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枫  华  园       ≤X≥   ※ ※  ≤\‖/≥  二零零五年四月二十九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五零零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0504E)          ~~~~~~~~~~~~~~~~~~~~~~~~~~~~~~~~~~ 【人生之旅】在美国不开车的理由                大小孩 【百草园】 看心理医生                    查维成       母亲六十岁的危机                 梅 逊 【环球采风】最后的乌托邦——古巴纪行(上)          王建刚 【热点述评】信息安全的趋势和策略(上)            胡司令 【小说连载】创世纪(7、8)                圈外闲人       工作──旅美札记(四)              金 巍       阿唐的故事──京华沉浮录(55)         阿 唐 ※※※※※※※※※※※※※※※※※※※※※※※※※※※※※※※※※※ 【人生之旅】             在美国不开车的理由               -大小孩-   在大洋此岸住了将近十二年,也不是从来没有开过车。曾经拥有过一辆小小的 Chevy Sprint,是从一位中国留学生手中买下的。那时的我只有二十 二岁,来美国还不到两年。第一年读大学本科,经济拮据;第二年开始读研究生院 ,得到全额奖学金,从此不再为吃饭和住房担心,于是决定实现自己的小小美国梦 :开车。   那车破得狼狈不堪,车门吱呀作响,车身锈迹斑斑。因为车小,还算省汽油。 原车主不好意思地说,这车最大的好处就是没有人偷。我丝毫不觉尴尬。第一次将 这破车开上高速公路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仿佛获得了这个自由国度的全部自由。   两年后搬家到旧金山来读牙医学院,才知道开车的自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在 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附近想找一个停车位,恐怕比考进该大学的牙医学院还难。开 车去上课基本上是天方夜谭。不仅如此,把那破车停在家门口也绝不省心。门前的 马路在白天只允许停车四小时,而且每月有一次大规模“马路清扫”,届时整条马 路不准停车。我因读书忙得晕头转向,不止一次忘记“马路清扫”,因而尽吃罚单 。不得已,只好将那破车捐献给Salvation Army(因卖不出去), 继而在美国重操旧业,开始了新的自行车生涯。   在旧金山市区住了四年,又搬到东湾住了三年半,自行车的两个轮子把我带到 了湾区的各个角落。湾区的地势起伏不平,我在自行车上练就了强壮的双腿。已不 记得换过多少辆自行车。开始只是骑车代步,后来骑车成了我的一项爱好。读牙医 学院的时候业余时间有限,而我最热衷的周末活动是骑车。从我居住的日落区出发 ,穿过金门公园到海边,再沿着海边公路北行,穿过Presidio,跨过金门 大桥,一直登上Marin Headland的山峰。这条路线集中了旧金山湾 区最著名的风景;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几乎每一个转弯处或落脚点都是一张别致 的明信片。每当汗流浃背地登上Marin Headland的最高峰,用随身 携带的望远镜遥望旧金山市区的高楼大厦,高耸入云的Sutro Tower, 绿树掩映中的加州大学医学中心,以及近在脚下车水马龙的金门大桥,我总是由衷 地庆幸自己住在这样的地方,而且有这样得天独厚且不花分文的娱乐方式。   因为热衷骑车,再加上耳濡目染旧金山湾区的政治气候,我便不由自主地加入 了湾区的“反战环保派”。开始留意环境保护问题,学着将需要扔掉的垃圾分门别 类,回收所有能回收的东西。买菜时只买不带包装的食品,而且每次出门必带自己 的袋子,而不用商店提供的塑料袋。接下来对买菜的地点也作了选择,经常光顾的 地方是街边小店和农贸市场,而几乎完全放弃了那些漫天作广告的大型超市。想想 觉得好笑,仿佛回到了中国的高中时代。那个时候,放学后常常受父母之命去农贸 市场买菜,象现在一样,骑着自行车,提着自己的网袋。曾几何时,我们习惯了花 花绿绿的包装,而对自己日常生活所制造的大量垃圾视而不见?   “反战”、“环保”,以及一系列的“左倾”思想彻底改变了我最初的“美国 梦”。曾在中文网上看到某位同胞的文章,将“美国梦”概括为“五子登科”:房 子、车子、票子、位子、孩子。看完不禁笑自己:在美国十二年,这“五子”竟一 “子”也没有混上。每次打电话回家,父母总是不解地问我每天到底在忙什么,我 却无法向二老解释清楚。本来,读牙医学院的最初目的是为将来能有一个稳定且受 尊重的职业,继而就有票子、车子、房子、位子……然而毕业之后终于发现自己对 这些东西已经不屑一顾,或者更确切地说,从这些东西里自己不会得到满足。于是 留在学校里继续读书,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读“环境健康科学”,我在美国的第 五个学位。这一堆学位是朋友和同事们用来取笑我的最佳材料,因为这其中还没有 一个被正经地派过用场。我也不知道最后这个“环境健康科学”博士能作何用途。 不过,为了那张得之不易的牙医执照不被闲置,我为自己找了不少社区服务的差事 。读书之余,我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填得满满的。   其中一份差事是每周一次为社区中没有任何医疗保险者义诊,见到的有无家可 归者、学生,但更多的是亚洲和拉丁美洲许多贫穷国家的移民。另一份差事是在一 所面向拉丁美洲移民的健康中心作半职工作。这两份差事给了我充分的机会接触生 活在美国社会最底层的弱势贫穷群体,尤其是语言不通,生活没有保障的移民群体 。为移民群体服务使我重新认识了牙医这个职业,或者更确切地说,第一次认识到 这个职业最基本,最原始的定义:牙医本是医学的一个分支,其目的同医学一样, 是为人类解除痛苦,增进健康。然而,无论在美国还是在中国,由于商品经济大潮 的冲击,这个职业的基本目的已被扭曲得面目皆非。对我来说,社区服务的重要意 义在于我能够以自己的行为还一件事物其本来面目。   社区服务的另一收获是掌握新的语言,接触和了解不同的文化。学习西班牙语 是我近几年来的强烈愿望,而现在我终于如愿以偿。我惊讶地发现,华裔和拉美裔 作为北美移民中最显著的两大群体,彼此之间却了解甚微。多数拉美移民对中国的 了解仅限于中餐馆和武打片;反之亦然,我们对拉丁美洲的了解大概是从Taco  Bell那里获得的。语言隔阂是文化交流的主要障碍,两个群体中的很多成员 讲英语尚有困难,而涉足英语之外的其它语言更是谈何容易。有趣的是,同样作为 北美移民,这两个群体的生存状态是平行的,因而许多观念,行为,甚至矛盾和问 题都是极其相似的。听一位不会讲英语的墨西哥老太太阐述其生活哲理,跃然眼前 的仿佛是中国老家隔壁老奶奶的音容笑貌。此时此刻,时间、空间,以及语言和文 化的距离似乎都不存在了。   也许,这两个移民群体的最大差别在于对待自己移民地位和生存状态的态度, 而不同的生活态度大致反映了这两个民族的不同性格。这些年来见到的多数中国同 胞总是心事重重,不负重荷的压抑溢于言表;而生活的艰难从未阻止拉美移民“寻 欢作乐”,节日和欢庆永远是摆脱压抑的灵丹妙药。拉美的各个国家都有自己大大 小小不可计数的节日,除了圣诞节和各国的独立日,最著名的还有一年一度的狂欢 节。拉美移民将自己的节日带到美国,同时带来极具特色的音乐和舞蹈。半个世纪 来,拉美的音乐和舞蹈席卷了美国,又在美国历经了种种变迁。音乐几乎是拉美民 族的灵魂,激烈的节奏总是令人热血沸腾;这样的节奏容不得“独倚花锄空洒泪” 的精神状态。   在我工作的健康中心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值班医生有选择音乐的“特权”。 我常自带音乐光盘,其中多数是最初从加勒比海兴起,近年来在美国极为盛行的S alsa。我的理由是用此音乐掩盖补牙钻头的噪音,其效果比欧洲古典音乐强得 多。我的同事和病人们多为拉美裔,对此音乐偏爱有加,因而正中下怀。每当音乐 响起,所有在场的人都情不自禁地翩翩起舞。大家笑道:连拔牙都不需要打麻药了 。   母亲半开玩笑地说,我并没有资格居高临下地“同情”贫困的移民群体,因为 按照个人收入,我当属被同情之列。我知道母亲用心良苦。父母希望我过美国中产 阶级的生活:买车,买房,找一位“一心一意养家”的老公,再生两三个孩子。我 一直让父母失望。安居乐业,生儿育女,加入美国中产阶级,这大概是多数移民的 理想境界;然而,这些不是我来美国的目的,更不是我今生的奋斗目标。从来不敢 向父母汇报我的真实收入,因为我的收入与晚来美国四年,现在作电脑工程师的弟 弟相比,实在差之千里。当然,社区服务并不是完全没有报酬。薪水是有的,只是 数目不及普通牙医收入的一半。我对此绝无任何抱怨,因为省掉了房子、车子,以 及作为“中产阶级”所需的种种开销,我的生活费用微乎其微。   也不是没有男朋友,只是他同我一样,是个“反战环保派”;虽然会讲中文, 却终究是个留着长发的“洋鬼子”。这与父母心目中理想的女婿相去甚远。近来在 同男友商量如何从中国领养小孩,父母听了齐声反对。父母的观念是,只有自己的 基因才能延续自己的生命;而我认为,与其继续给这个超载的星球增加人口负担, 不如领养一名被遗弃的、“多余的”中国女孩。我愿把她培养成人,给她生存和选 择的机会,让她在美国这个自由国度得到我所得到的。   我想,我在美国十二年来的最大收获是得到思想的自由和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 。这一切大概是从放弃开车开始的。对于父母,我不是一个孝顺的女儿。值得庆幸 的是,父母在中国作了大半辈子两袖清风的知识分子,现在却是收入颇丰的“中产 阶级”,因而从来不需要由我提供经济援助。母亲说,对我的教诲只是为了我好。 我从来不与父母争论,只希望有朝一日父母能够理解我的选择。不知华人移民里, 有多少象我这样的不肖之女? ※※※※※※※※※※※※※※※※※※※※※※※※※※※※※※※※※※ 【百草园】             看心理医生             -查维成-   我一直对心理学感兴趣,来美国读书学的是心理咨询专业(mental h ealth counseling),希望毕业后当名心理医生或心理咨询专家 ,分析人的行为举止,为人们解除精神上的痛苦。再说这职业也符合我的性格,我 这人乐于助人,喜欢跟人聊天。但由于财力不足,不得不中途忍痛割爱,改学有奖 学金的、不太好找工作的康复咨询专业(rehabilitation cou nseling)。成为心理医生,化为一个永远不能实现的梦。为此我常感到遗 憾。   一日我在家闲得无聊,脑子里萌发出看看心理医生的念头,假装成病人,跟心 理医生谈谈话,肯定会有些收获的,不能肯定的是收获的大小。最近常听说有人患 抑郁症,如果我能从心理医生那里悄悄学几招,并结合以前学过的书本知识,以后 跟人谈心,闲聊中就能帮助人、开导人,说不定还能救人一命。那多好,胜造七级 浮屠,花点钱也值得。几天之后我就把想法付诸实施了,哼着《智取威虎山》里的 “迎来春色换人间”上路,犹如侦察英雄杨子荣打虎上山,里应外合捣匪巢。“为 剿匪先把土匪扮,似尖刀插进威虎山……”   根据在电话里约好的时间,我来到亚特兰大一家心理诊所。接待我的是位中年 女秘书,东方人,说一口流利的美国英语。填完一些她递给我的表格后我就坐在等 候厅静候。不大一会儿,我被请进医生办公室,耳边仿佛响起“三爷有令,带溜子 。”   医生看上去约有六十岁,虽然长着座山雕似的鹰钩鼻子,但笑容还是挺和善的 ,银白色的头发梳得很亮。他跟我热烈握手,像一见如故的老朋友,同时面带职业 微笑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我这位病人,试图从我的外表捕捉一些心理不健康的人所 具有的特征或者蛛丝马迹。