循。我欣赏刘先生忧国忧民,向往中 国民主的精神。那么是否提出些能转变中华民族国民性的具体步骤? ※※※※※※※※※※※※※※※※※※※※※※※※※※※※※※※※※※ 【红叶集】         过费城        -东野牧人-   从纽约到华盛顿,费城是必经之地。   在美国人心中,费城是一个神圣的地方,它孕育了独立革命和美国的诞生;在 我的心中,费城是承载了人类历史上划时代一页的城市。   当我们离开霍尼韦尔公司,驱车两个多小时,兴致勃勃地赶到位于费城闹市区 的“独立国家历史公园”时,已是下午四点钟。太阳仍然高高地照在绿树红房上。 一位漂亮的女警察微笑着拒绝了我们参观的要求:“对不起,你们来得太晚了,请 明天早上再来。”   此时,十八世纪乔治亚式红褐色的两层楼房--独立厅近在咫尺,华盛顿青铜 塑像清晰在目,但我们不得其门而入,只好隔着矮矮的铁栅栏花墙,向这个被称为 “美国最具历史意义的平方英里区”的处所行注目礼。   无论如何,我到过费城了。   几只鸽子从独立厅中央耸立的乳白色钟塔上飞起,像精灵一样在绿树间愉快地 划着优美的弧线。蔚蓝色的天空,几朵白云自在地悬着,祥和、温馨。与纽约的摩 天大厦相比,不,就与身后现代化的堂馆商厦相比,眼前这座小楼实在太普通、太 简单了,但是,面对它,你无法不充满敬意,它在简洁朴实之中蕴含着一种力量、 一种其他任何建筑都难以具备的伟大与深邃,叫人不由自主地要屏住呼吸,要放轻 步履。   一阵微风吹过,树叶婆娑作响,仿佛在轻轻叙说昨日的故事,昨日的辉煌。   从中学世界历史课本上,我早就知道,二百多年前,就在这座其貌不扬的两层 红砖房子里,孕育了一场风暴,从那一刻起,在这个星球上,一种文明诞生了,这 种文明甚至改变了整个世界--一七七六年七月四日,在这个当时还是英国殖民地 宾夕法尼亚州政厅的一楼会议室里,北美十三个殖民地的革命家秘密聚会,作出抗 英独立的决定,推选华盛顿为抗英大陆军总司令,签署了由思想蓬勃、文采流丽的 杰佛逊花两周时间写成的《独立宣言》,这篇文字奠定了以后美国的立国之本:   “我们坚信这一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他们被上帝赋予了一些不 可剥夺的权力,诸如生命、自由和对幸福的追求。政府便是为保障这些权力而设立 的。我们……公开庄严地宣告,这些殖民地都应是独立和自由的州,这是理所当然 的……我们坚定不移地依靠上帝保佑,并彼此以我们的生命、财产及神圣的名誉担 保,支持这一宣言。   至高无上的上帝创造了自由的思想。任何以世俗的惩罚来逆转这一事实的企图 都是与我们神圣创造者的意图背道而驰的……   我并非主张不断修改法律与宪法,然而,法律与机构组织必须与人类思想的进 步保持同步。当人类思想随着环境的变化逐步发展与开明时,有新发现诞生,新真 理出现时,在方式与信念发生变化时,机构组织以及制度也必须随之改进,以同时 代保持一致。如让文明社会永远受治于其野蛮祖先的政体之下,那就像让一个成年 人仍然穿着他孩提时的上衣。”   在几天后的一个中午,我站在华盛顿蓄潮塘畔那个造型别致的白色圆形拱顶大 理石纪念堂里,面对着杰佛逊的青铜立像,读着他身后镌刻着的这段文字,一下子 就想起了面对费城小红楼时的这个下午。   是的,一七七六年以后的许多年间,美国历史上众多划时代的事件都与费城、 与这个小小的院落紧紧联系在一起:   独立战争期间,小楼的二楼是民兵弹药处,曾关押过英国军官;一七八七年五 月至九月,乔治·华盛顿在这里主持制宪会议,元老们在争辩了四个月之后,终于 达成共识,起草并通过了至今依然奉行的美国宪法,奠定了美国的政治基础;联邦 政府成立后,从一七九○年到一八○○年迁都华盛顿的十年间,费城是美国的首都 ;独立厅东边的小楼曾是最高法院,西边是国会厅,当年,华盛顿总统在这里作了 最后的国会讲演……   一位曾经进过独立厅的朋友说,那个会议厅实在太小了,只有几十平方米。十 几张会议桌上铺着绿色丝绒台布,桌前文具盒里插着当年使用的羽毛笔,桌面上还 放着蜡烛台、零散的纸张和书籍,好像代表们刚刚离席而去。安放在主席台上的高 背椅是华盛顿担任制宪会议主席时坐过的,椅背上雕刻着初升的太阳。人们称它为 旭日椅。   今天,独立厅乳白色的尖塔上镶嵌着的大钟依然走动,分分秒秒,记录着历史 ,记录着世界的沧桑变迁。在特拉华河和许依基尔河之间这块肥沃的土地上,从成 千上万受迫害的欧洲人来这个“新世界”闯天下,到成为殖民地早期发展起来的主 要城市,到美国开国元老们为新生的合众国制定蓝图的地方,到美利坚合众国的摇 篮,费城经历的故事太多,凝集的历史情结太重,以至于那口饱经沧桑的大钟都承 受不了,早早就成了“文物”。   我知道,就在独立厅北面的那片草地的尽头,有一所玻璃房子,里面陈列着一 口高约一米、钟沿周长三点七米、重九百四十三公斤的古钟,这便是著名的“自由 钟”。这口为纪念宾夕法尼亚州建州五十周年而由英国人铸造的钟,天生就是英国 在这片土地上进行殖民统治的丧钟。一七五二年从伦敦运到费城,在七月州政厅第 一次敲响时就碎了。历经两次加铜重铸,才恢复原状,悬挂在州政厅钟楼上。一七 七六年七月八日,随着一阵庄严宏亮的钟声,约翰·尼克松上校走上议会厅讲台, 首次向公众宣读了《独立宣言》。一七八三年四月十六日,洪亮的钟声又宣告了美 国独立战争的胜利,于是,它成了美国独立的象征,此后,凡有重要日子,都敲鸣 此钟致意。一八三五年,当它为美国大法官的葬礼而敲丧钟时再次破裂,终于完成 了它的鸣响使命。极有意味的是,这口钟上刻着的铭文是:“宣告自由,遍及全国 ,家喻户晓。”它终于成了美利坚争取自由民主的警世钟,伴随着响亮的钟声而宣 告的天赋人权、主权在民的思想,成为人们的一个希望,一个目标,一种家喻户晓 的信念。   我终于没能进入独立厅,去瞻仰美国开国元老留下的文字与物件,感受那种神 圣的氛围;没能看到庭院中站立的杰佛逊、富兰克林的铜像,甚至没能在楼前拍下 一张留影,我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等那位警察小姐所说的“明天早上”到来时, 我们已经坐在埃克森-美孚石油公司的会议室里,去交流企业文化建设的崭新课题 。但是,当我沿着小巷深处红砖铺成的人行道向汽车走去时,随意浏览着周围的小 花园和各式庭院,依旧感到十八世纪的风韵犹存,也感觉到四处洋溢着的现代气息 。   人行道上,几只鸽子自由地散着步,少顷,定下神来,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 着我们这些匆匆走过的人。   别了,费城。 ~~~~~~~~~~~~~~~~~~~~~~~~~~~~~~~~~~         原谅尘埃         -烟子-   传说告诉孩子,说人间很美好,所以天上的神仙常常降下祥云,在一处山青水 秀的地方结庐定居。   我们是读着牛郎织女,看着嫦娥奔月,陪着白蛇一起长大的孩子,我们相信美 好。相信蝴蝶是梁山泊与祝英台双飞的倩影;相信白马王子会驶着红帆船,找到自 己的豌豆公主,从此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相信一个亲吻能破解巫婆的咒语,所有 的人都能平安回到自己的家。   所以我们才来到人间,以一朵花的芬芳和纯真。   然而,空气中的灰尘越来越多,花儿的明媚被覆上了憔悴的薄膜,孩子脸上的 笑靥在一天一天地褪去,原本应该握满阳光的手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换成了一把 刀。   刀刃很锋利,在漆黑的心灵里寒光四溢,没有人察觉到一朵花的颤抖,没有人 意识到黎明之前一朵花疼痛的挣扎。   但是,他们还是将刀举了起来,这一刻,父母在酣睡,世界依然宁静。而在这 一刻之后,他们的父母会无数次地从恶梦中惊醒,面对着空空的长夜。   无助的孩子杀死了自己,而马加爵杀死了别人。凶器的用途也无非就这两种选 择,要么害人,要么伤己。    鲜红的血流出来,时间久了,便是一团黯淡的乌色。一位母亲在海峡的另一 端,为花一样的女儿发出呼喊--世界啊,我把女儿给了你,你拿什么来给一位母 亲?   