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枫  华  园       ≤X≥   ※ ※  ≤\‖/≥   二零零五年六月十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五零六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0506B)          ~~~~~~~~~~~~~~~~~~~~~~~~~~~~~~~~~~ 【枫华论坛】逼人民币升值和美中贸易              迟延昆 【人生旅途】中学时代(上)                  金 巍 【争 鸣】 观点的表达不属于诽谤               西向东 【百草园】 追风筝的人                    菲 儿 【各抒己见】多谈主义(之二)                 朱雨心 【小说连载】创世纪(23-25)              圈外闲人 ※※※※※※※※※※※※※※※※※※※※※※※※※※※※※※※※※※ 【枫华论坛】          逼人民币升值和美中贸易            -迟延昆-   我从来未曾想过会在过去两年的时间里在人民币汇率问题上发表了五篇短文, 更没想到还会忍不住再写这一篇。倒不是说我从未考虑过汇率问题,事实上早在五 、六年以前我就感到紧跟美元是个问题--只要你在这个问题上问个为什么,你就 在原则上不能赞同这个办法--也应考虑到其他与中国有经济往来的主要货币的波 动,应当有个管理汇率的机制。可是当时正逢亚洲金融危机,中国坚持决不贬值, 我也觉得那是对的。因为当时假如中国也贬值,自己可能多少有一点经济上的收益 ,却使周边国家处境更加困难。    中国当时尽管金融问题重重却能免于亚洲金融危机,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中国的 金融系统还没有与世界金融体制接轨。我希望这个问题也值得中国的经济学界、包 括学者和制定政策的人们,认真思考。一段时间以来,“与世界接轨”已经成了一 个似乎不言而喻(self evident)的真理,见诸不少学者官员的讲话 和文字。然而证诸于亚洲金融风暴,“完全接轨”,说白了就是全盘西方化,未必 是福。恐怕还是应该有所取,也有所不取,还要建立金融安全的“防火墙”。    这一回,美国两年来对中国锲而不舍施压逼迫人民币升值,更印证了这一点。 按我当年的想法,中国应该有个机构独立地(!),即不受政治干预而根据经济规 律决定汇率的机制。那么在过去的两年里人民币汇率大概会上扬百分之十以上,而 且还要继续受到升值压力。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老 先生已经说了人民币名义升值20%,对美国贸易平衡几乎不会产生什么影响。那 你就继续升吧。   格老此言绝对不虚,但有误导之嫌。人民币假如升值20%,美国从中国进口 肯定减少很多,但是会从其他亚洲国家进口这类产品,这些国家的同类产品的价格 比中国的要高一些,再考虑到中国经济发生困难自然会减少进口,美国的出口也会 明显下跌。所以美国的贸易平衡确如格林斯潘所预计几乎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其实 从这个意义上说,即使人民币升值百分之百,也解决不了美国的贸易不平衡问题。 美国政府有一个让我十分不解十分不以为然的习惯:企图从外部解决本身的一切问 题。吸毒问题,派兵去把尼加拉瓜总统抓起来,然后毒品走私依旧。Anyway ,I have done what I can。 Effort has  been made。美日贸易不平衡吗,OK,压日本人货币升值。日圆对美圆 升了三倍,对贸易逆差几乎没有产生什么影响。