他个头高大,至少有一百九十公分。我不得不仰着头跟 他说话,很不习惯。   他请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坐稳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壁上的一张毕 业文凭和一张资格证书,我情不自禁地抬头疑视,像座山雕见到了朝思暮想的联络 图一样,但可望而不可及,无人会献给我,献给我也没用,我这辈子是没指望弄到 那两张纸了。美国这地方看重文凭证书,轻自学成才。贴在墙上的这两张纸是一种 展示,无声地说服来访者:此人是这方面的专家,值得信赖,你找对人了。我特意 留心了他硕士毕业文凭上的时间:二零零一年五月,比我还整整晚一年。一个看上 去行将退休的老人毕业才三年,他以前是干什么的?我暗自问自己。后来又一想, 这么大年纪拿文凭不容易,学的东西记不住多久,我深有体会,不禁对他肃然起敬 。   靠墙的一个角落有个书橱,上面摆着几本厚厚的参考书,旁边一本《圣经》格 外显眼。他可能双管齐下,不但提供心理安慰,还提供精神安慰。一张镶嵌在镜框 里的彩色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显然是医生和他太太的合影,那东方女人挺面熟 的,小巧的身躯紧紧偎依在丈夫怀里,像只羊羔倚靠着骆驼。会不会是中国人?好 像在哪里见过,东方超市、亚洲广场、中文学校、华人教堂,还是某家中国餐馆? 等会儿有机会问问看,心理医生总是尽可能多地从病人那里了解情况,他也一定会 想方设法从我这里了解情况,以便提供咨询。我不是真正的病人,是来学习的,应 该了解一些我感兴趣的事情。   他先跟我闲聊,问我是哪里人,我告诉他我是中国人之后,他说他妻子也是中 国人。教科书上说医生应当首先与病人建立一种友好的、相互信任的关系,以便病 人毫无保留地把心里话掏出来。看来他在跟我套近乎,以前在国内我常以老乡、校 友、同姓等名义跟人拉关系,只要曾在江西生活过、工作过、战斗过、学习过、下 放过或劳改过的我都认作老乡,只要跟我同姓的我就说几年前曾是一家人。他告诉 我他曾到过中国,会说一些中国话,并说了几句没有声调的普通话给我听,我强忍 着没笑出声来,夸他中文讲得好,他反过来夸我英文好,带伦敦音,这倒是句实在 话,因为我们那时候用的都是英国的语音教材,像“林格风英语教程”,“Ess ential English”,“新概念英语”等。接着他说我是第一位光顾 他诊所的中国病人。我说作家写的第一本书叫处女作,既然我是第一个中国病人, 那应该称作他的中国处女病人,太太的老乡加处女病人应该在收费上有所优惠。他 笑着说可以考虑。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据我所知,咱们大陆来的中国人一般不看心理医生,有事跟家人或知心朋友谈 。我明知故问,问他为什么没有中国人光顾他的诊所,他说这可能是文化上的差异 ,还有语言上的障碍,不过他充满信心,认为亚特兰大地区的华人越来越多,随着 华人不断溶入美国社会并接受西方文化,信心理咨询的华人定会越来越多,因此, 心理咨询的华人市场前景远大。   过了一会儿后,他摆出言归正传的架式,扫了一眼我刚才填的表格后,抬头问 道:“今天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他这是婉转地问我有什么毛病。我琢磨着如何 告诉他,心里有些顾虑,怕他把谈话内容告诉他妻子,他妻子万一说给周围的中国 人听,一传十,十传百,那就会影响我的声誉,谁还会找一个心理不健康的人教太 极拳,再说教太极拳的人居然会有心理毛病,学它还有何用?他好像看透了我的心 思,补充说,“我们之间的对话都是保密的,除了上帝之外只有你我两人知道,没 有经过你的允许,我不会把谈话内容告诉任何人,你可以敞开心扉,畅所欲言,把 一切情况都告诉我。”教科书上都这么说的,我曾经学过,他在骗外行。但我既然 来了,就得像个病人,我说我问题太多,不好意思说。他说人人都会生病,有的患 心脏病,有的患糖尿病,有的患艾滋病,患精神方面的疾病同患那些病一样,很正 常,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朗诵台词似地说,“作为一个外 来移民,我整日为生活奔忙,生活的压力使我感到疲惫不堪,我整天无精打采,萎 靡不振,情绪低落,心烦意乱,觉得生活很艰难,且毫无意义,毫无目的,挫折一 个接一个,这使我忧虑重重,忧心忡忡,常感到空虚、孤独和绝望,因此我常想自 杀。”我一口气列举了抑郁症的许多症状,看他怎样为我提供心理咨询。咨询理论 有诸多流派,看他用哪种。   他认真地记录,写完之后抬起头来注意地看着我的眼睛。我与他目光相对,特 意不把目光移开,还特意不眨眼,长时间地盯着他的眼睛。双方都不让步,就这么 互相紧盯者。   他终于让步了,把身子往椅子背上靠了靠,使劲眨了眨双眼,又翻了翻白眼, 然后开始说话:“其实每个人都觉得生活艰难,都有感觉压力大的时候,正因为如 此,它才是挑战,才有刺激,才令人兴奋。你应当有勇气向生活挑战,有勇气向生 活的意义挑战,决不要向挫折投降、向困难投降。如果什么事都那么一帆风顺,生 活岂不是太枯燥乏味吗?”   “我喜欢一帆风顺,我们中国人都喜欢祝愿别人万事如意。”我故意说我们中 国人,看他怎么处理文化差异给心理咨询带来的困难。“那只是一种祝愿,是一种 虚拟语气,实际生活中是不可能的。你们中国人还喜欢喊这个万岁,那个万岁,其 实一切都是暂时的,什么都不能万岁。”   我点了点头,没有作声。这些话我都会说,用不着花钱花时间到这来听他说。 他稍微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生活中诸事不顺容易使人产生忧虑并不奇怪,许 多心理健康的人都有忧虑,这并没有什么不正常,忧虑其实是人类的一个基本特点 ,它是成长的动力,潜在而又强大,没有人能避免它。虽然我们并不欢迎忧虑,但 它却是我们为成长和发展而付出的代价。我们都是自由的,有权作出各种选择,当 没有明确的准则,不知结局如何时,我们就容易产生忧虑。自由和忧虑就像一个硬 币的两个面,当我们自由地探索未知领域或世界时,我们失去安全感。避免忧虑的 唯一方法是:不冒险。那就是说,投降,放弃选择的自由。许多人没有达到他们应 该达到的人生高度,就是因为他们的怯懦,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的潜在 能力,就逃跑了,就被忧虑包围并击倒了。存在的忧虑,说到底,是自由选择带来 的,有人把它叫做自由的晕眩。”   他看了看刚才的记录,停顿片刻后继续说,“至于生活的意义,那就看你怎么 看待,生活本身并没有什么积极意义,全在于你去创造,去发现,去寻找。当我们 在一个常常是毫无意义的、甚至是荒谬的世界上奋斗时,我们向价值挑战,向我们 从未挑战过的价值挑战,我们会发现自己新的一面。我们试图调解新我和旧我之间 的矛盾和差异,这样一来,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创造了我们的意义。”这些话听上去 似乎有些空洞,我需要他具体的帮助,指导我如何寻找发现生命的意义。“怎样才 能找到生命的意义?”我迫不及待地问。“条条道路通罗马。”他继续道。“许多 途径可以帮助我们找到生命的意义,通过工作,通过爱,通过帮助别人,甚至通过 受苦受难。”我说我没有工作,没有爱,没有能力帮助别人,倒是常常厚着脸皮找 别人帮忙,唯一拥有的就是受苦受难。“通过受苦受难能找到生活的意义?”我装 着满腹狐疑的样子问。“对,通过受苦受难。它是成长的根源,如果我们有勇气经 历苦难,我们就能从中找到意义。我们在苦难面前所采取的正确立场可以将苦难转 变为成就。经历了痛苦和绝望,并理解它们给我们带来的意义,我们就能把生活中 消极的一面或多面转变成胜利。”我默不作声,全神贯注地等待他的下文。但是, 他却突然转移话题,问我什么时候开始产生的自杀念头。我说二十多天前。他瞪着 眼睛看着我,极力隐藏内心的惊讶,仿佛在打量一个患上绝症又不想让对方知道的 人。他定了定神,然后问我打算怎样自杀。   教科书上说如果心理医生得知病人想自杀,应该直接了当地询问病人想以何种 方式结束生命,以便采取有效措施来阻止病人自杀。我压根儿就没想自杀,为了应 付他的刨根问底,我把七年前初到美国后由于走投无路而萌发的自杀念头挪过来, 说我想去旧金山,从高高的金门大桥上纵身一越,身体还未触到水面,人已失去知 觉,随后毫无痛苦地溶化在如画的景色中。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他用平静的语气问道。为避免今后可能发生的无休止 的电话打扰,我说明天一大早就出发。“怎么去?”他追问。“开我那辆破车子去 ,一路上想开就开,想停就停,开开停停,停停开开,我要饱览美国的大好河山, 要把那壮丽景色彻底看个够。”“你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他嘴里突然迸出一句 中文,笑着问。   好,在这种时刻他还能笑着说这么复杂的中文,那我就不客气了。“那地方是 千山之祖,万水之源,风景秀丽,雄伟壮观,山峦起伏,群峰连绵,苍松翠竹,古 树参天,珍禽异兽,布满深山,急流瀑布,彩虹飞泉,江山多娇,气象万千。”我 一口气把中学时代说的相声台词给背出来了。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连连摆头说听 不懂,用英文问我刚才说了些什么。   我一时没想起相声台词用英文怎么表达,就说是想起以前的一段中文笑话。他 竟然相信了我的话,还要我多听笑话、多讲笑话,说这对调剂我的情绪有极大的积 极作用,并推荐我去当地图书馆借阅一些笑话集。   最后他叫我注意饮食营养,加强体育锻炼,多晒晒太阳,经常跟人聊聊天,别 忘了放声大笑,永远保持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他还说我若对信仰有兴趣,星期天 有空不妨去教堂坐坐,与教会的兄弟姐妹们谈谈心对我改善情绪有帮助。我实话告 诉他我来美国后读到的第一本书就是《圣经》,那本书一直跟着我在美国四处漂泊 ,现在还在我家卫生间,每天蹲马桶我都要读好几段。听到这话他先是一笑,然后 眼睛一亮,说,“上帝给了你生命,这是他给你的礼物,你可要好好珍惜;你把自 己打造成什么样的人,将是你给上帝的回礼。”我说,“好,我一定尽量给上帝一 份回礼,决不辜负他老人家的殷切期望。”他怀疑地看着我,说从未见过像我这样 的病人。看来他还是颇有眼力的。   他还说了一些话,可惜我没记住,后悔没带笔记本,像论述孤独那段话,只隐 隐约约记得他说人最终都是孤独的,我们只有独立站稳并从自身找到力量,才能真 正站到别人身旁,才能与人建立相互帮助的、富有营养的关系。不管怎样,此行不 虚,下一步是把“情报”送出去。回家的路上,我高高兴兴地哼着,“几天来摸敌 情收获不小”……唱罢一曲又来一曲,“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一 边唱一边琢磨着谁将有幸成为我日后的“处女病人”。   第二天上午,匆匆吃完早饭我准备出门办事,却找不到汽车钥匙。每次回到家 我都习惯性地把钥匙放在壁炉台上,不会有第二个地方。奇怪,找了半天没找着, 后来我突然醒悟过来,准是那心理医生给我老婆打过电话,暗中报告了我昨天虚构 的情况。老婆信以为真,悄悄把钥匙偷走,彻底杜绝了我开车去旧金山的路。咳, 我老婆太不了解我,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这生命人只有一次,连尼古拉·奥斯 特洛夫斯基同志都知道,我这么贪生怕死的人还会不知道吗?他的这段名言我曾背 诵过给她听,她怎么当耳边风?咳,我为什么偏偏要说开车去自杀,说用手枪或吞 安眠药自杀多好,家里根本没有这两样东西,妻子想藏也藏不成。