世界蓦然动容,沧桑之后的眼眸里是挥之不去的哀伤,天地无言。   母亲于是收拾起孩子枕边的传说与童话,开始用人间的故事教育长在人间的孩 子。   “妈妈,尘世是什么意思啊?”孩子张着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问。   母亲把字典里的解释抛在一边,搂着孩子说:“尘世是人间一词的注释,它想 告诉你,人间原本就不是乾净的地方。”   牛郎偷窥织女洗澡,侵犯了个人隐私,人间的法官会给他定罪。织女不会救他 ,她根本不会喜欢一个穷得只剩一头牛和一间破草屋的男人;嫦娥是逃到天上去避 难的,她与后羿并不是一对恩爱夫妻,家庭暴力曾经让她遍体鳞伤。人是立体的, 有许多面,后羿虽然是射日的英雄,却不是一个好丈夫。   白蛇放弃了自己修行的事业,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许仙委身下嫁,不是一根藤 上的瓜只能过风平浪静的日子,一点点的间隙便能使昔日的快乐烟消云散。   不是所有的爱都能收获甜蜜的结果,有蝴蝶可以作证;不是一切真心都有美好 的回报,海里的泡沫能够说话。   语言可用来赞美也可用作诋毁;雨水能淋湿衣裳也会滋润万物,母亲说,生下 来的人身后都有一把扫帚,我们不是为享乐而生,我们是为尘埃而来。   母亲牵着孩子的手,走在纷纷扰扰的大街小巷,看见麦当劳的墙角蜷着衣衫褴 褛的乞丐,孩子惊疑地躲到母亲的身后,问:“他不喜欢吃鸡翅吗?”   母亲指了指头顶的蓝天,告诉孩子,全天下就一个太阳,很忙很累之后,它也 需要打个盹儿,所以地上就难免有饥寒交迫的人。   孩子从母亲的背后探出头,小心地走近那个可怜的人,她将自己的衣兜摸摸捏 捏地搜索了好几遍,终于找到了一毛钱。孩子将一毛钱的硬币虔诚地握在自己的手 心,然后手心朝下轻轻地松开,只听得“当啷”一声脆响,硬币落入了乞者的瓷钵 。   乞者低垂的眼睫动了一下,然后将头抬了起来,眼神盯在孩子的脸上。孩子窘 迫地回过头望了望妈妈,母亲轻轻地摇了摇头,孩子便也望着乞者摇了摇头。   乞者的喉间于是滚动着,骂出两个污秽不堪的字,灰蓬蓬的脸上蓦然有几分肃 杀之气,然后起身健步如飞地扬长而去。   孩子“哇”地一下哭出声来,两只小手交替着去抹脸上的泪水。母亲厉声喝止 了孩子的哭声,说:“眼泪会使人脆弱,使人丧失客观的立场,人类的烦恼都源于 自己的妄想。”   孩子在灰色中成长,世界总是渗着阴暗与晦涩,惟一的亮点是她身上的白衣。 白色的衬衫,白色的裤子,袜子是白的,鞋子是白的,夏天的裙子和冬天的羽绒服 全是白色的。   孩子并不太喜欢,虽然这让她看起来像个天使,可是却很不方便。最乾净的通 常最容易脏,母亲却不允许有一丝的污迹在孩子的衣上过夜,母亲总是坚持要孩子 一尘不染地出门,这种近似宗教的形式渐渐使孩子感疲惫。   有一天,孩子将浸泡在肥皂水里的白衣扔在地上,冲着母亲嚷了起来,她质问 母亲:“为什么要我原谅一切,您却不能容忍我身上的尘埃呢?”   不等母亲回答,孩子就冲出了家门。   孩子将一头长发剪短,染成五颜六色的彩旗,风吹过的时候,便能听到呼啦啦 地响。她扎了11个耳洞,左耳边6个,右耳边4个,还有一个在她的肚脐眼上。 露着一截白花花的肚皮,孩子流连于灯红酒绿的世界。   母亲再次见到自己的孩子,已是八年之后,在一个荒凉偏僻的山村里,母亲看 到大腹便便的孩子被警察扶上了车,随同上车的还有一位戴手铐的人--一块血肉 正在孩子的肚子里酝酿,他是一位父亲,也是一位人贩子。   孩子哀哀地哭泣,日子已让她学会了忍受与包容,她不想追究,但是法律无情 。   这是母亲遗漏了的一课。孩子将眼光落在母亲的脸上,这是八年后她们的第一 次对视。母亲的头发已经斑白,八年来,二万个日日夜夜的辗转寻找已经熬干了母 亲所有的泪。孩子望着母亲散乱的白发,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张乞丐的脸,以及那些 白色的衣服。   她扑在母亲的怀里痛哭失声,为生命中曾经拥有过的纯净和那些已不再洁白的 衣服。   推开陌生的家门,孩子呆住了,她像许多年前一样,又本能地躲到母亲的身后 。母亲牵起孩子的手,走进了一个白色的世界,那是一如生命之初的纯洁。   孩子带着自己的扫帚,重新回到她的世界,太阳当顶的时候她感恩,黑夜来临 她不畏惧。她一年四季身着白衣,出门的时候总是把自己清洗得干乾净净。   像雨露滋润过的花,孩子一天天变得明艳,明天她就要走进婚姻的围城,在油 盐酱醋的烧炸炖煮中重新开始自己的一生。   “父母与子女是前世的债,这一生总要做冤家,管严了就是离家出走,管松了 就是一辈子的把柄,又要被你们说父母不负责任。”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在孩子的 箱底放进了一些书,那是女孩童年时不曾读完的童话。   童话是成年人的调味品,母亲说,相信童话,原谅尘埃,原谅妈妈。   美人鱼伤心的时候,姐妹们送来了巫婆的刀,只要将刀扎在王子的心上,美人 鱼便能回到自己的家。   但是,美人鱼还是将刀轻轻放下了,扔进了海底。 ※※※※※※※※※※※※※※※※※※※※※※※※※※※※※※※※※※ 【百草园】         有关“国庆”的争论           -张铎-   来自台湾的表兄大我将近三十岁,在来美国之前从来没见过面。是啊,自从共 产党将国民党赶到台湾,我们就天各一方了。做为国民党官员的姑父,带着全家人 仓惶逃出大陆,我父亲--一个思想左倾大学生,满怀激情地相信着“共产主义” ,留在大陆参加了“革命”。   十几年前,也就是“六四”刚过几个月,我踏上美国的土地。老实讲,我当时 觉得好像是逃命,心情压抑的不得了,不知和当年的姑姑、姑父的感觉是否相同。   那年九月份,应该是中秋节吧,我到当时在大公司做小主管的表兄家作客,很 快就谈到了当年的“六四”,立刻声泪俱下,情绪激动,悲愤异常。   稍稍平静了一下,表兄叹道:“1984年我到大陆看望舅舅和你们,那时我 心情多好呀。跟你说,我可是相信社会主义的。虽然我理解的社会主义跟大陆的不 一样,但看到(大陆)老百姓的心情好,我们又是几十年没见,当时心里真激动。 可现在共党竟干出了这样令人发指兽行!如此一个十恶不赦的独裁政府,为什么美 国和西方国家还要承认它,与中华民国断交?到现在也不和这个法西斯政权断绝外 交关系。这样的绥靖政策最终结果就是‘六四’的屠杀。邓小平是独夫民贼!”   “那些屠夫还在准备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四十年大庆大肆热闹一番。”我 切齿道。“这是他们的国家,不是我的国家,不是人民的国家。表哥,你知道嘛, 五星红旗上的星星都代表什么?大个的五角星当然代表中共,象征对国家的绝对领 导,独裁呗。边上围着的四颗小五角星分别代表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小资产阶级 和民族资产阶级。这叫什么阶级划分呀,哭笑不得。过几天就‘十一国庆’,我拒 绝过!”   “好,到时候咱们过‘双十节’。”表兄像是在庄严宣布。   “可这是中华民国的国庆日呀……中国老百姓不过这日子……你知道,中华民 国是国民党的,国民党同样独裁腐败。”咱这语气有点不对劲。   “你呀,被共党洗脑洗得这么厉害!”表兄马上表示不以为然。“1911年 十月十日,武昌发动了推翻满清封建帝制的革命,全国群起响应。此后成立的中华 民国,并将这中国划时代的一天定为国庆日。这才是中国的国庆日!谁说中国老百 姓不过这日子?台湾民众不是中国老百姓吗?1949年前,大陆老百姓不过‘双 十节’吗?‘十一’算什么国庆!独裁政权的国家。哼!”   这下,我们的争论开始,脸红脖子粗。我的意思是,“双十节”固然值得庆祝 ,但中华民国成为国民党的独裁政权是个事实,不然怎么总“党国”、“党国”自 称呢。独裁导致腐败是必然的。明摆着,国民党政权就是因为腐败才被共产党打败 ,逃到台湾去的,而且不是因为美国的保护早灭亡了。   表兄不断地打断我,什么“中共在抗日战争中不抗日,专门发展自己,国军在 八年抗战中打得筋疲力尽”,什么“共党依靠苏俄的帮助(把投降日军的武器都给 了中共)才在内战中占上风的”,什么“共军残忍之极,用人海战术驱赶士兵送命 。