但是这不妨碍我们的美国朋友面对 美中贸易不平衡时又故技重演,而且似乎理直气壮,面不改色心不跳,煞有介事, 行政当局、国会、学者总动员,连号称中国的老朋友的基辛格先生也被动员出来了 。    基辛格先生的使命是说服中国升值百分之十。假如我是胡锦涛,我就请老朋友 向美国朋友解释这种要求缺乏经济学的依据。人民币对美元是否低估了不能只看双 边贸易平衡,更重要的是双方通货膨胀的演变造成的单位货币购买力的变化。如果 认真地科学地加以考察,人民币恐怕不是低估了而是高估了。因为在亚洲经济风暴 期间人民币本应贬值,但我们没有贬值。假如当时贬值15到20百分点今天就有 很大升值空间。现在要人民币在面临很大压力的情况下大幅度升值是一件十分危险 的事情。它的影响不亚于所谓的“休克疗法”。我想从通货膨胀来考量汇率的观点 应该能够得到美国朋友的认同。美国人固然颇有些霸道,但是只要你有理而且敢于 坚持,他最终还是讲理服理的。    许多经济学家都认为汇率与贸易逆差有密切关系,却没有深入分析在甚么条件 下汇率与贸易逆差直接有关。这条件就是市场规律充分发挥作用,没有非市场因素 的严重干扰。在这样完全正常的国际市场经济之下,双边贸易的不平衡主要是由于 汇率偏离造成成本的差异。但是中美之间社会制度不同,非经济因素为两国贸易施 加了许多限制,其中最重要的是美国对华出口限制。这种限制在美国方面看来是必 要的,对此我不想争论,只想提醒美国朋友,只要这类限制存在,贸易逆差就与汇 率很难有正常的关系,想从汇率入手解决贸易逆差问题无异于缘木求鱼。美国方面 的另一个问题是用财政赤字支持军备扩张(这是美日逆差的主要原因)。我当然无 法因而也无意说服美国朋友放弃军备扩张。但是这使得美国的民用经济成本上升竞 争力下降。   这种限制不仅美方有,中方也有。例如中国目前还没有开放粮食市场,而且我 从1980年代以来多次强调中国必须大体保证粮食自给,那些以为开放粮食市场 中国就没有粮食问题的经济学家,不管其主观愿望如何,在客观上不过是美国政策 的辩护士。在国内时我们曾笑谈中国没有经济学只有政策辩护者。现在又有了一批 为美国政策辩护的“著名”经济学家。不是吗?美国一提人民币升值,国内没有一 个经济学家对当前汇率是否过高作出评估,赞成升值的大有人在。倒是海外华人学 者敢于反潮流。    最令人发指的是,有位“著名学者”竟以日本为例说“升值是发展的必然结果 ”。他绝对不会不知道日圆升值完全没有解决美日贸易问题,同时反而对日本经济 造成严重的影响。如果他是一个称职的学者,他就不应该回避这个问题并引出相应 的教训。如果他不愿意得罪他的美国朋友,他完全可以选择免开金口。可是他作为 一个颇受器重的经济学家却鼓励中国政府接受美国人开的药方。   我们不妨简略回忆一下日圆升值的历史。1949-1971是所谓固定汇率 时期,一美元兑360日圆。在这以后日美贸易不平衡,美国根本不想改变自己的 赤字财政政策,逼日本升值。1971年十二月所谓斯密斯森协议,日圆升值16 .88百分点,达1:308,但是美日贸易逆差毫无起色。1973年实行浮动 汇率,到1984年全年平均1:237.5,贸易顺差增加到560亿美元(而 1970年代不过十几亿)。可是日本国内的物价已经高得离谱。例如有记录显示 在美元-日圆汇率为1:231时,以牛肉来说一美元相当于851日圆;蛋:3 64;马铃薯:530;砂糖:500。1985年广场协议前美元飙升到260 左右。1985/09/22广场协议定下1:200的目标。一个半月之后达到 1:205,年底到200以下。但是直到共和党政府下台美日贸易的不平衡非但 没有解决反而越来越严重。现在美元兑日圆已经降至1:100的水平,贸易逆差 丝毫没有减少。然而日本却为此付出很大代价。首先1971年的尼克松冲击结束 了日本连续十八年的高速成长。为了解决美日贸易问题,日本大量购买美国债券, 同时又在国内大肆举债。1980年度高达七万三千亿日圆。等于是把美国的赤字 分摊到日本人民身上。   中国的经济实力和素质比日本差得多,特别是金融系统很不健全。