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枫  华  园       ≤X≥   ※ ※  ≤\‖/≥   二零零五年三月十八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四九四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0503C)          ~~~~~~~~~~~~~~~~~~~~~~~~~~~~~~~~~~ 【各抒己见】北京的气味                    梁石今 【枫园聊斋】一个民族在音符中的舞蹈              石映照 【人生之旅】“屁帘”--怀念我的好友             黄 弟       家有老人真头疼(下)               聂广林 【百草园】 秋天·洛基山脉·加拿大(下)           林 子       “中央之国”和“英雄之国”            为 力       做一回编辑                    李跃平       刺猬圆圆                     沈 漓       网吧                       水栀子 【小说连载】阿唐的故事--京华沉浮录(49)         阿 唐 ※※※※※※※※※※※※※※※※※※※※※※※※※※※※※※※※※※ 【各抒己见】         北京的气味         -梁石今-   九年未回北京,这次回去一看,嘿,整个一傻,到哪儿都不辨东南西北,用“ 面目全非”来形容一点儿不过份。京城已成为名副其实的、巨大的消费城市,老北 京很难寻觅了。      也不能说得那么绝对,这大冬天在街头一走,各种香味--属于老北京的-- 就飘了过来,烤白薯、糖炒栗子是最典型的,在街头久久不散;上午您还能闻到炸 油条和豆腐脑、豆浆的味儿;快到中午了,这一个挨着一个的饭馆都飘出各种饭菜 的气味,勾出你肚子里的馋虫;一过中午,做各种主食的小门脸儿就都营业了,馒 头、包子、烙饼和各式盒饭,冒出各种让您食欲大开的味道。当然,您在北京还得 忍受空气污染。有个几天不刮风,北京的空气污染就会让人难以忍受,有窒息的感 觉,街头会发现很多人都戴上了口罩。另外,北京市区残存的旧城区里还会飘出公 共厕所和暴露在露天的垃圾的臭味。   呵,北京是什么味儿都有啊。不过您甭打算闻到什么政治空气。对北京的普通 百姓而言,中国大陆专制统治的层层腐败,有关民主、自由的政治制度的改革,台 海两岸的统独之争,美国的对外政策,特别在中东推行的强硬路线等等,似乎都与 讨生活、忙吃喝的民众无关。难怪海外致力于中国民主的人们愤懑,认为中共用所 谓的“小康生活”麻痹老百姓,令其不关心政治。我妹妹一直在国内耍笔杆子,她 和文化圈子里的朋友们对国内政治也颇反感。他们说中共领导阶层越来越趋于保守 。老百姓还像过去一样“盼明君”。结果呢?现在政治上简直要和北朝鲜看齐了。 照这样下去,中国最多从“明末”变成“盛唐”,民众的人权意识还是等于零,中 国民主制度的建立仍然是遥遥无期。   说到西方,特别是美国的民主制度,他们讲得简直是头头是道,其先进性、民 主性分析得非常透彻,一个个极其崇拜的样子。真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我这个美国待了十几年的人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儿。咱对这些很是悲观的抱怨 ,和对西方民主制度的大佳赞赏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暗想,这些国内的“自由派 知识分子”到底能干什么?   这么讲并不是否定他们的政治理想。个人认为自己的很多想法和“自由派知识 分子”的理念大体趋同,只是对现实中的一些具体现象有着不同的看法。简言之, “自由派知识分子”往往把政治理想绝对化、“圣经”化。   正因为如此,这些夫子们的政治主张在民众中的影响力很微弱。有人说这是中 共“妖魔化”民主人士的结果。或许吧,但这里我想提个问题,所谓“妖魔化”有 没有个公认的标准?就算有吧。下个问题是,各个政治派别(无论台上、台下)是 否都在“妖魔化”对立面?我个人的看法是肯定的,关键是能否成功。如果中共确 实“妖魔化”民主人士,那他们就是很成功的了。成功的标志就是直到今天,“自 由派知识分子”都不能成为国内举足轻重的政治力量。   其实国内民主人士也在不自觉地为自己制造政治陷阱,那就是过份地强调民主 自由的普世性,而对中国百姓的民族主义情绪不加青红皂白地予以否定。殊不知任 何一个国家都要推崇民族主义,作为资本主义国家的龙头老大的美国更是如此。美 国小学生每天上学都要宣誓效忠自己的祖国的,美国老百姓没有不为自己的国家自 豪的。你说“他们自豪是应该的,因为美国是民主国家。中国是专制国家,怎么能 为起自豪”是讲不通的,因为国家和政府绝对是两回事。很遗憾,国内的“自由派 知识分子”往往在中国老百姓群情激愤,民族主义情绪激烈时大泼冷水。中国驻前 南斯拉夫大使馆被“误炸”,中美军机相撞,美国动不动就“抓”出中国间谍,美 国政府明里、暗里纵容“台独”势力等等,夫子们是怎么谴责“愚昧的现代义和团 ”的这里就不重复了。“自由派知识分子”如此“清高”,那只能唱“阳春白雪” 了。照北京老百姓的话,你们“自己把自己搞臭了”。   这次回国与妹妹和她的朋友们聊天还发现他们有个共同之处,就是把中共想象 成愚蠢之极的傻瓜。这可太幼稚了!中国共产党人从来就不是一帮吃素的,特别是 当今之台面上的人物,更是政治斗争中的佼佼者,对各种权术的运用不可谓不炉火 纯青。如果不是这样,就不可能成为党内派别斗争的胜利者;不但中国,世界上各 国的领导人都是如此。如果仔细观察美国共和党和民主党在政治斗争中的相互倾轧 ,就不难得出结论,搞政治是一门非常高深、复杂的学问,可以用“狡诈”二字来 形容。而我们可爱的“自由派知识分子”呢?动不动就“我反正襟怀坦荡,对民众 一片赤诚,对自身理想一往情深”。对不起,真是这样你们还是做学问去吧。如果 真想搞政治,首先就不要自视甚高。   有理性的人们都会有这样的共识,西方工业发达国,特别是美国民主、自由的 资本主义制度的相对先进性是不可否认的。但一个国家的制度的形成是个非常复杂 的问题。每个国家都有各自特定的情况,中国与美国在各个方面都很不一样(有替 中共涂脂抹粉之嫌)。美国的制度就是不能简单地“移植”,更别指望着美国人会 向中国无私地“输出”民主。中国人的事只能由中国人自己来干。国内的“自由派 知识分子”是否也该这么看呀?   我生活在美国这么多年,对其相对符合人性的制度很欣赏,同时也深切体会到 ,这样的制度是建立在美国民众基础之上的,那就是人人都自觉地争取、捍卫自身 的权利。走在北京的街头,闻着各种各样的气味,看着周围形色匆匆忙生活的人们 ,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因为国内人们关心政治的程度远不如海外,在各种朋友圈子 里都闻不到什么政治的气息。我曾用“沮丧”描绘当时的心境,后来就用“人人都 注重自己的事情也算一种政治的进步”来聊以自慰。是不是有些自欺欺人?不必过 虑吧,每个人持什么样的政治观点都有其片面性,需要不断地修正之。同时,历史 是最公平的评判员。 ※※※※※※※※※※※※※※※※※※※※※※※※※※※※※※※※※※ 【枫园聊斋】         一个民族在音符中的舞蹈            -石映照-   我所找到的关于跳舞的最好注释出自《魔鬼辞典》:按照叽叽喳喳的音乐跳来 跳去,搂着邻居的妻子或女儿跳更好。舞蹈有很多种,不过那些要求男女两性同时 参加的所有舞蹈,都有两个共同特点,一是它们显然都是纯洁的,二是邪恶的人们 都热爱它们。   我是如此地喜欢这个定义,以至于不厌其烦又专门找到两部戏剧来专门证明它 的英明。两部戏均出自理查·斯特劳斯,其一为以王尔德作品为素材的歌剧《莎乐 美》--讲的是朱迪亚公主对施洗者约翰的情欲!“伤风败俗”的王尔德让约翰忍 不住对公主淫荡的舞蹈而有所动心,而刚跳完淫舞的公主还去吻约翰的嘴唇。整部 歌剧中,无节制的配器法、曲折的旋律和冲动的节奏引起的色情暗示和作曲家本人 富于联想的性格化,就像同性恋王尔德本人触怒他那个时代一样也冒犯了理查·斯 特劳斯所处的时代。   淫荡的舞蹈成了作曲家攻击他那个时代的有力武器,这还不够,理查·斯特劳 斯随后又在《艾雷克特拉》中以“邪恶之舞”继续“瞎胡闹”,艾雷克特拉的生活 目的就是为看到母亲被处死,而且是由失踪归来的兄弟下手,连同母亲的情人,看 到这个结局的艾雷克特拉欣喜若狂,随后就在异乎寻常的舞蹈中死去。   并不是每个时代都欢迎淫荡或邪恶的舞蹈。事实上,并不是特别淫荡的舞蹈更 让人着迷。瓦格纳花了二十年构思的乐剧《尼伯龙根的指环》是这样构思的:用天 鹅的标本,把白盔白甲的骑士,牵进莱茵河,河中挥动着一丝不挂的臂膀的仙女每 人达一吨,她们一边游泳,一边高唱着“咿咿呀呀”。为了这个疯狂的构想,后来 在拜罗伊特专门建起了一座独一无二的国家歌剧院,就为着每年上演一次这部需历 时四天才能演完的“乐剧”--瓦格纳音乐节就是这样命名的。   除了这些疯狂的灵机一动的关于舞蹈的“淫邪一念闪”,更大多数的更有普遍 意义的舞蹈则有民族舞蹈--而民族舞蹈的繁华显然是以舞曲为前提的,除了法国 宫廷的芭蕾舞,以李斯特、巴托克开创的匈牙利舞曲带动的匈牙利民间舞,以约翰 ·施特劳斯《寓意短诗圆舞曲》、《青年圆舞曲》、《蓝色多瑙河》五首圆舞曲开 创的维也纳宫廷舞,特别值得一提的则是以肖邦音乐推波助澜的波兰舞--圆圈交 际舞和玛祖卡。李斯特在盛赞肖邦的《波兰舞曲》时把这种舞附带地也说得极为清 楚:它们散发着这个英勇民族有别于其他民族的勇敢和价值,果断、彬彬有礼、自 命不凡、荣誉、对细微末节的关注、蔑视匆促、慢慢弯身鞠躬、突然间站直,一开 始由主人带头先跳,再按照等级或其他客人相继起舞,献给最勇敢和最美丽的男女 ,社会各界人士排成一行,围成圆圈,愉快地欣赏自己。   肖邦另有《玛祖卡舞曲》,这又是一种什么舞蹈呢?几乎所有的玛祖卡舞曲都 充满了迷雾般的恋情,像流动的空气飘浮在他的前奏曲、夜曲和即兴曲的周围,你 甚至能逐一地寻找出热情的变化,像是个童话世界,其中并透露出仙女、仙后、精 灵、玛布王后,以及空气、水里和火里的一切神魔的轻率信心。   透过两种舞蹈,我们显然能简捷而准确地把握到波兰民族--一个民族能把舞 跳得这样好,并且能连接跳几天几夜,没有理由怀疑他们的伟大。   我们可能还是不太善于舞蹈,我们当然想不到舞蹈会把一个民族调适得如此生 动!而关于反对或看不惯跳舞--人生活到某个阶段,总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清算 一下那些自己仍然十分珍视的“恶行”,其方法大多是诅咒那些他们不再有胆量去 干的事--这样的人一多,这个民族想跳也就跳不起来了。 ※※※※※※※※※※※※※※※※※※※※※※※※※※※※※※※※※※ 【人生之旅】         “屁帘”--怀念我的好友             -黄弟-   屁帘是老北京的人们为穿开裆裤的小孩子挡风用的。那就是个拴在腰上挂在屁 股后面的一块棉帘子。半个世纪前的北京可比现在冷多了,数九严冬要零下二十多 度。那时候的半大小子们管自己糊的一种简易风筝也叫“屁帘”,就是那长方形, 下面沾着两条纸尾巴的那种。为什么不甚清楚,反正春天的时候孩子们都自己糊个 “屁帘”在外边放着玩儿。我今儿个说的屁帘却是我好友张继军的外号。真不雅, 但大夥儿这么喊,他也答应,一点儿不恼。