韩战中有两百万共军阵亡”,什么“共党发动农村痞子把乡间士绅都杀了,尸体 把河都塞满了”,什么“真正腐败的是中共,1960年代初大陆百姓饿死了三千 万”等等。   对哪个政权代表中国,我认为得看现实情况。西方国家的承认是因为中华人民 共和国--当然是共产党专制--对大陆实施着政府职能上的管理。这和一个政权 是否实施民主制度,是否腐败没关系。世界上独裁政权多了,西方国家不都是根据 既成事实给予承认嘛。   表兄摇着头苦笑,对我说:“唉,你们这些大陆人真是自作自受啊。舅舅这样 相信共产党的人竟然也是个‘右派’,差些就死在劳改营里。你到农村也是劳改, 受了那么多年的苦。现在经济好一点了,可还是那么穷。现在你居然还认为中华人 民共和国代表中国。自己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吧,又不过‘十一’,你想想是不是 有些荒唐呀。告诉你吧,我就是承认中华民国代表中国。庆祝‘双十节’天经地义 。”   我们俩的争论好像是鸡对鸭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他说我被共产党“洗脑 ”,我说他国民党“愚弄”,被没头没脑地嚷嚷个没完没了。“好啦,好啦!男人 在一起就谈没用的政治。”表嫂打园场。“你们兄弟俩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唉,吵 什么呀?咱们现在都是美国人了,想些美国的事情吧。”   表兄微微冷笑了一下,“自己把自己看成美国人没用。”   饭菜一上桌,酒一喝,我和表兄刚才争吵的那点儿别扭都立刻烟消云散。我喝 醉了,晚上在表兄家住了一夜。后来表嫂告诉说,我那天晚上可真是散了德性,扯 着嗓子不断地唱大陆老电影“上甘岭”插曲,还哭了几鼻子。表兄、表嫂是不会看 过这个以韩战为背景的战斗故事电影的,当然不知道其情节。他们好不容易才使我 安静下来。我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头天夜里在表兄家里胡折腾,只是表兄第二天早上 笑着跟我说“‘这是强大的祖国’,‘这是强大的祖国’,唱个没完没了。我差点 被你感化了”,这才知道自己唱的什么歌。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没说什么,不想再 和好心的表兄吵架。   后来因为学习和工作上的关系,我搬了家,和表兄家离得远了,相距好几个州 。表兄也退休了,来电话讲孩子早已长大成人,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可尽义务的事, 要搬到佛罗里达州去晒太阳。话是那么说,可也没真的搬家,仍然住在华人聚集的 纽约市。电话中我们尽量避免涉及政治,特别是海峡两岸的关系。各自的想法有差 异,又觉得该尊重对方。那就“话不投机半句多”--莫谈国是。   一别十一年。为生活而奔波更让岁月匆匆。我和表兄再次见面是我们全家到东 海岸休假旅游。那是2000年的夏季,到纽约专程看望了表兄老俩口。老了,岁 月无情,表兄退休不到十年,怎么已有老态龙钟的感觉。来的路上我就想好,一定 不和固执己见的表兄讨论什么政治,见面高兴一场,干嘛为各自的政治看法争得伤 感情。没想到表兄见了我们的面就大骂李登辉。“他是日本人的私生子!蒋经国瞎 了眼,让他当总统、党主席。现在国民党让他给毁了。他是故意的。中华民国完啦 。完啦!陈水扁,哼,小流氓一个。”   “你又激动,你又激动!”表嫂急忙走过来劝解。“现在你血压越来越高了, 不能这样。”我知道表兄年初台湾大选时还特意回台湾,为国民党候选人连战投票 。没想到他如此认真。   表兄仍然不管不顾地大叫:“(19)96年你们中共的导弹就应该打到台北 !为什么在两个小岛上打两个空弹?啊?!炸死李登辉这个日本人。现在(‘台独 ’的)民进党上台了。你们大陆怎么还不打呀?啊?!”   我惊讶地一时说不出话来。没想到表兄如此的情绪激动。我这些年对政治可以 说是由热变冷,可表兄的政治热情却始终如一。他头更秃了,亮晶晶的,上面居然 有了几块老人斑。脸上老人斑更多了,肉皮松弛得厉害。背也驼了。   我平心静气地劝着表兄,大意无非是咱们小老百姓管不了那么多事。表兄似听 非听,慢慢眯起眼睛看着我,“你呀,完全变了。我可还记得你刚来美国时在我这 里怎么说的呢。”想一想他又说:“嗨,其实你早就转变了。”   默默无语。这些年自己的生活态度确实变化大,对海外“民运”由支持变为反 感。很大一部份原因当然是他们绝对的“民主、自由”政治观点;出国日久,民族 感情在内心发酵,毕竟来美国之前已是个传统的中国人,越来越受不了那些人几乎 每件事都大骂大陆。另外,咱在美国也得“讨生活”了,年过四十,还有两个孩子 ,整天忙碌。咱是俗人,想着多挣点钱过舒坦日子,没那么多闲工夫了。不过表兄 说我“完全变了”似乎并不是指的这些方面。他大概是在隐隐地谴责我不爱国吧? 爱中华民国?   果然,表兄接着说道:“我活着是中华民国的人,死也是中华民国的鬼。以后 谁不过‘双十节’,我也得过。”颇有“遗老遗少”的味道。   “‘双十节’固然值得庆祝,可那不是国庆日呀。您自己都说‘中华民国完啦 ’。”嗨,你说我怎么又想气表兄,没头没脑的这一句算什么意思嘛。其实咱也并 非嘴上没个站岗的。台湾民众中像表兄这样“死也是中华民国的鬼”还有几个呀? 他是“外省人”,统一情结当然强烈,可从统计数字上看,台湾这种人恐怕不会超 过10%。   “好,咱们以后各过各的国庆节吧。”表兄并没有发作,显得有些绝望。看着 他那样子我很后悔。妻子也狠狠地瞪我。   一晃又是四年过去。2004年台湾再次大选,国亲联盟糊里糊涂地败选,‘ 台独’的陈水扁莫名其妙地险胜连任,表兄事后脑溢血。事后虽然抢救过来,但半 身瘫痪恢复得很慢。半年后病情稳定,我赶到纽约前来看望。   “(中国)先统一了再说,国民党现在没希望了,共产党能统一也行。”这是 表兄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   看到表兄有气无力地坐在轮椅上,我想一个病人的想法总会有些偏激,还是别 和他老人家谈这些事情,一激动出个三长两短怎么办。“你的手真凉呀。”我握着 他软绵绵的右手。“应该多注意保暖,注意血液流通。”   表兄不理会我。“我们的会馆也改过‘十一’(国庆),升五星红旗了。”他 沉吟着。“我过去说过,共产党统治下是决不回中国的,但现在我改口了,到时候 还是得叶落归根。”   我想说“可是您是美国人呀”,但欲言又止,改成“或许将来我们中国会有个 更好的国庆日”。 ~~~~~~~~~~~~~~~~~~~~~~~~~~~~~~~~~~         来美探亲的老两口          -异乡草籽-   我和老伴有两年没见女儿了。这不,女儿在学校给开了个探亲的邀请,又寄了 一叠填好了的表格,让我和她妈暑假到美国去看看。没成想,那几天国内就沸沸扬 扬的闹禽流感,一会儿这儿的养鸡场给封了消毒,一会儿那儿的养鸭场又全军覆灭 。我心里这个急呀,你说这非典刚完,又闹腾这,怎么就没完没了起来?要是因为 这个,签不上证,岂不耽误了我老两口的终身大事吗?我这个老军人,脾气不等人 。咱一拍桌子,就带着老伴去了北京。   咱是军旅生涯出身,什么事都赶早不赶晚,所以就预定了个早晨八点的面试。 后来告诉女儿,女儿怪俺也不打声招呼就自己决定了。女儿说她同学去签证,整了 个下午关门前最后一个,结果签证官一看白天拒的人太多,当天签证数不足,就将 已经给拒了却还没走的这位拉回来又给签了证。我说不要紧,早去早完,等到下午 还不得把我和你妈给急死,还是早点好。   签证官是个五十上下的美国老人,看样子很和蔼。我们进屋的时候,他正在看 我们的材料。我和她妈大气不敢出一个地坐在他前面,盯着他的桌子看。   你们去美国干什么?”老美开始说中文,地道地让我们觉得奇怪。   “看女儿。”   “你们女儿在那里干什么?”   “学生,读文学的。”   我看着老美的嘴角挂了点儿笑,暗想:肯定是我宝贝女儿写的那个邀请信的原 故。