假如中国走 上同样的道路,中国将不仅不可能高速增长,而且很可能触发金融危机,进而社会 动荡。由于中国今天已经与世界经济有紧密联系,中国的经济危机很可能触发世界 性经济衰退。中国固然受害在先,也很可能受害最深;但是美国,这个逼迫人民币 升值的始作俑者,能幸免吗?中国的改革尚未完成,国家对经济的干预还存在,大 不了像1960年代那样困难几年,绝不会像苏联那样分崩离析。请记住,中华民 族的凝聚力是几千年历史,至少是孔夫子以来的两千多年的历史文化沉积的结果。 可是,即使美国在经济上不受明显影响(美国老百姓离开物美价廉的中国货生活水 平当然会受影响,但这不关美国的大局),也将严重伤害中国人民的感情,长期以 来中国人对美国的憧憬向往将彻底毁灭,到那时,美国在中国大多数人心目中的形 象大概就像今天的日本那样。我希望我的美国朋友认真想一想,这值得吗?在我们 这个显得越来越小的地球上,民族之间的理解友谊和尊重比甚么都重要。   我本来以为讲求实际的美国朋友在尝试之后会知难而退,可是两年后的今天竟 变本加厉,甚至发出最后通牒。我再提醒一次,中国不是日本,既没拿过美援也没 有美国核保护伞。指望中国屈服是必定要失望的。而且过度施压,即使不造成实质 损害也伤感情。更不必说贸易大战将两败俱伤。希望美国方面在中国采取可能的减 少顺差措施后放弃升值之议。假如你真的认为升值对中国有利,你也只需提供建议 ,当你施压的时候有谁会认真相信你的善意?   同时中国方面也应该认真看待贸易不平衡问题。请你设身处地为美国人想一想 ,迅速攀升的贸易逆差,而且是对一个共产党国家,不久之前还被当作邪恶帝国, 即使在今天还被很多人看作潜在的敌人。许多中国人以为他们了解美国,但是他们 根本不了解意识形态在美国有比在中国有更深刻的影响。在中国,由于文化大革命 ,使得许多人百无禁忌,甚至对美国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可是别忘了,西方可没 经过文化大革命,那里对共产党对共产主义的批判一天也没停止过。那么巨大的赤 字当然格外让人不放心或心理不平衡。我希望中国人中国官员们在跟西人打交道时 不要忘了意识形态的作用。不要以为你把人家当战略伙伴人家就也把你当好朋友。 有人抱怨美国双重标准,口称贸易自由,一旦对自己不利就横加限制。但我说贸易 总要互利才行,超出互利的范围任何原则都将失效。双重标准,叶公好龙也是人类 的通病,美国人岂能免俗。解决贸易纠纷需要实事求是,需要务实,需要谅解。一 方面自我设限(如征出口税),另一方面争取说服对方取消某些不必要的出口限制 。   中国政府应该采取有效措施至少控制这个不平衡不继续扩大。一个可能有效的 办法是对出口美国的某些商品单独征收出口特别税。该税所得用于由于出口减少而 造成的产业的转产失业补助等等。加税比改变汇率更有效,首先它可以针对不同的 地区采用不同的税率。比如对美国可能最高,对西欧对日本就稍微低一些,对东欧 更低,对俄罗斯以及拉丁美洲东南亚等等可能根本为零。而变更汇率则波及全局, 不能区别对待。   另一个可能的措施是用一定比例的顺差购买美国债券。中方保证不提前抛售, 美方保证在美元贬值时对这种债券采取保值措施,或者这种债券一半以美元结算, 一半以人民币(或欧元)结算。我是不主张买美国债券的。中国买美国国债,即借 贷给美国政府,而美国政府却以赤字预算搞针对中国的NMD、TMD。真是TM D。但是万不得已时也只好变通。但总量应有所控制,否则会出问题。   同时中国政府也要尽快做好准备让人民币与美元脱钩。一个重要的问题是防止 热钱投机。为此加大买卖差是必要的,瑞士法郎可以做的为什么人民币不能,而且 在提高差价至少一年再考虑汇率浮动。总可以找到足够的经济手段,最好是国际上 有先例的,必要时也可以有所创新,也可以考虑在人民币改革期间暂停某些有利于 投机的金融服务。肯定有人会骂,但总比与美元挂钩好一些。脱钩不意味允许人民 币被市场牵着鼻子走。我意:半年的波动幅度不超过买卖差价。美国指控中国政府 操控汇率,保证货币稳定是政府的神圣责任。