其实我俩在气质上两样,家庭状况也截 然不同,可不知为何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后来我到美国就和他失去了联系。其实 在我上大学后我们就没怎么联系过,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悔不已。   出国前几天曾几经辗转打听到他所在工厂的电话号码。人家说他病休好久了。 我又要了他家里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正是他接的。我兴奋得很,“大屁帘子、大屁 帘子,咱们有八、九年没见面啦”使劲地喊,想和他见见面,可他那边没什么反应 ,“……以后吧。”他说着就把电话挂了。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怎 么不想见我呀?纳闷一天,我又给他打电话。这回是他岳母接的,只是简单地说“ 继军身体不好,现在上医院看病去了”。我一愣神那边又把电话挂了。   出国前我很忙,心想以后探亲回来再联系吧。谁想这一晃就是十四年过去了。 但和他在一起的往事总是记得那么清晰,那是有着很多欢乐的时刻啊,有时想着就 乐起来。记得这家伙唱歌五音不全,可总爱嚎两嗓子,把些情歌唱成进行曲速度, 还把歌词改得滑稽不堪。   这次回国探亲,过去一起在农场“上山下乡”的哥们儿在饭馆聚了聚。席间我 问到“屁帘”,他们说“早死了,死了十多年了”。知情者说他因为长期酗酒,肝 肾都坏了,最后死于尿毒症。我当时没什么反应,连饮两大杯二锅头白酒后(二锅 头有56度,估计我喝了有半斤以上)便醉倒。   夜里哥们儿用车把我送回了家,昏睡后醒了便悲从中来,泪不住地流淌。   1969年九月二十一日早上,北京市永定门火车站又驶出一列“上山下乡” 的“知青”专列,是去黑龙江省嫩江县山河农场的。这回走的“知青”基本都是六 九届初中毕业生,十六岁左右,也就是1966年小学毕业那拨人。这次走的“知 青”比较特别,基本上是“出身有问题”,或者“平时表现不好”--在学校里、 街道上成天打架斗殴的那些人。北京市六九届初中生全都“上山下乡”,只要不是 上述两种人,基本上去的是东北和内蒙“生产建设兵团”(也叫“军垦”)。我们 这两种人属于“生产建设兵团”不要的,所以后来去了山河农场(也有些去了云南 生产建设兵团)。   火车临开时,车厢里十六岁左右的孩子们都挤在窗口大放悲音,家长们也在车 下抽泣。眼看车快开了,一个一身绿军装的小子才上车。他上来后不管三七二十一 ,硬是从挤满脑袋的窗口把头探出去,对着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嚎啕。   我从车窗的缝隙中看到他的亲属不是军服就是警服,知道这是位“革干”(革 命干部)子弟。但他怎么也去山河农场呢?(后来知道他父亲那时有“历史问题” 没搞清楚)。列车开动时他更是哭得死去活来,直到列车开出站好一会儿了,他才 从窗口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正好在我身边。他中等身材,微胖,蚕豆眉,单眼皮 的小眼睛,大嘴、阔鼻、宽脸,相貌不怎么样。这位满脸都是泪水、鼻涕,用袖子 擦了擦,喘息了一下,把手伸给我报出他的姓名,“张继军。”   互报姓名后,跟着他把随身带的东西放到货架上,很多的糖果点心,还有一大 网兜手纸,看来家里是很娇生惯养的。   列车走了三天两夜。一路上他总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很是沉默,不断地抽烟 ,但到了农场本相就渐渐表现出来了,而且“屁帘”这个外号也传开了。这可不是 一起去山河农场的人给他起的,而是原来就有。可他不是六九届,是“老初一”的 (1966年初一,比我们六九届的大一岁),他班上就他一个来山河农场,我们 都不认识他。所以我猜测这个外号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屁帘”是个性格外向,爱张扬的人,好打架,但又不是个心黑手辣的家伙, 因此一对一的时候吃亏的总是他。这位爱张罗事儿,爱挑头,人也仗义。那时我们 北京的常和东北青年打群架,他总是率先冲锋陷阵很是英勇,手里不是根棍子就是 块砖头,长得又丑,诈诈唬唬的挺狰狞,像个瘟神,外强中干的样子。“屁帘”不 修边幅,形像邋遢,可特别馋。有时候食堂卖老母猪肉,他一下子能吃好多。过后 听说那老母猪是有猪绦虫病的,就领着一帮吃过老母猪肉的家伙们在门口抠嗓子眼 儿吐,德性散大了。   这家伙最不爱干农活,特恨“上山下乡”,从来都是“出工不出力”的主儿, 落在后面就痛苦地咒骂,恨恨的,丧气地倒在地上使劲抽烟,每天都得我来帮他干 。和他的交情是否因为我常帮助他?不尽然,我帮助的人多了。其实是他主动和我 交朋友的。我在农场可是“夹着尾巴做人”,每每幻想着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中谋些精神出路。咱什么“出身”呀,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属于“臭老九”。父 亲是“右派”,“文革”中又查出是“国民党特务”;母亲是“叛徒”。我那时可 是名副其实的“狗崽子”,自认为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再说我个性本不是争 强好胜之人,在农场属于容易被欺负的角色。“屁帘”那时是我的保护神,谁要是 和我发生口角和矛盾,他就大嚷大叫地扑上来,像个恶霸。那时我俩好得像…像“ 同性恋”似的,合在一起吃饭,整天形影不离。   后来我去了大车班,他还在大田队。虽然不在一起干活了,下了工甭管多累我 还经常到他那儿去打打闹闹一阵,抽上几根烟。   “屁帘”厌恶下地,他不断地央告干部,恐怕还送了些礼,终于熬上个水房烧 热水的活。水房专门为青年烧热水;那时分场里有四、五百青年,用热水量很大, 分场安排三、四个人干。我曾因为身体不好也干过一段值日生(就是专门留在宿舍 打扫卫生,挑洗刷热水的青年,原来轮流干,后来变成专人,一般都是身体较弱者 )。大清早或下午我来挑热水时,总见“屁帘”叉着腰,敞胸露怀,歪扣着帽子, 恶狠狠地要别的宿舍来挑热水的值日生少挑点儿,形像很是不佳。见我来,蚕豆眉 拧一拧,“你丫的……挑吧。”唉,青年下工回宿舍,谁不想好好擦洗一下。好, 这位,为了自己少干点活,硬是不让值日生多挑热水。当时他在分场青年中口碑不 怎么样,特别是女青年,成天诅咒他。   他总这样的行径免不了打架。一般来讲没人敢惹他,打也打不过,因为一打起 来,他的哥们儿--一帮子“小流氓”(当地干部语)就一起冲上来拳打脚踢。可 有一次吃了亏,他和一哥们儿到总场玩儿去的时候,被一曾被他打过的北京小子见 到。那家伙也不是等闲之辈,随后赶到总场,纠集那边他的哥们儿找到了闲逛的“ 屁帘”他们俩。结果谁都能料到,“屁帘”被打得满脸是血,趴在地上杀猪般的喊 叫;另外一位被开了瓢(脑袋打破了)。复仇的小子知道他“偷袭”之后回到分场 恐怕被“屁帘”报复。于是拉着这两“伤兵”下了顿馆子,点了好几个菜,大大地 破费了一番。这位说,他这次“偷袭”实在是不得已,因为人总得有点自尊。上次 “屁帘”领着那么一大帮人把他的脸都用刀子扎了,如果他不报仇就简直不是人了 等等。现在“一报归一报”,他俩之间的恩怨应该结束了,所以请吃顿饭,“化干 戈为玉帛”,“以后北京人(青年)一致对外,共同对付东北人(青年)”。   “屁帘”被这能说善辩的小子侃得晕晕呼呼,便“握手言欢”。但回到分场, 哥们儿一见这两个“伤兵”鼻青脸肿,头上还缠着绷带,立刻不干了。本来“屁帘 ”应该力阻大夥儿,因为一个人要说话算话,但见人们义愤填膺的样子,碍着面子 就变卦了。   当“屁帘”领着众人杀气腾腾来复仇时,那小子可真机灵。他立刻从地上捡起 块半头砖嚷道:“是的,我做了对不起‘哥们’(指‘屁帘’等)的事。现在咱不 用你们打,咱自己惩罚自己!”说着就用那砖头狠狠地平拍自己的天灵盖。你知道 ,那农场烧出来的砖头特酥,狠命一拍就碎。当时那半头砖就在“自我惩罚”的小 子头上碎了,弄得他满头都是红砖粉末。跟着他又找块半头砖朝自己头上拍。   这苦肉计太成功了。其实他的头根本就没打破,最多起了大包而已。“屁帘” 的哥们里有一特憨的主儿立刻上去夺下砖头,“太惨了,太惨了”地乱喊,“屁帘 ”也“我看不下去,我看不下去”地喃喃自语。看来他真不是个狠毒之人。   事后我数落他太“散德性,还真觉得‘盛情难却’”,“屁帘”绷着大扁脸不 言语,听着听着就“啊-啊”喊,然后给自己好几个嘴巴。“哥们自我掌嘴行了吧 ?”宿舍里的人们看着没有不笑的。   那次分场北京、东北青年大殴斗时,“屁帘”被打得挺惨,后脑勺被打破了, 后背衣服上都是淌下来的血,看起来很吓人。参加殴斗的东北青年是北京臭小子们 的三倍,有一百多,黑压压地过来把北京青年挡在宿舍前的一条臭水沟边上。其实 那会儿恐怕已经打不起来了,北京的小子们一个个都拿着大板斧和大扇刀,要打谁 都得考虑下后果,所以两边打群架的人们只是互相叫骂。忽然,“屁帘”跳过臭水 沟,对着喊得正凶的一个东北青年劈头就是一棍子!那棍子一下子断成三截儿。挨 了棍子的那东北小子马上就倒了。当时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觉得一场血腥的械 斗在所难免。没想到那边东北青年过来两人,只是死命夺“屁帘”手中剩的那小半 截棍子。此刻他就势一送便松了手,那两位东北青年立刻重心不稳也摔个四脚朝天 。跟着“屁帘”马上又跳了回来,然后“哈哈”一笑,“瞧你们丫那X性。”   这样一下有些北京青年都憋不住乐了起来,那边东北青年也很扫兴。事后“屁 帘”悄悄告诉我,说那棍子是杨木的,很轻、很脆,所以打下去能一下子断成三截 ,但根本打不坏人。当时他属于“灵机一动”,要给东北的小子们来个下马威。嘿 ,他还真有点诡诈。   “上山下乡”两年多,“屁帘”探亲回家后便赖着不想回农场了。那时不止他 一个人这么做。如今看来,他们潜意识里就觉得在农村没希望。这倒是比我高明。 当然,像“屁帘”在北京也可以呆下去,不管怎么说也是个“革干”家庭。我就不 一样了。所以只希望在农场“好好表现”,寻找个精神出路,因此我除了探亲回家 都是在农场“积极要求进步”。这以后几年我只是回北京时和他见见面,当然我们 还是像从前一样亲热,喝起酒来称兄道弟。“像咱们这么好的哥们儿哪找去?”他 老这么说。   这么一晃三年,1974年秋“屁帘”又回到农场。不过这次算是他的告别之 旅。他家里给他转到吉林那边一个“五七干校”,然后再设法转回北京。农场办调 转关系这种事总是拖拉,虽然他家里托了人(间接地认识农场的领导干部),但也 还是过了好几个月才办成。这下我俩又在一个宿舍里生活了小半年。   深秋之后农场农活没那么忙了,晚上我们有大量空闲时间无聊之极。我和“屁 帘”总下围棋解闷。他的棋艺远不如我,但又不肯让我授子,结果不断悔棋还是惨 败。常有这样的时刻,看着他自己的子要被提我吃掉,紧锁眉头苦思无对策,我就 往行李卷上一靠,赖洋洋地点上颗烟,“怎么,走啊?你倒是落子呀?不然我可睡 上一觉了。”这时他会猛地把棋盘一掀,黑白棋子撒得到处都是,然后顺手给我个 嘴巴,跳下大通铺就跑。我立刻下地就追,抓住他按到大通铺上,用手使劲地掐他 背上的厚肉。“我要卸下你背上的半扇猪肉(他很胖,我总说他“背着半扇猪肉” )!”他就大喊“哎哟,哎哟,黄弟饶命”。“皇帝(黄弟)、总统都不行,我现 在就想吃猪肉。”我喊着就和他在大通铺上嬉笑着打闹,度过一个个难熬、无聊的 夜晚。现在想想,在农场和“屁帘”度过的那一段日子真是快乐,好像此后都没有 这样愉快过。   