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枫  华  园       ≤X≥   ※ ※  ≤\‖/≥  二零零五年四月二十二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四九九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0504D)          ~~~~~~~~~~~~~~~~~~~~~~~~~~~~~~~~~~ 【各抒己见】北京学者的话语霸权                平大峡       有关人权                     仁河清 【枫园聊斋】音乐的色彩及其花纹                石映照       人的一种成熟                   老 巴 【往事春秋】连队里的那些马车                 二 宝 【小说连载】工作--旅美札记(三)              金 巍       阿唐的故事--京华沉浮录(54)         阿 唐       创世纪(5、6)                圈外闲人 ※※※※※※※※※※※※※※※※※※※※※※※※※※※※※※※※※※ 【各抒己见】         北京学者的话语霸权           -平大峡-   如有人在学术报告里说,那些住在云南的山沟里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汽车、电话 、电视,根本没听说过什么肯德鸡、麦当劳的山里人比我们在北京的人更幸福,因 为他们可以享受到原汁原味的大自然。您可能会说,那我们就派你去云南山区当小 学老师吧。而那时那人又会控告你对他实行学术迫害,抗议你不能因为他的学术观 点而惩罚他去云南。   这时您可能已经明白了,那人一定是个北京什么院的学者。   我们知道,那些在北京的学者们抱怨完了当年毛泽东把他们下放云南或黑龙江 浪费了他们的青春后,现在他们基本都熬到了权威地位,在北京的什么院里处于居 高临下的学术地位并且掌握着学术的话语权。于是我们发现,在论证怒江大坝工程 时,学术观点的分歧居然与以户口本的分歧一致。即北京的学者反对。云南的学者 赞成。   本来我们这些外人不大了解什么地质结构和农田破坏的数据,争论双方都有自 己的数据和坚持自己的道理。因此外人基本上是中立立场。可是最近看到了凤凰电 视上播出的民间组织“绿家园志愿者”的负责人汪永晨的访谈,我坚定地支持云南 学者即建大坝一方了,因为汪永晨的一面之词是如此的假惺惺,我根本用不着听另 一方面在讲什么了。   在访谈中汪永晨说:“怒江现在有22个民族,有六个宗教,在全世界都在为 宗教问题,在为民族问题打仗的时候,怒江22个民族和谐相处。所以我第一次到 怒江以后,我最深的感触就是,那里为什么有那么好的、原滋原味的生态,是因为 那里有原滋原味的文化传统。我有一张非常漂亮的照片,是两个小姑娘在温泉里洗 澡,水面上扔满了她们的山茶花。为什么?因为她们在吃那个山茶花的花蜜,吃完 了以后,她们就丢在湖水里面,高高兴兴、快快乐乐。   为什么我们非要用我们的城里人的幸福观,我们城里人的现代化的标准,去要 求他们呢?我们都知道生物要多样性,为什么不可以要文化多样性?可是这个地方 要修了水电站以后,他们可能就要上移,他们这种原始的家族村落都要被分散,那 么这个文化还能存在吗?”(汪永晨的这段话是原封不动地引用凤凰网页的原文)   正是以上这段精彩的发言让我感到这些绿色家园保护者的假惺惺的。   汪永晨赞赏这两个小姑娘洗天然温泉,吃山茶花蜜的高高兴兴快快乐乐幸福。 并且说不能让我们用城里人的幸福观破坏了她们的幸福。让我们来看看实际情况是 怎么回事。实际情况是,这两个小姑娘之所以洗天然山泉浴,不是因为这些小姑娘 不喜欢自来水的洗澡间,而是她们根本就没有上下水道。当山泉的水量较大,水质 较好时你去拍照,取个美名叫在山里洗温泉,告诉我们说在这里洗澡如何幸福,可 是当水量小水质差时,水里有多少寄生虫多少孑孓和浮游生物你们就不问了,因为 你们回城里用消毒过的自来水去淋浴了,而这些小姑娘则没有选择的余地,不管是 刮风下雨天冷天热,不管外面有多少蚊子马蜂,她们只能在这里洗澡。   而所谓吸食山茶花的花蜜的幸福只能说明这些山村女孩吃不到甚至连听都没听 说过巧克力以及红果赤豆冰激凌。她们的零食就是山茶花的花蜜,即使是山茶花的 花蜜一年中只在春夏交季短短时间内才有,而冬天这些女孩们是否靠喝西北风解谗 则就与这些绿家园志愿者们无关了。况且如果山茶花的花蜜真是那么好吃的话,大 城市的柜台上早就摆上去了。   显然正是这些住在大城市里吃饱了喝足了偶然到荒野转转的绿家园志愿者们, 用他们城里人幸福观来评论山村的穷困生活的。他们所谓不能破坏这些人的幸福, 无非就是让这些人永远处在这种生活状态,让这些女孩永远满足在完全没有消毒不 知道有什么寄生虫的山泉里洗澡和每年吸食短短几天的山茶花的花蜜的幸福而已。   汪永晨所赞赏的22个民族部落相对独立没有冲突。纯粹是由于高山大川的阻 隔使他们无法相互交流当然也没有冲突,如果历史可以倒转,如果从来就没有什么 道路和交通工具,我们国家更多的村落都可以相对封闭。如果为了保护各部落的文 化独立性而不能建大坝,我们那些机场码头都将促进文化融合和破坏文化独立性, 也都应该停建。如果我们有能力停止生产力和社会文明的发展,让我们的人民永远 保持原始村落的自生自灭状态的话,我们今天也许还能有汉朝唐朝北魏南宋的服饰 美食图文音乐同时存在呢。可惜,历史不能反动,各民族部落的交流必然促进融合 。可见,用保持落后状态来阻断交流和融合,与在交流时保护各自文化特点是两回 事。 ~~~~~~~~~~~~~~~~~~~~~~~~~~~~~~~~~~         有关人权        -仁河清-   美中两国总在人权问题上相互指责,最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相互攻击,不过人 们并怎么关注此事。第一,老生常谈,双方的论点和论据没什么新鲜东西;第二, 明眼人很清楚,绝对的人权是做不到的,所以哪个国家会发生侵犯人权的现像;第 三,客观而论,富有的、资本主义民主制度下的美国在人权方面显然比中国做得好 ,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没什么好争论的。   不过近几年中共前总书记江泽民先生有过这样的论调,意思是中国国情与美国 不同,现有条件下“中国特色”的人权就是让老百姓过上温饱的日子。这下惹怒了 海外的一些民主人士,他们很愤怒,态度激烈,认为江泽民认为的“人权”简直是 “猪权”。对此笔者认为过份,觉得江泽民解释的“中国特色”人权,仅仅是公认 的人权中的一部份。我们可以说:“嗯,不错,但让百姓过上温饱生活是非常不够 的,人权还有其他不可或缺的实质性内容。”那这这“实质性内容”又是什么呢? 惭愧,我还真无法简单明了地说清楚。先让我们翻一翻“现代汉语词典”吧。   “人权:指人享有的人身自由和各种民主权利。”过于笼统了。那么民主怎么 定义呢?“民主:指人民有参与国事或对国事有自由发表意见的权利。”啊哈,这 里还真没有江泽民先生的“中国特色”人权的根据。慢着,再看看美国的字典是怎 么解释的。   在NEW WEBSTER’S DICTIONARY AND THES AURUS中是这样陈述的:   HUMAN RIGHTS:PROGRAM ENUNCIATED AT  HELSINKI:“THE RIGHT TO BE FREE FROM  GOVERNMENTAL VIOLATIONS OF THE INTE GRITY OF THE PERSON……”;“THE RIGHT TO  THE FULFILLMENT OF SUCH VITAL NEEDS  AS FOOD,SHELTER,HEALTH CARE,AND EDU CATION……”;AND “THE RIGHT TO ENJOY CI VIL AND POLITICAL LIBERTIES……”RALEAS ED JANUARY 1978 BY U.S. STATE DEPART MENT AND URGED ON ALL NATIONS。   以下是据我的中文理解:   人权:在赫尔辛基发表的纲领:“人有权利得到个人尊严,此权利不得政府干 涉和侵犯……”“人有权利得到必要的生活保证,包括食物、住宿、卫生保健和教 育……”“人有权利得到法律上和政治上的自由……”美国国务院在1978年一 月阐述,并呼吁世界所有国家遵守。   看,“人有权利得到必要的生活保证,包括食物、住宿、卫生保健和教育…… ”。江泽民先生所说的在这里有了根据。当然,上面已经说了,这仅仅是人权的一 部份。但“人有权利得到个人尊严,此权利不得政府干涉和侵犯……”“人有权利 得到法律上和政治上的自由……”这些方面中国大陆政权做得很差。中国的政权历 来不尊重个人的尊严;人的自由(言论自由、信仰自由和结社自由等)历来都是非 常有限;而中共政权向来不会主动维护人权,逐步放弃权力的意识。中共用“中国 特色”为自身的专制统治辩护不能成立,对之进行谴责非常必要。   人权具有普世性,并非针对某个国家,不应有双重标准。任何一个国家,如有 违反人权的事件,都应予以谴责。那中国指责美国违反人权的那些事实是否有根据 ?本文开头说了,哪个国家都会发生违反人权的事,问题要看这些事件是孤立、偶 然的,还是带有普遍性。中国政府所列举的美国那些违反人权的事件是什么样的性 质,在这里没有什么解释的必要。   然而美国为什么拒不签署“京都协定书”?谁都知道由于进几十年地球气候变 暖,气温升高,给人类生活带来灾难性的后果。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二氧化碳等 温室气体是造成温室效应的元凶。美国人口占世界3-4%,可温室气体的排放量 却占25%,世界第一。可是这个自称世界上最注意保护人权的国家竟然拒绝签署 “京都协定书”(曾是签署国,后退出)。拒签“京都协定书”和人权有什么关系 ?如果因温室气体造成的地球灾难性气候越来越厉害,势必使世界越来越多的人民 “必要的生活保证”受到严重影响,这难道不是人权问题吗?   