现在可好,他们 里应外合来对付我这位智取情报者,弄得我不能出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住在 这荒山野岭似的地方,没有汽车寸步难行,别说是去千里之外的旧金山跳水,就连 去附近的商店买手枪或安眠药都办不到。而身心健康的我,一旦与世隔绝,可就真 有可能患上精神抑郁症。还是像栾平栾副官学习吧,赶紧坦白,争取宽大处理。 ~~~~~~~~~~~~~~~~~~~~~~~~~~~~~~~~~~             母亲六十岁的危机               -梅 逊-   看了这两期的《家有老人真头疼》,有很多感触。今天的老人真是很特别的一 群。他们经历了一段最坎坷的历史,心里多少带有那个时代不堪回首的阴影。他们 的心理疾病也许是一种正常的现象。在社会的巨大变迁里,人很容易失去自我,特 别是女性,本来就比较敏感,又受到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可能比男性更容易患 上老年心理疾病。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   刚开始听到朋友抱怨老人的怪事,只觉好笑。老人散步回来走错了单元,敲不 开门就嘀咕,怎么搬了家也不告诉我一声?或者非要孩子带她到外面去上厕所,在 老人记忆里,厕所还是公共厕所。我有一个堂舅,要带父亲出门吃酒席,老父不去 ,还骂:“怎么,要带我去刑场了!”   开始笑,慢慢地,事情就不是那么好玩了,轮到自己头上了。我父母是典型的 留守老人,他们是再婚家庭,家有五个子女,可一个都不在身边。有一段时间我打 电话回去,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像跟妈说不上几句,她就烦了。她觉得心脏难受, 去检查也没什么毛病。后来越闹越厉害,她还不想活了。有一次打电话,她说如果 她有什么事情,不要怪老爸,老爸对她很好。我一听就吓哭了,赶紧买机票。   回去之前,图书馆正好有个忧郁症的讲座,医生说忧郁症患者就像是带着一副 墨镜看世界,什么都是灰暗的。而且我也才知道随着大脑老化,有一种传递信息的 “神经递质”会减少,正常的情感调节失灵,遇到事情就想不通,过不去,情绪处 在低落之中。而且我妈服用降压药有好几年,有些降压药的副作用就是减少大脑的 “神经递质”!这是我们根本没想到的。另外一方面,他们到美国新加坡都走了一 圈,子女也看了,要长期在国外生活觉得不现实,住在国内的小城里又很孤独,想 想真没什么意思。最后一个原因,我老爸在移置前妻的骨灰盒时没注意,搁在家里 好几天,过后上火车前我妈还主动背了一段,越想越后怕,总觉得有一个人在身上 下不来了。就这样,服药不当,情感的冷淡和偶然事件,这病就发了。我母亲为人 一向执著、急躁,我总担心她脾气会招癌,万没想到她会得忧郁症。   我和妈妈在成都舅舅家汇合。见面之后,发现情况远比我想象严重。妈整个瘦 了一圈。不敢独处。门外刮一阵小风进来她都怕。有时还有幻觉,她会短暂地经历 一些景象,说着跟眼前不相干的话。好比我们正看歌唱比赛的电视节目,妈浑身一 抽搐,哎哟叫一声,满脸通红,眼眶充血,马上问她怎么了,她只能语无伦次讲一 通,什么猴子大山等等。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大家在忽略她的时候,或者她正讲述不 愉快的事情,有时毫无预兆也会发生。每次她都伴着失重的感觉,特别难受。但失 重不一定伴有幻觉,每天她要“失重”十几二十次,幻觉多的时候七八次,我们把 这种没有幻觉的“失重”称为“扯一下”或神经短路,医生却始终没给出一个说法 。而据舅妈讲,他们半年前在深圳聚会时就发现妈很执拗,很古怪,但谁也没想到 是这个病。我细细思量,再往前推一下,大概一年前就有些征兆了。这次只是因为 偶然事件触发,来势比较凶猛,一两个星期就到了有幻觉的程度。   我带着她奔波于各个医院,在那段时间,几个子女都不断地打电话跟踪老妈的 病情。连我前嫂子也义不容辞来开解。嫂子是搞心理学的,她告诉老妈,“一定要 把身体的感觉和心理的感觉割断。”老妈自觉浑身难受,其实她的体质和器官功能 都不错。身体上的感觉都是由心理引起的,不过就和真的一样,也很难受。嫂子的 话有权威性,还起了不小的作用。那时在成都看病,住我舅舅家,可把他们累惨了 。精神病人最难伺候。老舅妈把饭端到面前,我妈爱理不理。也不许他们把电视音 量开大了。说话也一样,声音大了她就摇手,不想回答。墙上有猛虎下山图,她怕 老虎的眼睛,让摘了放小屋里藏起来。最要命的是,随时得防着她自杀。我妈病还 没好,舅妈的晕眩症就犯了,也跟医院输液去了。   我们受罪,老妈还觉得自己度日如年呢。心脏嘭嘭像要跳出胸口,只想一下了 断算了。早年我外公在文革时不堪受辱,跳楼自杀,这件事给母亲留下了很深的创 伤。也正因为这样,她现在不敢死,怕我们跟她当初一样难过,所以才分分秒秒捱 日子。上午最难的时候,目光也不愿与我接触。到了晚上好一点,我就劝她,你千 万不能死,自杀是会传染的,以后我们遇到困难也会走同样的路,你要战胜那些不 好的想法,给我们做个榜样。   一个月下来,我的神经也绷到了极限,一晚我送两个表姐出大院,我想到大表 姐从前服侍癌症母亲的情形,怎么我妈妈的姊妹都这么多灾多难,回来我蹲在花园 角落里大哭一场。   我离开成都之后,老爸把祖父安顿好,过来接我的班。他开始还不以为然,后 来在舅舅舅妈和子女们的劝说下才认识到问题不简单,也买些老年心理疾病的书来 琢磨。按计划他们又去了昆明,小弟在昆明做生意,自己的环境很俭省,却给父母 租了上好的房子。昆明的光照强,而阳光可以很好地促进大脑活跃。忧郁症一般都 是阴天时严重,天晴了病人就会轻松一些。父母生活起居都是小弟里里外外张罗。 小弟陪妈妈看医生,陪妈聊天,说他高中有一段时间也很忧郁,过后就好了。每每 叮嘱她:“妈,要多做点家务事哦。”   五个月之后,几个子女都如约到昆明看望父母。多年没这样团聚,妈很开心( 可据她事后说,大家都怕以后见不着她了才赶回来见最后一面)。大哥又陪着妈换 了个神经内科大夫。大哥满口说,医生好不好,我一看就知道。到那会儿,妈已换 了四五个医生,每次她都对医生报有很大希望,可接下来就是失望。终于这位医生 很耐心仔细,用药也很对症。亲情和药物,妈妈的病见天好。我们回去之前她还总 懒在床上。半个月后我们走之前,她已经能愉快地洗碗了。   那时我们分析,她这心病也是因为牵挂小妹。当时我妹妹正在深圳找工作没过 来。老妹也没意识到这病有多严重,还说,最好不要吃药,吃了就有依赖性了。直 到有一天,妈在跟她通电话时发生了神经短路,脑袋“扯”了一下,跟妹说,释加 牟尼看见好多鸟儿在飞。妹妹当晚又跟我打电话,抽泣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 说没事儿,现在算好的了,以前七八次,现在最多三四次。   我们几个子女商量,冬天昆明也冷,还是到深圳去过冬,那里亲戚多,老人之 间好玩一点。我们走后不久,父母去了深圳。为了他们住得舒服,妹妹也退掉小房 间,租了套大房子。当初在昆明我给妈买了纸笔,希望她画画,以前她喜欢画竹子 ,可她应付了我一下,就没下文了。到了深圳,我姨妈正在学画小鸡,鸡年快到了 ,作业很多,我妈就跟着她大画特画,还算上手了。   我妈得了这病,她的姐妹兄弟都很关心。在深圳,姨妈和堂舅常陪她散步聊天 。当初在成都,都江堰的四姨也特地到过来陪了她一个星期。我舅妈更是一早就说 这病厉害着呢,他们院里有一个挺聪明的小伙子,考上大学还退了学,在一次散步 的时候当着他妈妈的面,撞死在车轮底下。还有一个很能干的领导,得了这病,连 工作都成问题。舅妈也积极联系,到那位叔叔家取经。那位叔叔很热情,也相当理 解我妈的病状,再三鼓励我妈,这病是完全能够治好的。我妈看到了活生生的例子 ,信心也增强了不少。   就这么折腾了将近一年,如今父母与妹妹合买了一套房子,买房的过程中有些 曲折纠纷,但在亲人的协助下,老妈经受住了考验。新房子靠近海边,妈幽默地说 ,“从别人的窗玻璃上能看到海。”她真的很开心,见年轻人找对象磨磨蹭蹭,就 说:“你找的是对象,不是偶像。”   她不但画画,还裱画。裱画是个细致活儿,需要耐心和精力。有一天她一口气 裱了二十张。听到她转述这些,我真不敢相信这就十个月前整日昏睡在床上,连看 也不想看我一眼的妈妈。   她早就不“扯”了,也没了幻觉,不再怕独处。夏天她就会回老家一趟,她不 再怕那房子。家乡的朋友也常在电话里跟她谈心,都说想她快回去。下半年他们还 打算把老祖父接到昆明去住。   我也跟她说,随便你到哪里,大家都会关心你。她现在信了,当然,以前也不 全是错觉,他们到新加坡来的时候,因为分开太久,生活习惯饮食口味都不一样了 。双方都觉得难将就。这次危机过后,我觉得有什么是不可以调整的呢。   她现在有好多愿望,想画画,想带孙子,她觉得自己恢复得比生病以前还好, 多少年没这样轻松了,“只有在父母身边的时候才这样开心过。”我反倒劝她“别 太开心了,注意保持平静”。   人一放松,她对很多事情也有了新的看法。比如我的生父,对我妈伤害很大。 以前她剪掉了他所有的照片,每张合影照都有个缺口。前些年我试图劝她放宽心, 可我越劝,越激起她的痛苦。现在妈说,“要是碰见了,说不定还可以喝杯茶。” 还有我祖父是风水先生,坐了几十年牢,子女吃够了苦头,对他都有一股怨气。我 妈伺候他,也有心理障碍,总要联想到我的生父。现在她说:“我们也不能老怪爷 爷,他自己都成囚犯了,还怎么管下一代呢。”   她心灵深处也好多忏悔:儿时用竹竿去打燕子窝,“蛋洒了一地,大家都欢呼 。”凡是有找得到的燕子窝全捅下来。“社会没有教我们怎样爱生命哪!”   又说到她抓计划生育,这更是从前没触及过的话题。“人家都要生了,还非要 人家流产。”“我做事情就是太认真了!”还有一个谢阿姨也是认真,两人经常追 到山里也不放过那些超生的孕妇。有些人打了流产针不见得能流下来,孩子生出来 便成了痴呆,医生劝父母放弃,任婴儿死掉。她有一个朋友,是抓农村方面的,农 民超生了,就牵牛拆房子,最后被走投无路的农民打死了,上面表彰她为计划生育 工作献出了生命。“她就是我呀,我就是那种作风。”“当时只认为必须那样做, 中国人口太多了。”妈说得有些哽咽。“我真的是忧郁,我从灵魂深处感到忧郁。 ”   我希望她把过去的经历写下来,可以释放一些愁绪,也能留作纪念。她觉得自 己生活素材很多,可缺一些把它们组织起来的观点。“好比说我画小鸡,眼睛一点 就活了,可写文章就缺那样一点。”她也想到一家女子学校教书,我鼓励她系统地 看些书,特别是大师的著述。她说:“我年纪这么大了,还来得及吗?”“来得及 !朝闻道,夕可死。何况你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你至少要做一个三十年的规划。 你现在有心情,有憧憬,有求知的欲望,你真像是回到了少女时代,重新出发呀, 妈妈!”妈也同意,她在一幅画上写下了“再生”二字。   她还想重新整理一下家族资料。我很后悔以前他们在做这些事儿时没有给与足 够的关注。现在我认真看了《家庭图册》,在电话里也问她些问题。我们热烈地讨 论,燃起了她的希望,她计划天南地北再跑一趟,把家书、老照片和印章多收集一 点,与我携手编辑新版《家庭图册》。   我很庆幸老妈这病能及时得以治疗,也很欣慰自己能陪她度过最艰难的时光。 其实她也没多少要求,只要家人多关注她一点,她的老年生活就会发出异样的光彩 。   子女和父母迟早有一个分化的过程,但是子女独立了,老人却开始依赖。从前 的人独自来完成这一生,承担孩子的依赖,老人的依赖。现代人受不了,希望老人 的问题社会化。个人固然可以轻松一些,却也失去了很多重要的感受。   回想我对父母第一次不满是在童年,我听他们话语里面有一句“养儿防老”, 问明白意思后,我大吃一惊:“这样说你们生我们就是为了你们老了有人养了?” 妈随口说:“那当然。”我顿时觉得自己被利用了,也很生气自己为什么会生下来 。当然他们也常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又说“下对上”永远没有“上对下”那 种无私的感情。从周遭的情况看,好像也对。这些东西都搅在一团,我很混乱。长 大以后,我发誓老了一定要独立。但也觉得欠父母的恩情。“下对上”的感情也有 同样真挚。只是长辈坎坎坷走过大半生,他们生活上的不如意,性格上的扭曲给子 女也造成了伤害,双方通常没有什么更有效的方法来沟通和包容。