记得一次我们上山砍树,是专门砍那种碗口粗细的黑桦树,做各种农用工具。 从分场到砍树的山上得二十多里路,我们坐拖拉机牵引的大拖车上去。干活的任务 很明确,砍好树把枝条砍掉,再把树杆装上车,装满满一大拖车树杆就算完成任务 。中午饭是每人四张糖饼。   本来“屁帘”说不去了。但见上山砍树的青年每人发四张糖饼,他又起着哄地 要了糖饼爬上了大拖车。走到半路上他就高兴不起来了,看着满目冰雪嘟囔说“这 不是人待的地方”。到了地方我俩一组。任务是砍四十棵树,枝条砍去,再拖到停 大拖车位置,最后大夥儿一起装好车,吃过午饭就回分场。   我俩趟着雪走到林中,我选好一片林子就砍树,砍去枝条后让他拖出去。“屁 帘”刚拖了一根树杆就嚷嚷着不干了。他气喘如牛,满脸虚汗,跌跌撞撞,看着我 已经砍倒了十余棵树,正在削砍树枝,就叫:“你丫把累活给我干!不成,我得砍 树。”我是哭笑不得。大板斧丢给他就去拖树杆,一次就拖三、四根。等我把十余 根树杆都拖到大拖车那边去了,他居然只砍倒了一棵树。看他砍树的样子吧,每一 下像弹脑崩儿。他早已筋疲力尽了,以至我过去推了他一把,这位就一个狗吃屎载 到雪地上。“屁帘”坐起来喃喃地骂着,“你丫的是个畜生。你干这不是人的活一 点儿都不累,完全是个畜生。”   我不理他,疯狂地砍树,够了数就把枝条都砍掉,然后把树杆都拖到大拖车那 边去。“屁帘”勉强拖着树杆走,仍不住地说:“我看你再不想办法离开农场,浑 身就会渐渐长毛变成牛。如果让你能干得更好,到时候就把你煽了变成太监……” 我忍不住笑起来,上去再次把他推个大马趴。   回分场的路上“屁帘”真的痛苦起来。他说脚冻得像针扎。可不是嘛,他的棉 胶皮鞋头天晚上根本就没烤干,这会儿太阳下山,气温骤然下降,这脚怎么受得了 ?如果他下车跟着跑还能暖和些,可他已经累得浑身软绵绵了,哪还跑得动?我叹 口气,立刻把他的棉鞋扒下来,潮湿的毡袜子也脱下来,直接把他的脚揣在我穿着 的皮袄里。   “屁帘”的两只脚揣在我胸前显然是舒服点了,他忽然像个小孩子,好像有点 感动,“我要是个记者,一定写篇报导,说你是雷锋二世。怎么样?”   “雷锋是畜生。因为你说我是‘畜生’。”我知道他又调侃我,便以攻为守。   “我是说你总在农场会变成畜生。”   “那雷锋到底是不是畜生?”   “好了,不打岔了。我是说,你这么在农场乾没一点希望,因为你简直是个傻 X。宣传雷锋,让你做雷锋,实际上就是让人做傻X。活干得再好,也只能向牲口 看齐,什么好处都捞不到……”   我哑口无言。半晌“屁帘”又说:“哥哥我今天是‘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 ’,你别生气。”我怎能生气呢?他的话确实触动了我,至今仍清楚地记着他有关 雷锋的那段对话。   当“屁帘”去“五七干校”的事终于办成时,哥儿几个在一天晚上弄上酒菜畅 饮。那次除了“屁帘”大家都喝醉了,而且是醉得一塌糊涂,吐得狼狈不堪。奇怪 的是“屁帘”没醉,过后他还把我们这几位都扶上了炕,脱了衣服,塞进了被窝。 我第二天早上醒来觉得有点怪,因为“屁帘”酒量和我差不多,怎么我醉成那个德 性,他还和没事人似的?这家伙哈哈一笑,把他绒衣扔过来。衣服很潮,上面充满 着酒味。“我昨天夜里实在喝不下了,你们丫的死命乾杯,我把酒杯举起来,顺手 倒在绒衣领口里啦。现在这绒衣没法要啦。哈哈。”如今我一想起他那形像仍忍俊 不禁。   他调到“五七干校”后并没有去,又一头扎回北京等着“五七干校”那边托人 把他的户口转回北京,在家晃荡了一年就赶上周恩来去世,随后北京发生了“四、 五”事件。这小子在家正闲得没事儿,那些天总到天安门广场去折腾去。事后竟然 被人“揭发”,结果他还被关了一段时间。   1977年冬天我回家探亲,他来我家喝酒,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他这段经历。 说到滑稽的地方我俩哈哈大笑。但过后我母亲认为“屁帘”粗俗,觉得我不该和这 样的人交朋友。她说我们喝酒时她在里屋给他数了,此间一共说了一百多个“他妈 的”。妈妈这么一说我就更乐了。她哪知道我俩总互相取笑。知道他结婚了,我就 说“你现在开始正式繁殖了”。如果他知道我考上经济学院,就非说那是“京剧学 院”,而且我是专门学“武生”的。   自从我回北京,并在1980年上了大学后,和“屁帘的联系越来越少。为什 么呢?是不是因为我上了大学,他当了北京某厂的供销科长,我俩都忙了?是不是 我们的生活态度、价值观念还是有着差异?是不是我们毕竟不在息息相关的环境中 生活,特别是我出了国,彼此天各一方?我也说不清。或许是我那些年自我感觉太 好了吧?   现在有时会忽然想起“屁帘”,眼泪就一下子在眼睛里打转,我会一个人躲到 一间屋子里,或走到外边去哭哭笑笑。想着他走了十年有余,我竟丝毫不知,想着 我们过去那些欢乐、荒唐的事情,多么有意思呀。笑过了,哭过了,这心里反到舒 畅了些。我今年五十出头了。不是每个到这岁数的人还保留着年轻时代的情感的, 我就是一例,我现在总时时感觉着自己不自觉地麻木。但“屁帘”会一下子把我带 回过去,让我内心深处的各种真挚情感都强烈地表现出来。   回到从前,回到从前……   昨夜恶梦,我喊得很凶,时间很长,妻子怎么推我都不醒,说我喊了“救命, 快来救命”,又喊了“不是他,不是他”,最后还说“现在我知道了”。但第二天 早上妻子和我说起时,咱脑子里却没一点痕迹。是你吗“屁帘”,一定是你来了吧 ?真的想我了?那你耐心等着吧,到时候我到另个世界找你。“屁帘”…… ~~~~~~~~~~~~~~~~~~~~~~~~~~~~~~~~~~         家有老人真头疼(下)           -聂广林-   探亲期间父亲让我陪他去看望一下舅舅,说是“舅舅那时总是帮助妈妈”。那 就叫妈妈也一起去好了。可老爸断然拒绝,说是“你妈妈这个样子,去了丢人”。 我不以为然,人家是姐弟,是亲骨肉,舅舅会在乎自己的姐姐说话颠三倒四?去看 舅舅理应带上妈妈呀!可我越说,爸爸就越反对,还马上跟妈妈说,他和我两个人 去看舅舅,而妈妈当时也没提出异议。奇怪!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爸爸和妈妈说了我们去舅舅家,下楼就坐出租车走了。在 舅舅家坐了一些时间,爸爸便回家,我去外边办些事情。等中午刚一进门,发现妹 妹正在家里打电话,爸爸对我大声说“妈妈不见了”!   什么?!目瞪口呆!爸爸说,上午从舅舅家回来就发现门大开,房间里找不到 妈妈。他楼上楼下地看了也没发现妈妈去了哪里。自己在家里等了许久也不见老太 太回来,这才着了急,把我妹妹叫回来想办法。我回来的时候妹妹正给哥哥打电话 商量怎么办。   我立刻认为老太太是走着去看自己的弟弟,也就是我舅舅去了。但妹妹不这么 认为,她说妈妈多半是想自行了断--乘公共汽车到钟点站,然后走到一个没人的 地方去死。“你不知道妈妈有多么绝望。你探亲回来后,妈妈曾说‘二儿子也看到 了,没什么可挂念的了’。这意思还不明白嘛。”她还举了才听到不久的例子。他 们一位同事的老母亲,长期患忧郁症,有一天留下遗书就不见了,十八天后在郊区 很远的地方发现腐烂的尸体。   浑身冰凉。但片刻后我还是认为妈妈去找舅舅去了。妈妈求生的欲望强烈着哪 。冥冥中我就是这样认为的。而且我们翻看了妈妈的日记,她在头天记了“明天去 阿荫(我舅舅)家,早去早回,要看着小刘(那个钟点工,母亲总莫名其妙地认为 她会偷东西)……”我立刻冲出门在去舅舅家的路上找。去的路很好走,直线,坐 公共汽车没几站。但妈妈有十几年没乘公共汽车了。所以我认为她会自己走着去。 如果她真的走到舅舅家,人家也会立刻来电话报平安。可老太太一直在路上就麻烦 了。这大冬天的,人还不得冻坏了。   去舅舅家的路上是繁华的闹市,满街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在纷乱的街头走 了数个钟头,好几个来回,也没瞧见妈妈的影子,最后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欲哭无泪。天渐渐黑了。妈妈,您在哪儿呀?   无奈下只好先回去,希望有人会打电话来,说发现走失的老太太。妹妹、哥哥 和嫂子都回来了。他们已去派出所报了案。但人家说二十四小时之后才能立案,不 过把爸妈家的电话号码留了下来。妹妹还给附近的公共汽车总站和公园管理处去了 电话,声明自己的母亲走失,希望他们留意。谁都明白,如果妈妈真的不想活了, 这一切举措都很渺茫。   还能干什么呢?还有什么办法吗?就这么沉闷地等下去?电话铃忽然戏剧般地 响起来。我的心猛烈地跳动。求求你,求求你……嘿,还真是我们盼望的消息,是 派出所打来的,说我们的母亲找到了,有人把老太太送到另一个街道派出所。那个 派出所根据老太太报的地址和我们街道的派出所联系,并把老太太送了过来。事情 大致就是这样。哎哟,大家都松一口气。   哥哥、嫂子立即去派出所把母亲接了回来。她在外边走了一白天该不会累坏了 吧?妈妈回来后,我们马上招呼她吃饭,大家也都坐下来吃。谁都想问问她白天的 情况,但又没问出口。妈妈大口的吃着,忽然高声喊起来,“丢脸!丢脸!”到底 是说谁呢?大概包括在座所有的人吧。   吃完饭,从妈妈语无伦次的话中我们大致了解到。早上我和爸爸一出门,妈妈 就追了出去,但那时我们已经乘出租车走了。于是妈妈一气之下就决定自己走着去 舅舅家。但老太太多年未走过这么远的路,加上市政建设使街道大大改观,老太太 就迷路了。她大概是不想开口问路,或者说了别人也不理解她要去哪里。就这样转 到另一个街区。后来看见天要黑了才着急,求人给她送到附近派出所。其实那个街 区离我们这个街区不远,也就是说,她一整天就在附近转。   可父亲跟母亲说,我和他去舅舅家,她并没有说什么呀?不会是因为妈妈耳背 没听清爸爸的话?   爸爸事后只是连连摇头“就是精神上有问题,就是精神上有问题”。是呀,现 在家里人都清楚老太太精神上并不太正常,可她为什么会不正常?   我以为妈妈头天在街上晃荡了十个钟头,中午饭也没吃,又冻又饿,第二天还 不得爬不起来?没想到她当天夜里折腾到十二点才躺下,第二天凌晨三、四点就起 来了。她像往常一样走来走去,好像干着些什么,还是像往常样哼哼着。难道她头 天的街头“走失”是一剂“兴奋药”?   父亲对我讲:“你们兄妹三人小的时候,因为你哥哥多病,你妈妈对你哥哥照 顾最多,十分怜爱,可现在像仇敌似的。我和你哥哥说过很多次,希望他和妈妈打 打招呼,可没用……”我点点头,说“我会去劝劝哥哥”。其实我已说过无数次, 要哥哥最起码把妈妈当成个病人,可根本没用。哥哥见到妈妈转身就走,根本不想 和自己的母亲在一个屋子里。哥哥他……也真够可悲的,怎么连基本的宽容……是 不是很多、很多家庭都有这种现像?   家人都厌烦老太太,包括妈妈最疼爱的女儿。我希望妹妹常来看望父母,她“ 是呀,是呀”的点头。其实她的眼神是相反的意思:让你十年、二十年听个病态的 老太太没完没了地唠叨试试看。我早看到了,只要妈妈和她一说话,妹妹马上就表 现出不耐烦的神色。   有时我们兄妹三人正在聊天,妈妈蹒跚地进来,默默地坐下,我们看着就冷了 场。妈妈开口了,“我呀,这个人呀,越来越没用,什么也干不了……没有归宿感 ……天啊,我可怎么办?每天就是吃几顿饭…吃几顿饭……我一个人现在什么也不 懂……”哥哥站起来,走到另一个房间去了,我和妹妹面面相觑。   我自己又能和妈妈聊什么呢?我也别指责哥哥和妹妹,自己又做得怎么样?默 默地看着我的老母亲,天啊,我们有多像呀!有很多下意识动作是那么一致。我老 了也会这样吗……   临上飞机场时,家人都送我出来,只有母亲仍然坐在屋里看书。我过去大声说 :“妈妈,我走了。”可她只是应了一声,继续看书。