我女儿那邀请信写得可是和散文诗似的声情并茂,催人泪下,结尾还来了首抒 情的现代诗。我和她妈一收到信,就打电话给她,说:信收到了,我们很感动。   她来了句,“你们别瞎感动,那是给签证官看的。听说美国的签证官各个都是 中国通,所以咱也来个以情动之。”这不,还真让这孩子说对了。人家老美对咱很 尊重,也没再问问题,喀喀几个章就给签了。她妈还惦记着我们准备的那一堆材料 ,我说留着回家我练毛笔字去吧。   一回家,就给女儿打电话,告诉签上了。又将签证上的几个英文给她拼了拼, 你说咱也学了一年英语了,在班上还排成绩第一,怎的拼个字母女儿都听不懂?先 别提我这的纳闷,女儿那边一下急了:你们是不是三个月之内必须入美国境呀!我 们一下都傻了眼。在老美那儿,我们都不敢随便说话,也没告诉人家我们是要在女 儿放暑假时来看她。女儿那边宽慰道:不怪人家,你们也不问问别人就悄悄的自己 定下去签证的事,人家美国规定的是签完后三个月入境嘛。   管他怎样,反正现在是到了美国。女儿开车来接我们,一路上,我们望着高速 公路边上的景致,怎么也和脑海里早就勾画好的高楼大厦对不上。嘿,“发达”不 是表现在楼有多高上。再看这路边的行人,肤色倒是花花:白的、黑的、棕的、黄 的、混血的。可这儿的人穿得怎么这样:小青年,大T恤长到膝盖和裤裆一般高, 趿哒着拖鞋一步三摇;大胖老婆还穿紧身衣,胸、肚子和屁股一起往外厥;小姑娘 倒斯文,牛仔裤小背心,咋还没咱国内的姑娘花枝招展露得多?   女儿陪我们到处转:大城市还记著名字:旧金山、洛杉矶、纽约、华盛顿,风 景贼美的小地方却怎么也记不过来那拖里拖罗的洋名字。孩子一上学,我们老两口 就没了事做:出个门也见不着个人,憋得慌;说个话得哈罗,急得慌;上个市场也 不讲价,闷得慌;炒个菜不见火,静得慌;逛个街得开车,烦得慌。   新鲜事儿也有:这儿的车咋就不按喇叭,见了人就先停下?这动物园见过的禽 呢兽呢咋就都跟着来了美国?铺张得到处都是,还不怕人起来,悠闲的挺胸撅肚到 处转。咋整的人家地里就不见个人?   新鲜果子就个牌子卖。诺大个店,喝个酒还没个菜,全凭个情调往下灌?小鸟 下蛋,还整个请勿打扰的桔红色的交通施工障碍物帽子在旁边,你说新鲜不新鲜?   没几天,女儿看不惯咱的老头衫,给咱也买了个T恤衫,大裤衩,耐克帽;嫌 她老妈的衣服颜色沉,给她买了几件sexy的棉布衫。这家伙,一瞬间,咱这老 八路也整了个华侨形像,唬死人。她老妈,往美国人堆里一站,也是风姿飒爽,苗 条轻盈。   可这老闲着也不行呀,电视里都是听不懂的洋文。我们老两口你看我,我看你 ,脸上几个摺子都数得一清二楚了。她妈闲不住,在一个中国饭店找了个差事,说 是要体验一下留学生的打工生涯,和她当年下乡比一比;我就在家里写起了小说, 权当是解闷,写得还挺快。写完了,我就琢磨着找个出版社出版一下。在国内时没 常在网上逛,这一有空瞅瞅,网上还真不少出版论坛之类的东西。这不,有几个贴 子说自己是编辑正在寻求好稿,我就给他们发了个Email问他们是哪家出版社 的。一个回信说是中国经济出版社的,叫刘小楹,让我将稿子寄去看看。我留了个 心眼,在网上查了查中国经济出版社,可哪儿有个叫王小楹的?我怕是网站更新的 慢,没将新人挂上,就给出版社的编辑部打电话,人家也说没这人。我就没搭理这 人了。   还有一个张编辑回信口气很硬,说你先将稿子寄来看看再说。我想也许这还真 是个编辑,有中国人的架子。反正稿子也没地儿投,就给他看看。给这位老兄发稿 的时候,我就顺便也给那个叫刘小楹回了个信,问她为什么人家中国经济出版社说 没她这个人?本意是想羞羞她的,没成想她马上会信,说我一定是打错了地方,让 我再打编辑部找人。我在仔细一看,可不是,人家名字里的楹字,我应是给念作了 蓝音。我心里这个恼呀就别提了,赶快给人家回信赔不是,还把稿子附上了。   那个张编辑回信说我在叙述上有特长,但他认为稿子太平直了些,应再加些悬 念,加入些人生体验和感慨之类的。说实话,我一直都找不找个人帮我看稿,他提 出的毛病,我自己也深有同感。所以他这一提,我顿感遇到了知音,很诚恳的回信 和他探讨写作问题:我说我写的小说有些纪实的特点,因为想尊重事实,所以有意 避免了人为去设置悬念。我还惦记着是否能发表的事,就问他这稿子改后是否还能 发表。他回信说很高兴我们能如此开诚布公地交流,当然他没同意我的文学应尊重 生活真实性的观点,他说文学是生活的提炼,是来源于生活却要高于生活。编辑如 此引经据典我能说什么?商业效益毕竟是人家出书的一个关键指标。他说出不出书 不是问题,关键是我是要出一部对社会有益的好书呢,还是要出一部没甚影响力的 充数的书。他认为很多大作家都是花几年时间改稿,我也应该沉下心来,要出书就 出本好书。他还向我要简历,说是要了解一下我的情况。他的这通曲折说出的话很 是一针见血的指出了我的功利之心,我是有点急着出本书,寻思着在死以前捞点虚 名垫垫棺材什么的。他这一点,我反到一下子清醒了,作了深刻的自我批评以后, 我就诚恳的回信谢他,附上了我的简历,并又一次询问对方出版社的名字。   自从发了信,我就天天查Email,盼着他的回信,可信箱里就是什么都没 有。我心想,你问我要简历,我可是以诚待人,先给你发过去了,你可不能是小人 吧?可那边却象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动静。刘小楹也没了动静,尽管我又去信催问 ,也是没人搭理。我突然想起有时在网上看文章时,老有人说在某某网站看过相似 的文章贴子,就一下子醒悟过来,连呼上当。那个匿名的瘪三儿一定是将我的稿子 拿去重改发表了,而我却将自己的家底全部端出,连人家个全名都不知道。我这个 悔呀,心想,来了趟美国怎么别的没学到,却学得和美国人一样地实在起来。中国 盗版的什么不是满大街飞,更何况你这没发表的稿子了。连叹法制不健全呀,法制 不健全呀,却也无可奈何。   老伴这时打工也打累了。女儿心疼我俩,让我们别穷折腾了,就跟着旅行团出 去玩吧。我和老伴可都是拿国内的退休金,女儿给的钱又舍不得花,玩得抠抠叟叟 的,远没有孩子在跟前舒服。玩得差不多的时候,就想家了,想着国内满大街的吆 喝声和公园里扭秧歌的邻居们。这不现在回来了,老伴天天上山打拳,我干个副业 ,学个英语,日子也挺充实的。不过现在我可是对所有违法犯罪的报导都留着神, 就怕又吃了老实人的亏。 ~~~~~~~~~~~~~~~~~~~~~~~~~~~~~~~~~~         忆母亲        -唐枕石-   母亲姓张,名文华。生于1916年X月X日。四川安岳陈家乡人。家住陈家 乡“长七间”。所谓“长七间”者,是指他们当时聚族而居的老屋的正房,有七间 之长,故名。当年一般住房的正房,多数的是三间。张姓是该乡的大姓,正房七间 ,比别人的长出一倍还多,又出了个“秀才”--他就是母亲的父亲,真是了得! 因而“长七间”在该乡还小有名气。抬“滑竿”的人都找得到。有石板路从场上通 到“长七间”门口。盛极一时。   母亲不幸离开人世,转眼己三十六年。然而她对家里的贡献,对我们子女教养 之恩,她在“解放”后、“文革”中所遭受的欺负、屈辱和不幸,最后的死于非命 ,却使我终生难忘!   母亲与父亲是指腹为婚的。当时两位考生,也就是他们后来各自的父亲,在参 加“县试”的过程中相识。便约定:今后如生男、育女,愿“打亲家”。也算是“ 门当户对”。但听母亲说,她“过门”后,因嫁妆不多,颇受婆婆的虐待。婆婆生 有五女五男。其时均已婚嫁。按理,一大家人既尚未分家,各种家务,如烧茶、煮 饭,洗衣、喂猪等等,应由媳妇们轮流或分工负担。但婆婆却把这些重活,都通通 地分给母亲和大婶两个老老实实的媳妇去做。因为四婶娘家有钱有势,住在县城里 ,又能说会道,自然最受宠爱。五婶精灵能干,娘家也近,故婆婆也不敢欺负她。 三婶两天三天地往娘家跑,不吃婆婆的那一套。她们都只做自己的私活。每当母亲 怀孕时对绿豆反应强烈,婆婆却故意多放些绿豆在饭里,如此等等。我还清楚地记 得,每当母亲谈起那些心酸的往事,仍不禁老泪横流。所幸的是,她没有气馁,她 却能从那些悲痛的故事中,悟出了一个真理。她说,她之所以受到婆婆的虐待,无 力反抗,不敢反抗,是因为她要“端”“唐家”(夫家姓唐)的“碗”(即自己找 不到钱,靠别人生活)。