大家都默默尽自 己的责任。“孝道”的传统已失去了内涵,连接亲情的链条随时都可能断掉。这跟 时代,跟社会大环境也有关。   我前两天看见外祖父在老族谱后记里的一段话,据今天正好六十年。   尚书云:“九族既睦协和万邦”。孟子曰:“先亲亲而后仁民爱物”。孙中山 先生亦以“宗族团结为救中国危亡的根本方法”。世人昧于此义,辄侈谈五族共和 ,世界大同。视父母若路人,对宗族如秦越,高曾祖以上更不屑闻问。窥其行为, 惟好货财,私妻子,尊显贵,敬豪绅。并未救济中国被压迫群众,亦不爱护全世界 人类,则平时放言高论,实虚为美谈耳……   我这些天老老实实翻了几页族谱。这是父母退休后花了好几年工夫续写成的, 打破了“生不立传”的传统,我也因此看到了一些在世长辈的故事。   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位堂舅,我称三舅,他父母都是高寿,而且母亲多年瘫痪在 床。三舅长年为母亲按摩喂食擦身,无微不至。这位堂祖母后来患老年痴呆症,最 喜欢的是一个电子娃娃,睡觉也抱着,别人要拿开,她立即醒来抓住不放。后来老 人病重住院,曾昏迷一整天,三舅回家拿来电子娃娃,将它弄哭了,老人竟一下睁 眼醒来,连呼“幺儿莫哭”,又抱住不放,连医生也乐了。   想来只要了解老人的需求,连昏死的母亲都能唤回来。当然,我们最终敌不过 时间的无情,这位堂祖母一年后去世了。但相对于我们这一辈“想轻松却后悔”, 长辈们往往是“敢担当而无愧”。三舅在他们母子的照片上题了一句话,我抄下来 ,与为人子女者共勉:   母随我助我三十载,我养母抚母尽子情。 ※※※※※※※※※※※※※※※※※※※※※※※※※※※※※※※※※※ 【环球采风】             最后的乌托邦——古巴纪行(上)                  -王建刚-   当世界走到公元20世纪末叶,一场曾经席卷欧亚大陆的乌托邦百年革命也走 到了尽头。   乌托邦本是英国空想社会主义者托马斯·莫尔(Thomas More)所 写的一本书名的简称。作者在书中描写了他所想象的实行公有制的幸福社会并把这 种社会叫做乌托邦。拼成英文单词是Utopia。意为空想中的美好社会,理想 的完美境界,不存在的地方,也泛指不能实现的愿望、计划等。   有美好的理想不为过。老子不是也描述过大同世界的理想吗?欧阳修的《桃花 源记》又何尝不是一种对乌托邦式美好社会的向往。   但二十世纪的实践证明了,以乌托邦理想为基础建立的社会主义公有制是制约 生产力发展的,是违背人性的,因此是走不通的。   从1989年11月9日柏林墙倒塌开始,乌托邦理论发源地的各个社会主义 国家如多米诺效应纷纷溃倒。11月17日,捷克“丝绒革命”以和平方式推翻捷 克共产政权;12月25日,罗马尼亚独裁者奇奥塞斯库被人民赶下台并判死刑。   1991年8月19日,一个由苏联共产党中的强硬派组成的“紧急委员会” 发动政变,软禁了当时主张改革的苏共总书记戈尔巴乔夫,并将军车与坦克开进了 莫斯科市中心,包围了莫斯科市政府与俄罗斯议会大厦。叶利钦则通过广播向民众 发表演说,呼吁举行全国总罢工和大规模示威,对政变予以回击。在叶利钦的带领 下,数十万苏联人加入抗议的行列,上街示威与军队对峙。叶利钦向苏军喊话说, “你们已向苏联人民发过誓,你们不会掉转枪口对准人民”。在强大的民意面前, 坦克掉转炮口,撤出莫斯科。强硬派的政变三天后破产。第一个将乌托邦理论付诸 实践的国家宣告实验失败。12月21日,原苏联的十多个加盟共和国代表开会, 决定成立“独立国家联合体”。圣诞节当天,这个自1917年靠暴力夺取政权的 苏维埃联邦正式瓦解。   在这前后,阿尔巴尼亚、南斯拉夫、波兰、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纷纷放弃 了乌托邦的理想。   当今世界上仍然信仰乌托邦的只剩下四个国家:中国、越南、朝鲜和古巴。中 国、越南说没有放弃这一理想,但却把理想的根本内容改变了。   朝鲜仍在坚持这一理想吗?我看没人不同意说它是在亵渎这一理想。   那麽,那个远在天涯海角的岛国,古巴怎么样呢?她仍在坚持这一理想吗?如 果是,这个最后的乌托邦现在是一种什么样子呢?   可能今天许多中国的年轻人已不知古巴的存在。但它却曾在二十世纪那场乌托 邦大潮中推波助澜,也几度成为漩涡的中心。它是乌托邦革命在拉丁美洲的基地, 也是东西方冷战的排头兵。它的北邻是这场革命的最大对手——美国。它就像一只 刺猬,在大象的肚皮底下特立独行,让大象无可奈何。 一代国人心中的古巴   六十年代中期,乌托邦的大潮风起云涌。北京长安街悬挂的大标语上经常会有 这样的字样,“亚非拉人民大团结万岁”,“坚决支持亚洲非洲拉丁美洲人民争取 民族解放、维护国家独立的正义斗争”。   在小学的合唱队里,我们也学唱了一首歌,歌名叫《哈瓦那的孩子》。那时以 为是古巴原产的。若干年后才知道,是那位叫李劫夫的工人作曲家“创作”的。他 还写过不少风行一时的歌曲,如“我们走在大路上”,“革命人永远是年轻”等等 。不知他是否去过古巴?如果没去过,那我们真得佩服他的想象力。   歌中唱道:   美丽的哈瓦那,   那里有我的家,   明媚的阳光照新屋,   门前开红花。   有一个星期天,   我坐在榕树下,   爸爸他拉住我的手,   叫一声玛丽雅。   可恨的旧社会,   劳动人是牛马,   万恶的美国庄园主,   逼死了你的妈。   ……   这是前三段歌词。现在看起来起码有两处有误导嫌疑。   一是哈瓦那在60年代也处在困难时期,很少建新的房屋。这在今天仍能看出 来。古巴首都哈瓦那大多数都是象老北京的街道和旧房一样,只不过没有四合院。 富人区所见都是殖民地时期的建筑。而普通百姓住的房子,好一点的前门处有一个 回廊,可以坐在那乘凉。大多数都是开门即是街道。街道也很窄。   第二点,歌词中说是美国庄园主逼死了玛丽亚的妈妈,即使有,概率也不会高 。这从古巴的历史发展可以证明。   古巴从1511年开始,被西班牙人占领。从那之后387年的时间里,一直 是西班牙的殖民地。到19世纪40年代初,古巴人口中有43%是奴隶,约为四 十二万人。   1868-1878年的“十年战争时期”,古巴几位民族英雄开始武装反抗 西班牙的殖民统治,虽然也得到美国的支持,但并未实现独立大业。   1895年进入所谓“二次战争时期”,它是第一次战争的继续,但仍未成功 。   直到1898年美国直接参与对西班牙的战争,才结束了西班牙在古巴的殖民 统治。   这之后,古巴在1902年5月20日成立共和国。美国也承认古巴的主权。   虽然从那以后,古巴在各方面都受美国支配,但毕竟已废除了奴隶制。而且到 1960年,卡斯特罗执政后,没收美国人的财产,美国在古巴只50多年的时间 ,只是西班牙统治古巴时间的七分之一。   当然,为了革命的需要、反美的需要,历史是可以任意拿捏的。我们知道的历 史只能是被告知的历史,而不是全部的历史。   在那充满斗争哲学的年代里,中国自己把自己当成了世界革命的中心。对其它 革命兄弟的情况自然也较关心。记得那时古巴总统卡斯特罗的大胡子照片时不时就 出现在报纸上。还有如1961年美国中央情报局策动的古巴流亡者反攻古巴,在 猪湾登陆失败,1962年苏联在古巴部署导弹被美国发现,双方一度剑拔弩张。 国内供干部阅读的报纸《参考消息》上也曾有所报道。这也就是上面提到的挂出大 标语的原因了。   可后来不知不觉中,来自古巴的消息少了。这大概出于两个原因。   一是自60年代初中国开始与苏联对立,社会主义阵营出现分裂。古巴一心投 靠苏联,中国自然就不喜欢苏联的小兄弟了,尽管中国自己原来也管苏联叫“老大 哥”。   二是自文化大革命开始,中国革命的重点聚焦在国内,闭关锁国,媒体很少报 道国际新闻,即使供干部们阅读的《参考消息》,也大多是报道外国对中国的报道 和评论,有人称其为“出口转内销”。   待到80年代中期,中国开始向外部世界敞开了门户。我参观了一次在北京展 览中心举办的国际展览会。   在那国门初启之时,中国人真是看什么都新鲜,展厅中从挖掘机械展区到家用 电器柜台,到处人头涌动。如果有哪个公司发放印刷材料,人们都是一涌而上。有 许多人实际想要的只是装资料的塑料袋。   可到了楼上的古巴展厅,这里却出奇的静,除了糖和雪茄,别的什么也没有。 那时还不讲旅游,古巴的碧海蓝天好象没有什么价值。   待到中国开始实行改革。古巴这个坚定的乌托邦国度很少再被提起。可能是它 太教条主义了,不知原则应是可以灵活掌握的。 雾里看花,接近古巴   到了加拿大后才开始又有古巴的信息呈现在眼前。虽然加拿大在社会制度、政 治体制、经济结构等很多方面与美国没有多大区别。但涉及到国际事务、外交政策 和主权等问题,加拿大还是与美国有很多不同的。在对古巴的政策上,加拿大一直 与美国不一样。   美国从1959年中断与古巴的外交关系,后来又实行经济封锁,中断一切与 古巴的贸易交往,甚至禁止美国人到古巴旅游。   加拿大则一直保持着与古巴的外交关系。当然,这既不表明加拿大是与古巴站 在一起,也不意味着加拿大可以得到什么好处。而是出于加拿大所秉承的一贯外交 政策——注重沟通和对话。加拿大不太认同冷战的做法。   在加拿大时常可以听到古巴的音乐,报纸上有时也会报道一些在古巴发生的较 为重大事件。但平时映入眼帘中最多的有关古巴的信息就是旅游广告。报纸上,杂 志中,甚至高速公路边上的大牌子,到处都可以看到古巴的旅游广告。最经典的照 片都是碧海蓝天,沙滩上要么是一位身着泳装的美女,要么是一对甜蜜的情侣,躺 卧在沙滩的躺椅上,旁边有圆布棚,或茅草篷为他们遮住阳光。突出的主题是享受 大自然,彻底放松。对许多加拿大人来说,古巴的那些旅游圣地已经耳熟能详,象 华伦迪卢、卡尤可可在加拿大人的心中就象中国人心中的海南三亚,泰国的芭提亚 。   来北美十几年,游览的地方也不少,但仍有很多想去而未去的地方。原来也没 想过要去古巴。可一次偶然的事件引发了我的好奇心。   我在蒙特利尔所住的地区属于居民区。公寓楼一幢接一幢。2003年秋天, 邻近的一座三层的楼开始大兴土木。前门装饰一新,后面的露天停车场也盖起了有 四个车库门的停车房。停车房盖好后,楼前面挂起了一种国旗,和一块牌匾,上书 :古巴共和国驻蒙特利尔领事馆。   也就在那个周末,秋雨绵绵中从那里传来阵阵鼓声和呼喊声。本来还以为是庆 祝开馆。可到那一看才知是一些移居加拿大的古巴人在领事馆前抗议示威。他们在 雨中擂鼓呐喊,举着的牌上写着,FREE CUBA,让古巴自由。   这勾起了我近几年听到的有关古巴的消息的回忆。这些消息也曾成为北美媒体 的关注重点。轰动最大的可以说有两次,一次是2003年卡斯特罗逮捕了75名 古巴的持不同政见者。再一次是1999年11月,古巴九岁小男孩埃利安随母亲 偷渡美国,当时由于偷渡船上人太多,在进入美国海域后不幸翻沉。当时只有三个 人被救活,包括埃利安。而他的母亲也葬身大海。埃利安逃过了海上的劫难,到了 美国后,在美国的亲属和古巴移民要收留他。可小男孩在古巴的父亲却要求把孩子 接回古巴。人们开始时不理解,当后来古巴总统卡斯特罗也站出来支持这位父亲时 ,人们就明白了。最后埃利安被要回了古巴。   如果说这些新闻,加上我心底中的一些久远记忆,激起了我想要进一步了解古 巴的愿望。那末当我看到联合国公布的2004年人类发展报告,我就决定必须到 古巴去一趟了。   在联合国的报告中,中国排在第94名,夹在格林纳达和多米尼加共和国之间 。而古巴却排在第52名,与巴拿马,墨西哥上下为邻。这个结果,使我有几分吃 惊,也有几分疑惑。中国经济改革20多年了,经济发展突飞猛进,却还落后于古 巴42位。是因为古巴有全民免费医疗系统吗?还是因为它的终身义务教育?   我决定去古巴看看,不仅是去亲身享受一下加勒比海的阳光海滩,还要亲眼看 看这个坚持到最后的乌托邦国度到底是什么样子,看看这位昔日的难兄难弟如今到 底境况如何。因此,我的这次旅游可能叫考察更合适。于是,我到一家旅行社定了 去古巴的机票。 古巴简况   临行之前,先查看了一些文字资料,以便对古巴的概况有一个大概的了解。   从地图上看,古巴象一只头朝东南的大虾,趴在加勒比海的西北部。头部前面 不远是海地和多米尼加,胸部下面则是牙买加。后背与尾部连接的拱起处与美国的 佛罗里达隔海相望。全国面积110,860平方公里,大于浙江,小于福建。人 口1,100万。   