“我会回来看您的。”她还 是没看我,又好像听见了似的微微点一下头。我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百草园】         秋天·洛基山脉·加拿大(下)            -林 子-     不似传奇的路易斯湖   好像我们不赞成路易斯的美就是不识货一样,然而,无论是鱼还是我,起初都 不觉得路易斯湖真的名符其实,更不该享有那么高的声誉。对这个湖的命名也着实 有些不以为然。印第安人从前叫这个湖LAKE OF LITTLE FISH ES,第一个发现了这个湖的白人是TOM WILSON,他把这个湖叫做EM ERALD LAKE。后来为了表达民众对追求自由、爱情的路易斯公主的敬意 ,才成了LAKE LOUISE。路易斯公主是维多利亚女王的第四个女儿(L OUISE CAROLINE ALBERTA),也是加拿大总督LORNE (执政期为1878-1883)的妻子。ALBERTA省用的就是公主的姓。 但事实上,路易斯公主从未踏上过这片土地,亲眼目睹过这个湖。   也许我们去的不是时候。湖水的确是碧绿的,两侧的山峰相夹的尽头,依稀可 见维多利亚冰川,但不完整。这些都并不能让我们觉得它是绝美的风景,反倒是而 后走到的MORAINE LAKE(有人把它译做梦莲湖),那里水更蓝,山更 高,树更冷。这个湖是54年发行的旧版加币20元纸币上的画面,湖水蓝得透明 ,湖面如镜,四周的山峦像一个个耸立的巨人,扯开了各自的披风,把它们身上多 余的矿石,泥流都散落进湖底。而后它们的披风划出一道优雅的曲线盖住了它们的 躯体,也给了蔚蓝的湖一个向外伸展的空间。长年不化的积雪盖在侧峰的顶端和太 阳照不到的那些山坳,针叶松零星地插于峭壁和山峦间,整个画面白的雪白,蓝的 湛蓝,绿的翠绿,这里没有任何东西是多余的,该有的无论是山、水、石、树,还 是雪,都在它们最佳的位置,紧凑而完美地托出洛基山脉上最为耀眼的湖光山色。 可是那竟然是不很有名的梦莲湖,不是久负盛名的路易斯湖。   对路易斯过高的期望,造成了鱼对路易斯湖莫大的失望。这大概跟我们起了大 早却没有看到日出有关。是我提议的要去湖边看日出,而那一天是阴天,是个很冷 的阴天,我没有带御寒的衣服,而鱼显然也穿得过于单薄。我们把所有能穿戴的都 套上了身,仍然不能抵挡住刺骨的寒意。摸着黑,咬着牙,看着黑朦朦的山,灰秃 秃的水,在我们面前,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却总免不掉一层阴凉和灰蒙。是出于 御寒的目的,我们开始沿着湖边的栈道往冰川的方向,湖的尽头走去,起初有鱼同 行,而后就剩下了我自己,我是用脚一步一步的丈量出了湖的长度的,大概只有3 公里长。湖的尽头与冰川衔接的地方是些石灰板一样的地块儿。本想绕湖一周,却 发现湖的对岸有段路是不通的。站在湖的尽头再回头看垄断了LAKE LOUI SE的酒店CHATEAU LAKE LOUISE,除了够气派之外竟没有别 样的感觉,方方正正的像堵墙,从那堵墙的窗口不停的有闪光灯爆出的光,仿佛在 提醒你这个早晨还有人和我们一起看湖,不同的是他们不会觉得冷。   鱼用很不信任地语调问我:这就是路易斯湖?是加拿大最美的地方?我点头的 时候心中也有困惑。难道真的是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吗?   天完全放亮的时候,我已经完成了对路易斯湖的丈量,寒意开始淡去,然而我 们都没有看到太阳。我们开始期待着,这一天,我们还能看到阳光下的路易斯湖。 或者能看到一个符合传说的境界。   正午的时候,我们从EMERALD LAKE折回身来,我们终于看到了刺 目的阳光,而整个湖水,顷刻间泛出碧绿的色彩,比早晨灰朦朦地看起来,好多了 。而我们终于能感觉到它的完整,还是在爬了6.8公里到了山顶之后,俯视下来 ,路易斯湖显得那么安静和从容,很是精巧,就像个害羞的孩子,露出绿绿的细长 的一张小脸儿,静卧在苍翠的山脚下,两侧的山峰,左右两侧拔地而起形成陡峭的 峰尖,突兀的插入云端,相邻的两侧又缓缓的伸展开来,形成一大块山脚平地,正 好CHATEAU LAKE LOUISE就建在那里,它像个门神,守卫着瞌 睡的孩子,它的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湖是在那一侧最开阔,然后被两侧的山 峰夹着,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峰开始缓缓升高,变成峭壁,继续延伸又形成一道道 的叠障,海拔低的峰峦被桔黄和翠绿的植被点缀着,海拔高的峰峦就只能见到缎子 般的积雪,冰川就悬挂在收缩得越来越紧,延伸得越来越远的湖的尽头。冰川和酒 店,它们目光的焦点就是那个碧绿的路易斯湖。登高而往远,路易斯湖这时才尽收 眼底。让我们震撼的其实并非湖色的美,而是我们站在了山巅;感动的是自己终于 没有放弃,历尽艰辛地爬到了山顶,总算不虚此行。   山顶有家茶楼,供应简单的茶水和小吃。我们就坐在茶楼里喝茶看风景,平日 里并不喜欢的一杯劣质的茉莉花茶,在那里竟喝得津津有味,感觉很舒坦,最重要 的可能还是它带来了温暖,在这个阴冷的山里。在我的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却忘了问 那个卖茶水的女孩儿,她每天是上下十几公里去上班还是就住在茶楼里?我问鱼, 如果让他在那里卖一辈子茶水他会不会愿意,他想都不想就说不愿意。而我竟真的 想留在那里卖茶水卖上一辈子。     WATERTON国家公园   对路易斯湖的失望,让鱼失去了继续长途跋涉的热情。在我的软硬兼施下,他 才同意继续往南开出300公里到位于ALBERTA省西南脚的WATERTO N国家公园去看那里的湖。这是加拿大最小的国家公园,也是国际和平公园的一部 份,是300多公里不设防的一段边境,美国的那边就是美国的冰川(GLACI ER NP)国家公园。我们一路行驶在广阔的平原,眼底不断地掠过牛羊、牧场 、村庄,还有风车。直到靠近公园,洛基山脉像是突然撅起于万亩平原之上,WA TERTON LAKE就镶嵌于峰顶之中,四周,环绕着古老的冰川。加国这边 全部的风景就是那个被分成了三段的WATERTON LAKE,而最美的就是 UPPER LAKE那部份,还有大部份是落在了美国境内的。   WATERTON LAKE的一端,是我们落脚的平原,感觉上就像个为了 能把这个湖看得更清楚才修出来的坝。站在坝上,湖就尽收眼底了,侧看,仿佛诸 多个山峰都把它们的脚趾伸进了湖里,然后每个仿佛都不想前面的遮挡住自己的视 线,努力外伸的除了它们的脚趾还有脖子,所以湖就越来越窄,湖水的层次也就越 来越复杂,远眺就只能看到朦胧的山而看不到水了。走下大坝的斜坡,近处的水却 清得可以看到石子的河床和茂盛的水下植物,连枝叶都一目了然。水是深幽的蓝, 山是墨绿的翠。整个图画因着分明的层次,变幻的色彩和融合的山水,而被我和鱼 认定为此行最美的一个湖。   开阔的地方似乎是个小鱼村,停了些小船,想必夏天的时候这里是泛舟的好地 方。   那个THE PRINCE OF WALES HOTEL(威尔士亲王酒 店),最多地出现在风光明信片上的酒店,像个童话里的城堡,屹立在湖边,最开 阔这头的坝上。被鱼称做鬼屋。我们到的时候,它已经因为淡季而关闭了,从窗子 望进去,餐厅里的桌椅板凳都被罩上了白布,甚至一些一人高的装饰性植物也不例 外,加上鱼不断地说:晚上的时候,外面有点星火,里面点上两三栈忽明忽暗的烛 台,风一吹一吹的,表情还故做玄虚状,说着说着,我也觉得它的确像个鬼屋了, 尤其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风很大。全部的道具其实就缺那两三只忽明忽暗的 烛光了。我们是那个傍晚酒店门前仅有的游客。   鱼从防火梯爬了上去,爬到了酒店三层的露台上,拍了UPPER LAKE 的全景。看着他矫健如猴子般地跳上串下,心理说不出的羡慕。只恨自己为什么不 是男人?做女人也罢,还做了个要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有残疾的女人。我的外科医生 曾经在第一次术后很轻松地对我说,什么都行,一个月后你就和好人没两样了。我 听了他的话,过了一个月,刚拆了绷带就开始打球,结果,上的夹板竟然断在了里 面,只好又开了一刀,然后他就一改轻松的语调很严正地警告我:你一年半载的不 能再做任何剧烈运动了,至少三个月内不能打球,这个冬天不能滑雪。我的医生仿 佛丝毫不惭愧自己的医术,而把所有的责任归罪于我太不老实了!   我们在那个湖边耗掉了很多的胶片,那是我们认可的此行最美的地方。也许是 因为它的偏远、静逸,也许因为它被人们遗忘了。它的美是种不被注意,也不被骚 扰的完美。我不很清楚自己喜欢的是什么,留恋的又是什么。但我确定,我一定会 再回去,在鬼屋营业的季节,踏踏实实安安静静地去住上些日子。     宿营的经历   因为天气转凉,多数的时候都是要住酒店的。而为了测试我在加国新买的帐篷 ,我们还是决定在WATERTON的那个晚上,宿营。宿营地就在湖边。这是鱼 第一次自己搭帐篷。看着他很认真地看说明书,我不由地想起自己第一次宿营时的 情景。这才发现鱼远比我知道的手巧和能干。几乎不用我帮手,他一个人就搭起了 帐篷,然后生火,烤肉,全是他的事,而这些竟都是他生平第一次做。我倒只有洗 洗涮涮打下手和等吃的份儿了。而他归整东西的习惯,也出乎意料的整齐和规矩, 完全不像个很随便,很没有计划性和目的性的男人。   那个晚上,没有月亮,星星显得格外明亮。是鱼提议去湖边看星星的。他就那 么整个地躺在湖边的石子上,如果不是我叫嚷着冷,他大概可以那么躺上一个晚上 的。他说他从来不知道天上有这么多的星星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站着的缘故,我 不觉得哪颗星星在闪烁,却觉得整个星空在转动,随风漂浮,我恍然间想起,竟已 很久很久没有看过星星了。曾几何时,自己最喜欢的就是看星星,一个人坐在海边 的岩石上看星星,听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年少时还自比为流星,不求永恒但求存 在的那一瞬间耀眼。而如今,仿佛那都是很遥远很遥远的梦了。看星星仿佛是种奢 侈。这样的麻木是怎样的忘却抑或衰老?   早晨起来,才发现我们宿营地的周围,满目望去都是耀眼的已经变成了金黄色 的枫叶,山也被暖暖的阳光照成了金黄色,黄得刺目,黄得不真实。有那么一刻, 我以为走进了童话。   在我忙着煮早餐的时候,鱼在一边,已经把帐篷收好了。他的动作是那么麻利 和安静。没有丝毫的怨言,也没有任何的浮躁。自然中透着沉稳,一举手,一投足 ,都毫不凌乱,有板有眼。看着他那一刻的背影,我才真正地感到有他同行是何其 幸运。他是个会默默地去做却不要你领情,不给你压力的人。他能做的他不会表功 ,他不能做的也绝不会逞强。鱼是个很好的玩伴。     回到BANFF   决定了不去JASPER,BANFF就成了我们的最后一站。BANFF国 家公园是加拿大最早的国家公园,确立于1885年,正式命名于1930年,也 是世界第三大的国家公园。   FAIRMONT真是家极过份的酒店管理集团。在BC省,它旗下的酒店都 占据着最美的风景点,VICTORIA的THE EMPRESS,面对的是I NNER HARBOR;路易斯湖的CHATEAU LAKE LOUISE ,建成于1925年,更是包揽了整个LAKE LOUISE;班夫的FAIR MONT BANFF SPRINGS,建成于1888年,改建于1928年 ,座落于SULPHUR MT的山脚,旁边就是弓河瀑布(BOW FALLS )。