因此,虽然我们小时候家里非常困难,因父亲教书的收入 ,不足以同时供给五个子女的学费,还得靠“起会”(注1)、喂猪、“整米”( 注2)、做点整买零卖、低买高卖的小本米生易攒点差价等等来筹备学费。其时说 媒的人很多,但母亲坚决要送三个女儿去读书,不出嫁。而父亲则不置可否。有多 少人劝说过她:女儿是人家的人,读那么多书做啥子,让自己这么苦?她都不以为 然。坚决“我行我素”。原来她自己心里有个“打米碗”(注3):与其花钱做嫁 妆,不如花钱送女儿读书。我的三个姐姐,年龄相差6岁,却同学在一个初中班上 。三姐的年龄与同班同学相近。大姐和二姐,同学们也都称她们为大姐、二姐,十 分亲切。这种三姊妹同学一班的事,世上难得。我常想:可否申报“吉尼斯记录” ?以鼓舞后来者!   “解放”前,我家兄弟姐妹五人中,大学毕业的二人,大哥及三姐是也。大哥 于1945年,四川大学农化系系主任杨XX的推荐,去台湾大学任教。于是“解 放”后,我便成了有“海外关系”(注4)的人。三姐大学毕业的当年,适逢四川 “解放”,服从分配,去东北本溪教书。己在高级医事学校毕业,且己工作几年者 两人,大姐、二姐是也。只有我,“解放”前夕还在读大二。现在我们姐弟的生活 都过得较好,实母亲之功也。知识改变命运啊!然而那些想要入党的极激分子却说 ,这都是党的培养?不知从何说起?真是荒谬之极!不知人间还有羞耻事!   母亲是个半文盲,能认识些字,不会写。早在40年代,母亲就有那样的远见 卓识和毅力,令我十分敬佩。我长大后,只要谈到母亲这个话题,我总会“赞”她 几句。其实,不仅我佩服她,凡了解她的人,也都说唐二娘(父亲排行第二)能干 。在学习毛泽东的“怎样划分阶级成份”的“讨论”(注5)会上,我说出了我这 位“地主”母亲的观点,并说我十分敬佩她的远见卓识。当然言下之意是说“地主 婆”并不都像毛泽东所说的那样“坏”!毛泽东自己很敬爱他的母亲,并极力歌颂 ,别人就该与母亲划清界线?这是什么逻辑?现在的事实充份说明:毛泽东的文章 ,其观点尚属正确的,己屈指可数了。呜呼哀哉,一代“英明的领袖”也?自然, 他书法、诗词,仍不失为大师一级。   “解放”后约半年,父亲便失去了他从事了多年的教育工作。为了生活,便去 一家油店帮老板卖油。后来连卖油的工作也不让他干了,教他去依靠子女过活。母 亲在“解放”前己在重庆二姐处为二姐照顾小孩。父亲便把分得的田地,房屋、家 俱,统统捐献给了乡政府,去到内江大姐处。其时大姐尚未结婚,在教会的保婴事 务所工作。1957年我由上海调回成都后,父亲又随我来到成都,直至被强迫返 回原藉,接受劳动改造。   父亲毕业于成都旧制高中。曾考入北京师范大学。临行前踩死了一只鸡。婆婆 认为不吉祥。不许出行。从此父亲便开始了他的教书生涯。他为此曾一度神神失常 。他当过中、小学教师,督学,校长。文章可圈可点。他还会作对联。婆婆“走” 后,父亲十分悲痛。最初三年,每年春节,他都写些新的对联,寄托他的哀思。可 惜我现在一付也不记得了。只记什么草木悲兮。他凭着他的记忆,给婆婆绘了一幅 遗像。姑妈们说,很像。他爱编谜语给我们猜。音乐,舞蹈,他也无一不能。因此 他这位校长,能为任一位缺席的教师代课。   他的书法,绘画也很不错。春节来临,年复一年地为老乡们写春联,写香火( 注6),画灯笼(注7),子女磨墨,不取分文。特别在除夕前数日,更是忙得不 可开交,因他总是有求必应。每当外出,常常天黑前不能回家。大哥中行,三姐叔 晖,继承了他较多的天赋,因而他们在学生时代,都是优秀的学生。学生会成员。 学运的参加者,组织者。然而父亲在“解放”后,却被划为地主。失去了谋生的手 段。有讽刺意义的是,在大跃进的1958-1959的两年中,他有幸去XXX 厂工具科管理工具。库房管得井井有条,得到科长的表扬。他并没有如毛泽东所说 的那样:乘机搞破坏。   父亲几乎不管家里的事,大小事都由母亲作主。父亲、母亲解放后多年为子女 做家务,接送孙子、孙女上幼儿园。对孙辈十分慈祥。尽职尽责。   在“怎样划分阶级成份”的“讨论”会上,同事XXX提出了我父亲的成份问 题来讨论。因我曾对她说过,我父亲是教书的。我应声作了些补充。也因此,在“ 文革”中,来参加批判、“帮助”我的人都说我为地主父、母亲翻案。是地主阶级 的孝子贤孙!文革初期,父亲,随后是母亲,都被遣送回“老家”,接受监督劳改 。孤苦伶仃,受尽屈辱。母亲趁父亲去场上买米买柴之际,寻了短见。呜呼哀哉!   在“文革”中,母亲被斗争、劳改。在离家数公里之远的地方,每天走几小时 去锤修公路的鹅卵石。回到家里,己是精疲力尽。因那时,她己是古稀之年了。自 己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子女,当时正在努力地为人民工作,也因此常常被评为先进 。她为子女操持家务,减轻他们的家务负担,以便更好地工作、学习,她何罪之有 ?共产党为什么要对她如此折磨?她无法理解。在万般无奈,求助无门,又看不见 苦难的尽头的情况下,于1968年X月X日,她毅然离开了共产党的领地,到西 方佛祖门下寻求避难了。当我知道她的噩耗时,己是数月之后!当天下班回到家里 ,从幼儿园接回女儿后,紧闭房门,忍不住在小女面前,放声嚎啕大哭。悲呼! (注1)起会:亲戚友好间的一种经济上的互助形式。定时、分期还本,无息。起 会的总金额一般是100-500元,每人出10-20元(银元)给起会者(借 债人),三五年内还清。每年聚首一堂。起会者设宴招待。路程远的,还要留宿。 自然这也是亲友间互相联系的机会。还钱的先后次序,由抽筌决定。 (注2)整米:将谷子加工为米出卖,可攒点糠来喂猪。 (注3)打米碗:自己心中有数的意思。 (注4)海外关系:共产党所发的履历表中,有一项叫“社会关系”。凡有亲友居 住在国外,称之为“海外关系”。他们最受共产党的“关注”。其中十之八、九, 是“运动”中清理、打击的对象,如我是也。 (注5)讨论会:是共产党惯用的手法。说是“讨论”,实际是所谓的“引蛇出洞 ,然后杀之”。联系到文革中有人说我为地主父母亲冤案,就是最好的注解。 (注6)香火:一种祭事文书,红底黑字。正中写天、地、君;亲、师位六个大字 。左昭(男性前辈),右穆(女性前辈),按辈份由上而下排列。 (注7)画灯笼:世俗过年时在堂屋前挂上灯笼。灯笼框架上贴上花乌、人物、字 画,以迎接新年的到来。 ※※※※※※※※※※※※※※※※※※※※※※※※※※※※※※※※※※ 【枫园聊斋】         懒惰的小提琴         -石映照-   一个朋友把他的小女儿送到我处学小提琴,在这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开过之后, 我惟一的收获是把早年练琴的手指查看了一遍。   我从左手的边指说起,由于砍瓜切菜的不慎,早已半废,紧挨的无名指,虽曰 无名,然而常需代劳去按本来分派给边指的高音把位,中指依仗个头稍大夹在中间 躲清闲,接下来还有苦活则归食指承担,但看它在弦上上窜下跳,我常常想,问题 的症结正在于此,所谓食指,通常都是用来同时指出两个傻瓜或恶棍的东西。   我不便指导朋友女儿太长的时间,我的耐心不过是伪装成美德的一种轻度失望 。更关键的是,我像帕瓦洛蒂一样不识谱。我习琴完全是靠耳朵,听准一个调子, 然后就在弦上找出一个起点音,顺理成章就拉下去了,这并不难,难的是按五线谱 往下拉,我不懂五线谱原本也拉得好好的,可一天一个朋友送我一个定音器,我的 音乐天赋便从此被套牢了。   我只有凭听觉来教朋友的小女儿,事实上,她进步很快,至少,马尾巴已像在 猫的内脏上流利地磨来擦去,也能达到为人类耳朵搔痒之目的。可朋友极不满意, 问我是否是小家伙吃不了苦,我说非也,她只有一个缺点,就是不够懒。   小提琴之所以选择巴尔干半岛的克雷莫纳小镇出生,我以为正是看中了那里的 三大懒人世家,懒惰是制作提琴最重要的品质,因为足够懒,你可以与制作提琴的 木头一起晒太阳,然后 再花时间懒惰到让木料把油漆充份地吸收进去,此外,懒 人才会一直保持愉快的心情,才会心地坦荡,才会把琴箱边框最合适的1.73英 寸高度讲出来,此外瓜尔内里家族、阿马蒂家族都是虔诚的基督徒,他们深知,一 个人情绪憋闷,或是内心时时闪过淫邪的念头,造出的提琴总是不堪卒听,只有怀 着对制作过程宗教般的澄明与膜拜心情,才可以从神那里承接到来自上帝所居的天 堂里的声音。   