美国政府给自己找的拒签的理由,一是温室气体排放与地球气候变化的关系“ 还不清楚”;二是“京都协定书”没有要求发展中国家承担义务,发达国家单方面 限制温室气体排放“没有效果”。笔者的理解是,除了美国,全世界其他国家研究 温室气体引起地球气候转暖的一致论断都不正确;美国排放的温室气体占全世界的 四分之一算不上一回事,远不如不发达国家排放的多。如果以上理解不算歪曲,那 请美国政府为了世界人民的人权,在“京都协定书”上郑重签字吧。 ※※※※※※※※※※※※※※※※※※※※※※※※※※※※※※※※※※ 【枫园聊斋】         音乐的色彩及其花纹           -石映照-   色彩并不是音乐中一个绝对天才的义项,换句话说,如果音乐不能感奋抒怀, 不能表现出任何一种声音、色彩、气味,那它就还远不是一种成熟的艺术形式。   对于一个作曲家--比如莫扎特--他天生就生长与别人完全不同的羽毛,对 于一种乐器--比如贝多芬以长笛奏夜莺,双簧管奏鹌鹑、单簧管奏杜鹃--其区 别正在于分别与不同鸟儿羽色对照,对于一个民族--比如苏格兰之风笛、俄罗斯 之管风琴、中国人之二胡--其内涵正在于如实而准确地反映了民族内心不同的景 别与景深。   民族乐器显然是民族文化延长的手指,一种符号、一种旨意--二胡与中国人 不论是外在形像还是内心情愫都融合得是那般丝丝入扣,以至于《二泉映月》从指 间揉出时,你会觉得那多多少少是我们民族身世的写照,其月光泉石等的色彩、温 度被描写得极为准确!同理,按住管风琴的手一直似乎生长在俄罗斯民族的喉咙之 中,乐曲声起,西伯利亚寒流,甚至柏桦树皮树叶也清晰可见。   色彩开始于它与自然不相一致的地方,相对来说,画家应比作曲家有更多的职 业敏感,但在印象主义大师德彪西身上,由于魏尔伦和马拉美给他灌输了象征主义 诗歌的一切精髓,而画家莫奈更是直接启迪他对瞬间印象的把握,这样,在德彪西 音乐中,既回避了音的合谐标准,也没有了音的终点,甚至也没有了乐曲的组织, 印象主义将向何处去?另一位大师勋伯格立即着手研究油画,在抽象派绘画大师康 定斯基帮助下,勋伯格不但致力于意象的现代绘画,还完成了一系列的个人画展, 随后,他又回到了无调性或点描派的音乐创作。   自觉注意到将绘画艺术引入音乐创作的作曲家并不太多,但当它本身成为一种 气候时,我们就不得不对其专门关注,在余华的《色彩》一文中,说到这么一件事 ,斯克里亚宾把他试图在乐音和太阳光谱之间建立某种关系的想法刚一提出来,立 即引起拉赫玛尼诺夫的怀疑,但立即得到里姆斯基一柯萨柯夫的认同。这种争论把 他们引向了更深入也更细致的研究。在俄罗斯“五人强力集团”之中,化学兼医学 博士出身的鲍罗丁首先开始对每种乐器作“化学成份”分析,里姆斯基-柯萨柯夫 因为对音色的天生敏感,差不多对每一种乐器的音色、音高音域乃至冷暧厚度等义 项作了类似于“国际音标”般的标注。在他自己的创作实践中,他大胆而细腻地表 达着他的“气象”--正如拉赫玛尼诺夫称赞的那样--如果是一场暴风雪,雪花 似乎就从木管和小提琴的音乐中飞舞飘落而去,正当阳光高照时,所有的乐器又都 发出眩目的光辉来,而当他描写流水时,浪花潺潺地在乐队中四处“溅泼”开来… …   没有一个民族达到了像俄罗斯音乐家那样对色彩的集体意识与自觉运用,如果 仅从艺术上的自觉来说,我以为只有欧阳修《秋色赋》能达到类似的对色彩的“交 响把握”:“初时淅沥而萧飒,忽奔腾而澎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融于物 也,纵纵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 ……盖夫秋之为装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凛冽,砭 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喷发,丰草绿溽而争 茂,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指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而零落者,乃其一 气之余烈……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用金,是谓天地之义气, 常以肃条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为乐也,高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 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   惯听了《渔舟唱晚》和《春江花月夜》之类的丝竹,我以为是该齐聚全民族音 乐细胞,制造一部真正的民族交响曲《秋色赋》了。 ~~~~~~~~~~~~~~~~~~~~~~~~~~~~~~~~~~         人的一种成熟          -老巴-   您有没有这种体会,不再吹牛是人的一种成熟。甭管大家认为此见解多可笑, 我反正是这么认为的。这里得强调一下,此“成熟”与人品无关。我刚记事那会儿 特“牛”,什么都敢吹。千军万马的“统帅”、“孙悟空的弟弟”、“能打退美国 鬼子100次冲锋的志愿军勇士”,差一些也得成为飞檐走壁的“大侠”或“山大 王”什么的,最起码在过家家时也得当个“爸爸”、“爷爷”(说“假装”是吹牛 有点牵强,姑且是吧)。唉,过家家时也可以当“儿子”、“孙子”嘛。那是自然 的,有比我大的孩子,我只好“装孙子”,可心里还是想“称大辈”。人的本性嘛 。   记事之前呢?我自己什么傻样子不得而知,但自从做了父亲,发现三、四岁的 孩子更“牛”。肆无忌惮、毫无顾忌地吹,因为是不懂事的小孩子,而且“吹”的 内容可笑和不着边际,大人们倒觉得很可爱。我那女儿三岁时要“长成大老虎,到 时候抱爸爸上幼儿园,挤公共汽车时谁不让座就吃了谁”。她编的第一个故事是: 小白兔不听话,自己跑的街上玩,我这个大老虎就把它吃了。它妈妈哭了。哼,谁 让小白兔偷偷跑到出来的。看她很认真的样子我就问:“你真能成为大老虎吗?” 傻胖丫头眨着大眼睛使劲点头。当时她真的想像自己什么目标都可以实现,什么目 的都可以达到。   咱上小学吹牛是家常便饭,周围的小夥伴们也是,但知道吹的得合乎点儿逻辑 ,否则没人信。没人信就没人信呗,自己高兴就得了。那不成,不然怎么能显得比 别人强呢?这并非完全由于此时社会影响开始潜移默化地进入孩子们的大脑,虚荣 心开始作怪,对名利地位开始向往;实际上,小孩子也需要自我满足的成就感和对 超群自身能力的向往。由于年纪小,个人能力上太有限,用吹牛安慰自己不断膨胀 的各种愿望是个“好办法”。我那时最爱吹嘘自己有多么的勇敢,敢…敢一个人夜 里走过漆黑一团的坟地;在天然游泳场深水区游泳差点淹死,但凭借着信心浮上水 面;自己造的火药几乎把房子烧着,由于自己的镇静没有发生火灾。其实呢?事情 有一点,但我往故事里猛“灌水”。   十来岁的孩子已经知道神吹是没人信的了,但心里还是得用各种白日梦满足一 下,然后就来一句“等以后长大了什么都行,早晚我会行的”。这是我那时心里最 常重复的一句话。小孩子不想承认很多挫折和失败是必然的,是自己能力有限。这 “以后”就寄托了无限的希望。是呀,生活刚刚开始,应该充满憧憬。   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正值“文革”初期,风气“尚武”。为了显示自己的能力, 我常煞有介事地宣称自己特别能打架,而且是多么敢打。当然,这辈子大概也就那 会儿在街头打了不少架,但绝对没有像我吹得那么凶狠,实际上很多时候是狼狈逃 窜的。   到“上山下乡”时,周围同伴都不是小孩子了,吹牛的水平也得见长,更加合 乎情理才成。否则,连“编瞎话都不会编”可真尴尬。记得那时宿舍里有个北京青 年总破绽百出地吹牛,我都在边上替他难受。如果边上有人不顾情面地揭穿他,说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这位对这个吹破的牛皮便付之一笑,“噢,那是另外一次…… ”脸不红不白的。人们后来都说这小子“缺心眼儿”。这种“吹牛”真糟,达不到 预期效果--证明自己能力超群,反被奚落。不过要编个天衣无缝的牛皮也真费劲 ,没影儿的事编得使之符合逻辑那真得是作家才成。一般人的想像力有限,不能每 个牛皮都吹得超水平。   还有种“吹牛”不是完全地“编瞎话”,而是表现在自己的“完美”,动不动 就教训这个,嘲讽那个,好像世界上就他行似的。书没读几本,俨然成为“学究” ;各国政治状况仅知鸡毛蒜皮,可并不影响成为“政治家”;都没怎么和女青年说 过话,人已成为“情场老手”。自己还不知道该如何贿赂干部,可早就成为“人际 关系专家”。其实这也没什么,是年轻人多少都有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狂,总觉 得自己什么都行嘛。   另外,盲目的自我肯定也应该算吹牛。记得我二十岁之前底气最足,总认为自 己怎么也是“副总理的料”。可当时明明是默默无闻呀?那就是“怀才不遇”了, 满心的愤懑。可不知怎么,到后来就觉得只能干“副部长”了。随着年龄的增长, 底气越发不足,成了“副县长”。如今完全没了“底气”,因为终于知道自己根本 就是个极普通的人,而且是没有管人能力的人。   “三十而立”的时候我开始不怎么吹牛了。这个“不怎么”意思是有时还吹点 儿,喜欢自觉不自觉地证明自己“见多识广”,“阅历丰富”。故事一讲起来就有 些“添枝加叶”。当然,后来渐渐地觉得这种“见识”、“阅历”实在没什么可炫 耀的。吹什么吹,当年“上山下乡”好几千万人都去了,关键不是什么样的日子, 而是如何不断深入地认识生活,理解生活。   “四十而不惑”时我想起年轻时的吹牛就有微微一笑,摇摇头。自己是个普通 人已再清楚不过,用吹牛满足虚荣不是这个年龄的人应该干的事情。我在观察自己 渐渐长大的孩子,和别的孩子们。知道他们总爱吹牛也并不揭穿,宽容地一笑:人 总要有个成长过程。   “五十知天命”了,便逐渐有了自知之明。自己实在太渺小了,做为一个人实 在太渺小了,自我吹嘘实在太幼稚。终于知道自己的渺小就是成熟的标志?应该是 吧。   可您看,狂妄之徒可什么年龄都有。