无一例外,酒店本身就是一道传奇的风景。   大概是当年玛丽莲梦露主演的《不归河》把外景选在这里,这条瀑布得以一夜 成名。看过这部经典爱情影片的人,大概都不会忘记,就是在这个瀑布下游湍急的 河流上,梦露和她的情人,乘着木筏与印第安人枪战的壮阔场面,这条河(BOW  RIVER)也的确是条不归河,横穿阿尔博塔省最终流入了太平洋。   这些酒店的正常价格,都在每晚500加币以上。鱼抱怨我农民,没有把酒店 订在CHATEAU LAKE LOUISE或者BANFF SPRINGS 。那个季节,CHATEAU那家酒店背湖的房间是499而面湖的房间要999 。鱼对此毫不惊讶。鱼有时的奢侈是我不能认同的。但也许正是他这样的性格,让 他看起来凭添了些浪漫的气质和潇洒。我是不会大头到要用正常价位定酒店的人。 如果我一定要住在CHATEAU,大可冬天的时候去滑雪。冬天有折扣的时候, 三天两夜的一个滑雪的促销计划,只要399。   我们终于只是以一个过客的眼神把那些酒店留在了底片中,期待有着一日,可 以做回房客。鱼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你要想得开,才能住得心安理得,住 得很享受很泰然。在富人,这肯定不难做到,但穷人,除了鱼,我不知道还有谁能 做到,至少我做不到。   看湖是我们,确切的说是我,最热衷的事情。一个桥,一个水,是我最爱的风 景。桥总是给我无尽的想像空间,而水总能让我安静下来。这一行算是如我所愿的 我们一直在走桥,一直在看湖。   回到BANFF,最大的湖是LAKE MINNEWANKA,自然是不会 错过的。那个早晨,我们顶着晨雾去看这个大湖,我们又是仅有的游人。这个湖大 概是生错了地方。在我们这一路看了太多得天独厚的湖之后,它显得异常的平淡, 加上上天也没有特别的眷顾它施舍给它一丝让它绚丽起来的阳光,灰色就成了它唯 一的色彩。更不幸的是,这一天,鱼的身体状态很不好,忍着痛,他对所有的景致 都失去了兴致。虽然他没有责怪我,然而却是我的错。我炒了太油的饭,让鱼的胃 开始绞痛。而他一直忍着不言不语。这让我更加的内疚。鱼说这个秋天的旅行,他 经历了很多从来没有过的感受,包括痛到夜半不成眠。这是在他好了之后当玩笑说 出来的。而我的歉意却只能埋在了心里。   多出来的时间让我们能放心地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想哪里停就哪里停。我们就 是这么走进的BOW VALLEY PARKWAY,一路沿着BOW RIV ER,从BANFF慢慢地往LAKE LOUISE开,一路走,一路停,耳边 反反复复地听的都是陈晓东的那首《比我幸福》。鱼有时会指点我怎么采光,怎么 框景。我一直奇怪同样的背景,他拍出来的照片,色彩总是比我拍出来的亮丽些。 但对于他框景的构图,我一直不很认同。我觉得每个人的侧重都不同。,也就是审 美观吧。     最后的风景   鱼不喜欢赶路。一天开800公里在我看来是很正常的事,对鱼,则是不可思 议的自虐。故此,我们提早一天赶到了REVELSTOKE,一个途中的小镇。 我们因此错过了路易斯湖的落日,那是我心底最大的遗憾。鱼是有心想成全我的这 个心愿的,然而我却不得不考虑他的劳苦。落日之后再赶2、3百公里的路,是很 痛苦,很残忍的事。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这么要求他。   我们当时并没有意识到,最后的风景,不是路易斯湖的落日,而在鱼选定的那 个小镇。这个小镇,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世外桃源。   一清早的大雾,把一条哥伦比亚河(COLUMBIA RIVER),笼罩 得像人间的仙境。看着飘飘渺渺,浓浓淡淡的晨雾缭绕在脚下的河里、山间、林中 ,万物仿佛都生了烟,真实和不真实在一刹那间让我们忘了自己是在人间。那个早 晨,我们绕着那条河走来走去,长久地不肯离去。直到太阳的光芒毫不留情地照亮 了大地,晨雾消散在那肆虐的光芒中,山露出了全脸儿,树看到了根基,小河也绽 露出了活泼,桥也结结实实地跨在河岸上,一切都开始真实起来,我们才开始踏上 回程的路。而脑中永远也抹不去的是这最后的早晨的最后的风景。我永远不会忘记 那个早晨我看到的那个牧场,望不到边的栅栏圈着松散的牧院,草场上蒙着淡淡薄 薄的一层晨雾,草是那么青那么绿,远处,一匹白色的骏马在晨光中散着步,那么 悠闲那么儒雅,那幅画面美得就像梦境。   鱼嘻笑着问我:是不是以后要改改你走路的习惯了?鱼对我要走遍所有的国家 公园的计划不屑一顾,对我把地图精确到每个弯道的习惯更是嗤之以鼻。他一直坚 持最美的风景就在不为人知的小镇和山村。而往往迷途中的收获要远远大于你明确 了目的地的奔波。我不能说他不对。不知道是他总迷路才得出了这样的心得还是有 了这样的经历后更加深了他对于无目的无目标无距离无方向概念的旅行的执迷,反 正,结果是一样的,他的随心所欲的确是总有些意外的收获的,然而,他总是走丢 。除了没有动用警方送他回家,其余的办法他都用过了。我也不能完全的同意他, 尤其,他对待什么事情都是这么的随心所欲,无计划无章法。毕竟我们不可能永远 都在迷途中等待意外的到来。可以说,意外的惊喜,和崇拜一样,在很大程度上, 是因为无知。     是旅行就有终点   回城的路,我和鱼之间的默契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越接近城市,我们也就越 接近必须去面对的那个现实的世界和回到必须习惯的日常生活。   为鱼送行的宴席已经摆在了一户亮着灯的人家,一个个熟悉的,生疏的面孔, 都洋溢着同样热情的笑容,祝酒的辞令很快带出对我们这孤男寡女同行一路的好奇 ,和对我们没有演绎出什么风花雪月的事的遗憾。这大概更进一步地验证了我们两 人都是适合做兄弟而不适合做情人的人。这样的同行其实很难得。   对于完全沿着不同的人生轨道行走的人,唯一的交点就是旅途中走在一起的那 段时间。而终究,我们还是要回到各自正常的轨道上,继续走自己的路,活在固定 的地方,过所谓的正常的生活。大部份的时候,人都是要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生活 的。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任何一段旅行总是有终点,该结束的时候,总是要结束 的!在结束的时候,我由衷地感激鱼,感激他能如此辛苦地陪我这趟秋天的旅行; 感激他成全了这个期待了很久的梦想,感谢他一路的照顾。   洛基山脉,我们的旅行在这里告一段落了,但我们一定会再回去的,在不久的 将来。   最后定稿于二零零五年二月 美国费城   LINZI@SWEETISLAND.COM ~~~~~~~~~~~~~~~~~~~~~~~~~~~~~~~~~~         “中央之国”和“英雄之国”             -为 力-   我是中国人,我丈夫是加拿大英裔,我的两个儿子长相不偏不倚,东西方特徵 各占一半。大儿子九岁,肤色白净但脸庞扁平;小儿子六岁,高额高鼻却眼睛狭小 。常有中国朋友逗他们:“你们认为自己是中国人还是加拿大人?”小家伙一本正 经答曰是英国人!说英语的应该是英国人,在加拿大出生长大的孩子哪里会承认自 己是中国人?但我经常对他们说,以后你们就会知道,要珍惜自己中国人的那一半 !   孩子们在台湾居住了一年后终于能说中文会写国字了。学以致用,孩童的提问 接踵而来:这中国的中是什么意思啊?本妈妈乐哈哈地解释:这中字就是中央、中 间、中正的意思。那英国的英呢?我继续咧着大嘴:英勇、英雄、英明。这么说英 国人都很英雄啊?   小儿子的结论把我卡住了。本想向他们解释美国人不见得漂亮,德国人并不全 是君子,英国也有狗熊人物……但生怕打击孩子们学中文的积极性,我只好向他默 认了英国人都是英雄。   从台湾飞到香港,再坐火车北上北京,两个儿子看到了熊猫,登上了长城,走 进了故宫。在圆明园这座沧桑遗址中,我义愤填膺地向孩子们讲起了一百六十年前 的鸦片战争:中国人好心善意把香茶出口到英国让他们清心醒脑,英国人却狼心狗 肺妄想用鸦片把中国人整死弄残!那英国人自己为什么不吸食鸦片?因为英国的法 律不容许。为什么中国的法律就允许?那时中国还没有法,中国几千年来都是以德 治国的。   无意中我给了瑞,我那崇尚英国文化的加拿大丈夫以可乘之机,他认为英国之 所以打出了一个日不落的全球帝国其最关键的一个因素取决于她的长子继承法。为 保证家族财产的整合,次子们一概被剥夺了分享家族财富的权力。不得以他们只好 参加皇家海军、加入殖民财团,企图在海外开荒掠夺而另创新业。而中国人讲孝敬 ,父母在不远游,人人都能平均地分到家产,所以没有离家冒险的动力。   我不想让他单向误导我的孩子,便向他们传播起华夏文明史:华和夏是古老中 国的两个部落,他们可以选择对抗,或与和为贵,他们的结合是中央大国的历史开 端。从古到今,野蛮的民族不断在侵蚀中国,但中国人用的是软功夫、柔方法,不 仅没有亡国灭种,国土反而越来越大,人口更是越来越多。历史上一些最凶猛粗犷 的民族,比如匈奴人、蒙古人、满清人,下场都是被中国人同化。   我虽然暂时占了上风,但在下一站澳大利亚的“POWERHOUSE MU SEUM”里,在澳洲人费尽周折从母亲英国运来的最初始的巨大蒸气机前,我还 是被由英国人发起的工业革命再次震撼。瑞这时又活跃了,向两个孩子拼命鼓吹科 学技术对人类发展的本质推动。为什么苹果掉在谁的头上都没有掉到牛顿的头上管 用?多少人看到水开了全不如瓦特有联想?我的两个傻小子当然给不出答案。但英 国人的确冷静、务实、准确、执著,既没有西班牙人的浮躁、也没有法国人的无常 ,更没有德国人的固执……所以澳洲这块富饶的遥远大陆又落入了英国人的手中。   我们在参观澳洲土著展览中是不知不觉地站在原住民这边的。1787年,这 些繁衍在这阳光大地上四万多年的棕色人第一次看到了七百多名脸色苍白的英国囚 犯。在帮助他们找到水源、翻过蓝山后,土著人便全无了作用。以后争起地盘来, 这些有枪的侵入者杀起原住民来就象打猎袋鼠一样争强好胜。歹徒们把土著们打得 无家可归后,虔诚的英国牧师便高举着十字架来拯救他们的灵魂。孩子们从父母身 边被强行带走,美其名曰是将他们培养为高级现代人……   待我们到达马来西亚后,我和我的儿子们已经充份领教了英国人的英雄气概: 他们能从中国人手中夺去香港,把小渔村建成国际大都市,从法国人手中抢来加拿 大,使之升跃为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国家;从荷兰人手中赢得纽约,纽约当之不愧是 全世界的中心……还有,英国人更厉害的是搅乱了最古老印度人的思维方式,让信 伊斯兰教的马来人至今迷茫,使非洲人永远敏感于他们的肤色,造成中东人继续在 自相残杀……即使今天的英国人放松退休靠边站了,他们的后代美国人又迫不及待 地把接力棒抢了过来!   在新加坡这个地球上的一点,在这个中国人说英语的地方,我们全家感受到了 前所未有的舒适和平安。瑞更是一往情深、赞声不断:人人对他彬彬有礼,所有的 招牌都似曾相识,街道上美女成群,商店里琳琅满目……找不到乞丐,没有人偷抢 ,衣杉褴褛不存在,奇装异服无踪影……中国人、印度人、马来人并肩工作,基督 堂、印度庙、清真寺、观音像和睦相处!   在亚洲文明博物馆(新加坡)里,我在旁听讲解员尽心费力地向一群西方人介 绍中国文化的精良:孔子的中庸之道、老子的无为而行、禅宗的万物皆空……我不 知道这些崇仰阳刚力量的白人们到底能听懂多少我古老阴柔文化中的温良恭俭让? 