不会享受懒惰,不会在懒惰中养成高贵澄明的宗教般的纯净,是不配制作提琴 的,提琴不仅是人类器物之“灵长”,更是一种精神或光芒,她是无数世纪从辉煌 的古罗马艺术的沉积岩中诞生的精灵,她不仅是皇后,她更是惟一有资格能与上天 的圣母玛利亚交谈的灵器。   小提琴是为意大利人而生的,仿佛是扎根于古罗马的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结 出的果实。而帕格尼尼是做为一个魔鬼最先靠近这只果实的,在著名的《帕格尼尼 》木刻中,他那飞扬跳脱的手指完全就是从小提琴的把手边生出来的。   种子被风吹到了世界各地,但最靠近天籁的小提琴音乐片断还是留在了多瑙河 边,在1866年亮相于巴黎万国博览会的《蓝色多瑙河》中,一段引子好像一片 水波荡漾的背景,那令人不安的,从浅蓝色眼睛中滴落的颤音仿佛魔匣抖落的河畔 的晨曦,大自然在揉着眼,揉着揉着,苏醒了过来,又仿佛还忽闪着太阳反射出的 一片鱼鳞似的光芒,那光芒像种子一样似地 微笑着,驱赶着人的心情也曲曲弯弯 地明灭忽闪,忽而那水波又织成了一条彩带,慢慢又牵出五首圆舞曲,河上的舞蹈 就这样开始,绮丽清秀的蒙纱揭去,一会儿就沸腾得怒涛击峰,然后是尽情地牵引 出这条欧洲母亲河的美景良辰,温婉、激越、清浅、幽蓝,整个欧洲从这里流过, 太阳从这里出发,世界就是一支“圆舞”,容不得一点杂质,仿佛轻微的呼吸也会 把水弄脏了,把多瑙河窒息了……   这仅仅只是一支流行音乐!但其感人肺腑的表达曾令周恩来无数次动容不已! 性格温和的他总是这样向他身边的北京饭店乐队发问:为什么我们就没有“蓝波” ?为什么?为什么?   也许,周总理问的是小提琴罢?然而,至今的现实是,我们没有一把值价的小 提琴,也没有一个可以享誉世界的小提琴手,除了一支很多细部毛病杂陈的协奏曲 --此外,我们连努力的方向也很茫然。 ※※※※※※※※※※※※※※※※※※※※※※※※※※※※※※※※※※ 【人生百味】         阿唐的故事--京华沉浮录(续)            -阿 唐-   (本文中人名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十一)老杨其人   我和老蔡一直称呼杨敌为老杨,即使后来他成了公司经理,不像其他人称他杨 师傅。   常西敏走后,老杨可能在老蔡面前嘀咕过什么。一天,老蔡跑来找我,说老杨 没个办公桌不方便,能不能将我的办公桌让给他,还劝慰我说老杨是个俗人,不用 跟他一般计较。   我这人机会来了会跳出来,没机会也能随遇而安。现在公司里基本是自己人, 乐得到下面和群众们打成一片。想都没想就把桌子腾出来给了老杨,那位置坐了前 后不到2个月。   嘿嘿,不是我自嘲,真的是不在乎。时间一长,就发现老杨是个很无聊的人, 每天唧唧歪歪地说一些他过去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一遍又一遍,听得人直起腻。 连小鱼有时跑来都能学一两段儿老杨的故事。   老杨可能家庭出身不好,他说过一次他舅舅在台湾,所以小时候倍受欺凌,总 是想进步却不得其门而入,好像鲁迅作品中的阿Q不准革命的情节一样。他说他上 中学时曾专程骑车子跑几十里路到八宝山去抄墓碑上的烈士事迹,可他还是最后一 个被批准加入红卫兵,共青团则根本没戏。   高中毕业后,老杨在7X8厂一个车间里工作,总觉得自己有销售天才,三天 两头找厂销售科长泡蘑菇要去搞销售,终于科长磨他不过就带上他去了一趟东北, 结果第二天就被科长一张车票撵了回来,说,“杨敌,死了你那颗搞销售的心吧, 你不是这块料!”   老杨的形像不佳,又高度近视,谈话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所以难免有时会错 意表错情,再加上老杨又喜欢很夸张地说话,往往给人第一印象并不好,而这对销 售人员是致命伤。所以后来我和少林尽量避免带客商和老杨见面,免得误事。   后来老杨决意下海,是最早一批在城里倒腾电器电脑的人之一。可惜老杨虽然 能吃苦,意志坚定,但天资有限,手段不高,辈份虽高,出息不大,刚来XX公司 的那几手活,已经使出了他最大的能量。他手下出来的徒弟如小鱼,少林和阿唐后 来全比他做得好,当然年轻和有知识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此前,老杨事业的顶峰是和晋一在东X街道草创了XX公司,旋即被柳始晋一 联手撵走。老杨的第一桶金则是在镇浩处掘到的,镇浩为人义气,分账时该老杨多 少就是多少,从不含糊。一方面自知能力有限,另一方面是对游离于体制外的不确 定性的畏惧,老杨潜意识里还是很想回归联社,所以那天我的提议和他的想法一拍 而合。不管当时双方动机如何,我无疑是老杨回归的关键因素,所以后来老杨不停 地人前人后提起此事,表示他要感我一份情,不过也仅此而已,他不仅口惠而实不 至,而且最后还要置我于尴尬境地。   写到这里,想到柏杨先生的酱缸文化之说,中国人善于内斗,你来我往地臭在 一个大缸里。阿唐以为这可能是两方面原因造就的,一是中国自然环境的相对封闭 ,二是传统文化的内敛性。人多粥少不斗怎么办?有人可能会反驳说日本的资源比 中国更不敷分配,怎么不像中国斗得这样凶?我想是因为日本的资源与人的比例太 悬殊,稍有动荡容易造成系统崩溃,不象中国回旋余地大,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 生。一时起意,纯粹瞎说。呵呵。   老杨没有常西敏的深沉,柳始的勇武,晋一的心机,所以感觉起来好对付得多 。我在他面前总是有优越感,他也好像总是抬不起头。我现在开始理解为什么很多 人恩将仇报了,因为感情债太重,还不起也不想还。   后来老蔡被老杨整的灰溜溜地时候,不无羡慕地对我说,老杨在我面前始终没 有自信,抬不起头来,问我是如何做到的?我告诉他两个字:“不争。”   我那时兴趣点早已转移了,什么经理副经理的有什么用,给自己赚钱是真的, 谁爱在上面顶雷谁去顶,跟我一概没关系。   总结一下老杨的经营之道:   1)广交人脉。没事到街上转悠,看到哪里卖和自己相近的商品就进去聊一聊 ,交换个名片,混个脸熟。运气好了,能和其上家打一照面,短路一下。当时所有 的商品信息都是口耳相传,越接近上家价格越好。   2)有货在手时,四处散发。尽可能快地出手,不赚钱批给下家也成,为的是 在上家建立信誉,好压低进价和赊货销售。   3)把主营商品写在一个大广告牌子上,立在公司门前的人行道上,吸引路人 的眼珠。   4)对老客户要给足好处,建立长久的业务关系。   除了上述的为公司谋利的招数外,我和少林很快又学会了老杨的暗招:两头吃 回扣。   当时公司规定,业务提成是利润的10%,对一个营业额大的公司而言这可能 是一个很大的数目,我们这等小公司本来赚的就是蝇头小利,10%没有多少。所 以业务员做久了,就学会吃回扣。通常是吃上家,拼命压低上家的售价,再提上去 ,将差价据为己有。如果货紧俏,吃了一扣后进价还是很好,批给下家时可以平调 ,再吃下家一扣。这种吃双扣是道行最高的一种,可遇而不可求。   精明的老板和熟手业务之间的猫捉老鼠的游戏,大家都心知肚明,业务员只要 不破坏这个度,让公司赚的太少,老板就睁只眼闭只眼,逼得太紧业务就跳槽走人 了。   当时圈内有一定的暗语用于对钱币数目的描述,我没有考证其历史渊源,仅列 于此:   1)一张,10元。(原由不知)   2)一颗,100元。(烟盒上印有100s,长度表示?)   3)一吨,1000元。(1000公斤是1吨)   4)一方也有称一个,1万元。(取其字形)   其中,一张已流行于日常用语,后三种可能知道的人不多。嘿嘿,整个一黑社 会。   要到我的桌子后,老杨又要副经理,于是报联社批准,增补老杨为副经理。   89年春节后,联社要求下属企业签定承包合同,经理是当然承包人。   一天老蔡找到我,说,他想把经理一职让给老杨,问我意下如何?老蔡虽然放 手让老杨干,但有什么为难事还是会私下里问我,无论是平衡之术还是气味相投。   