有些人总认为自己是“上帝”,永远的绝 对正确。还有些一把年纪的“完人”,一天到晚地要消灭对方的劲头,每时每刻都 在慷慨激昂。您看他们这样的牛气哄哄否有点儿人格缺陷?  这个…这个…还是甭管别人吧,自己有自知之明就行了。 ※※※※※※※※※※※※※※※※※※※※※※※※※※※※※※※※※※ 【往事春秋】         连队里的那些马车           -二宝-   如今在中国用马车做运输工具也应该算落后了。我猜测过不了多少年干活的马 (除了赛马)恐怕都得绝迹。可你知道在1960年代末我在黑龙江一个农场“上 山下乡”时,马车可是很时髦的。那时“全国学习解放军”,所以农场下面的各个 生产队都称为“连队”。我所在连队革委会主任是个近五十岁的军队转业干部。他 在我们这些北京青年刚到农场的欢迎会上眉飞色舞地说:“……再过些年,青年们 都在这里安了家,我们的红砖房要盖二十栋。咱们连就不是现在的十五台牛车,而 是二十台马车,五十台牛车……”   那时连队里养了七、八十匹小马。两年后,马都长大了,骒马(也就是母马) 都被农场的畜牧连赶走了。剩下三十七匹儿马蛋子(也就是公马)准备套车干活。 让这些自由自在野跑惯了的马乖乖地拉套可不是件容易事,就是把它们一个个拴在 槽头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抓住这些马套上笼头就差点儿没把人气死。瞧它们这个 不高兴。在马圈里又踢又咬,不断地竖起来,嘶叫着乱冲乱撞。我们这些大车班的 小伙子们和老柳、“皮皮”等几个农工(这个农场原来是劳改农场,“农工”就是 刑满就业在农场的人员),为了把它们一个个捉出来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捉马的 场面真可谓“骇人听闻”。先用套马杆套住马头,套住了好几个人死命地揪着杆, 别的人一拥而上,往拨拨楞楞的马头上套笼头,真得奋不顾身。马拼命跳,小伙子 们被摔得东倒西歪,马上又爬起来往上扑,英勇得只能用前赴后继来形容。套上笼 头后,就把“俘虏”拖到马舍的槽头上拴起来。儿马蛋子们累得满嘴吐沫、大汗淋 漓、屁尿直流,拴在槽头气得真翻眼睛,根本不肯好好站着,依立歪斜,仍想抗拒 。人们也累得满脸油汗,猛喘粗气,浑身发软。每个人都是臭哄哄,满身的泥水、 马粪尿,幸而没有人被踢伤。   连队里决定先套六挂马车。赶车的老板子都是农工,其中有老柳和“皮皮”。 每个车老板再配个跟车的,可以算是车老板的副手吧。我被分配跟了老柳的车。另 外五个大车班的青年也都跟车。儿马蛋子都拴好后,第二天上午六个车老板都来到 槽子前挑自己车上的辕马、里套和外套。六个人合计了又合计,极其认真,从这三 十七匹马中挑出二十四匹。   我对挑马不怎么感兴趣,只是问老柳,“它们能拉车吗?”看这些儿马蛋子毛 毛愣愣样子吧。   “行,到时候就行了。”老柳说得极其简单。   挑好了马,六个车老板和跟车的先牵着各自的马在外边遛两天,等马不太怕人 了就开始上套,真正的驯马开始。老柳和我硬是把辕马塞到车辕子里去,前边三个 拉车的马都套上套,你说它们肯服从吗?儿马蛋子们都很恼怒,不停地嘶叫,用蹄 子刨地,或乾脆尥蹶子。让前边三个马并排站好就不知费了多少劲。我真恐惧,不 由自主地后退。忽然一匹拉套的马一调屁股,我知道它要尥蹶子,下意识地一低头 ,马蹄子带着风踢了过去,擦着了头皮,顿时脑袋上起了长长的一个包。多悬呀! 我捂着脑袋直发愣。   “怕什么?马怕你!”老柳手持小鞭子,瞪着我,牵着辕马大声道。“别不敢 靠前。你不能怕马。你越不敢靠前,马就越怕。”这人,也不问问踢着了没有?   我也不能表现得太憷,又硬着胆子凑上去和马较劲。套好车,我们一个牵着辕 马,一个牵着里套在田间道上走。四匹马总是要撒开蹄子狂奔的样子,老柳还不断 地打着响鞭,说是让它们习惯、习惯。瞧马被他吓得一惊一咋,让人提心吊胆。车 上连个闸也没有,马要是惊了怎么办?老柳有话:“牲口就是牲口,马毛(惊)了 你就松手。让它们野跑去。你揪不住。”看他好像挺满不在乎。   “为什么不在大车上安个闸?”我挺纳闷。   老柳沉吟片刻。“不知道……用不着吧?这儿的人赶车从来不安闸。”听他那 话,好像车有闸是个大笑话似的。   太让人紧张啦,一天下来比干一天重活都累。   几天后老柳开始用大鞭子赶车。他坐在车的左前方,吆吆喝喝地喊着口令,甩 着响鞭。“越纡”就是往左拐,“喔”是往右,“吁”就停,“驾”就往前走。他 不怎么抽马,用响鞭作为威慑手段,迫使马就范,听口令。再过几天儿马蛋子们正 式“服役”,开始给连队里拉盖房子用的石头和沙子。看来真是“到时候就行了” 。可老柳总是叮嘱:“牲口就是牲口,到时候(马)毛了就让它们野跑去。你拦不 住。”   那天“皮皮”那挂车又毛了。这挂车总毛。他赶的车在最前边,忽然几匹马止 喝不住狂奔起来。“皮皮”和跟他车的赵平叽里咕噜地从车上掉下来,车上的石头 撒了一路。别的老板子和跟车的都慌忙把住自己车上牲口的笼头。“皮皮”和赵平 呆呆地看着毛了的马车很快跑得不见了踪影。他俩沿着马车毛了的方向走下去,把 掉在地上的石头往道边扔。他们的马车跑到了马舍才停下来。车挂到树上,车板都 撞坏,套绳也断了好几根。看这马有多大劲!照我的意思,把车装得重重的,把马 累个半死算。老柳笑笑:“那有的马就不拉了。”沉吟了一下,他又说:“马的性 子也都不一样。懒的马怎么驯也不拉车。拉车的马不用打也往死了拉。”   不是有“鞭打快牛”这个词嘛。我信这话。   每挂马车都毛过,谁也别笑话谁。十月初的时候,几挂马车都到大豆地里“归 场”。大豆用人工割倒后,再用大车把割好的一蔟蔟的豆棵用四齿叉子挑到大车上 ,最后送到地中间某个地段垛成大垛。这叫“归场”。大车的车板要加宽,用木杆 衬在车板下绑好,俗称“跨杆”。这种加宽了的大车可以装摆更多的豆棵。老板子 站在车上用四尺叉子摆,跟车的人在车下不断地往上挑,能装成四四方方的一大车 。老柳、“皮皮”和老赵赶的三挂马车“归场”,一连一个星期都没事。过个星期 日,星期一再干活时,老柳的车首先毛了。   一只野鸡突然从马车边上的一堆豆棵中飞了起来,老柳赶的四匹马耳朵一竖, 尾巴一撅,撒开蹄子就跑。我和另一大田队的青年正在车下边挑豆棵,老柳大喊一 声:“小心!看着!”跟着从车上码好的两尺多高的豆棵上向后一滚,跌落在地上 。四匹狂奔的马拽着马车在一排排垅上横着狂奔,“哒哒哒哒”!车轮在垅台、垄 沟上下乱颠,听起来象打机关枪。半车豆棵被颠得上下飞舞,散落了一地。老赵的 车马上也毛起来,横着垅狂奔,又一挺“机关枪”。   老柳没去追他赶的马车,却向前猛跑,冲着前边已装好一大车豆棵的“皮皮” 和赵平喊:“快下来!下来!”那俩位都坐在装满豆棵的车上,准备到地中间的场 院上卸车。   晚了,“皮皮”赶的四匹马听见老柳车上的马惊了,它们也跟着毛起来,顺着 垅狂奔,跑得比卡车都快。“皮皮”让赵平先从车后面跳下去,赵平却让“皮皮” 先跳。没等二人决定好,马车已冲进场院。横冲直撞的四匹马拉着车猛地冲向垛了 一半的豆棵垛。马都冲过去,大车却猛地竖起来,把车上的豆棵和“皮皮”、赵平 都“卸”了下来。四匹马拉着空车在场院上绕了半圈后,朝着连队的方向猛冲下去 ,很快跑得无影无踪。俩人躺在那车豆棵上前仰后合地笑。   老柳、老赵它们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见没出什么事,松口气。这时老柳和“ 皮皮”赶的两挂马车都先后横着冲进地边的防风林带,挂在树趟子里不动了。马浑 身哆嗦着拼命喘着粗气。算了,上午是干不成活了。老柳喊一嗓子,“吃豆子了! ”扯过一大把豆棵来到空场上用打火机点着。他在地上慢慢地拖着燃烧着的豆棵, 大豆在火中烧烤着,半生不熟地随着炸开的豆夹散落在地上。人们都蹲在两边用手 捡豆子吃,或乾脆跪在地上用嘴直接叼咬地上的豆子,跟牲口拱槽子差不多。   “好啦!各自拾捣自己的车去吧!”老柳站起来伸伸懒腰。“发昏当不了死! ”   老柳和我把车凑合著赶回连队,先把马从破车烂套上卸下来,遛马、饮水,当 然还得让它们打滚好好的舒服、舒服。在马舍里拴好了马,老柳让我回宿舍,他一 个人修车、叉套。我没出声,帮着老柳干点什么。   “老柳!你喜欢赶马车这活?”我问。   “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不是为了活着嘛!”   我想了想。“你们刚来农场时是怎么干活的?他们告诉我‘撑死胆大的,饿死 胆小的’。每月十八斤粮根本不够吃……”他指望着老柳能和他说点儿他们的当年 生活。   老柳看了我一眼。“谁说的?”半晌又道:“想活就能活下去!”这家伙根本 不肯说。   我跟着老柳学会了不少大车上的活,叉套,修理鞭子,编笼头等等。老柳总是 不停地专心致志地干。我在边上也不做声,暗暗的揣测,他生活的目的是什么?或 许他也没有认真想,活着本身就不自觉地成了目的。生活的乐趣?总会有的,有吃 有喝也该是目的。他在连队里有家。两个女儿已出嫁,老伴儿在连队里当着临时工 。日复一日该会有些各种各样的朦蒙胧胧的期盼,默默地等待……   十一月初连下几场雪,那时马车正在从山上往下拉杨木杆。小兴安岭的原始森 林大都是落叶松。森林的外围是杂木林,以柞树、桦树和杨树为主。再外边是草甸 子,山脚下是大片、大片的榛柴林。连队离杂木林约二十多里路。七十年代初,杂 木林又多又密,杨树林、白桦林、黑桦林和柞树林一大片一大片,互相连接在一起 。但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有路。赶着车上山,选好杨木林先把马拴在树上,然后把 随车带来的草料倒在马面前让它们慢慢吃。车老板和跟车的每人一把大斧子进林子 ,选择粗细合适的杨木砍倒,去掉树梢。这些杨木都是准备做工具把的。砍好就将 杨木杆拖出林子装车。干完活已是中午,大家聚在一起点上篝火烤乾粮吃。一般都 是糖饼。二两一张的糖饼我能吃七、八个。象赵平这样的大个子一口气吃十张不成 问题。人和马吃饱了都感到渴,于是马和人都一起吃雪。挺艰苦吧?没想过。出一 身大汗很痛快。还能忘掉不少烦恼。大家聚在一起相互开些极下流的、汉子们才说 的笑话很过瘾。   吃饭休息一个多钟头,大车队便吆吆喝喝地赶着满载的大车下山。在这来来回 回的路上,赶车的人们都要不停地用小锤子敲打马蹄子上的雪坨子。挂了掌的马蹄 子很容易积上冰雪,最后成了个冰坨坨,马便走不动道,更不用说拉车。