脑海中不觉浮现出的是十年前在英国的一个偏僻小镇,在镇中心那敲几百年后还精 确准时的大钟之下,一位英国老绅士对我讲过的话:英国是衰败了,下一个世纪中 国人会得势,再以后就该轮到非洲人了,这就叫风水轮转……   人类已经经历了几千年文明与野蛮,先进与落后,自信与迷茫、容忍与冲突、 妥协与竞争等种种对立,真该轮到大家不分种族肤色信仰文化地坐在一起交流理解 以达到取长补短。我本人是崇仰人类大团结的。新加坡不是仙境乐土,但英国的法 律、中国的道德、印度文化的深远、马来风俗的随和,使这块弹丸之地的确比别处 更加温馨和祥!   一路旅行,一路有我的老同学、旧朋友为我们接风洗尘。儿子们问我:“怎么 到处都有中国人啊?”“中国人多到一定程度,就会从中央之国起始而遍满全球。 你们要记住,中国人其实是很厉害的。”   大儿子那时正在专注于雅典奥运会的金牌总数,他说中国比英国厉害,但不如 美国威风。 ~~~~~~~~~~~~~~~~~~~~~~~~~~~~~~~~~~         做一回编辑         -李跃平-   写作有些年头,投稿不断,退稿若干,对掌握稿件编发生杀大权的编辑,自然 产生敬仰和尊重。编辑,是神圣的事业,就像医院的妇产科医生,有责任帮助怀儿 婆顺利生产,而不要让胎儿窒息,甚至死亡。   那年,因区委要庆祝建国五十周年,组织了一台中等水平的文艺节目。经有关 人士推荐,写开场白和串台词的任务就落到了我身上,因为我写过诗歌。我失业在 家,无事可干,自然也想露两手,强烈的表现欲,使我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结果 不辱使命,引起观众掌声雷动,引起领导刮目相看,我的眼里闪过一道愉快的光辉 。   区领导爱才,见我生活无着落,便推荐我到区报社当文艺副刊编辑。我高兴得 不得了,天上掉下一个馅饼,这让我怯生生的目光充满疑问,但我还是迫不及待地 点头哈腰,以示感激。我并不否认我的身上天生就有这种卑微的本能,但新的工作 岗位仍然让我坚定对明天的信心。我一是要全区的怀儿婆来我这里生产绝顶聪明的 孩子,决不让高智商的优良品种流产。同时,我还设想找一些外地的怀儿婆到我这 里生产。想着这些,我就有一种中年得志的感觉。   报到那天,报社的负责人找我去谈话。他和我过去在一个单位工作,他的额头 皱起来,眼皮几乎把眼睛都遮住了。说实话,他对我清清楚楚;我看他一丝不挂, 彼此心知肚明。不过如今寄人篱下,哪敢造次,更不愿丢推荐我的领导的脸,做出 一副知遇知恩的样子。   接下来我就开始编稿子了。稿子不少,但能用的并不多。我用手抹了一下汗涔 涔的前额,心生一计,约几个行实的笔杆子,去一个乡镇采写“农家乐”,并要求 按散文的笔触来写,以便同那些温吞水的新闻区别开来。老百姓对这种强行发行的 内部报刊早有反感,再看不到有生气的作品,一定要骂娘了。我的哥儿们不负重望 ,写出语言优美、神采飞扬的美文,让乡镇的领导者感动了好几天。   回到报社,给负责人过目,请他终审。他默不做声,粗心大意地浏览了一遍, 说:“老李,不错。”成绩受到肯定,我自然心花怒放,不停地点头哈腰。“不过 这是集中宣传,只能以专刊形式出现,要收广告费。”负责人的样子冷漠而又庄重 。   “这是纪实性的文艺作品吗,连新闻都算不了,怎么和广告联系到一起呢?” 我呆呆地站着。“我们报社是自收自支单位,没有财政拨款,不靠广告是养不活的 。”负责人显出筋疲力尽的样子。   “国家不是规定内刊不能打广告吗?”我疑惑地问道。“那是空了吹。”负责 人振振有词却又面带微笑,说“拉广告还可以按30%提成。”   我终于明白这张四开四版的内部小报,一版要收2000元的版面费,按30 %提成,有600元的收入,比我的工资还要高出两倍。我硬着头皮,红着脸去找 镇长,说明缘由。镇长很慷慨,大笔一挥,2000元到手。我把它交给报社的财 务,等待提成。过了好久,不见动静,我便去问负责人。负责人回答说:“那个乡 镇是他的势力范围,老关系,广告提成理应归他。我羊肉没有吃到,赚了一身骚, 吃了个哑巴亏。”   工作上我更加小心,深知小不忍则乱大谋,但我仍想办法提高报纸质量。为了 配合素质教育,提高学生写作水平,我决定编一期新苗集。我给学校挂了电话,请 学校领导宣传支持。稿件如雪片似的飞来,我乐不可支。我挑了几篇基础较好的作 文简单修改,组成一版,请负责人过目。负责人没有训话,默默地摇了摇头表示否 定。我心头慌乱,脱口而出,“明天就要出报了,怎么办?”   见我露出惊讶的神色,负责人胸有成竹地说道:“小报要寻求卖点,这不怪你 ,初来乍到不知内情,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说着便递给我一叠复印的稿件,我 如获救命稻草一样,捧起一看,《浴盆里的女尸》、《大亨夫人捧起剧毒的酒杯》 、《怎样防止性病》……   我读不下去了,现在办报也同生育一样,不必经受生产之苦,肚脐眼生娃儿- -走截路,难怪剖腹产的比率居高不下。我的确不愿看到经过十月怀脱的孩子溺死 在产床下的那只血盆中,便赶紧逃离了。 ~~~~~~~~~~~~~~~~~~~~~~~~~~~~~~~~~~         刺猬圆圆         -沈漓-   念念一眼看见它的时候,它正在铁笼里趴着,一动不动。整个市场沸沸扬扬闹 得人头皮发麻,就它这么个小肉团样的东西,抱着头安安静静睡觉。念念一下子就 迷上它了。她拉住妈妈不让走,妈妈只好和贩子讨价还价,最后那人说,便宜你了 ,这么补人的东西,贱卖啦!   进了家门它就缩成一团,挺起一身的尖刺,活像个圆圆的仙人球。念念于是唤 它圆圆。爸妈和奶奶都说这名儿起得好。念念围着圆圆转来转去,不知该怎么办。 爸爸递给她一把火钳,妈妈找来一个纸盒,念念就把圆圆夹进纸盒里,还喂它饭吃 。奶奶笑了,说念念傻。“它不吃饭,吃西瓜皮,听说还吃蜗牛。”念念赶紧切西 瓜喂瓜皮,可它还是不理不睬。爸爸去查字典,知道它属于“昼伏夜行”一类。圆 圆的到来,给全家增添了快乐和生气。   天快黑了,念念扒开盒盖,它还蜷缩着不动,西瓜皮一口没吃,只是在纸板上 留下了一滩尿迹。熄了灯躺在床上,她惴惴不安地竖起耳朵,好久好久没有听到一 点动静。折腾了一天,她熬不住,后来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第二天一早她去看它,瓜皮果然啃了一个豁口,排泄物就 更多了,有些骚臭。一家人埋怨开了,说它深更半夜扒拉纸板,一夜就听见哗啦啦 响,真受不了。三天之后,圆圆在屋里呆不下去了。但是端到凉台上去,又怕它从 高楼上跌下摔死。讨论来讨论去,除了圆圆,大家一致同意把这个低等动物流放到 厕所去。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惯于早睡早起的奶奶,照例要清晨五点准时起床, 入厕,然后到凉台上做气功。老人家刚走到厕所门口,忽然想起门里头关了一只刺 猬,就害怕了,在屋里转来转去。爸爸妈妈起床时,奶奶脸已通红,一双小脚踱得 更快。爸爸赶紧抄起火钳去捉圆圆。不料厕门开了条缝,根本不见它的踪影。于是 就乱套了,全家紧急动员捉拿刺猬。爸妈的卧室本来不大,堆满东西。爸爸妈妈把 家具移过来移过去,才发现圆圆躲在床脚下的一堆旧报纸里。这时候谁也不承认夜 里曾开过厕所的门,免不了又要互相埋怨几句。念念生怕爸爸怪她,等奶奶一出来 就赶紧冲洗厕所。一大早全家就淹没在奶奶的唠叨声、翻箱倒柜的嘭嘭声和冲水的 哗哗声里了。   当天深夜,念念朦胧中听到屋里有响动,见厕所灯亮着。她想到圆圆,走过去 一看,爸爸正用火钳敲打圆圆。可怜的圆圆缩成一团,全身发抖。爸爸一边打一边 恨恨地骂:“打死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圆圆赶紧拦住爸爸问:“爸,你干吗打 它?”爸爸说:“再不打,水管子就要咬破了!”   念念低头一看,面盆排水的塑胶水管出口被咬得龇牙裂嘴,看来圆圆的牙口相 当有劲。爸爸扔掉火钳,不解气地说:“一晚上它就在咬这根管子,真烦人!”   念念知道爸爸为工作上的事刚和领导干了一仗,于是劝爸爸说:“你去睡吧, 我来管管它。”她蹲下来,仔细看圆圆。它胆怯地趴在火钳边,一动不敢动。念念 喃喃地安慰圆圆说:“我知道你离开家心里难过,你拿水管子出气,我爸又拿你来 出气。你别再咬东西,我去捉蜗牛把你吃。”说着伸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它身上的刺 。慢慢几下,那些尖刺渐渐收敛了锋芒,变得柔顺了,绵软了,最后倒伏下来。念 念不停地抚摸,直到看见圆圆探出了一双又小又丑陋的黑眼睛,委屈地仰望着她, 眼里像噙着两包伤心的泪水。念念一瞬间突然觉得它是豪猪和老鼠的后代,不忍再 看,心里纳闷豪猪和老鼠怎能结婚生孩子呢?   一连几天,圆圆不咬管子了,而是扒门,搅得人更难入睡。厕所门下有缝,爸 爸原来用许多小钉子钉上布条堵着。圆圆把布条都抓烂了,在小钉子上和门板上留 下一缕缕一片片红色的血印,连爸爸也为之动容。奶奶见了说:“造孽!”   圆圆被移到凉台上,放在一个塑料桶里,这样可以防止它跑出来。一天晚饭的 时候,念念提出要将圆圆放生。妈妈说周围都是高楼大厦柏油马路,它能上哪儿去 呀?奶奶说,一放到外边别人就要抓去吃了。与其让别人吃不如让你爸吃,它治你 爸那种病可神了。念念偷觑了一眼,爸爸没吱声,只是他那个大喉节咕噜咕噜滑动 得十分带劲,很值得怀疑。念念就叫起来:“你们不能吃它!”   酷暑很快来了。这个大都市是著名的大火炉,人呆在家里一动不动,一天到晚 吹电风扇还浑身大汗流个不停。凉台上日头很毒,这哪是什么凉台?这完全是烧台 烤台啊!圆圆虽有个盖子遮荫,但桶内温度很高,蒸得它十分烦躁。念念每天要提 凉水来给圆圆洗两次澡。它一进水里,很快舞动四肢扑腾起来--天生的狗爬式。 念念出神地看着它在水中有节奏地扑打,想起小时侯玩的上发条的玩具人。等圆圆 扑打累了,念念用火钳支起它,它就用前肢扒在桶边沿上,呼哧呼哧喘着气。念念 还训练它翻跟斗,它很快就学会了。她先把它抬出水面,再要它往水桶里跳。圆圆 犹犹豫豫拉长了身躯,现出一条又黑又短的尾巴。最后它往下翻了个身,扑通一下 落进水里。念念发现了小尾巴,很惊讶,吃饭的时侯她郑重地向全家作了宣布。不 巧的是,奶奶正把一碗美味的鱼汤端上来,父母努力喝汤的嘘嘘声盖过了她的声音 。   当热得实在受不了的时侯,爸爸及时把空调机买了回来。大家乐开了,全家睡 了一个舒心觉。念念提出还是让圆圆回屋来,爸爸反对,说奶奶受不了它的尿骚味 。念念说我们睡在空调房里,关着门,让圆圆在别的房间吹吹电扇还不行吗?妈妈 说,让刺猬吹电扇?这个月空调用电量就超标了,用议价电的价钱是平价的好多倍 呢!   圆圆就只好蹲在炉火里熬着。   那天念念发现圆圆快不行了,已是天近黄昏。毒花花的太阳把凉台烧成了一个 大火盆,念念一桶凉水泼上去,水泥地面吱吱地响着,一会儿就被吸干了。她瞅了 一眼圆圆,不觉心头一沉。它四肢摊开,扁扁地趴在桶底。一摸桶,烫手。她马上 想到是热坏了,就把它小心地放在凉水桶里。可怜的圆圆此时已不能游泳了,只是 呆呆地瘫着往下沉,浑身痛苦地颤抖,小眼睛不解地看着它的主人。念念一下子就 哭了。   圆圆的情况越来越糟。它的身子僵直发硬,大小便完全失禁。念念将它抱进屋 里,放在乾净的地板上。她跪在它身边,它还是一动不动仰着眼看她。她忽然觉得 它的眼神里有一种人眼里才有的东西,那一定是说,人啊,我哪点错了?我怎么成 了这个样子?……她含着泪水轻轻抚摸它渐渐失去知觉的身子。它眼睛里的光芒一 下子又燃亮了,分明是在诉说它不愿离去。它不想死。念念后来常想,再怎么弱小 的动物都是有生命而且热爱生命的啊。   吃饭的时侯念念没出来。   