按照联合国2004年人类发展报告,古巴政府在教育和医疗方面的支出占国 内生产总值的百分比例在世界各国中排在前几名。教育支出占8.5%,加拿大是 5.2%,美国是4.9,日本是3.6,俄罗斯是3.1,中国是2.2。再看 医疗支出古巴是6.2%,与美国和日本相同,但低于加拿大的6.8。俄罗斯是 3.7,中国是2.0。   当然,古巴的教育和医疗支出占的比例高,与其国民总产值低有一定关系。但 人均国民产值与古巴一样甚至比古巴低的国家也不在少数,他们在教育和医疗上的 支出比例都远远低于发达国家。由此看来,古巴是有些与众不同。   我们乘坐的飞机从蒙特利尔机场起飞,飞越美国领空,三个多小时就到了古巴 首都哈瓦那。   哈瓦那的位置在古巴岛的西北海岸,位于虾背与虾尾的连接部位。哈瓦那建立 于1515年,在1607年成为古巴首都。它是古巴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自 不必说。这座海港城市看起来比较破旧,除了酒店之外没有多少新的建筑。最吸引 人的旅游点有殖民地时代的建筑,海岸城堡炮台,总督府,大剧场,也有古巴革命 后建的革命广场。   革命广场上的纪念碑比北京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还高。但这并不是意味 着,在古巴革命中死去的人比中国革命中死去的人多。相反,卡斯特罗的革命并没 有经过长期的暴力斗争。我们简单回顾一下历史就可以看到卡斯特罗的革命是多么 的容易。   1898年古巴独立后,于1902年建国。1926年,卡斯特罗出生在一 个富裕的甘蔗种植园庄园主之家,早年大多数时光读的是天主教小学。   1934年至1944年,巴提斯塔在古巴执政。这一期间古巴趋于稳定,而 且由于世界大战,美国减少了对古巴的关注。1940年,古巴通过了第一部“自 由民主宪法”,巴提斯塔为表示尊重宪法,放弃国家领导人职位,由卡洛斯接替。   1945年,卡斯特罗进入哈瓦那大学法学院,在校期间成为政治活动家。   1948年,卡斯特罗参加在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举行的泛美学生大会,结果 与警方发生暴力冲突,很多学生死亡。这使卡斯特罗开始考虑建立武装游击队。   1950年,他在哈瓦那开设律师事务所,以帮助穷人为己任。   1952年,卡斯特罗准备竞选国会议员。但巴提斯塔通过军事政变推翻了卡 洛斯的腐败政权。   卡斯特罗开始组织小股的反抗武装,在1953年7月发动对政府军的进攻, 结果100多学生和游击队员死亡。卡斯特罗则被捕入狱。当时社会上有许多人士 ,包括大主教都呼吁政府不要处死卡斯特罗。   一年后,全国大赦时,卡斯特罗也被释放。他随后逃亡到墨西哥,在那里组织 发起了“七·二六运动”。   1956年11月,卡斯特罗与86名追随者乘小船回到古巴,其中大多数人 被捕,卡斯特罗与十几个人上了谢拉·麦斯特拉山,在那里建立根据地。   1958年,卡斯特罗的“七·二六运动”号召全国大罢工失败。但在195 9年一月,卡斯特罗几百人的游击队再次向政府军发动进攻。由于许多政府军的将 领都已潜逃国外,卡斯特罗轻易获胜。巴提斯塔流亡多米尼加。   二月份,卡斯特罗宣誓成为古巴总理。   整个古巴革命不过六年时间。过程与中国革命相比,虽偶有类似之处,但总的 来看,有根本的不同。   卡斯特罗第一次武装起义失败后到墨西哥就象当年孙中山到日本建立“兴中会 ”。他从墨西哥回古巴建立根据地也颇有毛泽东带领工农红军上井冈山的意味。   但由于古巴当时已有宪政基础,政变的政权没有合法性,巴提斯塔自己心虚, 统治非常脆弱,既无法改变腐败的状况,又无法赢得民意。当然,如果巴提斯塔实 行铁血政治,不管什么合法不合法,民意不民意。那他也不会被几百人的军队赶下 台。而从监狱释放卡斯特罗则无异于放虎归山。这些都为卡斯特罗的上台提供了条 件,使他在六年内靠几百人就夺取了政权。这也许就是为什么卡斯特罗曾说,他认 为他在古巴搞的是改变,而不是革命。   卡斯特罗上台后,于四月访问了美国,但话不投机。卡斯特罗回国后,在五月 宣布剥夺美国农场主的甘蔗园。一年后与苏联签署了蔗糖出口协议,开始倒向苏联 。美国针对此,中断了对古巴的援助,美国在古巴的公司也拒绝提炼苏联来的原油 ,结果古巴充公了所有美国公司的财产。   1959年7月,苏共总书记赫鲁晓夫告诫美国,不要对古巴动武,否则苏联 会出兵。9月,古巴得到苏联军事援助。次年美国开始实施对古巴的经济禁运,直 至现在。 旅游者看到的古巴   加拿大人和中国人去古巴都不用签证。与我们同机的就有两位是中国大陆派出 到加拿大工作的,持的是中国护照。加拿大每年有40多万人到古巴度假。   对很多加拿大人来说,古巴确实很有吸引力。他们在那里看到的是蓝天碧海, 如果加入旅行社的古巴一周游全包套餐,那么付1,300至1,500加元,不 仅机票、住宿、交通、餐费全包,还可以午晚餐啤酒随便喝,在海滩边上随时索要 冰镇果汁饮料。因此,对许多可以暂时摆脱工作压力,享受难得休闲的工薪阶层人 士来说,古巴简直就象天堂一样。   我们住的第一家酒店就在大西洋海边,离使馆区不远。在古巴,当地人与游客 区通常是分开的。难怪一位加拿大的作者说,去古巴游览的加拿大人是看不到真正 的古巴的。   古巴的沙滩也确实很美。沙柔水清,白色的细沙厚厚的。在华伦迪卢,沙滩绵 延20多公里,沿海滩全是度假酒店。我们到这个酒店时登记时,在手腕上打上一 个塑胶圈,就证明你是全包的客人了。饿了进餐厅就吃,渴了在海滩边上的吧台要 冰镇饮料。   虽然大多数旅游者都知道,古巴人的生活水平还很低。但到底低到什么程度, 他们就不知道了。在海滩的躺椅上,我与来自多伦多的埃迪先生聊了起来。他是一 位退休的建筑工人,挺着个大啤酒肚。他也确实能喝,已从吧台要了好几杯啤酒了 。聊天中他说,到了古巴身上都不用带钱了,什么都不用钱就能取。他还说他知道 古巴政府给人民发食品和药品,卡斯特罗真的很关照他的人民。埃迪的看法代表了 相当大的一部分旅游者,而真正知道古巴民众生活状况的人并不多。   加拿大《国民邮报》曾发表一篇文章,介绍这些酒店是怎样运作的。   海滨酒店都是古巴政府与外国投资者合作建立的。古巴有一个专门管理运作外 事服务的机构,它属于古巴军方。叫什么名字不得而知,就像中国北京的外交人员 服务局加上第一服务局吧。笔者曾在北京饭店工作,大致知道一些中国涉外服务机 构的运作。如以前人民大会堂的服务员都是从外地招工来的。我对古巴的做法并不 觉得陌生。但古巴似乎更严格,所有在外事部门工作的雇员都要由外事服务部门推 荐。   外国投资者按每名雇员每月400美元左右的数额将工资交给外事服务专门机 构。而该机构发给雇员的工资则是古巴比索,每月200到300比索,根据古巴 劳动部规定的数额发放。比索与美元的汇率是二十五比一,即古巴雇员每月的工资 折合成美元只有八到十二美元。外国投资者知道这是很难维持生活的,试图另外给 雇员发点钱,以供他们生活。但古巴政府说,只有加班时的工资才能发给个人。   在古巴,能在涉外旅游业工作的人还被看成是幸运的呢,因为可以有一些外汇 小费收入。这些小费加起来有时会比他们的工资还多。而大多数古巴人,如在雪茄 厂工作的一般工人每月的工资只有300比索,约合12美元。在旅游行业工作的 人员不许组建工会,不许提意见,谁提意见就开除谁。   在古巴的旅游区,有两类保安人员,一类是针对外国旅游者的。他们身穿白色 的布衬衣,黑裤子,腰里带着对讲机。他们也负责阻拦普通的古巴人进入旅游区, 或防止古巴人外逃。另一类是针对古巴员工的,他们要监视厨房的员工,防止他们 从厨房偷食品,防止女服务员向外国游客卖淫。过去几年,古巴曾从严打击过卖淫 活动。但后来卖淫女学聪明了,她们收买监视她们的人,让他们帮助放哨。   (未完待续) ※※※※※※※※※※※※※※※※※※※※※※※※※※※※※※※※※※ 【热点述评】             信息安全的趋势和策略(上)                 -胡司令-   互联网的爆炸式发展,信息资源共享的巨大需求,成就了企业机构信息网络化 的大趋势,随之而来的网络安全问题也日渐显著。从上世纪90年代末开始,光是 公开的系统安全漏洞就呈每年翻倍递增之势。信息安全已成为信息时代人类面临的 挑战和当务之急。 (一)信息安全的趋势和焦点 网络金融犯罪   网络银行骇客(cracker,破坏者;有别于hacker,黑客)、网 络商业间谍、军事间谍……近年来层出不穷。然而我们所看到和听到的,仅仅是冰 山的一角。技术的进步,道德的沦陷,加上立法不健全,骇客们的目的更加明确。 以金融犯罪为唯一目的病毒开始大规模出笼,诸如此类的木马程序已成为一种有效 地通过网络和软件技术进行的金融犯罪现象。 密码标准破解   2004年在美国召开的国际密码学大会上,山东大学的“巾帼英雄”王小云 教授作了成功破解MD5密码的报告,在密码界引起“地震”。她的研究成果尽管 仍是实验性的,但作为信息安全核心技术的重大发现,已使世界通行的密码标准M D5遭到空前的挑战。 客户端安全   万维网浏览器因其漏洞,成为除电子邮件之外的网络病毒攻击的另一大通道。 这方面,尤以微软的IE浏览器为甚。IE在2003到2004年,同微软操作 系统一样,漏洞频发,惨不忍睹。电脑应急响应中心CERT公布的警告,给了“ 网景”浏览器的孪生兄弟“火狐狸”firefox一个绝佳机会。于是,去年I E浏览器的市场占有率一下降到90%以下。   随着人们对信息安全的重视,防火墙的普及和加强,大多数服务端口都已被封 住。从开放度和数量上看,目前主要剩下的只有电子邮件服务和万维网站服务的端 口,成为黑客和骇客们最为频繁地关注和利用的目标(当然还有一些网络实时交谈 、瞬时通信、文件交换以及新的大众应用程序服务)。   尤其在当人们加强了众矢之的的服务器之安全防范、这方面的漏洞逐渐减少的 情况下,攻击者们开始更多关注起客户端来:包括邮件程序、浏览器、其它客户应 用程序等。如何把病毒、蠕虫、后门、木马或间谍软件等从外部网络一路送到企业 内部网上的客户端,并移植到那些电脑上,成了骇客们绞尽脑汁想要达到的目的。 所以,我们除了要留意易招惹病毒等攻击的浏览器之外,还有另一个广开的门户: 电子邮件及其用户程序。此外还有其它的常用程序,如微软办公软件,PDF软件 等,一旦与对外联系的浏览器或邮件程序结合使用,而可能带来的后果。 病毒、蠕虫、间谍软件、钓鱼事件   1988年,康乃尔大学电脑系研究生、美国国家电脑安全中心主任之子小莫 里斯造出世界上第一个“网络蠕虫”(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了麻省理工教授),宕掉 网上6千至9千台主机,不到12小时废掉了整个互联网(CERT一个月后便诞 生了)。2001年秋的“红色代码”只用9小时便感染了全球25万台网站服务 器。2003年初的“SQL监狱”29分钟感染了7万5千台数据库服务器;同 年夏天的“震荡波”更是波及全球“视窗”用户电脑,瘫痪了无数企业和机构的内 部一般电脑及网络。   蠕虫和病毒从80年代末的唯一一例,猛增到近两年每年超过六万例。“红色 代码”、“蓝色代码”、“员理管”、“SQL监狱”、“震荡波”、“我的毁灭 ”、“网天”、“悲狗”、“信使射手”……,千僖年以来一连串病毒和蠕虫的出 现,给依赖于信息和网络的全球经济造成了巨大损失。而且,病毒和蠕虫越来越多 样化,甚至蠕虫、病毒编写组织开始相互对抗,频繁推出更新版本,造成推波助澜 的效果。   家用个人电脑的调查显示,平均每台电脑中藏有28个间谍软件,它们被越来 越多的公司及个人利用,其目的从初期简单收集用户电脑信息,演变成为收集银行 密码帐号等资料。至于网络“钓鱼”,网络钓客以假网站引钓一些银行或交易网站 的客户端用户上钩,也已屡见不鲜。 垃圾邮件与病毒邮件   处理和过滤垃圾、病毒邮件,近年来已成了一个十分复杂棘手的问题,让邮件 服务商大伤脑筋。现在的情形是,中了“毒”的电脑在其主人毫无知觉的情况下, 从主人存档的电子通讯录里,伪造第三者送信人地址,向通讯录中其它地址自动发 送复制的病毒或垃圾邮件。而且其标题往往伪装得平常无奇,有时内容还被打包加 密。这种伪装和变数往往给识别和过滤过程带来很大困难。   目前反垃圾邮件技术手段的例子,包括“雅虎”的“Domain Keys ”,利用公、私钥加密技术为每个邮件地址做一个唯一的签名,实现对发信人的身 份验证。