当我抱着 马蹄子敲上面的冰时,感觉是很亲切的。   每到大下坡时,六挂马车都站在坡上。一挂大车一挂大车的往下“放”。坡陡 路滑,每个人都捏把汗。车老板牵着辕马吆喝着,让它死死地“坐住”,也不能让 前边三匹马拉套。跟车的则把一个大长方木杠插在车板下面,压住车轮当“闸”。 人就整个压在木杠上。坡上都是光溜溜的冰雪,辕马几乎都要“坐”在地上,满载 的大车还是很快地往下滑。马要是在坡上毛了可怎么办?老板子们对跟车的都一句 话:“(马)要是毛了,你就赶紧下来往边上躲,别管我!”跟车的跳下当“闸” 的木杆,车还能控制吗?前边牵马的老板子的命运如何可想而知。可惜他们是农工 ,不然还不得是“一不怕死,二不怕苦”的好榜样?   每当我压在充当“闸”的木杠上时只有祷告。我一直没想好马要是真的毛了, 自己是跳还是不跳。   “放”下去的大车都在坡下不远的地方等着。待六挂车都下来再一起走。下午 三点钟便回到了连队。干活也就累一阵子。天气冷点儿,但还不到真正冷的时候。 最能让我惬意的是林边的景致。田野虽已披上银装,然而山林仍遍布色彩。一片片 榛柴林是土红色的,白桦树镶嵌其间格外醒目。   远景是成片的白桦林、黑桦林。杨木林是青灰色的,长得又密又挺拔。时常能 看见远处林边上惊起的狍子,它们跳跃腾空得又高又远。野鸡很多,飞起来“咕咕 ”叫着。榛柴林有着不少野兔子跑出来的光溜溜的兔子道,不过白天很少看见它们 。夜晚这里是野兔和狐狸和狼的天地。   蓝天、白雪、白桦林,心旷神怡。   到了冰天雪地的十二月份,连队为了节省柴油,决定让马车上山拉烧柴。到更 远的山里拉烧柴可没那么舒服。路跑得远,来回要六十多里路,其中一小半是山路 。天气冷是个大问题,早上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多度,马都冻得受不了。早起五点赶 车上山的人们就爬起来,天还黑着。赶早不赶晚,清早虽然冷,但马吃了半夜草料 正有劲呢,走得快,下午天不黑就能回到家。再晚了,马跑的路远,荒郊野外的吃 不好草料,回来路上马肚子一饿就拉不动车了。   我往往准时醒,揉揉眼睛把赵平、魏常壮、孙建达等几个跟车的青年都揪起来 。绒衣、绒裤、棉衣、棉裤都穿上,毡袜子套上,棉胶鞋里垫上两层毡垫,续上些 乌拉草、苞米叶子什么的,再精心地穿好鞋。脚的保暖最重要。然后再打绑腿,一 直打到膝盖,山里雪大。腰里系上绳子,头上先戴线帽,再戴大皮帽,系上围脖, 戴上皮手套,最后披上大皮袄。这些行头儿“打扮”起来得好一阵,穿好了像活土 匪。   跟车的青年们来到食堂吃饭。免费!上山拉烧柴劳苦功高,应该的。六个车老 板已在等候。十二个人吃烤馒头,喝油糊糊的洋白菜汤。食堂直径一米的大锅里的 汤是连队青年早饭喝的,上面浮着一层豆油。我们尽量撇油吃。这么冷的天,肚子 里没点儿油水怎么御寒?   饭吃好,所有的人都开始卷烟。青年们也都学会了吸关东烟。每人拿出个小布 口袋,用报纸条卷上一“炮”自己先吸上,然后又卷好几“炮”放在上衣口袋里预 备路上吸。现在不卷好,路上手一冻僵就卷不起来了。一时间,食堂里烟雾缭绕, 呛得做饭的女青年不住地咳。“臭死了!呛死了!”她越是嚷,这帮人就越吸得凶 。   儿马蛋子们从相对暖和的马舍里牵出来就被寒气逼得打哆嗦,身上立刻结了霜 ,挤在一起嘶叫着,抱怨着被强行塞进车辕子,套在套上。马背上都绑上空麻袋, 天气的确很冷,麻袋好歹也能挡寒。六点半,车队开始出发。天仍然黑着,东方刚 刚露出鱼肚白,几声鞭响划破沉睡的连队的宁静。   进山的路不同于十一月份拉杨木杆的路线。这回是先向北走二十里公路,穿过 部队后勤农场后进山。在山里林场给连队设的“清林”区域内,连队已搭个巨大的 棉帐篷,并派十几个人长期住在帐篷里。他们每天的任务就是砍树,然后把砍好的 树集中到各个地方堆放好,等马车上山拉走。这么砍树还了得?没关系,农场的人 们早和林场搞好了“关系”。这是“以物易物”。农场的人们进贡给林场酒、豆油 、粉条、白面、新鲜蔬菜等等,拉回烧柴。   进山的路极其寒冷,六挂马车顺着公路慢跑着。老板子和跟车的先是坐在大车 上,渐渐的,寒气透过皮袄,所有的人都跳下车来跟着马车一起跑。呼出的白气在 皮帽子上,胡须上,眉毛上结了霜。一群“圣诞老人”?这个世界点缀不上神奇。 跑着的儿马蛋子们也呼出一团团的白气,个个身上都结满冰霜。没风,牲口和人呼 出的白气竟在跑过的地方上边形成依稀可见的雾。人们跑得暖和一点了就跳上车休 息一会儿,等又感到冷了再跳下来跑。终于要跑不动了,那就揪着马车后面拴的绳 子头,让马车拽着自己跑。这是一场和严寒的真正战斗。   早上七点是一天最冷的时刻。天是青色的,雪是蓝色的。简易公路上每隔几十 米就矗立着根电话线杆子,杆子上的电话线没风的时候也在“嗡嗡”响。电杆子孤 零零的,一个个顺着公路排到山里。有气无力的太阳终于露出了脑袋。然而它似乎 只是吸尽了寒彻大地上最后一点热量才发出光来。东方染成橙色,冰雪大地晃得人 睁不开眼。大夥儿都跳下来拼命跑,一个个嘴里叼着“大炮”相互鼓励着,“进山 就好了!进山就好了!”龇牙裂嘴,手指、脚趾已开始冻得生疼,脸也麻木了。人 人都望着山口,估计着还有多久能进山。   山口是一道白虎岭,风水先生们认为最不吉利的地方。一道山梁,顺着脉络不 断地伸沿着,忽然齐刷刷地断掉。一面断崖,下面成了一马平川。这便是白虎岭。 可进山的大车队盼着看到它,因为只要进了山,气温就会高几度,同时离“清林点 儿”--清林的人们住的那个大棉帐篷只剩十里。   这白虎岭的断崖是一面几乎笔直的、寸草不生的绿颜色的大石板,好几十米高 。白虎岭上也都是犬牙交错的绿色巨石。我们管这叫“满山军大氅”。马车队穿过 最冷的一段草甸子地带,白虎岭便出现在眼前。   “满山军大氅!”“满山军大氅!”小伙子们发疯似的大叫,跑得上气不接下 气。儿马蛋子们也都嘶叫起来,只想尥蹶子跑。它们好像也知道进山就暖和。   真是这样,进山的感觉大不一样,空气似乎不再冰冷坚硬,马车小道两边的林 子隐隐散发着热量。其实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现在气温已从最低点回升。 不过林子里暖和是大家的共同感觉。   清林点儿的人们也在盼着马车队的到来。见过清林的人们住的棉帐篷吗?盖的 时候先在平地刨下去小一米深,棉帐篷支在上面。烂泥把帐篷四周的缝糊上。帐篷 里搭上两排矮铺,铺上乾草,上边铺行李。帐篷中间扣个大铁锅修个取暖灶,烧木 头拌子从不断火。帐篷里冷不着,就是暗得很。有两个马灯挂在帐篷里也管不了多 大用。   一般在帐篷里的人们吃早饭时,马车队也赶到。于是大家伙儿挤在一起吃喝, 热闹非凡,个个喜笑颜开。大车队的人们拴好马便赶到帐篷里取暖。第一件事是脱 鞋。棉胶鞋脱下来就把取暖灶上的碎砖头放进鞋里。这是清林点儿的人们早就预备 好了的。烤得很热的砖头放进鞋里可以吸潮。在高寒地区与寒冷作斗争,最重要的 是保持衣物的乾燥。鞋总是穿得紧紧的,保温相对差,里边热外边冷,最易受潮、 上霜。脚要是出汗就更糟。鞋子一潮,脚很容易冻伤。有御寒经验的人们最注意鞋 子的防潮。再者,帐篷里热,如果不迅速把鞋脱下来,鞋里的寒气和帐篷里的热气 马上在鞋里产生水蒸气,那鞋还能不潮?   大早儿不是已经吃了一顿了吗?再吃呀!半斤一个的大白馒头烤的外皮焦黄, 掰开里面一股热气,滚烫!一口下去暖到心窝。一坛酱豆腐随便吃。吃饱了热水管 够。太舒服啦!“大炮”要连吸好几颗。   吃饱、喝足、聊好,人们都出门干活。清林的人们分成小组去砍树,赶车的人 们去装木头。探好路,把车赶进山洼子里,从山坡上把一堆堆的木头扛下来。木头 很粗很长,得两人扛,重到不是很重,就是坡陡雪滑。这就有点费劲了,总不能从 坡上一路摔下来吧?这会儿得出一身大汗。皮袄、棉袄、皮帽子都甩了,现在你明 白为什么每个人还要戴个线帽。干活干得满头冒蒸气,可气温还是零下二十多度, 光着脑袋很容易把耳朵冻伤,戴个线帽子可以保护耳朵。   忙活两个钟头把木头装好,牢牢地捆住,大车队便到路口集合。都到齐了,六 挂车就往回返。从山里出来也会有几个很险的大坡。象在十一月份拉杨木杆时一样 。六挂马车都集中在坡上,一挂挂往下“放”。这几个大坡更陡,有的下坡路就在 山腰上,路的左边是大沟,沟坡上的树挡住视线,让你觉得沟深不见底;右边是五 十度角的大坡,看着眼晕。空车来的时候,谁也不会在意这些,马拉着车一口气就 跑了上来。回去就成了“上山容易,下山难”。   “放”坡时,跟车的还是要当“闸”。插在车板下压车轮子的方木杠只能在马 车靠深沟的一边。我全身趴在杠子上面,往下一看就是深沟。如果马这时毛了。不 知该是个什么命?马车前边牵马的车老板就更惨了。怕吗?老柳有话:“怕不怕也 得干!”不后怕吗?“事情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可后怕的?”   大概大车队的人都是上辈子积德,从没见过这时马车毛了。每个辕马都极努力 ,听到老板子的口令,两条后腿一动不动,蹄子在坡面滑动着,死死地“坐”住身 后满载木柴的大车,从坡顶一直到坡下。   “皮皮”从坡顶一牵着马就念叨:“老实听话。下辈子你们都托生变人。”   “变成人不更受罪吗?”老赵笑道。   “变成个大官。”   “是人就得受罪。因为人想的太多。”老柳来了一句。   一出山口上了公路基本上就不会有什么事,下午三点便赶回连队。一路上老板 子们吆吆喝喝,坐在车上赶着马;跟车的在木头上昏昏欲睡。气温以升到一天的最 高点,也就零下二十度。太阳虽然半死不活,可每个人的脸都比夏天还黑。白雪反 射的紫外线比夏天的阳光还强烈。   “一天又过去了!”每个人都打着哈哈。   可有一次我跟的马车翻个底朝天。那次是孙建达赶翻的。老柳得了重感冒,管 大车班的曹连长问我能不能赶?边上孙建达自告奋勇说他行。于是那天孙建达和我 赶一挂马车,另找个跟车的替孙建达。   那次下午回来的时候变了天,刮上了“大烟泡”,天昏地暗,狂风卷着满天坚 硬、细小的雪粒子,抽打在人脸上生疼,能见度很低,风卷着雪在田野上、公路上 画着龙,路面变得更滑。每个车老板都小心翼翼。   山里那段险路没出什么岔子,上了公路大家便放了心。我缩在大车上的木柴空 儿里,不断地计算着还得多长时间能到连队。挺在“大烟泡”里真难熬。装木头那 阵身上出了不少汗,贴身的衣服都潮了,现在冷风夹着雪粒直往领口里钻。鞋和手 套也是潮的,脚尖、手指开始冻得隐隐作痛。以往拉木柴的下午,天气都还不错, 没什么风,气温相对高。