爸说:“她不该把中暑的刺猬往冷水里浸,就是块铁也受不了,孩子太缺乏生 活经验了。”   妈说:“死了就死了。马上要上中学了,我还正担心会影响她的学习呢。”   “可惜了……儿子你没口福啊。”奶奶叹了一口气说道。   第二天一大早,念念抱着圆圆跑过大马路,来到街心花园里。她用爸爸的起子 掘了个坑,把圆圆埋在了那里。   夜晚,她做了个梦。梦见街心花园长出了一棵大树,树的枝叶茂密,向着天空 伸展,又有点像一颗巨大的圣诞树。她看见一个个小刺猬挂满枝头,和天上的群星 一样闪着光,在夜空里滴溜溜打着转转,它们的小尾巴如钟摆一样有节奏地摆来摆 去。钟摆奏出来的音乐像仙乐飘渺,又如轻风掠耳。醒来后她想,那可能就是圆圆 现在住的地方吧。 ~~~~~~~~~~~~~~~~~~~~~~~~~~~~~~~~~~         网吧        -水栀子-   失恋让风云变了一个人。以前爱说爱笑的他,如今只喜欢伫立在黄昏的阳台上 ,看夕阳西沉,对落霞唏嘘。   夜黑透了,风云来到街上,信步迈进一家网吧。如今除了在网上蹉跎岁月,他 已找不到别的消磨时光的方法。   坐下,开机,上网。   打开OICQ,无数闪光的小人头。一派繁华景象。他满意地叹口气,开始敲 打键盘,坠入虚拟世界。   网吧的门突然开了,一阵凉风吹过,风云禁不住缩了缩脖子,但是目光没有从 屏幕前移开,感觉一个人影从他背后走过,一丝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荡漾开来。那 人在他右手一个位子坐下后,对他说了句:“你好?”   网吧里人很少彼此打招呼,因此他吃了一惊,连忙转过头,也说道:“你好。 ”那是个很美的姑娘,黑发垂肩,皮肤白皙,眼睛不大却明亮,鼻子小巧充满智慧 ,嘴唇粉红如春天的花蕾。年纪很轻,不会超过20岁。   那姑娘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真是太好了。”   风云没有说话。   姑娘继续说:“在这样寒冷的夜里相遇,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度极高的缘份。”   风云想说:等等,什么叫难度极高的缘份?结果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风云开始敲打键盘,继续与网友的交流。刚刚有个叫“朵朵”的女孩子进入他 的好友名单,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姑娘说:“我可以要同你这么说下去么。你不必非要应付我。”   风云想:你很迷人,但不属于我,所以我与其与你答腔,不如调戏网络美眉。   朵朵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能发出很多种笑声。风云想她一定很漂亮,漂亮得 就象,嗯,身边这位姑娘。   朵朵,我刚刚失去了女朋友,悲痛得麻木。一切结束在开始之前,但我深信我 们有过承诺与默契。我上班很早就是为了每天能早早地看到她。我们的办公桌相邻 ,有时候甚至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她吐气如兰我无法抵抗,常常幻想拥她入怀并深 情相吻,这些她全知道。因为她总是对着我微笑,带着鼓励的眼神。我是个羞怯的 男子,羞怯使我的爱更加浓厚与狂热。她是我理所当然的未来妻子,对此我早有规 划,而且正打算付诸行动。   身边的姑娘把短大衣放在椅子靠背上,身上的白色毛衣让她看起来如同清新的 兰花。她要了杯热果汁,捧在手中,对着风云微笑道:“我今天有种感觉会碰到你 。他们都觉得我古怪不食人间烟火,冰清玉洁。真是可笑。那些词在我眼里都是愚 蠢透顶的。其实早在20年前我就发表过演说赞成同居。为此我付出了惨重代价, 档案袋里至今留有‘先天作风有问题’的鉴定。可是我到今天都是一个人,因为没 有看到过让我心动的男子。直到今天。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会爱上你。你是如此的 帅气。还有落寞。看样子你刚失恋。要在这个时候俘虏你很容易。我知道所有女人 的手段。”   风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朵朵,我看到她的男朋友了。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他到单位来接她。她看到 他时的眼神不可饶恕。我几乎要蔑视她。这个水性扬花的女人!有好几天我什么也 干不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一片空白。当我能上班的时候,见到她的第 一件事就是要扇她一耳光。可是看到她笑靥如花,我一阵眩晕,只能跌坐在自己桌 前。   “风云,你的面颊发白,你的手在颤抖,你在紧咬牙关。那么你是失恋了。你 不用悲伤,你的失恋是为了遇见我。几十年来,我潜心修炼,深刻反省。以前我道 行太浅,太拘谨,太宿命,想得太多,做得太少。还好,我看到你了,终于可以弥 补。”   朵朵,愿意做我的女朋友么?我要带你去我的阳台看星星,还要带你去我的办 公室。那里展示了我所有的才华,你一定不会后悔和我在一起。噢,宝贝儿,是的 。还有让她看一看。没有她,我也会那么幸福。这件白毛衣和你真相配。你让我想 起童话里的公主。   “坠入情网真是太美妙了。我们可以做一对完美情人。清晨让阳光穿过我们薄 纱般的窗帘,重重地落在淡紫色的锦被上。夜晚风月无边。”   朵朵,她一定会后悔的。她会在我面前潸然泪下,企求我的原谅。我要冷冰冰 地拒绝她么?亦或矜持一下?我做不到。她的泪水滑下的那一刻,我的心就融化了 。以前发生的一切都是误解,我们重归于好。   “风云,我真是高兴我们还可以在一起。那么此行我就不会有遗憾了。请原谅 我必须离开,我们信上帝,但上帝的确种类繁多。”   亲爱的朵朵,你不要哭泣。你柔情似水,我痴情可问天。宝贝儿,你要走了是 吗?对不起我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网上大家玩玩而已,我开心最好你也能够开心 。天色已晚我要走了。希望明天同样时间你还在这里。   风云下线前,朵朵的脸已经由彩色转为黑白。他楞了片刻,随即关闭了OIC Q。   果汁杯放在电脑桌上。姑娘穿上短大衣,先风云一步出去。临出门时回过头, 对风云笑了笑,然后走到他身边,将头埋进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风云不记得她 是否吻过他,只记得脑子突然蹦出一句:“软香温玉抱满怀。”   他走出网吧的时候,夜已黑透。街上冷冷清清,几颗乾枯的树的树干似乎上了 层霜,仔细一看,原来是月色。走到路口,他停下来点烟,一辆的士嚣叫着擦着他 衣角飞奔而去。“妈的。”他低低咒骂了句。然后深吸了口香烟。这当儿,他回过 头去看了看,整条街道寂静无人,不远处那家网吧在黑暗里沉默,就像从来没有营 业过。 ※※※※※※※※※※※※※※※※※※※※※※※※※※※※※※※※※※ 【小说连载】       阿唐的故事--京华沉浮录          -阿唐-   atangwriting@yahoo.com   (本文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转载不得删节) 四十九 北疆黑河   自从我散布了“阿唐拉杆子”的消息给我所有的故人后,这些关系陆陆续续地 大都到访过大唐。   X研的蔡建中是第一时间赶过来的朋友之一。他已经在91年底与常雄歌和平 分手,而且掏到了他的第一桶金!   事情颇具戏曲化,很令屡战屡北的商海人士们羡慕得眼珠子都掉下来。   92年初,蔡建中与一位任职于某政府部门的朋友合作,做了一单从日本进口 一批设备给该部门的生意。生意额度很大,但油水不多,大概只有不到10万人民 币的利润。刨去上下打点,本来只能落一个辛苦钱。   进口所需的外币额度是美元,购买方持有的是日元。蔡建中用这笔日元做抵押 贷款换成了美元做成了生意,正要把日元兑换成美元和人民币之际,日元大涨。蔡 建中一咬牙,就宁可背贷款利息,没有动这笔日元,几个月下来,兑换出去,总共 赚了60万元。扣除费用,哥俩儿二一添作五,一人25万!   听得我如痴如醉,跟做梦一般。怪不得听人说,好机会来了,挡也挡不住。   从那以后,蔡建中就此踏上他发财生涯的坦途。先是跟那位合作者搞了一个公 司,半年下来没有赚到钱,又是和平分手。然后是在中关村某电子市场租了一个室 内门市,专做非法拷贝。一次被微软抓住,还是我通过朋友为之说项,才险险逃过 一劫。等到96年满大街都在做拷贝,连街上的民工也在叫卖非法软件时,他老哥 又撤了,开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大捞特捞。最新的消息是2001年,准备再开 一家律师事务所。   一天上午,黑子,玉敏和我倒腾完了货回公司,出纳小刘怯生生地告诉我,刚 才有个警察来找我,说一会儿还来。上午小虎有课,只有小刘一人在公司。上次真 假工商来查帐,还真把小姑娘给吓得不轻。劝说了N次也没用,大概是觉得我们几 个从事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不,又紧张上了。   中午快到饭口,真的一个警察敲了门进来。   我定睛一看,“老徐!”   转过脸来对小刘说,“刚才是这个警察来找我吗?过来,揍他!”   老徐是我和小邹的同学,我们研究生在一个班,他在学校的名气远较小邹和我 要大。罗列一下他的头衔:校文工团手风琴手,校兵乓球队员,校围棋队员。   吓人吧,还有呢。研究生时他申请结了婚,LP是他留校的本科同学,晚上卧 谈时大讲LP吃完避孕药后会浑身长疙瘩。那可是一屋子大部份都是处男的小男生 啊!   老徐的一个耳朵是聋的,小时候被枪子打的。他家在中苏边境的黑河,很多干 部家中都有枪。一天,他的小夥伴拿着爸爸的手枪对准他的头轰了一下,老徐本能 地用手挡了一下,救了自己一命。那枪里有子弹,而且上了膛,子弹穿过老徐的手 臂,击中他的右耳,由于手臂减缓了速度,再加上有一些角度,子弹没有能击穿颅 骨,而是绕着头皮转了小半圈,从脑后飞了出去。所有的零件都完整,臂骨也没伤 到,右耳却完了,完全失聪。   毕业后分到南方某市,LP也跟着调了去。没两年,跳到警校去教书,现在不 知道是个什么衔儿?   老徐见我打量着他的肩章,抖了一下,“X级警司!出来办事穿着唬人用的。 ”   用X字是我忘记了,又不敢推理出一个以免贻笑大方。   老徐今年在警校办了一家电脑公司,听说我在北京风风火火,就赶过来取取经 。因为90年初期,全国电脑市场最火的就是北京的中关村,外地的都不成气候。 你要想开电脑公司,北京和深圳是必须要常来常往的。   92年7月初,老徐邀请我们到黑河去展销电脑。到时候能卖掉最好,卖不掉 他会让他爸爸的单位吃下来。一来传闻中苏贸易一日千里,二来天翔系统有俄文处 理功能,我和黑子决定跑这一趟。   一行人备好了货,浩浩荡荡地杀奔了东北。   第一站是东北某市。把货物用汽车发往黑河后,一行人就直奔我和老徐的母校 ,住进了老徐一个留校的本科同学家。晚上召集彼此的同学聚了一下,到母校开设 的对外餐厅里腐败了一番。往事不堪回首,当年求学时有一幅很著名对子:土豆白 菜高粱米,硕士博士研究生,曾鼓励我度过了一个个苦读的寒夜,何曾想到今天阿 唐居然是浑身铜臭地回到了母校。   第二天一早,校园里四处转转,没敢去惊动老师,怕当年的模范学生让他们伤 心。毕业5年,母校的变化不大,MM们还是那么土。