还有“美国在线”正试验一种名为“Sender Permitted  From”(SPF)的新电子邮件协议,禁止通过修改域名伪造邮件地址。   笔者认为,反垃圾、病毒邮件的最终解决方案,只有等到比较高效的检查内容 的(准)智能型邮件过滤软件出台,或者是全新电子邮件协议的引入,尤其是(短 期内)能与入侵探测系统协同工作的邮件服务器的问世。 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   现在的“拒绝服务”,很少再有是一台或少数几台机器发起的了,而是所谓“ 分布式”的。攻击者们躲在互联网后,控制成百上千事先已被黑过、并悄悄植入了 木马或后门的僵尸电脑(或曰“肉鸡”),甚至由蠕虫来自动进行传播和攻击。笔 者注意到,越来越多的拒绝服务攻击开始专门针对域名服务器,因为该类服务器常 常位于第三者网络,不容易及时引起注意。而其效果却等同于直接攻击目标网点。 利用搜索引擎的渗透攻击   2004年的拉斯维加斯“黑帽”大会上,有两位黑客的演讲,是如何利用著 名搜索引擎“股沟”(google)的安全漏洞攻击其所列的网站。“股沟攻击 ”技术从此正式浮出水面。这种攻击其实算不上多少新鲜,它利用搜索引擎快速查 找存在漏洞的主机以及含有敏感数据的信息。让人担忧的是,这种过去由黑客手动 操作的攻击,目前已经可通过一种新的蠕虫病毒来自动进行。   在“股沟”上可以搜集到很多相关有用的信息,通过逐步分析,确认漏洞,然 后利用、扩大漏洞,并最终扩大战果,成功渗透侵入很多网站。举例来说,用“股 沟”能查到很多直接在远端机器上执行命令的php webshell的后门, 相当于一个可运行UNIX命令的远程登录终端。如此一来,你也许可以直接更改 那个主机上的网站主页,搜集用户名并进一步猜测破解密码,或者从webshe ll提升权限,甚至达到根用户的最高级别。   第二个例子,是利用“股沟”查找源码暴露的inc文件获取站点的敏感信息 。许多php程序员习惯上喜欢把一些常用代码或配置存在一个.inc文件中。 这样便出现一个安全隐患。如果一个服务器上php代码写错,客户端的浏览器查 看该文件网页时,可能会直接显示php的源代码行以及详细的路径。所以,当网 站php代码有错或者解析出问题时,包括攻击者在内的任何一个互联网用户,都 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inc文件的内容,而其中常常能淘出些用户密码之类的重 要信息。   利用搜索引擎的高级功能可以找到许多网站主机的密码文件、带有公开漏洞的 程序、配置通常失误的软件等,甚至含有早几年丑名远扬的微软网站服务器的联合 码漏洞之类的古董级主机。   看来当前的网络搜索引擎实在过分强大了。笔者预期,不久的将来,有一段相 当长的时间,这些功能将会受到限制,直到全球服务器的整体安全水平提升到新的 高度。   (未完待续) ※※※※※※※※※※※※※※※※※※※※※※※※※※※※※※※※※※ 【小说连载】              创世纪             -圈外闲人-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余不凡还沉浸在睡梦之中,恍恍惚惚地,他在一片虚幻中荡来荡 去,他看见了上帝、亚当、还有夏娃……许许多多的圣女,许许多多的天使,在天 空中飘呀飘……天国好大好大,他怎么都走不出去……天国好亮好亮,他怎么都看 不清远方……   夏娃哇哩蛙啦地跳上了床,将一叠《水星日报》甩在余不凡的身上。余不凡好 不容易才睁开眼睛,那投射到床头的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珠子。夏娃高声地朗读着 报纸:“Genesis的募捐拍卖会获得空前的成功,总共募到二百六十五万三 千一百九十七元,加上Genesis的五十万追加捐赠,多米尔体基金会得到三 百多万的捐款。Genesis,这个软件界的后起之秀,正在各方面受到科技界 的瞩目。”   “不凡,”夏娃兴奋地大笑着,“募捐拍卖会虽然没有上《水星日报》的头版 头条,却也上了商业版的头条新闻!”   余不凡笑了起来,“你总算如愿以偿了。”   “是啊,还得感谢陆茵茵呢!”   “谁是陆茵茵?”   “真是贵人多忘事,那位《水星日报》记者呀,电话不是从你董事长办公室转 来的吗?人家还说是买你老朋友的面子呢!”   “什么?”余不凡依然有些恍惚,可是管她是谁,只要能讨夏娃开心就可以了 。余不凡避开了直射的阳光,凝视着乐得疯颠颠的夏娃,金黄的发丝利索地扎在脑 后,天蓝的汗衫紧束着丰满的身材,余不凡心中一阵冲动,伸出手抱住了夏娃的腰 肢。   “该起来罗──”夏娃顺势抓住他的双手,将他从床上拖了起来,“起来到醉 香居养茶去,我们有好多事情需要商量呢!”   醉香居是硅谷的头牌海鲜餐馆,从古色古香的皇宫密方佛跳墙,到面目可憎的 阿拉斯加巨蟹,只要道得出名来的人间美味,能工巧匠的厨师都能将其化为现实。 当然醉香居的一顿晚饭,可以化掉你一个60英寸的大电视机,醉香居的早茶相对 便宜一些,使得工薪阶层也有机会品尝厨师的特艺。早茶的队伍一向排得很长,拿 着一百多号的排队号码,等掉周末两个小时的宝贵时光,饿成前心贴后心的悲惨状 况,则是醉香居门前久演不衰的活剧。当然夏娃不一样,她是一个从来不用排队的 特殊顾客,由于经常带着大客户来用餐,她可是老板求之不得的财神奶奶。   夏娃拉着余不凡的手,穿过拥挤不堪的等候人群,径自闯进了醉香居就餐大厅 。她环顾了一下今日的当班侍者,一眼瞧见了那个西服笔挺的领班经理,夏娃朝他 优雅地招招手,领班经理即刻笑脸迎了上来,寒暄几句,带着他俩去了后面的雅座 。   “请问夏娃小姐用什么茶?”领班经理满面笑容。   “香片,”夏娃用字正腔圆的国语答道。   夏娃那一口纯正的国语,一向令余不凡颇感自豪,他自豪自己是一位称职的中 文老师,也自豪这么一位聪明好学的徒弟。余不凡品了一口清醇的香片,含情脉脉 地望着夏娃,等待着他最为得意的一刻。   一名侍者推着满车茶点经过,余不凡彬彬有礼地请夏娃点菜。“虾饺、烧买、 凤爪。”地道的台湾国语,纯正的金发女郎,侍者被吓了一大跳,过了好半天才回 过神来。余不凡与夏娃相视片刻,然后会心地开怀大笑,这是他们爱玩的小伎俩, 每每上醉香居养茶,总是百玩而不厌。   咬着鲜美的虾饺,夏娃合盘推出她的宏伟计划,“Genesis的软件销售 虽然不错,但是,现在的电子商务日新月异,Ariba和Commerce O ne红极一时。据行家估计,到二○○五年,B2B的市场将达到七百亿美元,G enesis也应该赶一赶B2B的时髦,转产开发B2B软件。”   余不凡当然知道B2B,作为新兴的电子商务,它大有取代传统商业方式之势 。B2B立足于计算机网络,提供网上商务活动场所,让买方和卖方自由结合,寻 求最佳的合作对象。许多专家看好B2B,认为它是二十一世纪的新潮流。尽管B 2B公司目前都处于亏本状态,但这是一个泡沫经济的时代,公司越是亏本,股票 越是见好,Emazon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B2B的公司比之于B2C的Em azon,前景更为可观,股票当然也就更加疯狂。   “B2B当然是好,可是转产B2B则是另外一回事,”余不凡有些犹豫,“ 这是一个事关重大的决定,销售部先作一些市场调研再说吧。”   “先得征求唐雨的意见?”夏娃有些不满,“你可是堂堂的董事长,拿出点董 事长的果敢来。”   余不凡心想,唐雨的意见还是颇为重要的,不过他并不想同夏娃多作计较,正 在左右为难之际,领班经理走来解了余不凡的围。领班经理递过一份中文报纸,满 面春风地说道:“恭喜啊,夏娃小姐,Genesis的募捐拍卖会上了《世界日 报》呢。”   余不凡赶紧接过报纸,“台湾出版的《世界日报》是美国的主要中文报纸,G enesis的募捐拍卖会能上《世界日报》不容易,我们得好好庆贺一下!老板 ,拿两瓶青岛啤酒来!”   “是,”领班经理应声而去。   余不凡将手伸到桌子底下,搭在夏娃的牛仔裤上,抚摸着大腿上健美的肌肉, 小心翼翼地说道:“要不要陪你去逛商店?放着这么标致的身材养茶,橱窗里的时 装算是浪费了春华。”   “去,去,去……在餐馆里放正经些,”夏娃推开了余不凡的手,“你让我作 一些市场调研,我还真得化工夫做呢。”   余不凡好后悔出了这么个锼主意,整个周末,夏娃在金马山庄阅览室中闭门不 出,通过计算机网络,收集有关B2B市场的资料。   夏娃狠心地将余不凡晾在一边,弄得他连讲话的人都没有。              第八章   好不容易捱过了难耐的周末,星期一余不凡坐到了他的大办公桌前。打开计算 机屏幕,看着雅虎窗口上那根上升的曲线,余不凡的心情舒畅起来。借着募捐拍卖 会的东风,Genesis的股票开市大吉,一下子上冲了五元,达到$52 1 /2。余不凡专心投入工作,一会儿处理了一大堆事务。嘟──依妹儿的小红旗又 撑了起来,余不凡将鼠标器点过去,轻轻地按下了手指尖,一个小窗口跳上屏幕, 印出几行陌生的小字:   亲爱的董事长,   我是你心灵的镜子,洞察你深藏的隐密。 我是你命运的符咒,先知你明日的沉浮。 我是你甩不去、挥不走的── 幽魂   余不凡皱起了眉头,幽魂?哪来的幽魂?人怕出名猪怕壮,Genesis上 了商业版的头条新闻,无聊的依妹儿也跟着来了。余不凡拖着鼠标器,将依妹儿丢 进了垃圾筒,然后继续他的工作。   不知过了多久,余不凡瞥见小草端着咖啡进来,他的眼睛一下子闪亮起来,小 草,那个在拍卖会上出万金购买琴海浪飘飘的小草!他手摸着下巴上的黑胡须,仔 仔细细地端详着小草:白皙稚气的圆脸蛋,忽闪着两颗黑黑的大眼珠,唇角边荡漾 着甜甜的笑靥。余不凡突然有些想入非非,不知她穿着琴海浪飘飘,会是怎样一般 的风韵。   察觉到余不凡的注目,小草羞涩地低下了眼睑。   小草是唐雨介绍来的,余不凡给了她这份秘书的闲差,一来当然是买唐雨的面 子,二来也是对穷学生的一份同情心。听说那年唐雨回湖南老家探亲,村上那个光 屁股时的玩伴来找他,他说闺女的命很强,乡下的穷家小户亏待了她,央求唐雨担 保闺女出国,唐雨的心一软,就把那个山沟沟里的金凤凰带了出来。   小草白天在Genesis打工,晚上到圣荷西州立大学修课。余不凡的心一 软,给了她二万元的年薪和八千股股票。经过公司内部的多次分股,Genesi s的股票正式上市之后,这位穷家女变成了千金小姐!其实以她现在的经济能力, 小草已经没有必要半工半读了。   “小草,你是否想辞去秘书工作?”   “董事长,我做错了什么?”小草的脸涨得通通红。   “没有,你也发了,不必工作了。”   “哪里,我喜欢秘书工作,”小草轻轻答道。   “真的吗?不觉得边读书边工作太辛苦?”   “我?我已经毕业了,”小草的声音更轻了。   “什么?毕业?什么时候?”   “去年。”   “你怎么不早说?”   “董事长很忙,小草不敢打扰,”小草盯着脚尖下的地毯。   余不凡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这么一个怯生生的小草,怎么有胆竞买琴海浪飘飘 ?小草被余不凡笑得很窘,一个劲地揉着衣角。   余不凡想起什么,“你在圣荷西州立大学拿了什么文凭?”   “计算机硕士。”   “跟格鲁说说,给你找一份软件开发工作,拿着硕士文凭做秘书,太委屈你了 。”   “我──还是想做秘书。”   “随你,”碰到死脑筋的人真没办法,余不凡又继续埋头工作。   小草放下咖啡杯,低着头退了出去,刚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余不凡的声音跟了 过去,“你穿着琴海浪飘飘一定很漂亮!”   小草的背影停顿在门口,过了几分钟,小草回过头来莞尔一笑,装作提着长裙 的样子走出门去。   余不凡会心地笑了。   (未完待续) ~~~~~~~~~~~~~~~~~~~~~~~~~~~~~~~~~~             工作──旅美札记               -金 巍-                 四   陈启明和同事电子工程师斯但勒一起到了底特律对岸,加拿大温莎市的汽车公 司,检测他俩搭档设计的汽缸精加工自动线,执行售后保养维修服务工作。   