今天不对劲了,应该下车跑跑,活动一下身子,可“大烟 泡”的天气跑起来该多难受?再说身子乏,一身棉袄、棉裤,加个大皮袄真跑不动 ,而况马车也是一路小跑。我紧紧身上的皮袄,耐心的忍着。他听见车前边坐着的 孙建达一路打着响鞭,喊着口令,心想:这家伙还行!虽然马不太听他的。刚这么 一想便出了事。   马车队经过一段穿过低洼草甸子的公路时要过一座小桥。孙建达赶的马车过小 桥时,前边拉套的三匹马撒开了欢儿。孙建达“吁-吁”的止喝不住,一时性起, 照“里套”的马头就是一鞭子。更糟!“里套”梗梗着脖子跳了起来。辕马也“坐 ”不住,发起脾气来。立刻四匹马四蹄腾空,马车毛了。   我在车上的柴禾上躺着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先是觉得车“飘”了起来,跟着 听见孙建达失声大叫:“你快跳!马毛了!”我起身一看吃一惊,四匹马箭一样的 往前冲,路前边还有两挂马车。这挂马车在一个最不该“毛”的地方出了事,眼看 就要撞在前边的车上啦!修在低洼地里的公路很窄,且两边都是深沟。   “孙建达!你他妈的还不跳!”我只来得及喊这么一句,四匹马已斜刺里冲下 了沟。马车立刻翻过来砸在沟底,溅起一大片积雪好像炸弹爆炸。“轰!”   赵平坐在另一挂马车上看得一清二楚。孙建达赶的马车狂奔过来他毫无办法。 眼瞅着马车被带下了沟翻掉。赵平第一个念头就是:完蛋了!他连滚带爬地跳下马 车,一时竟不敢过去看看。他觉得孙建达和我或许已经成了死人。这个念头让他有 些毛骨悚然。前边两挂马车差一点也毛起来,“皮皮”揪着辕马大喊赵平去揪“里 套”。赵平只是愣愣地朝马车翻了的地方一步步走过去。   我在车翻的一刹那顺着惯性飞了出去,狠狠地一头扎在地上,一下子晕了过去 !孙建达被卷在了车下边。赵平冲下沟最先看见的是孙建达的一张划破了的,流血 的大脸。孙建达也处于昏迷状态,嘴半张,眼半睁,看不见黑眼珠。   “怎么办呀?”赵平失声,伸手去摸孙建达的脸。大脸忽然一下子扭动起来, 并发出声音,“哎哟,哎哟!快让我出去。我压在下边了。我的一只胳膊动不了! ”孙建达醒过来便乱喊乱叫。赵平再定睛一看,孙建达只是小半个身子被压在车下 ,确切地说,仅仅一个胳膊被挤住。孙建达摔下去的位置很巧,一车木头并没有真 正砸到他,脸是被树枝划破的。倒是我摔得有些瘟头瘟脑。赵平过来时,我跪在地 上直说:“这是哪儿呀?”   大车队的人们带住自己车上的马后,纷纷跑了过来,先用两根大木头做橇杠把 车橇起来,拖出了孙建达。大家看看两人没什么事,都松口气。下一步是收拾翻了 的车。说来也怪,现在四匹马都一动不动。前边三匹低头站着,后边的辕马四脚朝 天也是静静地躺着。是不是知道自己闯祸不小?   老板子们处理翻车很干练,先用刀子割断了马肚带,把仰面朝天的辕马带了出 来,然后大夥喊着号子把大车翻过来,最后把四匹马重新套好,空车赶上了公路。   “不要紧吧?”老赵问问。我和孙建达都说没事。“没事就好!咱们上路!今 天刮‘大烟泡’,咱们得加小心啦!”   大车队继续前进,鞭子甩得震响。那几个老农工越发地显得威风凛凛,什么都 不在乎的劲头。风雪中个个坐得笔直,挺着鞭子。孙建达和我坐在空车上,无精打 采地跟在车队的最后面。按阶级斗争的说法,这回“阶级敌人”占了上风。要不他 们怎么好像很得意?咳!谁尽琢磨这个呀?不过车老板子们确实在显示:我们什么 没见过?   ……   呵,这些赶马车的往事一晃都过去三十多年了,一切、一切仍历历在目。 ※※※※※※※※※※※※※※※※※※※※※※※※※※※※※※※※※※ 【小说连载】         工作--旅美札记           -金巍-           三   陈启明稍稍用力拉开重门,一步跨进机械装配车间。   头上的屋顶陡地升高了好几层楼,卿零匡啷的金属撞击之声汹汹涌入耳中。   眼前兀立着几十台机器,有的在装配,有的在试车。这些形状各异的金属构件 东一堆,西一坨地占满了足球场大的空间,杂而不乱地将偌大个车间分隔成几条走 道,看上去纵横交错,整齐划一。   每台机器旁都竖了块状如画架的巨大木板,上面贴着长大的机器总装蓝图;旁 边伴立的红铁皮工具柜中,各色扳手、丝锥、榔头、锉刀、手锯、凿子、量规、卡 钳等等五花八门的工具一应俱全。   机械工程师和装配工人在机器旁钻进钻出地来回忙碌,好像勤劳的蜜蜂围着蜂 房里里外外地转悠。   陈启明走过正在试车的自动机器旁,只见一块块蓝底色电子屏幕上跳出串串白 色数字,不间断地报告着自动机器的试车状况。电子工程师目不转睛地盯着控制屏 ,双手摸索着键盘专注地调试着控制程序,又不时回头仔细察看机器的每个动作是 否与指令相配得准确无误。   陈启明顺着机器隔成的甬道前行。左前方是一台小型的汽车轮胎自动平衡机, 机轴上正转着一只粗厚的大轮胎,察察察察有规则的声响不绝于耳。   “转了有一星期了吧。”他想。   右边是一台小样的电枢自动平衡机,正进入最后试车阶段。福特公司派来的几 个验收工程师团团围绕着,以内行而犀利的专业眼光挑剔地观察机器的每个动作, 挖空心思地随时准备挑出毛病,争取要求验收前作最后的改进。   这台多工位转台式自动机床是陈启明设计的,他自觉十分完美。只见整台玲珑 的机身坐在钢化有机玻璃防护罩中,似一套奇巧的人造玩具。一只只电枢躺在精致 的输送链上,缓缓移进透明罩中,转入各个测试工位;一个圈子下来,经过测试, 平衡,再测试后,合格与不合格的工件便分开返回两条输送链,不慌不忙地从相邻 的出口转出。输送链工致纤巧,测试装置精妙绝伦,平衡系统构思奇特,机械手灵 巧敏捷,每一种机械动作一环紧扣一环,高度协调;发出的声响轻细而有规则,在 众多机群的杂闹声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似有一个隐形的聪慧大脑在悄悄指挥一切 …眼见那些挑剔万分的验收工程师在点头,陈启明便放心地绕了开去。   前面是通用公司的汽缸平衡自动线,有几十米长,每个工位都坐落在一个钢制 小间中。顶端高架轨道上的机械手总在规定的时间从天而降,准确而敏捷地抓起一 只汽缸送往下个工位,次次恰到好处,万无一失。喀察-咚,喀察-咚,自动机器 在唱着有节奏的金属之歌,向人们报告它正严格按照人的意志工作着。   抬头向上,两台天车沿左右高墙跨空驶过,拖吊下两条长长的钢索。   陈启明眼观六路,左右避让着向车间一角矗立着的小楼走去。   大车间一角,几十根钢柱撑立着一座钢制简易小楼,是车间里的电脑控制室加 技术资料室。陈启明沿铁扶梯拾级而上。他站在钢板露台上,搭靠着铁栏杆向下望 去,便将车间里零零总总的一切尽收眼底。   足球场样大的车间中,东西大门洞开着,一辆四十轮重型货车的庞大车身正在 慢慢倒进门来,是又一套大型自动机床即将交付客户。   几部运输铲车在机器隔成的甬道间穿梭来往,忙着把试车后打好箱的机器零部 件搬移至货车尾部,再有条不紊地推开正待装配的其他机器组件,将其均匀分布在 空档之处。二辆铲车配合默契一齐动作,把移动过的机器一台台划地为牢,搭积木 似地排列得整整齐齐。   高廓的屋宇下,天车拖吊着粗重的钢缆滑驶而过,不时伸出黑黝黝的钢铁巨手 搬卸人力不堪重负的机件。   陈启明离开钢板平台,穿过遍布电脑的控制室,向偶尔抬头望他的技术人员点 头招呼,便快步拐入了后面的技术资料室。这里成列成列的书架高高伸至屋顶,构 成顶天立地的书墙,其间罗列着层层迭迭的硬面厚本讲义夹,由机器编号顺序排列 。一本大书就是一台机器,几本大书组成一套机器流水线。书里完整地保存着原始 定单的技术要求,设计与制造过程中公司与用户的往来信函,全套机器缩印图纸和 技术说明书。书架上方有层层木柜,鳞次栉比地分成许多小方格,密如蜂巢,每只 方格中存放一卷旧图,是电脑绘图尚未存在前的人工手绘图纸。此处保存着公司自 上世纪三十年代成立以来,设计制造过的每一台机器的完整技术资料。   陈启明在书架之间翻看老机器图纸,一边细细琢磨现今执行同样功能的机械结 构,早先如何衍化而来,那些看似原始的设计有何优点。因为有些天才的机械发明 别具匠心,一直衍用至今。本本老图册散发出过去岁月的陈旧气味,卷卷手绘图纸 记载着底特律机械工程前辈开拓性的工作。在铅笔,旧纸页,墨水味的包围中,陈 启明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从前用铅笔,丁字尺,三角板和圆规徒手绘制机械图的日日 夜夜……   自从进入底特律的机械公司后,他眼界大开,工作量亦大增。现在一年的设计 工作相当于他以前在国内五年的工作量,其复杂性和多样性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对 底特律的工程师而言,似乎没有设计不出的机器。   陈启明坐在书架间的地板上,翻看阅读着公司机器设计的历史。那一本本大书 中,字里行间记录着前辈工程师的心血,苍劲有力的线条构勒出人类智慧的点点结 晶。没过多久,他就找到了自己想要参考的资料。   陈启明从小楼上下来,向另一台自己设计的汽缸轴销自动装配机走去。   中型尺寸的自动装配机还刚刚进入试车阶段,防护栏外围着几个工程师和技术 工人。只见在气动装置驱动下,高悬于空的长条方形透明硬塑管中,嗤嗤嗤嗤钻进 一只只拇指大小的圆柱体轴销;它们在重力作用下啪啪啪啪自天而落,无路可逃地 准准掉进一条凹槽中候着,恰如子弹上了膛。位于另一端的龙门起吊机械手敏捷地 抓起沉甸甸的汽缸体,沿着高架导轨,急急赶到推进机构前方等候。一边输送机械 手又按时赶到,将汽缸体推过一格,使推进装置依次将轴销打入汽缸体孔眼之中。 这些动作乾脆利落,时间和方位拿捏得精准绝仑,毫厘不差。嗤嗤嗤,啪啪啪,当 当当的声响此起彼落,好像有规律的枪响,又似有节奏的爆炒豆声。   工程师们团团围着仔细观看,浑没在乎这铿然大声的喧闹。   陈启明却在暗暗思考如何设计一个完美的消声装置,尽管这次客户没提这个要 求。   他绕着机器走走停停,上上下下细心检视着机器的每一个细小动作,吹毛求疵 地挑出最微小的缺陷,熟记与心,便于以后设计类似机器时作出改进。他特别注意 装配工人做过细小改动的部位,乘试车间歇之空,娴熟地测绘出修改部件的草图, 以备交付客户的图纸和机器全然一致。   成千成千个机械零部件组成的自动装配机,在他脑中安置得清清楚楚,如列家 珍。哪一个零部件应在何处归位,他完全了然于胸。每一张装配图,部件图和零件 图均为他一人所绘制。