我沉吟了一下,本不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好意地提醒他,是否对老杨看准了 ,因为这种自负盈亏的集体所有制企业里,凭赚钱实力说话,如果没有法人经理地 位,很容易就被人搞掉了。当时我已经察觉了老杨忘恩负义的一面,正象晋一的描 述,是一只白眼狼。   可能老蔡仰仗有老柳的关系,以为他把经理让出来,老杨就会知恩图报,给老 蔡好处。另外,如果老杨完不成承包任务,老蔡也没有任何干系。   嘿嘿,有道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差点儿要了卿卿性命。     (十二)义哉大牛   大牛是X院小王的朋友,我们在X院就认识了。后来我到了XX公司,有时回 X院玩,又遇到几回大牛,一来二去地就熟了。   那时老杨到XX公司不久,常西敏也才刚刚走人,老蔡,老杨和我还是在蜜月 期,好得恨不能穿一条裤子,经常下班后,买一瓶二锅头,一包花生米,在公司里 喝上一盅,侃上一侃。   一次老蔡借着酒意,对老杨说,“老杨啊,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老喽,不行 啦。现在两个大姑娘站在这儿脱了裤子让你干,你干了一个,下一个就干不动了。 ”老蔡指指我,“他行,他还年轻。我们是没几天蹦达的了,唉!”老蔡叹了一口 气,“我呀,就想能弄点就弄点儿,其他的就不放在心上喽!”   老蔡的意思很明显,只要老杨让他赚到钱,经理的位置也可以让出来。   正说着,电话进来,我接了,是大牛。他问问上次在X院谈到的借款的事怎么 样了?我才想起来不久前他曾给我提到的他们公司的流动资金太多,用不了,正在 找一些牢靠的公司放贷,1分5的月利。当时银行贷款的月息是1分左右,加上中 间环节的打点,差不多是1分5到2分的样子,所以大牛公司的出价很有吸引力。   我转头问老杨,我们公司是否需要贷款,1分5的利?老扬摇摇头说,还没想 好干什么,先放放再说。   我刚要回话,老杨突然想起了什么,忙对我说,让他先过来谈一谈。   我对电话里的大牛说,我们营业主任想先跟你聊一聊,回头你抽时间过来一趟 。   大牛说,他在宽街他姥姥家打电话,现在就可以过来。老杨说,“成,等他一 会儿。”   大牛进来后,寒喧了一阵,老蔡就先走了。老杨开始问起大牛具体借款的事情 。   牛:路上如何应付检查?   镇:盒机分离,机子按仪器运来。   牛:如何付款?信汇还是电汇?   镇:自带信汇。验货付款,自己负责托运。   牛:这样不麻烦吗?为什么不委托对方负责托运?   镇:不,商业上没有永远的朋友。有人曾经吃过亏上过当,50台机子上来打 开一看,全是砖头!   牛:要借多少?多长时间?   镇:20万,三个月。   以上的内容是当时大牛和镇浩间对话的大意。许多年过去了,我还是能记起那 晚发生的一切。   接着大牛提议去镇浩公司看一看。镇浩说可以,然后用手机给他公司打了一个 电话,让准备一下。   当时持有BP机的人很少,老杨有一个,市价2000元左右。使用手机的人 更少,砖头一般大小,市价4万元左右,使用费也贵得惊人。   阿唐是91年才用上BP机,手机是前年才有的,还是为了协调和太座谁去接 儿子用的。   镇浩有一辆车,灰色的丰田,什么型号不知道,当时我对车没概念。   老杨说他不去了,以后有事让大牛直接联络镇浩。然后拍拍我的肩膀,小声说 ,“学着点儿,阿唐。你瞧人家大牛多江湖,比你可强多了!”   我和大牛坐着镇浩的车前往他的公司。一个看门的小伙子给我们开的门,公司 里收拾的利利落落,陈列着一些电器商品。   大牛很满意,回来的路上对我说,“你看人家镇老板,咱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啊 ?!”又问我老杨这人如何?   我说,人是糙点儿,不过感觉还挺实成。   很快大牛就和镇浩谈妥了借款事宜,15万,3个月,1分5的月息。   大牛的公司是国家一级公司,光学仪器方面的龙头老大。陪镇浩去大牛公司的 路上,他给了我500元。正是这500元,是继欠下游说小誉先生的感情债后, 我人生路上欠下的第二个债务,尽管我后来偿还回去的10倍都不止。   三个月后,大牛打电话给我,说镇浩又将借款期延了3个月,不过每月的利息 倒是付得很及时。说着,大牛有几分不放心地问我,“你说这小子该没问题吧?”   我当时对老杨其人已经有几分认识了,所以就跟大牛说,这些人和我们很不同 ,最好盯紧点儿。   又三个月后,大牛来找我,说镇浩找不着了,呼他打他手机都不回应。让我和 他一起去找老杨去谈一下。   我们俩找到老杨,他低头骂了一句,“这TM镇浩!”然后问大牛是否去过镇 浩家?   大牛答是,连镇浩小情人家都找过了,谁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老杨支支吾吾地说,上次在“明珠海鲜”喝镇浩儿子的满月酒,好像听他讲要 在济南也开上这么一家。   “明珠海鲜”是当时京城一家很有名的粤菜馆,以价格昂贵,服务好而著名, 和新街口的“山釜”一样,是大款们摆阔的去处。   阿唐当时穷,没有去过。等兜里有几个毫子后,京城的粤菜馆已遍地都是,还 是没有去成,不知后来这家“明珠海鲜”命运如何。   送大牛下楼的时候,他看见楼下摆着的电冰箱,玩笑地问老杨,他买一台多少 钱?   老杨笑着说,当然是进价啦,自己兄弟还要赚钱么?   大牛跟了一句,今天没带钱,现在搬走一台成不成?   老杨一下给憋住了,如果论到当面说“不”,他比老蔡可差太多了,前不久让 小青走人,还是劳动老蔡这副理出面谈的。   我一旁打着哈哈,“自家兄弟搬一台打什么紧,赶明儿大牛不就把钱送来了吗 ?!”   老杨只好点了头,让大牛打了欠条,我是见证人,金额是1800元左右。当 时天色已晚,我们俩匆匆吃了饭,就找了一辆板车,拉着冰箱就奔了玉泉路的大牛 的女朋友处。   从东四到玉泉路骑车要40多分钟,重载的板车走得慢,走到翠微路大牛的自 行车又不小心别到板车上,一下断了10来根辐条,只好推着车子慢慢走,等到了 玉泉路已是半夜12点多。   大牛的女朋友很漂亮,身段也好,据后来和她见过面的老杨说比阿唐太要漂亮 。大牛是个180斤的大胖子,两人看起来不是很班配。有句俗话:好汉无好妻, 赖汉娶花枝。我信这个。   安置好冰箱,大牛一定要陪我回东四,没别的,我想是义气吧。   俩人把车子锁好后放到板车上一路往东赶,走到王府井西面的南河沿大街交东 安门街的路口,被一夥联防截住了,厉声问我们板车上的自行车是怎么回事?幸亏 大牛找到钥匙把车锁打开,才释然放行。   回到我的小屋,已是凌晨两点多钟。   多少年后,大牛还经常念叨那一晚上的“千里走板车”的故事。就是从那晚之 后,我们成了真正的好朋友。   大牛付了1200元的冰箱钱,就不再管了,剩下的我断断续续地帮他给了老 杨。   再一次见到大牛是1年以后,他刚从济南回来。   镇浩在济南真的开了一家海鲜粤菜馆,大牛在餐馆给他当了半年多的会计。   餐馆真的很赚钱,当时整个北方地区粤菜都很少见,所以生意很火。多的时候 ,每天流水就有5000块!   镇浩是大狱里放出来保外就医的,据说是自己用砸石头的大锤子打断了自己的 腿办到的。他在北京时身边就有一帮马仔鞍前马后的,到了济南仍然是旧习不改, 狐朋狗友地很快就又聚了一大堆。   钱是不少赚,可花在这帮哥们儿身上也不少,还要打点方方面面的衙门。   “如果不是我看得紧,那借出来的钱永远也甭想要回来,就这15万还差3万 多。他们丫的就是一驴粪蛋子外面光,”大牛感慨地说,“那镇浩合共欠外面四十 来个(万)!那有咱们的日子过得踏实。”   “不过,镇浩确实义气,高兴起来分钱都是1吨1吨(1000元)的给!” 大牛又补充说。   接着,他又说了许多半年多的趣闻。什么讨债的一来就合伙装大个唬人,不停 地进去请镇总签字;什么黑社会来砸场子时,镇浩如何博命的;什么济南的小姑娘 如何直率而多情的。   在他平静的话语下面,隐藏了多少辛酸和痛苦,我就不知道了,每次我们的谈 话,他都是显得很乐观。   大牛在我认识的朋友中,无疑是一个异类。   一次我俩一块儿吃猪头肉下酒,他突然跟我说,“阿唐,你知道我是回民吗? ”   我当时就被嘴里的一口酒呛了一下,他挥了一下手,“嗳,没事没事,吃,吃 ,接着来!”