陈启明为轿车和卡车设计了两套汽缸体精加工自动线,特意采纳了两种不同的 新技术。两套系统各有各的长处,开工投产后利弊互现。乘此售后服务机会,他想 实地检视设计成果。   篮球场大的车间里,两列长长的黑圆柱钢辊道,笔直延伸到墙尽头。辊道外侧 矗立着一台一台造型别致,功能各异的数控机床。那些层次分明的多面几何体在透 明防护罩中,闪烁着耀眼的金属之光。棱柱体形的组合夹具,周身嵌满了工件,坐 在集装型托盘上,乘着两列辊式输送机,梯形块工件往左,汽缸体工件向右,缓缓 向前移动。行到两边的数控机床前,便一顿停下,再各自转入左右两个透明小间之 中。   陈启明走近左首小间,仔细观察透亮的防护罩里机床组的动作。   只见夹具载着梯形块工件,稳稳当当安坐在正中工位上,四面等分环列着四台 卧式主轴机床。霍地,控制电脑的无声命令似一道生命之流,顷刻间贯注进这些钢 铁躯体。四台机床陡地齐齐伸出加工刀具,开始上上下下,左右前后进退自如地同 时加工起四只工件,组合夹具也时时相应进动着配合……   陈启明踱到右首小间,专心检视另两台专用机床同时加工四只汽缸坯……   精加工完的梯形块和汽缸坯依然嵌在棱柱体夹具上,自动坐回集装型托盘,再 乘着辊式运输机相继转入清洗机,出来后只只晶光铮亮。通过泄漏检验站后,辊道 合二为一。工人从夹具上卸下工件,转放上另两条输送带,去自动装配间。伶俐敏 捷的机器人一丝不苟地将二种工件装配为一体,再研磨,再清洗。   陈启明紧紧追随盯视着自动线的一举一动,竭力找出瑕疵,记在心里。   置身喧闹吵杂的机器世界,陈启明却能细细分辨出形形色色的机器语言。听: 空隆空隆是机器在滔滔不绝地慷慨陈词,嘁嘁察察是机器时断时续的低声细语,咣 当咣当表示机器在高谈阔论,卿零匡啷则是它们无休无止的絮絮叨叨……每台机器 听起来都在自说自话,却极有规律和节奏。有经验的耳朵若听出哪些声响多了,少 了,或起了变化,就知道哪里出了毛病。但是这个自成体系的机器世界却不能自行 其是,它们的生命和行动均受机器世界的大脑——计算机控制。   陈启明将目光投向五层高的屋宇下,高悬着的电脑中心控制室。透亮的玻璃墙 里,彩色指示灯在控制仪表台上闪烁不停。控制工程师稳坐指挥台,镇静自若地调 兵遣将,指挥着下方机器世界的兵兵卒卒。他的意图通过电脑指令在一瞬间传遍各 个自动加工中心,多条输送链,所有的机器人和机械手,立即得到严格而精确无误 的执行,丝毫不打折扣。廖廖数人即控制,管理了偌大一个复杂烦冗的全自动机件 精加工系统,千头万绪尽在人之一念掌控之中。被前人视为机器制造史上的梦想和 奇迹,在此地已成为日日例行常事。   陈启明走进另一个车间,检视自己设计的轿车汽缸体精加工自动线。   第一个感觉是空旷多了。转向灵活的小巧自动定向车载着工件在机床之间穿梭 来往,取代了成列的钢辊运输线。他把多台加工机床压缩至一台,同时增设了自动 更新刀具设备。这样使得每一工件各表面的多道加工工序,仅须在一个工位上自动 完成。   陈启明走近透明防护罩,观察自己设计的高高长方体机身后部,连接的多层圆 盘传送装置,上面错落有致地插列着各式加工刀具。当定向车载着工件进入加工位 后,钻头先工作,钻完孔后就自动退出;圆盘传送机构转过一格,送出一把螺纹刀 来,攻完螺纹又自动退出;接着又转出一把铣刀开始工作……顺着刀具自动转换机 构向上望去,只见机床顶端联着高架导轨,一直通到车间另一端工具间,正从那里 源源不断输送来各色刀具。   陈启明站着发呆。顶上各式管道纠结交叉,地下许多定向车来来往往,四围黑 色钢件沉沉环绕,铜铝制件映闪着金银之光。这些钻头,铣刀,刨刀,……刹那间 变成了活起来的小精灵,个个遵从着一道道隐形命令,按步就班地干着活。一切看 来是如此地完美无缺,无懈可击。但是他隐隐感到并不满足,为什么……   他突然意识到,今天无论多么完美的技术在明天终将被淘汰。那么,有无可能 使整个机器制造过程来个彻底的改变?也许,这些精巧的自动加工线统统是多余的 ,为什么不能令汽缸体一次成形?……目前最精巧的制造方法不过是针对老的汽车 结构而设计的,又为什么一定要有汽缸?为什么不能推翻福特发明的汽车结构,改 而采纳一种面目全新的构思?……再往下推想,人类的交通工具为什么不能合而为 一?若能设计一种专供私人乘载的交通工具,既可在地上跑,水上飘,海底行,又 能在空中飞,还能飞向外星球,……该会十分有趣。   他脑中不断转着这些念头,浑然不觉天色渐暗,下班时间已到。同来的斯但勒 也不见了踪影,他们本来约好,工作完了就各自回家的。   陈启明一出车间大门,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天已黑,到处白茫茫一片,早下 了几小时大雪。漫天雪花纷纷扬扬飘降下来,遮盖得天地间混混沌沌。停车场中原 先五颜六色的车子一下子全涂白了,令人难以分辨。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走到变白的Taurus前,开始发车,扫雪,艰难 地上了路。   底特律河边。   眼前矗立着横跨美加的悬索大桥,沿吊索一溜点亮的白炽灯,在灰白的天上画 出几道金黄色的大三角弧。大大小小的车辆驮着厚厚薄薄的冰雪,巍巍颤颤地在半 空中爬行。   红色Taurus扎挣着上了桥。底特律河呈白色的长长宽沟模样,凝固地静 卧在脚下。   陈启明例行公事地参差过了海关,上了高速路。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往日万马奔腾的车河,积了几尺厚的深雪,成了一条 冰雪之河。各色大小车辆程度不同地黏在灰白的稠雪泥中,蹒跚着匍匐前行。参差 不齐的银色车阵长长地一眼望不到头。   载重卡车驶来了,沉甸甸的几十只厚轮在雪地上重重碾出两道深辙,引来诸多 小车纷纷紧随其后,指望对准车辙便如入轨道,减少打滑。陈启明车子跟得太近, 立时被卡车轮飞溅出的雪泥重重打来,车窗似糊上一层白纸,一下什么也看不清了 。于是赶紧煞车,急速开动雨刷……待稍定神看清前方时,却见前方有好几辆小车 ,不停地打灯正插进前来。他小心翼翼地把紧方向盘,紧张地控制着方向和速度。 因为若稍一不慎,车轮就会滑入旁边横七竖八的坚冰斜道,失控与其他车子相撞。   公路两旁东倒西歪地零散躺着各种车辆,如弃置的败军辎重。一只只看似坚牢 的人车活动堡垒蜕化为一堆堆无生命的钢铁躯壳,成为被大自然打败的阵亡者尸体 。   蓝黑色的警车闪着三色灯,尖叫着逗留徘徊在附近,似在清扫鏖战过后的战场 ……   车挣扎着,人更谨慎。陈启明无暇多看,只顾集中精力注意前方。他时时在考 虑油量是否充足,风雪何时会止……往日半小时的车程只走了一半,却已花了二小 时。   车龙在雪河中淌行。皑皑白雪铺满了车河,一层又一层。轻轻重重的车轮碾压 上去,晶茔的白雪骤然化为灰黑的雪沫,顷刻便冻成脏兮兮的坚冰。   漫天白絮无休无止地飘向大地,绵绵不断,似无尽意,又令车河洁白如新,黑 重的车轮重又滚压其上……如此循环往复,整条车河时时刻刻变换著颜色,一忽儿 白,一忽儿灰,一忽儿黑,雪泥在车轮下翻飞……   陈启明捏牢方向盘,机械地随车流开开停停,停停开开。   一天工作下来,人已倦极,昏昏欲睡。他关掉暖气,摇下车窗,任风雪吹拂脸 颊,令自己清醒一下。    车河之外,一片银装素裹,皓皓洁白。   察察察,车轮在滚过雪浆。远方隐隐传来狗吠声,车队刚刚起步又停了下来。   陈启明迷迷糊糊驾着车,欲睡却不敢睡着。他似醒非醒,似睡非睡地进入了梦 乡。   半夜。极冷极冷的白色冰雪世界。北国边陲小山村中。   陈启明头戴皮帽,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肩夸步枪,同他的伙伴一起肩并肩 在村道上转圈巡逻。   冷月当空,白雪复盖遍地上一切景物。到处是白树、白屋、白山、白沟坎。   冷气逼人,砭人肌骨。凛厉的寒风透进衣衫,刺入骨髓。两人哈出的水汽才出 口就凝冻住了,变作白霜黏满一圈帽沿。   陈启明和他的同伴肩背步枪,警惕地环顾四方,竭力想发现任何可疑的动静。 积雪在脚下察察作响,村里的狗不时轻吠着。   漫漫白絮轻轻扬扬地遮天盖地飘下,夹杂着细小冰粒淅淅沥沥撒向大地,渐飘 渐散,弥漫作白蒙蒙一片。雪花时而密集如团,时而疏落如散,不停飘洒堆砌着一 个晶茔洁白的银色世界。   纷飞的大雪盖满了山山壑壑,填平了沟沟坎坎。酷寒冻住了流动的河水,把草 甸凝成一片大冰原,苍白的大地下是硬实的坚冰,面上是绵厚的软雪。冰寒笼罩了 天地,一切生命仿佛都停止了运动。   走走看看中,雪夜里的诸多声响,提醒了他俩并不身在死寂的冷荒原。   村道的尽头是马廊。白天出力拖爬犁,拉大木的十几匹壮马身上披着薄霜,有 的静立着打盹,有的慢慢嚼着草料,踢踢蹄子,抖抖鬃毛,似对肆虐的风雪习以为 常。   村中幢幢圆木小屋厚裹着层层白雪,被黑夜衬托得轮廓分明,清晰醒目。家家 烟囱仍飘着淡淡暖烟。   村屋边的大树枝桠间,偶尔会传来轻声的各各鸡叫,这山村里的鸡从来就在树 上过夜。   再前面是大队部,小礼堂,供销社,公社办公室和粮库。这些冷冰冰,死气沉 沉的一排排平房,深夜中无一丝人气,显见也无可疑之处。   再过一条街是牛棚。几头大花母牛伏在草堆上休息,身边的小牛犊怕冷地挤挨 着母牛。   雪在脚下察察作响,狗不时轻吠着。   村边冰原般的冻草甸上,黑黝黝晃动着成群动物的身影,是村里散放着的马群 和牛群。它们或躺或立或卧或跪,白晃晃地一堆堆倚靠在羊草垛间。   又过了一条街。“走快一点,真冷呵。”陈启明打了个哈欠。   “再过两条街,我看就差不多到点了。”   突然,冷冽的夜空中猛地响起几声狗吠,引得全村的群狗吠声大作。   “谁?”   “怎么回事?”   两人不约而同举起枪,把枪拴拉得哗哗直响。两人背靠背站立,平端起步枪, 团团环顾着四周。没有人影,没有异动,仿佛一切如故。   一晃间,只见村东山坡后,嗤嗤窜起几道红白色流星,焰火似地划破了漆黑的 夜空。群狗吠得更凶了。   “是老毛子发的信号弹。常事儿了,过不久就会来一次。”   “好像这次是从后山发的。”   “到底是从东山后还是从边境那边?”   “谁能搞得清?”   ”说是定时的,发射时人早跑了。“   “是两边特务在通消息吧。”   “也许。队长说,也有可能只不过唬唬人,扰乱人心。”   陈启明和他的夥伴肩并肩立定端着枪,注视着东山后倏起倏落的红白信号弹, 流星似地穿过漆黑的天空,一会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个年轻人静静肃立着,感觉肩上负着的沉甸甸步枪就是看守祖国北大门的重 任,就是解放全人类的重担。无上的光荣和自豪感化作涓涓暖流涌遍全身,浑忘了 凛冽的严寒。   片刻功夫后,信号弹不再上升,狗不再吠叫。打谷场上,散放在外的猪群拱在 深深的麦秸堆里呼噜呼噜着蠢蠢蠕动,村庄继续静静安睡,村里人早习惯了这一切 。   雪停了。冷月当空,寒风刺骨,夜阑人静,悄然无声。酷寒冻住了整个天地。   起风了。环抱村庄的森林随风摇曳,林涛声阵阵响彻四方,犹如古代镇守边陲 的千万个将士,现身出来助战。他们身著白铠甲,头戴白头盔,高举着白色枪林矛 戟,齐声呐喊着誓言守卫祖国的北大门。   风大了,刀似地割着人脸,鼻子冻得发痛,红了白,白了又红。   两个年轻人肩夸步枪,身披白雪,脚下察察作响,向青年宿舍走去。换岗的时 间早过了。   “快过年了。”   “我真想回家。”陈启明说。   ……   反向车道上的车群突然大动起来,亮晃晃的白灯直刺人眼,警车闪着三色灯呼 啸着赶来了……陈启明陡地清醒过来,机械地踩下了油门。   原来,自己早已远离那剑拔弩张的中苏边境,早已告别了那血气方刚的青春岁 月;原来,自己刚刚越过美加边境,现在地球的另一端。   只是,他昔日的战友,他青年时代的夥伴,不知现在何方?   雪渐停,车速渐快。红色Taurus终于挣扎出了高速公路,转入小街。   夜幕低垂,街灯与雪光交相辉映,染得如白昼一般。黑绒样的天幕绵绵连着雪 白的大地,红红绿绿金金白白的灯饰构勒出一幢幢民居的轮廓,显得格外粉妆玉琢 ,精巧别致。两旁接踵闪过一棵棵彩色圣诞树,白炽灯构画的北极驯鹿,耶稣诞生 时的灯景,高挂圣诞彩色长袜的灯柱……处处火树银花,令人目不暇接,空气中弥 漫着圣诞老人即将来临的欢乐气氛。   “快过节了。”   “还真想回家。”陈启明喃喃念出声来。   他加大油门,向家驶去。   (完)   2004年8月 ~~~~~~~~~~~~~~~~~~~~~~~~~~~~~~~~~~              阿唐的故事                上卷             ──京华沉浮录              -阿 唐- 五十五 海龟先驱   94年8月,太平洋万米高空上中国民航旧金山至北京的波音飞机。   我默默地坐在经济仓的坐椅上,望着机窗外面绵绵不绝的云海,太阳在机翼的 前方照耀,我们的飞机追逐着太阳飞行,就象是当年不知疲倦的夸父。我心里一动 ,我是那个夸父么?我如此急匆匆地追赶那个心中遥远的故乡之梦,是真实的么?   阿唐太终於把我放了,在返程机票做废前三周,我踏上了归国之旅。   没有归来燕子的喜悦,没有游子返乡的急迫,我的脑海里萦绕的却是阿唐太挥 手道别时的俏丽面容,几分凄婉,几分坚毅,几分迷茫。是啊,多少恩爱夫妻就此 一别,从此天各一方。   当阿唐太金口开启的一刹那,我惊喜若狂,恨不能一蹦就跳过太平洋回到中国 去。但是真的等到离别的日子一天天的走近,我的心情却渐趋沉重。就这样抛下她 孤身一人漂泊海外吗?就这样劳燕分飞牛郎织女吗?就这样为了圆梦舍弃家庭吗? 就这样战场败退黯然回国吗?就这样告别平淡再入江湖吗?   我不要成了夸父啊!   “小伙子,你是在中国住还是在美国住?”旁边座位上的老太太突然打断了我 的沉思。   “我,我是在美国住。”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把阿唐太的住处当成了我的家。 我们在北京租的房子,上次出国前已经还给了房东,北京已经没有家了。   “是工作还是上学呢?”老太太谈兴甚旺。   “啊--,是工作。”虽然我已经辞了工,不过此前一直都是在工作。   “我女婿在工作,我女儿在上学,他们住在亚利桑那,我帮他们带了两年小孩 儿。”老太太兴致勃勃,“这次回国的一路上,我可是开了眼了,女儿女婿外孙加 我四口人,一路开车从亚利桑那玩到了加州,风景好啊,雪山啦,湖泊啦,森林啦 ,沙漠啦,大海啦,几天之内全看到了!我老婆子还camping了两个晚上! 美国好啊!……”   我静静地听着老人的絮叨,我和阿唐太也曾沿老太太叙述的路径,开车游历过 这条风景线,比较起中国来,美国的自然风光确实是有其迷人之处。   别了美国,我是一个战场逃兵!   北京首都机场防疫站。   护士在我耳朵上取血样,肉体不是很疼,心里却很疼。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 终於抵达了朝思暮想的祖国。刚下飞机即被告知,凡出国半年以上者,均需要验血 做爱兹病理检验,此项规定只适用于中国公民。望着坦坦离去的外籍人士,我心里 不禁叹了一口气,中国,你到底怎么了?   北京首都机场海关。   我的行李被一件一件打开,官员指着几块电路板问我,是否有进口准证?我说 ,这是我帮一位朋友带的,他原来在国外做设计,前不久回国了,因为设计没有做 完,所以我帮他的公司给他捎回来继续在国内做设计,这不是商品,所以当然没有 进口准证。我说的都是实话,东西是帮阿唐太的公司带的。   官员根本不听我解释,三下两下的开出了暂扣单,递给我说,我如果再出境时 ,可以持单据将所扣物品再拿回国外。   东西后来花了2000元请东四的李子帮忙捞了出来,又交了1000元的仓 储费用。所扣物品中除了电路板外,还有一枝气手枪却不翼而飞!我记得官员的个 头很矮,暂扣单署名姓王。   顺便提一件出国时发生的事情。   那年我出国,与黑子玉敏道别后不久,突然发现自己的BP机还挂在腰上,急 回头找黑子玉敏已经不见踪影,我已经过了安检,不能出去找他们了。四下打量, 看到一个边防检查站的官员领章帽徽的坐在桌子后面威严地巡视着四周,我走过去 ,把BP机递给他,告诉他我会让我的同事来取,问了他的电话和姓名,姓边。到 美国后,我把边官员的电话告诉了黑子玉敏,回报说,没有这个人。我又给首都机 场边防检查站写了查询信,还是查无此人!靠,姓边,他叫边防检查站!为了一个 价值不到2000元的BP机,边先生就这样侮辱了他头上的国徽!   坐上了玉敏的车,我们向中关村的外侨公寓疾驶。   94年夏天的北京,闷热潮湿,浑不象我印象中天高气爽的北方大城。可能是 我在干爽宜人的明媚加州住的太久了?   当晚,外侨公寓808室。   连绵的阴雨,靠窗户的墙壁上面出现了斑驳的苔痕。印象中宽大明亮的808 室,不知怎么的变得有些阴暗狭小。   几位朋友闻讯而来,侃山、打牌、喝酒,已经戒掉的烟也拣了起来,又迷迷糊 糊地睡了两个小时。   第二天一早,外侨公寓旁的科学院电子所食堂。我们过去一直在这里吃饭。   我正在四处寻找队伍的末梢,周围的人已经一哄而上,堆在了卖饭窗口的周围 。我犹豫了一下,5秒钟后,我也加入了争抢的行列。5秒钟的时间里,我走出了 归国后反向适应的第一步!   下午,我试着驾驶我们的面包车,玉敏坐在一旁指点我。   从自动驾驶转向手动驾驶,有相当的难度,手脚配合很重要,我掌握的很快。 阿唐天生具有很强的操作机械的能力。   先在无人的路上试了试,很快我们就开到了有人的路上。   玉敏不断地提醒我,走路中央,不要在边上走!我却不停地徒劳地试图找出路 中央的分隔线,以便我能够行驶在线的右侧。按照玉敏的指示,我发现如果对面没 有车,真的所有的车都行驶在路的中央,等到两车相会时,才向路的两边让一让。 为什么?我问玉敏,他指指路边的自行车流说,离他们远一点,自行车太小,很容 易被忽略而撞到。   路口左转是另一个噩梦。   那时的北京的路口是没有左转信号的,所以左转车要和直行车抢路。一开始我 不敢抢,潜意识里总是认为直行车有行路优先权,被玉敏教训几次后,才知道要抢 ,而且也抢的过,因为左转车一旦横在路上,直行车是不敢撞上来的。   第一次左转时,我围着路口的交警指挥台绕了一个大圈,结果被交警大骂,原 来左传要切小半径,在交警指挥台前面完成。   小路右转或靠边不要回头看,凡从后面撞上来的车祸,一律是后面车的责任! 眼睛始终放在前面,注意不要撞到同向行驶的速度较慢的自行车。呵呵,很大的不 同啊,变线,靠边要回头,这是美国考驾照必须的基本功!   接下来的日子里,各路朋友纷纷前来聚会。   所有的人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还走不走?什么时候回去?   同胞们,我是海外归来的游子啊,我是回到了我的祖国啊,这里应该是我的家 啊!为什么每个人都在把我往外推呢?   接下来的问话是,外面怎么样?是否很精彩?   我的回答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是初涉海外的游子内心很痛苦。但似乎没 有人理会我的第二个结论,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究竟如何精彩,我什么时候再走。 渐渐地,我的回答已经被迫修正成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还是要回去的。於是 皆大欢喜。   回到北京的日子里,我从最初的拥抱母亲的游子,最后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一个 匆匆过客,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首先是反向的文化冲击。   大家都知道刚出国的人要面临文化冲击,这是从一个文化氛围走进另一个文化 氛围的必然现象。同样,阿唐回到生养他的祖国又面临了反向的文化冲击。为什么 ?因为人类具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本能,在美国近一年的时间里,西方现代文明中的 守法、秩序、友爱、平和,以及高度发达的物质文明,已经深深地在阿唐身上打下 了烙印,在这种蜕皮似的进化后,反过来又要重新穿上那层脱掉的遗蜕,心情上是 不愉快的。   其次是过去的圈子里的朋友不自觉地把你排除在圈子之外。   朋友们的做法没有恶意,他们只是不自觉地把你放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上,从而 让他们自己因为和你的关系变得有些特殊。我这样说似乎把人描绘的很龌龊,不过 的确如此,后来,连海南的路大英再见到我的态度也和原来不一样了。   最后是没有彻底割舍掉与海外的联系。   阿唐太还在美国,潜意识里总是有一个家在那里。那个时候,我多少明白了为 什么我当初在美国的Culture Shock如此严重,我没有彻底割舍与中 国的联系,93年我出国时,留下了2万股份在大唐没有带走。朋友,无论你是准 备移民海外还是海归中国,请记住一点,人不要留后路,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不是阿唐的独有现象,日前在传媒上看到,很多上海的成功海龟不能融入本 土社会,社交圈子仅仅局限於海龟的圈子里。阿唐太公司的一个同事,也是因为C ulture Shock先于阿唐回到中国,我带的电路板就是给他的。回到所 里,无所事事,所里根本就没想到他还会回来,位置和工作早就安排了别人。海归 半年后,在签证到期前一个月,他又回到了美国的原公司。   在阿唐海归的日子里,半夜醒来常常感到很迷茫。当初远赴美国,我感觉自己 是被连根拔起,象一颗无根的浮萍在大洋的彼岸飘荡。今天我回来了,不知道是自 己变了,还是脚下这片土地变了,突然之间我扎不下自己的根了!   彼乡此壤,都不是自己的家国,我变成了一个文化边缘人,一个孤魂野鬼!   (未完待续) ※※※※※※※※※※※※※※※※※※※※※※※※※※※※※※※※※※   本期 责任编辑:古月思岭            主 编:古月思岭      校  对:幼 河             副主编:幼 河      发  行:陆建平            技术主管:蒋 怡      读者服务:古月思岭           公关主管:宋 强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网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 //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 pub/fhy ~~~~~~~~~~~~~~~~~~~~~~~~~~~~~~~~~~ 订阅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例如,订阅简体字版本需要送电子邮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内容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国际刊号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联机直读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体字阅读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国标码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码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简体字美术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fhy.net    1198-1458 ~~~~~~~~~~~~~~~~~~~~~~~~~~~~~~~~~~ 欲转载本刊原(译)作,可通过本编辑部与作者联系许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号 ~~~~~~~~~~~~~~~~~~~~~~~~~~~~~~~~~~ 本期编辑采用软件:汉王简◎江毅 (http://www.hanwj.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