这也难怪,有道是,江山易 改,秉性难移,阿唐太今天也是一身素裹。   那年,母校的那条有近百年历史的鹅卵石路还在,记得每年都有拍电影的去那 条路上取外景。很可惜,94年底,我重返母校,一条城市快速路正好穿过原址, 那条百年老路已荡然无存。   中午,乘火车快车到北安,再换当夜慢车去龙镇。第三天凌晨,赶到龙镇。在 车站小店吃饭时,老徐要了蒜头佐餐。我厌恶那股味道,拒绝了。天亮时,坐上当 年小鬼子修的窄轨特慢火车去黑河。真慢,比偶尔并肩而行的公路上自行车快不了 多少。   渐渐地,公路不见了,村庄不见了,最后甚至连田地也不见了。老徐说,这里 没开发的地,撂荒了的地多了去了。   第三天下午,我们终于到了北疆小城黑河。从省城到这里的几百公里的路程, 我们几乎马不停蹄地走了一天。想想一年前去万里之遥的新马,也不过是半天的时 间而已。   黑河车站很简陋,一排很破的平房矗立在旷野之上。老徐说,新车站正在建设 中,不日即可投入运营。   下了火车,荒野里迎面而来的风吹得我一个哆嗦,这可是7月天那。车站前一 幅硕大的标语牌在风中吱嘎作响:南深北黑,比翼齐飞。   我一头先钻进了车站的厕所。火车上我已经知道了没有吃老徐那头蒜的恶果了 ,我拉肚子了。   晚上,在老徐爸的欢迎宴上,老徐弟进来说,所有的旅店都客满,只有安排我 们到民居去住了。   一路劳顿,再加上腹泻,我发烧了。黑子说我哼哼了一晚上,我自己却不知道 。   第二天起床后,除了有点发飘,烧也退了,肚子也不疼了,人这东西可真怪。   这是一个民居改造的小旅馆,每天每个房间是45块,远远高于北京的物价水 平。屋子里收拾得很乾净,每个房间几乎都住满了外地客人。客厅里在演一个录像 片“终极战士”,我当时做梦也不会想到那个肌肉男会有一天变成阿唐的州长。   吃完了旅店准备的早饭,先打了一个电话给我同学,“越小娟,猜猜我是谁… …什么?猜不出来?使劲猜!……还是猜不出来?没劲。我是阿唐。”   电话里一声惊呼,“阿唐,真是你啊?!你在哪儿呢?我们黑河的电话可是很 难打进来的。”   我说,“当然是在黑河喽,不然怎么打得进来?!”   黑河由于政府的造势和东北人的呼悠作风,一时间声势很大,大有做中国第二 个深圳的劲头。于是南北客商齐聚黑河,很像美国当年西部淘金的热潮。小小黑河 ,立时人满为患,住,住不上,吃,吃不上,电话也因为负荷太重很难打进去。我 动身前,本想和越小娟联络一下,结果根本就要不进来。越小娟是我本科同学,班 上20多个人中的3朵金花之一。   毕业前本来已经定好她去民航工作,最后被人顶了下来。我气不过,跑到系里 和主管分配的副书记大吵一架,把几年来维持的优秀学生干部的形像毁于一旦,也 没能挽回局面。此事后来被人传到越小娟耳中,她还是很感念我的仗义执言。   果然,半小时后,越小娟就出现在我们住的旅馆。黑河是真小,老同学是真情 深。7年不见,当年那个羞涩的小女生已经变成一个大方爽朗的少妇了。   越小娟在黑河外贸公司,去过几次俄罗斯。她的外语是俄文,现在正好用上了 。问询彼此近况,交流同学们的信息,说说对岸的俄罗斯,不觉时间过的飞快。她 给她老公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去准备饭食,那口气十足是个一家之主。   看看时间已近中午,越小娟起身邀我和黑子去她家吃午饭,我们也没有客气, 就跟着走了。   席间,问了问两国之间的贸易情况,越小娟摇摇头,“嗨,雷声大,雨点小。 两边的政府都拼命地吹牛,实际的贸易额并不大,而且是以易货贸易为主。他们穷 啊,没有多少硬通货。”   我试探着问,“那这黑河满街的外地客商,都来这干什么?”   越小娟笑一下,“大部份是外地省市的驻黑河的办事处,以为边境一开放,这 里就可以跟当年的深圳一样,马上就繁荣起来,生怕赶不上这班车。再有就是南方 来做小买卖的人。”   昨晚吃饭时,我就听老徐弟说起,最近,黑河与对岸的俄罗斯远东第三大城市 --阿穆尔州首府布拉戈维申斯搞了一个“边境一日游”,签证互免。两岸来来往 往的小客商骤然增多。看来,和我们有类似想法来淘金的人还真不少。   下午,老徐,老徐弟,我和黑子一行人在街上转了转,感觉有几大多:旅馆多 ,饭店多,外地人多,露天货场多,建筑工地多。   黑河市不大,没有多长时间就来到了江边。对岸就是俄罗斯的布拉戈维申斯市 ,百多年前的“江东六十四屯”。   我们矗立在凛冽的江风中,遥望着眼前浩瀚的黑龙江和对面辽阔的邻国。7月 初的黑河,乍暖还寒,杨树刚刚开花,遍地的杨花在风中飞舞。从老徐特意带来的 望远镜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对岸江水里戏水的俄罗斯孩子和女人。这真是个笑傲冰 雪的民族。   记得大学时代,我曾在5月4日青年节那天到松花江游过泳,原本想如夏天那 样完成横渡壮举,谁知道游出去不到一百米就忙不迭地开始往回游。太冷了,那江 水拔拔凉!   老徐在用打火机烧沟沟坎坎里的杨花,一燎,飕地就是一片,快极了。   江上远远地过来一艘渡轮,这是本地连接两国唯一的交通工具。船很大,客货 混装,包括10来辆汽车,有载人巴士,也有载货卡车。   不一时,渡轮靠了岸,卡车轰轰隆隆地开上了岸,上面载满了化肥,水泥,木 材等物。   老徐在一旁紧着介绍。货车上载的都是对岸过来的货物,以工业原材料为主。 中方销往对岸的货物则以轻工业成品为主。   紧接着货车,下来的是巴士,车上的俄罗斯游客向着我们招手。老徐弟一面回 礼,一面撇着嘴说,“都是二道贩子,来黑河就是奔市场采购,然后大包小裹地扛 回去倒卖。”   老徐提议去市场逛逛。一行人遂漫步而去。   市场上人头汹涌,布局和陈设和中国大多数北方市场一样。不同的是,多了一 些黄发蓝眼的老毛子,比划着手势讨价还价的,四处巡视比较商品的,坐在装满买 好的商品的袋子上面休息的,不一而足。   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售货的摊主以操外地口音的为主。我问老徐弟为什么 本地人摆摊的不多?   老徐弟不屑地说,“干那个干啥?多累人!我们黑河人都在开旅店开饭馆,又 清闲又来钱快!”   我还是不死心,“那就没有黑河人跟对面做买卖?”     老徐弟说,“有啊!咋没有涅?好多人都拿着洋烟去和对岸过来的卡车司机换 轮胎,那都是老毛子司机偷公家的。一转手,把轮胎倒给内地运货过来的国内司机 ,弄好了,一个轮胎就能赚一百块!”   我没有说话,只是觉得有点滑稽。   晚上,我和黑子两人出去到大街上吃晚饭。   这些年走南闯北,我也到过不少地方。黑河这顿晚饭是价格最贵做工最差的一 次。我和黑子都不是挑食的人,点了两个菜,居然都没有吃完。   回旅店的路上,我望着满街的旅店饭店的招牌,对黑子说,“黑河这种做法是 杀鸡取卵。如果不从改善基础设施,如交通,通讯,住宿,饮食方面着手的话,光 顾着赚前来经商的打前站的钱,只要一遇竞争,如周边的绥芬河口岸满洲里口岸, 眼前的繁荣景象很快就会凋谢!”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搞了一个小型展销会,这也是大唐历史上唯一的一次独立 展销活动。   老徐父母在本地颇有影响,有组织的观摩就有好几批。人来了不少,大都是看 看。想象中的老毛子没有出现,来此地经商的老毛子都是类似当年中国刚刚开放时 的二道贩子,注意力都在经营价格低廉的服装,小百货上面,对电脑高技术既没有 兴趣,也消费不起。毕竟电脑在当时的中国也还是奢侈品。   匆匆而来,怅惘而去。我和黑子决定回去了。   我找到越小娟,让她想点办法让我们快快滚蛋。   她问我坐飞机回去是否可以报销?   我说,没问题,我的左手给我的右手报销。   越小娟在黑河看来道行不浅,很快就搞到2张直飞省城的票,并且安排车亲自 将我和黑子送到机场,老徐要在家住几天。   一个简陋的小机场上,孤零零地停放着一架俄式安24。   越小娟说,黑河机场没有飞机维护能力,每天是由省城飞过来再飞回去,一天 一个架次。   挥手道别,最后看了一眼那风中的灿烂笑容,那可是班上几位男生心中的偶像 啊,我低头钻进机舱。   舱内小的可怜,大概有三,五十个座位,所有的标示都是俄文,间或在重要的 地方用笔补注了英文。座椅老旧,能够看出这架飞机已是饱经沧桑。   飞机发动了,滑行到跑道的尽头,转过身来对准。引擎声骤然加大,轰鸣声震 耳欲聋,飞机开始剧烈颤抖,却被钉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正万分疑惑的时候,安 24已如离弦之箭,迸射而出,我被重重地压回到椅背上,飞机瞬间就来到跑道中 间点,在接近终点的一刹那,一声怒吼,拔地而起,直冲霄汉。   天那,这驾驶员一定是军人出身,不然这老旧的飞机还飞不了这短短的跑道。 先踩闸,再加油门直最大点,至转速高过要求,松闸全力冲刺,最后拉杆跃升直上 蓝天。这就是阿唐猜想的全过程。   安24在机场上空绕行2周,仿佛是说,别了,黑河!   (待续) ※※※※※※※※※※※※※※※※※※※※※※※※※※※※※※※※※※   本期 责任编辑:幼 河             主 编:古月思岭      校  对:宋 强             副主编:幼 河      发  行:王 锋            技术主管:蒋 怡      读者服务:古月思岭           公关主管:宋 强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网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 //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 pub/fhy ~~~~~~~~~~~~~~~~~~~~~~~~~~~~~~~~~~ 订阅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例如,订阅简体字版本需要送电子邮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内容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国际刊号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联机直读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体字阅读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国标码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码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简体字美术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fhy.net    1198-1458 ~~~~~~~~~~~~~~~~~~~~~~~~~~~~~~~~~~ 欲转载本刊原(译)作,可通过本编辑部与作者联系许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号 ~~~~~~~~~~~~~~~~~~~~~~~~~~~~~~~~~~ 本期编辑采用软件:汉王简◎江毅 (http://www.hanwj.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