又是一筷子肉下了肚,“我不吝那个,我只是不当着我老爸面吃。”   大牛的老爸是回族,老妈是满族,爸妈在甘肃搞勘探,大牛从小跟姥姥在北京 长大。   从济南回来不久,大牛就辞职去了印尼雅加达,一年后才回来。他乱七八糟的 关系很多,神得很。   特别要提到的一点是,大牛从未将他因为我牵线借款导致丢失公职的事情告诉 大牛妻,因为从她清澈如水的眼神里,我从未读出任何对阿唐的不满。大牛一定默 默地自己承受了这一切,如同很多讲义气要面子的北京男人一样。   现在想起这一切,阿唐还是感到难以释怀。聊以自慰地是,商场征战数年中, 尽管阿唐由于无心之过曾造成几位朋友的困扰,但从没有人记恨过阿唐。   最后一次见大牛是95年,我准备移民加拿大前夕。他说他刚刚有一个小女儿 ,当时阿唐还没有孩子,不理解为人父母的感受,所以也没去大牛家看一看。   那天我俩喝得都有些高,大牛颇为伤感的说,“阿唐,你去了加拿大,小王去 了澳大利亚,都走了,就剩哥哥我一个人啦!”   一时间,两个人的眼泪都没有忍住。     (十三)小鱼失手   在我认识的人中,小鱼无疑是最会讨女孩子欢心的一个。   小鱼除了人长得精神,气质好之外,几年经商下来,也小有斩获,再加上性情 温和,和人相处份寸感把握的好,所以很得女孩儿青睐。   不知有多少次,跟人家半真半假地处了一段时间,没感觉了或是其它什么的, 他老兄就撤了,害得女孩子哭天抹泪地跟在后面追。不过追两天就算了,没听说有 什么后遗症。   我很好奇,问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笑笑说,“你得看人来,那巨清纯的女孩儿你就不能动,玩点儿虚的,不然 就沾上了。那不怎么在乎的主儿,就两厢情愿了呗。”   我想这还是和人的本性有关。小鱼是一个不轻易动感情的人,什么事看得都很 淡,不象阿唐,性情中人,一不小心就掉进去拔不出来了。   当然,有一得必有一失,阅人无数,激情尽失。他有时会很羡慕阿唐和阿唐太 ,举案齐眉很腻的样子,会叹着气说,“唉,找不着感觉了。”   据我所知,小鱼对他第一个女友还是很在意的。他们是大学同学,女孩儿没毕 业就出了国,那时小鱼在公司等电话等得都很心焦。   小鱼也曾试图考过托福,我知道他的口语不错,但不知道托福最后考得如何, 不过,他一直没有出国。   那女孩儿曾回国一趟,小鱼去接的机。以后就不再听小鱼提起了。   如情场高手小鱼者也有失手的时候,说起来就像讲故事一样。   一天晚上,我去找他玩,那时大家都没BP机,谁找谁就是撞大运。   小鱼家在交道口,离东四很近。小鱼爸是北京某研究所的所长,研究所是在某 个王爷或名人的大院子里,里面的房子早已拆得七七八八了,矗立着两座火柴盒般 的建筑,只有院墙还完整,小鱼的家就在挨着大门贴着院墙的两间房子里,那是过 去的门房。   有一次小鱼绘声绘色地学他老爸一个从国外回来的同学进他们家后的反应,“ 我说鱼XX啊,您这大所长就住在这门房里啊?!”然后就笑得弯了腰。   小鱼的小屋在院子的里角,比我的稍大。   我和门口的看门大爷打了声招呼后,就骑着车往里走,快到小鱼小屋时,我看 到一个女孩儿站在道旁,没在意就过去了。到了门口,里面黑着灯,我在门口喊了 两声,没人应,正要转身走人,后面传来一个怯怯的女声,“小鱼他出去了,说一 会儿回来。”   我转过身,一个不太高的女孩子站在我面前,天黑,看不大清长相。   我谢了她,正要上车走人,她上前一步说,“这里太安静了,我一个人很害怕 。你能陪我待一会儿吗?”   英雄救美,侠士所为,我自然一口应承。   进门开了灯,赫然发现原来救了一个小美女。除了人长得不高,美的恰到好处 。   我们就一块儿聊了起来,她自我介绍叫吴月,是某高校学生,现在暑假来北京 舅舅家玩。她很会说话,总能说些挠到你痒处的话,什么你结婚了吗?太太怎么样 ?漂亮吗?家住哪儿,一个人在家吗?等等。   说着说着,就聊到小鱼。她不停地转着弯儿地问小鱼是否很有钱。她谈话技巧 很高,有点儿腻,还有点儿小女孩儿的憨傻纯真,让人很容易就松弛下来,有问有 答。还好我这人天生就不爱探人隐私,你不说我从不打听,再加上对一些敏感话题 ,我本能有所保留,所以也没说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正聊着,小鱼回来了。我本来是来找他下棋的,现在只有起身走人了。   过了一阵子,小鱼来找我,问我还记得吴月吗?然后说,那是一女骗子!   小鱼的姐姐一家去了北戴河,他和吴月就鸠占鹊巢地快乐。还是如同我那天晚 上遇到吴月的故事一样,小鱼撇下她一个人在家,自己跑出去了,回来一看,女孩 儿没了。等小鱼姐回来一清点,家中共少了600多美金,2千多人民币。呵呵, 这场风流很贵啊!   不要说小鱼不察,连我都没看清那女骗子,她一定是在校生或是上过大学,阿 唐下海后各色女性见到不少,这点还是能分得清的。   小鱼说他是在一个老干部家认识的这吴月,女孩儿告诉他那是她舅舅家。出事 后小鱼去印证,那老干部家说也是拐弯抹角地认识吴月的。   叹完了气,小鱼又很回味地说,“和她感觉真好!我也是个老手了,从没遇到 像她这么感觉好的!”   我心里话,那是她吃饭的本钱啊,不好能行吗?   小鱼是94年结的婚,那年他30岁,在周围朋友中是晚婚的。我是去小鱼的 公司时,正赶上鱼太打电话催他赶紧回家才知道他结婚了,小鱼一脸无奈地说,“ 瞧,小磨给套上了吧!”   从没见过鱼太,不知是何等佳丽,但愿不是歌中唱的那样,好汉无好妻。   (待续)   2004/8/27-2004/9/17   初稿于San Jose   atangwriting@yahoo·com ※※※※※※※※※※※※※※※※※※※※※※※※※※※※※※※※※※   本期 责任编辑:幼 河             主 编:丁凯文      校  对:宋 强             副主编:幼 河      发  行:丁凯文            技术主管:蒋 怡      读者服务:丁凯文            公关主管:丽 莉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网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 订阅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例如,订阅简体字版本需要送电子邮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内容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国际刊号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联机直读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体字阅读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国标码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码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简体字美术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fhy.net    1198-1458 ~~~~~~~~~~~~~~~~~~~~~~~~~~~~~~~~~~ 欲转载本刊原(译)作,可通过本编辑部与作者联系许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号 ~~~~~~~~~~~~~~~~~~~~~~~~~~~~~~~~~~ 本期编辑采用软件:汉王简◎江毅(http://www.hanwj.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