每种机械装置,每只机械手,每条输送线,每个零部件在他 心里早就融合成一个有机体,各在各位,各司其职。   他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地测绘,对四周卿零匡啷之声充耳不闻。   不知何时,他发觉四周喧闹的机器突然偃旗息鼓,悄没了声息。人也散去,该 下班了。   陈启明走向停车场,他的车停在一片长满野花的草地边缘。今天,青白色的草 地变了颜色,掘土机正把它们带草皮连根翻起,夹混在土块中倒入庞大的翻斗车运 往别处,是公司正在扩建停车场。又一片天然草场正在消失,又一片柏油路面延伸 开来,人造工业区正不断向自然的郊野扩张,他恍恍然若有所失。   各路下班车辆从四面八方流入星罗棋布的高速公路中,犹如条条小溪汇入江河 。   天高云淡,秋风送爽,月明星稀,蓝空如洗。   红色Taurus徜徉在车河之中,顺流前行。陈启明摇下车窗,让和熙的秋 风吹进来轻拂着打旋。   暗蓝色的夜空高悬一盏金白色的大灯,紧挨坡路的起伏时高时低,随着树丛的 掩映时隐时现,不疾不徐地跟着车队,一忽儿在前,一忽儿绕到车后,不即不离地 黏着车队,捉迷藏似地难舍难分。   “约是中秋时分,”陈启明想,“是麦收的时节了。”   望着天边的明月,他的思绪忽然飞回多年前,秋收的北国原野上。   深蓝色大海般的天空,深不可测。金轮样的圆月悬浮在天海之上。   无边无际的金色麦海齐崭崭铺向天边,延伸到至远至远的地方,与天海遥遥相 接。   陈启明驾着拖拉机,后拖火红色的康拜因联合收割机,那凹凸有致的庞大暗影 款款扫过麦浪,似舰船航行在无边的麦海之上。   皎洁的月色为环绕麦地的山峦,榛树林和都柿甸抹上一层银灰色的光影,淡淡 勾勒出麦海的大致轮廓。凉爽的秋风中响起突突突的拖拉机马达声,察察察的割麦 声,混杂着哗哗哗的麦粒淌入粮斗之声,空气中弥漫飘散着麦粒的清香。   许久,联合收割机终于沿着看似遥无边际的麦海转了一圈,割出了麦田的轮廓 。   履带式拖拉机沉重地碾过麦海边缘的土地,收割机紧贴麦根的割刀察察察察连 连割下成片麦子,源源不断地送入脱谷机的大口,又很快自粮斗哗哗哗哗淌出麦粒 ,从尾部吐吐吐吐喷出麦秸。两个女孩站在收割机一侧突出的铁皮平台上,轮流张 开粮袋口接着麦流,举动利落地扎紧袋口,再用力将鼓鼓的粮袋推下收割机。依麦 地的疏密,流入粮袋的麦粒时多时少,她们的动作也跟着时快时慢。   联合收割机在麦海上航行,沉甸甸的麦穗上下起伏,麦浪滚滚,麦香阵阵。杂 树林和灌木丛迎上前来,月光下可依稀辨出那浓浓淡淡的枝叶已失去了夏日的茂密 ;榛树林转过来了,隐约可见一只只成熟的大榛子吊在半枯的枝叶之间,藏也藏不 住;空阔的都柿甸里,偶尔还可看到形单只影的都柿,象风干的葡萄。   夜渐渐深了。皓皓北斗七星恍如七颗银钉,在黑色天幕上钉出倒勺的轮廓。金 盆似的圆月紧紧尾随着收割机,一忽左,一忽右,一忽前,一忽后,虽然高高在上 ,却总难舍难分地缠着转圈的收割机不去。   联合收割机沿着麦海,圈子越转越小,与那些山岗,榛树林,都柿甸渐行渐远 。   胀鼓鼓的麦袋卧在麦楂地里,一只又一只散漫地直躺到遥远的地头。   马车出现了。车老板叼的烟头远远闪着点点红光,空中响起了鞭声和吆喝声, 马的扑鼻声,车咕辘碾过麦楂的支呀声。少顷,装足粮袋的马车又沉甸甸地晃悠着 开走,往晒谷场方向去了。   约莫夜半时分,陈启明将拖拉机熄了火,跳下车去点起一枝烟,等马车送饭来 。   各种声响兀地一下子消失了。顷刻间,静谧笼罩了大地,万籁俱寂。四面缓缓 移动的山林蓦地站住了,月亮也停止了追逐躲藏的游戏。   陈启明转身见两个女孩双双倚坐在粮斗平台沿,痴痴地望天,望月,望北斗七 星,望远方起伏的山峦。   “嗤”一声,他擦了下火柴开始抽烟,耳边飘来女孩安祥的谈话声。   “十年后我们不知会在哪里?”   “谁知道呢?”   “二十年后呢?”   “更不知道了。”   “三十年后呢?”   “简直难以想象。”   一切重归静寂。人在深夜中不想多说,心照不宣地生怕打破了统御天地的神秘 寂静。   夜餐后,联合收割机又恢复了生气,重新开始工作起来。   阴凉干爽的麦粒大把大把淌过女孩纤长的手指间,金瀑布般泻入张开的粮袋, 绑满胶带的手指紧张而灵巧地扎紧袋口。割刀不慌不忙地察察察察唱个不停,出秸 口扑扑扑扑吐个没完,拖拉机突突突突转着圈子,竖立的麦子越来越少。   北斗七星依然横卧在空,银光闪烁;金轮般的圆月依然前前后后在追逐机组, 你快它也快,你慢它也慢,恋恋不舍地痴缠着不放。   下半夜了。拖拉机和收割机连成的庞然大物蹒蹒跚跚穿过麦地,小心翼翼地避 开四散横躺的麦袋,向另一块更远的麦田转移。     ……   陈启明突闻身边喇叭声响成一片,却发觉原来自己仍陷在底特律大都会区的车 流之中,早已错过该出的道口。   “三十多年过去了,如今你们身在哪里?”他不由自主说出了声。   月光如洗,皓月当空,已近中秋佳节。   陈启明捏着方向盘,似觉自己正在驶往另一块待割的麦田。   (未完待续) ~~~~~~~~~~~~~~~~~~~~~~~~~~~~~~~~~~         阿唐的故事(54)           上卷          京华沉浮          -阿唐-     atangwriting@yahoo.com 五十四 失落美国   93年9月,美国加州旧金山国际机场海关。   “What is your trip for in the Unit ed States?”   “I am here for doing business.”   “What kind of business?”   “I am going to introduce some Chin ese software to some Chinese newspap er in California.”   “How long you will be stay in the  United States?”   “About one month.Here is my return ing ticket.”   “Excellent! Only yourself?”   “What?”   “You,one person?” INS官员指着我说。   “Yes,yes!”   “Ok,you are all set! Have a good t ime in the United States!”   多亏事前阿唐太来信告诉了我大概入关要问的问题,我才对答入流。只是最后 的问题超过了准备范围。   阿唐太在机场大厅里等我,我过去拥抱了一下。她挣了开去,如同过去一样, 人前人后,她都不习惯于有所表示。   坐上了阿唐太的车,一辆84年的5门红色Nissan,出了机场,阿唐太 沿着高速公路飞驰。   这是101,这是380,这是1号,山的那一边就是旧金山,我的公司就在 那里……阿唐太边驾车边介绍。   眼前密密的车流,高速公路繁复的标识,山坡上鳞次栉比的住宅……这些我在 新马都见识过了,没有引起我的兴奋。让我感到诧异和不能相信的是在我身边驾车 的阿唐太,她的变化太大了,除了相貌体态没有改变之外,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完全 改变!一种发自身边这个阿唐太内心深处的自信和成熟,让我很难把印象中那个稚 嫩的小巧的阿唐太联系在一起。   我认识准阿唐太时,她才19岁,一个小姑娘般的大二生,以至于她第一次来 宿舍找阿唐时,同屋的人以为她是阿唐的老师上高中的孩子!三年后,她变成了阿 唐太,还是依旧天真浪漫。这些年来,金戈铁马,驰骋沙场,我的生活波澜壮阔, 她一直是平平静静地上学,然后毕业在所里做研究。我已经习惯了她对我的依赖和 信任,从来都是我来为她规划前程,指点迷津。   登陆美国的第一天,我坐在阿唐太飞驰的车里,莫名其妙地涌起一个念头,那 个高高在上的阿唐形像开始摇摇欲坠。   一周后,我独自一人矗立在旧金山Sutre Heights Park的 临海峭壁边,面对着烟波浩淼的太平洋。阿唐太在上班,我自己出来转转,神差鬼 使的就走到了这里。   强劲的海风迎面扑来,带来了浓烈的大洋的气息,也带来了丝丝绺绺的彼岸故 乡的情思。这里应该是离中国最近地方了。   这些天,阿唐太一直在教我开车。我在北京的时候,和玉敏学着开了几天车, 感觉还可以。不过,这旧金山的车实在太难开,上上下下的,常常惊得人一身一身 的冷汗。   然后就是银行开户,她为我单独地开了一个户头。最后是超市购物,油站加油 。一路上,她极其干练的忙东忙西,指点我这个那个,我就像是一个傻子一样跟在 她后面,遵旨做这个SIGN那个。呵呵,大丈夫阿唐的尊严荡然无存。   阿唐太的公司是一家纯粹中国人的公司,在旧金山是一个分部,只有几个人, 大家的工作和生活都在同一个屋檐下,就象一个大家庭一样。   我不知道是否我是过于敏感,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局外人置身在一个格格不入的 氛围中。   这些天来,下班后阿唐太兴致勃勃地带我玩了一些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和上 次新马之行相比,完全是两样心情。那次新马行,我对一切的一切充满了好奇,非 常投入的想了解所有未知的事物,为什么这一次美国之旅却是如此的隔膜和倦怠呢 ?   今天的阿唐当然知道答案,一个是匆匆过客的猎奇心态,一个是淘金者的对未 来生活的茫然和恐惧。   远处的波涛之上,几点白色的海鸥在展翅飞翔,在天与海之间,自由穿梭,尽 享生命的挑战与快乐。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心情很沉重,就象一头被锁住了的猛虎,突然地被投进 动物园的一个铁笼之中,在方寸之地里,无助地望着外面那似乎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尽管每天都有鲜美的佳肴侍候,可我更希望自己能在属于自己的丛林里去猎食搏 击。   眺望着浩瀚的大洋,思念着彼岸的中国,心里涌起了一句:恨不踏浪故园归!   旧金山秋天的早晨,冰冷刺骨,呼啸的海风吹打着我的脸颊,好像是什么东西 吹进了我的眼中,止不住的泪水滂沱而下……   我不知道在异国他乡由于文化冲击而崩溃的最快记录是多少,阿唐是到达美国 一周后出现了“精神异常”的初步徵兆。   93年11月1日,在登陆美国一个半月后,我在一家台湾人的公司,找到了 一个电脑装配的工作。   此前,为了让阿唐感到自在,阿唐太从位于旧金山的公司分部调到位于硅谷南 湾的公司总部,这样可以自己在外面单独租房住,而不是和阿唐太公司的人在一个 屋檐下生活了。   我没有工作许可,是一个黑工,每月1000元工资。这还是我在两周的试用 期里拼掉了另一个大陆来的竞争者获得的位置。很快,我又找到另一份装配的工作 ,每月1400元,台湾老板为了留住我,把工资涨到1500元,升职做了Pr oduction Engineer并且兼职测试,许诺将来公司壮大了,我将 管理生产线上的工人。   这家公司在硅谷的华人企业中颇具传奇色彩。80年代和90年代初期,正是 苹果电脑红红火火的年代,东西卖得好,东西还卖得贵,羡煞了硅谷电脑业界的一 大批人,其中有一位就是一个来自台湾的HP的工程师。他在台湾找到一笔钱,然 后开始在硅谷找人做苹果电脑的模拟电脑和模拟操作系统。到了92年,东西做出 了一个大概,该人就想独吞成果,用手段把两个主要的合作者都撵出了公司,结果 动静太大,引起反弹,一时间技术骨干一哄而散。重新招聘人马开练,虽然没有人 再出头分享他的股份,东西却做得很慢了。我进公司时,刚刚完成量化生产的准备 工作,正大力扩充队伍以求最后一搏。不幸的是,93年底和94年初的电脑展销 基本失败,卖出去的电脑经测试后大多被退了回来。那套东西的思路有问题,为了 避免官司,没有去动苹果的CODE,而是采用外围仿真的办法,即你的操作系统 可以做什么,我就让我的系统也想办法做到。不说这种在后面玩命追的笨办法很难 保证及时更新追踪,就是能跟的上苹果的版本升级,人家只要告你界面侵权,你就 死定了。   一句话,用有限的资源,想做一个无限的事业。   94年4月,公司破产。   即使公司能多撑几年,迎来90年代后期硅谷经济的高速成长期,顶多也只能 骗来一些风险投资来烧一烧,还是没戏。这不仅是技术上的问题,更重要的是90 年代初期过后苹果自身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其封闭的技术发展模式终于导致苹果 被几乎全体电脑业界抛弃。   在公司破产前,那位创始人病急乱投医,多次向我请教在中国投资的种种可能 性。我是尽自己的所能帮助了他,不过,最终还是黄粱一梦!   此前,我已经在另一家做Pentium主机板的台湾人公司找到一个测试的 工作,时薪10美元。所以,从个人生计上讲,对我影响不大,但是心情却变得很 坏。   第一家公司是以研发为主,人员素质高,大家在一起的时候,虽然拿的是蓝领 工资,做的却是白领的工作。   新公司虽然薪酬高,不过人员素质大大不如第一家公司,除了老板和几个重要 岗位之外,其余都是处于社会底层的越南人,大陆人和台湾人,基本上都是糙人。 忆往抚今,常常羞于与之为伍,情绪低落。   今天看来那些小资情调很是无聊,到哪里不都是挣钱,钱本身是没有香臭之分 的。不过,当时阿唐刚刚从一个讲究虚荣的环境里出来,面子还是看得很重的。   以阿唐在硅谷的工作经历,应该还是非常顺利。在没有工作准证的情况下,连 续找到了好几个工作,虽然都是电脑业的蓝领工。然而不幸的是,阿唐的失落感却 愈来愈重。   今天,阿唐试图从社会,家庭和个人特质几个层面上,对阿唐现象进行一番剖 析。   首先是社会地位的变迁。在中国,阿唐无论是在知识层面还是在金钱层面上, 都是跻身于当时的上流社会。这样说可能不大妥当,有自我膨胀的印象,但至少我 在自我感觉上,要比大多数中国人过的要好。在美国,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歧视存 在,但是无形之中,自我感觉在社会中的地位已经沦落到低于一般的水平。民工进 城啊。   其次是家庭地位的变迁。一般而言,出国的先后对一个家庭内部影响很大。先 来先为王,先出来的无论是英语水平还是当地的社会经验一般都要优于后出来的, 如果先来者本来就是在家庭中占主导地位,自然相安无事,不然,很容易造成原来 家庭强者的心理失衡。   最后是个人特质层面的因素。以阿唐的观点,人文专业背景的比理工科容易失 落;从事管理,经商,医生,文字工作职业的比工程技术人员容易失落;情感敏感 的人比情感迟钝的人容易失落;年龄大的比年龄小的容易失落;惯性大的人比灵活 的人容易失落;在国内所谓成功人士比一般人士容易失落;男人比女人容易失落。   究竟什么是失落呢?可能每一个过来人都有不同的定义。还是以阿唐为例。   首先是感到对局面失去控制。语言能力的薄弱,造成了交流上的障碍,听,听 不懂,说,说不清楚,更遑论主导局面。   其次是感到自己引以为荣的长处,如社交能力,对人的认识能力,对事物的分 析能力,多年的文化熏陶下对中国社会的深刻认知,统统变成了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顶多是在自己内心深处时不时的拿出来意淫一下而已。   夫妻关系的位置倒错。三年的恋爱,五年的婚姻,我已经习惯于自己是双方关 系的主导,对突然到来的角色变换茫然不知所措,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那段时间阿唐和阿唐太都很痛苦,虽然大家没有怎么吵过架,大部份时间都在 平心静气中度过。   有一次我开玩笑地对阿唐太说,如果咱们俩要是拉倒了,都能再找到第二春! 顾忌对方的感受,感情上不自私。这就是我们两人的共同特点,这一点在稳定的婚 姻关系中是非常重要的。   其实,我是到了美国才真正认识了阿唐太,她绝对是一个强者。潜藏在她柔弱 的外表下的,是一个极为坚强的个性。在我认识的女性之中,她应该在我所佩服的 名单上排名第一!   这样说,可能有人认为我在吹LP的牛。非也,举个例子,当初她到加州后的 第一家公司早已星散,目前能够联系上的人中,她的境况应该是排在前面几位的。 有谁能够想到刚到美国时的那个被访客误认为是接待员的小阿妹,早已在工程师的 岗位上独挡一面了呢?!   有时我们也交流彼此的想法。我告诉她,这里的世界不属于我,我在这里一无 是处。这个世界所需要的第一代移民是,社会底层的劳工,白领阶层的工程技术人 员,二者我都不是。这里的世界属于你,你的专业背景,你的人生理念,你一路走 过来的足迹,都很适合在这里发展。把我拴在这里,两个人都痛苦。您就只当我是 个P,把我给放了吧。   她的理论是,别人都过来了,为什么我们不能?问题不在于你适合不适合,而 是你想不想做!   当然,更多的时候她是不说话,想用时间来让我屈服。为此,她一反原来节假 日睡懒觉的习惯,只要我提议这个周末我们去哪儿哪儿玩啊,她立刻整装待发。那 段时间我们一起出游的次数,比这一辈子其余时间里加起来的都多。最令人畅快地 是,我们在赴洛杉矶面试加拿大移民时,用一周时间驾车环游了美国西部的四个州 。   勿容质疑,我们双方为了挽救这段婚姻,付出的都很多!   造成我坚拒同化的另一个原因是,我的身份黑了。   我的B1签证是3个月有效期,我的入境卡是1个月。我注意了前者,忽视了 后者,等到要延长签证时,突然发现过期了!   这样,除非大赦,不然我在美国是毫无转换身份的希望。如通常人们所走的上 学,找工作,办身份的移民之路,我是没有戏了。同样的,阿唐太的J1身份使得 她在美国也是死路一条。   那段时间,我经常由于这个那个的原因,魂不守舍,精神沮丧,阿唐太谓之软 刀子杀人!在我处于半崩溃的失落状态之后,我在阿唐太心目中的高大形像轰然倒 塌。   (未完待续) ~~~~~~~~~~~~~~~~~~~~~~~~~~~~~~~~~~         创世纪        -圈外闲人-         第五章   金马山庄是余不凡的豪宅,创业的那一年,余不凡拿出老爸的一半投资,在硅 谷的豪华地段买了一所宅子。余不凡说:“好歹也要有个创业的起点,”这所占地 五亩的大宅子就是他的了。为了怀念他的明星梦,余不凡在门前的大草坪中,竖起 了一座现代派雕塑,圆弧形的雕塑颇象金马奖奖杯,宅邸也由此命名为金马山庄。 金马山庄座落在苍翠的半山腰,颇具开创霸业的雄伟气势,余不凡挺喜欢那座山的 名字--伊甸山,让他感觉到创世纪的神话氛围。   金马山庄是一座两层的玻璃楼房,上上下下共有二十多个房间,光是正式的卧 室就有八间,楼上六间,楼下两间,每一间都是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一览硅谷中价 值连城的青山绿水。购置金马山庄并非余不凡摆阔,因为宅子的一半是用来办公的 。宽敞空荡的十车库是Genesis的诞生地,车库的一角划给余不凡停车,大 部份地方用作Genesis的办公室,车库中的十张书桌、九台计算机、打印机 、复印机、传真机、电话机、以及那个镇宅金奖杯,就是当年Genesis创业 的全部家产了。除了镇宅金奖杯被挪到了塔斯门大楼,其余的东西都完好地保存在 车库,用来纪念当年创业的艰难岁月。每当公司招聘新雇员,第一天的新雇员培训 ,就是来车库回顾Genesis的发家史。   余不凡住在金马山庄的楼上,楼下的部份贡献给了Genesis。图书馆变 成了档案室,用来陈列文件资料和计算机手册,董事长办公室则安排在阅览室。对 于余不凡来说,上班只是一个从楼上走到楼下的过程,二十八级台阶,没有交通阻 塞,他倒是够格上吉尼斯记录了。很多重要的事件都发生在阅览室,例如:公司纲 要的诞生、软件工程师的招聘、管理小帮手1.0的问世。公司刚刚成立的时候没 有打杂秘书,大大小小的事情,余不凡和唐雨都要亲自打理,当然,唐雨付出的辛 苦相对多一些。   格鲁是Genesis的第一名雇员,这位伯克莱大学毕业的高才生,凭借着 软件界的十年工作经验,以及对于人事管理软件的专长,被聘用为Genesis 的开发部部长。当年的开发部不比今日,连部长在内,总共只有六个人。可是这六 个人却在短短的六个月之中,写出管理小帮手1.0,为Genesis创下了第 一个名牌。开发部的六员将,加上财务部部长彼德逊,以及余不凡和唐雨,就是当 年Genesis创业的九名元老。创业的初期大家都很随便,经常挤在阅览室里 讨论问题,肚子饿了,就到楼下的厨房找吃的,加班晚了,就在楼下的卧室睡一觉 。除了唐雨和格鲁,其余都是二十出头、没有家累的大小伙子,他们发了狠劲,要 在硅谷的沙子里淘出金子来。   硅谷还真是一个长金子的地方,三年中,管理小帮手从1.0出到5.0,G enesis的资本翻了两番。蓬勃发展的Genesis,已经不再能够屈居小 小的金马山庄,Genesis迁往两层的塔斯门大楼,进入了鹏程展翅的新阶段 。金马山庄恢复了往日的清静,重新成为余不凡真正意义上的家。   余不凡披着厚厚的日本式浴袍,随意地倚靠在主卧室的床头。主卧室的布置非 常雅致,一张超大型的席梦思床紧靠着墙壁,床的对面是一堵玻璃墙,白色的百页 窗帘掩盖了透明,将浓浓的黑夜挡在了外面。窗前的投影屏幕放了下来,画面上红 男绿女影迹重重。白色的床头柜上面,兰花型的壁灯放射着柔和的光,在温婉的灯 光之中,左翼白墙上西斯里的巨幅油画--《波基瓦的春天》,为乳白色的基调增 添了一泓暖意。主卧室的中央,竖着两根圆型的通天柱,在螺旋上升之中擎着一方 天顶,替香胧胧的空间平加了一派气度。余不凡倚靠在席梦思床上,随意按着遥控 器的键纽,翻来转去,换着不同的电视频道。花花的水声,从右翼的浴室频频传了 进来,撩拨着余不凡悸悸的春心,余不凡打发着时光,等待着那个即将出浴的人儿 。   Genesis迁往塔斯门大楼之后,客户人数逐渐增加起来,余不凡和唐雨 的工作量越来越大,已经不再有多余的精力兼顾销售,他们决定成立一个独立的销 售部。余不凡在《水星日报》上登了一则广告,招聘一名经验丰富的销售部部长, 虽然听起来是一个很响亮的头衔,实际上不过是个光竿的部长,大小事理琐碎杂务 ,凡事都需要部长亲自操劳。   夏娃(Eve Campbell)是其中的一名应徵者,在历经了整个上午 的严峻考核后,夏娃来到了董事长办公室,进行最后一站的面试过程。余不凡扫了 一遍桌上的自传书,刚从圣荷西州立大学获得商务学位,学校一般、成绩平平、又 无工作经验,显然不是一个理想的候选人,当然场面还得简单地过一过,余不凡随 便找些问题来问她:“硅谷中大大小小有上千个公司,你为什么对Genesis 感兴趣?”   “因为Genesis正在它的成长期,我喜欢选择具有发展前景的公司。”   千篇一律的程式化答案,余不凡对此并不以为然,他想了想搬出了要害问题: “我们需要招聘经验丰富的销售部部长,可是你对人事管理软件一无所知,凭什么 Genesis会雇佣你?”   “经验都是在实践之中锻炼出来的,虚心好学、勤勉上进才是销售部部长所应 具备的素质。另外,销售部部长不过是一个空头衔,有多少经验丰富的候选人,愿 意重新开始料理琐碎杂务?”   好利害的丫头,一语道破天机!Genesis的招聘工作进行了三个月,也 有几名非常理想的候选人,可是发出的聘书统统被打了回票。余不凡第一次正视来 者:高挑的身材,披肩的金发,还有一对海水般的蓝眼睛,居然还是一个满漂亮的 洋妞。   感觉对方的心理变化,夏娃展开一个自信的微笑,“没有夏娃,Genesi s就不是一本完整的创世纪。”   好一个销售奇才,她还真知道该怎样兜售自己!余不凡算是一头栽了进去,他 心意已决,销售部部长非这位夏娃莫属。他亲自带领着夏娃,再度拜访了塔斯门大 楼,引见了二楼的决策者们:唐雨、格鲁、彼德逊等人,然后来到一楼的软件开发 实验室,向夏娃炫耀了即将上市的新系列:管理大全1.0。   夏娃没有辜负董事长的选择,她接受了Genesis年薪五万的聘用,很快 熟悉了人事管理软件,将管理大全1.0成功地推向了市场。五年来,销售部从一 人扩展到十人,Genesis的客户也从12扩展到143。为了表彰夏娃对公 司的贡献,她的办公室从一楼上升到二楼,又从二楼的楼梯口,移到了董事长办公 室的左隔壁。   余不凡不仅对夏娃的工作满意,更加满意老天所赐的这位知音,他那颗老也飘 忽不定的心灵,终于找到了停泊的港湾。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发现,其实一位女人也 可以令他这么满足,他缠着夏娃,绕着夏娃,向她献尽了殷勤,终于打动了这位女 神的心,夏娃从廉价的公寓搬了出来,日日夜夜跟他厮守在金马山庄。余不凡特别 沉迷于夏娃海水般的蓝眼睛,他将金马山庄的游泳池命名为海水蓝,海水蓝是一个 奥林匹克尺寸的游泳池,热衷于健身运动的夏娃真可以说是如鱼得水。那个纪念G enesis创业的大车库,也被余不凡作了一些小调整,在余不凡停车的位置旁 边,稍稍挤出了一个车位给夏娃,安顿下她那辆老式甲壳虫。Genesis后来 的雇员们,大多不会觉察这个微小的变化,还以为车库创业原本就包括这位能干的 销售部部长呢。   夏娃从盥洗室探出半个身子,一头散乱的金发飘飘洒洒,半露的玉体在粉裙中 隐隐约约,佳人抛来一个魅人的笑容,弄得余不凡心神恍惚不定,他赶紧关掉电视 机,拉开了身旁柔软的长绒被子。两条修长的大腿跨出盥洗室,趾尖轻快地踩踏着 地毯上的花纹,浓浓的体香混杂着淡淡的香水味,将余不凡从头到脚紧紧围裹。他 张开双臂,拥紧了怀中那个软绵绵的身子,湿露露的长发,将他的心搔得痒痒的。   余不凡伸手熄灭了壁灯,黑暗中只听见两人急促的呼吸。         第六章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六下午,募捐拍卖会在莫斯科尼中心隆重开幕。从金 融界的阔老,到科技界的新贵,从不修边幅的学究,到艳光四射的明星,各色人等 ,都聚集到这个著名的旧金山展览会议中心。巨大的灰色花岗岩墙头上面,到处张 贴着巨幅的广告,广告上一个小男孩斜倚着身子,胖胖的小手向外伸展着,广告下 方是一行引人注目的标语:伸出你慷慨的手,拯救DGID患者。   余不凡在广告前停留了片刻,不知为什么,那栗色的卷发,鼓鼓的脸蛋,还有 一双祈盼的眼睛,深深地打动了他的心灵。夏娃向他解释着,这名不幸的患者叫M ichael Foster,小麦克才刚过了两岁生日,就已经屈指数着他的余 生,她希望小麦克能够唤醒大家的同情心,使得这次募捐活动大获成功。   “小麦克是Genesis的天使,”夏娃笑盈盈地说。   “天使?”余不凡喃喃地重复着。他想起了梵蒂冈画像上的天使,忍不住,他 再次望了一眼那伸展着小胖手的男孩。   “董事长,早啊,”Kevin今天穿戴特别整齐。   “噢,”余不凡从沉思中惊醒。   “看看这张广告,怎么样?”Kevin好不得意。   “很好。”   “更好的在后面呢!你哪辈子修来的福气,求得这么一位才貌双全的销售部部 长?”   “哪里,不凡才是我智慧的源泉,”笑盈盈的夏娃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 不过是将他的想象力具体化而已。”   余不凡有些不解,夏娃笑眯眯地挽住他的手臂,“让我们进去瞧瞧吧。”   夏娃将余不凡安排在后排正中,让他好好领略销售部的杰作。   夏娃身穿海军蓝的西服套装,迈着优雅的一字步,走到了灯光闪亮的舞台中心 ,面对台下上万名来宾,胸有成竹的她显得游刃有余。夏娃介绍了Genesis 和它热心社会公益活动的历史,然后又简介了多米尔体基金会,随着夏娃手臂一挥 ,声势浩大的募捐拍卖会正式开始。   闪亮的灯光渐渐暗淡下来,夏娃从舞台中心隐隐化去,整个礼堂一团漆黑,一 片寂静,柔和的仙乐轻轻飘来,一道光柱穿过漆黑的空间,投射在巨大的白色屏幕 上。一团模糊的绚丽,渐渐清晰,渐渐浓烈,演变为一朵缤纷的海蓝花,绒绒的花 瓣,谦谦的经脉,向世人渲泻着生命的奇异。渐渐地,花丝收缩起来,花心恹恹下 去……花儿变成了小麦克,栗色的卷发,鼓鼓的脸蛋,还有一双祈盼的眼睛,他斜 倚着胖胖的身子,伸出一只渴求的小手……醇厚的男声浑然响起:“伸出你慷慨的 手,拯救DGID患者。”   全场灯光乍亮,观众从梦臆中惊醒过来,好一段精彩的录像剪辑!礼堂中爆发 出狂风暴雨般的掌声,久久不能平息。夏娃站在舞台的中心,面对着情绪激昂的观 众,高高地举起第一件拍卖品:琴海浪飘飘。天蓝的长裙,雪白的蓉花,柔软的丝 绸,飘洒的裙摺--Vera Wang的杰作,令人想起那朵天国中的海蓝花。   观众的情绪沸腾起来,相继举起了夺爱的手……五千,六千,七千,七千五, 七千六……   “七千九,有没有人出一万?”夏娃挑战着,“一万!”   高举的手有些犹豫,慢慢地放了下来。   礼堂中的温度有些下降,夏娃继续挑战着,“一万?只要一万元,琴海浪飘飘 就属于您了!”   一只女人的纤纤小手,犹犹豫豫地举了起来,小草?余不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 的眼睛,那个平日里不声不响、可有可无的小草?   “恭喜了,韩小草,琴海浪飘飘是您的了!”夏娃兴奋得脸色彤红,“感谢你 ,小草!成千上万DGID患者感谢你!请站起来,让大家瞧瞧这位善心的小姐! ”   小草犹豫不决地站了起来,白色衣裙底下那个瘦小的背影,显得非常的拘谨不 安。余不凡想象着小草的模样,圆圆的脸蛋,长长的披肩发,以及几分学生气的纯 朴和幼稚。余不凡不由地摇了摇头,自己已经跟不上形势了,随着Genesis 的股票上市,小草大概也发了二、三百万吧。人有了钱就是不一样,小草居然站到 了大庭广众之下,居然化万金买下了琴海浪飘飘,说不定下星期一还会递交辞职报 告呢!   一团荧光罩住了小草,灯光再次暗淡下来,而小草的身影则愈来愈亮,她在漆 黑中泛着银光,一浪一浪,光波在漆黑中向前推行……突然,光波触及了录像屏幕 ,点亮了小麦克伸出的小指尖,那点亮光随着胖胖的小手臂流淌着,在那个斜倚的 小身体里扩张着,鼓鼓的小脸蛋弈弈闪烁着,两只小眼睛燃烧出生命的光华……   创世纪!余不凡的七魂六魄在体内狂烈地悸动着,小草、圣女、上帝,亚当、 天使、小麦克,米开朗基罗那幅天庭上的巨作得到了完美的再现!全场轰动着,可 是余不凡却全然不能察觉,他的魂魄停留于那一永恒的瞬间。   不知过了多久,夏娃拉着他的手离开了莫斯科尼中心。   (未完待续) ※※※※※※※※※※※※※※※※※※※※※※※※※※※※※※※※※※   本期 责任编辑:幼 河             主 编:古月思岭      校  对:宋 强             副主编:幼 河      发  行:王 锋            技术主管:蒋 怡      读者服务:古月思岭           公关主管:宋 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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