要说操控也以美国政府为甚,它不仅 操控美国自己的货币,还要染指美国盟国的,典型就是日圆,现在又逼人民币升值 。   汇率问题成了中美关系的焦点这一事实,标志两国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两国之间在经济上的相互依赖已经不可忽视。如果美国真对中国实行贸易制裁,将 影响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水平。在这里中国本来有一个天然盟友,我不知为甚么中国 人不肯用人民外交向美国行政当局和国会施加压力。   最后,我希望中国领导人在与美国人会晤的时候,提请他们注意自己负有的防 止日本军国主义复辟的义务。漠视这一点,美国在日驻军就失去了根据。请问日本 首相参拜靖国神社,美国作为占领军怎样可以置若罔闻?!试问假如在欧洲有人公 开朝拜希特勒,你们作何感想。你们如果继续这种放任军国主义的政策,当心搬起 石头最后砸自己的脚。希望你们不要步张伯伦的后尘。基辛格博士是出生于德国的 犹太人,又是历史学家,对于二战当记忆犹新。 ※※※※※※※※※※※※※※※※※※※※※※※※※※※※※※※※※※ 【人生旅途】              中学时代               --旅美札记               -金 巍- 一、   暑热已经消退殆尽,道旁林木草坪散出丝丝凉意。   周末下午,陈启明驾车同太太静华、女儿虹虹一起去参加高中开学典礼。   阵阵清风扑进车窗,令人神清气爽。红色Taurus穿过片片花草回环的庭 院,又曲曲拐出蓬蓬森森的小树林,眼前豁然一亮:修长的车道前方,宽旷的绿茵 中,矗立着一片阔大的三层楼群,红白砖墙交错相迭,扇扇玻璃大窗耀着落日熠熠 生辉。开进前去,右方是硕大的停车场,此刻正车泊人往,络绎不绝。这就是女儿 将在此度过整整四年学习生活的高中了。   泊好车,一家人便左顾右盼地进了这群建筑物。   长长的走廊里人头耸动,金发、棕发、黑发、黄发交相辉映,各种肤色并立媲 美。女孩子个个精心打扮,衣着时髦,光艳照人;男孩子却穿得松松垮垮,大大咧 咧,一副“酷”相。新生和家长们,三三两两,迤逦而行。   入口醒目处,一匹飞驰的小马生生跃然墙上,遍体鬃毛腾飞向上,昂昂然奋力 奔向前方,是本校的校徽。陈启明揣想那粗黑振跃的手笔或许出自本地某位中国画 家之手。   左墙上挂着学生交响乐队的演出照,身著蓝白二色校服的少男少女个个坐立有 序,各种乐器交握在手,年轻的指挥镇定自若地举着指挥棒,俨然一副专业人士的 正规派头。旁边是学校“星尘”合唱团的照片,这个由清一色少女组成的合唱团, 久已南下进军过佛罗里达,北上曾转战至多伦多,在北美小有名气。虹虹挤上前一 看,那些女孩人人长裙拽地,美仑美奂地在引吭高歌,不由露出羡慕的神情。   右壁上悬着多幅学生的素描习作,写生画、水彩画和油画,有人物、动物和风 景,虽然笔法稚嫩,却也栩栩如生。虹虹驻留在画前端详一会,不假思索地对父母 说,“我也画得出,我比他们画得好。”转头一看,一位著时髦短裙的棕发女孩正 同自己直直打了个照面。心想这大气的吹嘘被她听去了,多不好意思。但一转念她 又听不懂中文,便坦然自如地向她微笑一声“Hi”,算打了招呼。再转身,却见 父母双双立定在一排镜框前,忙挤过去一看,霍,全是本校未来工程师的杰作。高 中生设计的各式汽车、飞机、轮船和太空飞行器极富想象力,加上精细工整的手绘 机器图纸,令这对工程师夫妇大感兴趣。   虹虹过来拉住父母的手再往前去。   两条长廊交接处,摆放着一色色长桌,是高年级学生向新生推销他们的俱乐部 之处。各种外语俱乐部的姑娘们一字排开站在桌后,手举各色文字“欢迎”标语牌 ,个个笑容可掬,热情地向新人们招呼着。   工程师俱乐部的几个男孩在一旁正襟危坐,背后墙上贴着汽车和飞机的工程设 计图作业,桌上立着几具精致的舰船模型,飞机模型和汽车模型。待有人上前翻看 时,他们却懒洋洋地淡淡地应付一下,傲傲的神态显示他们个个都是大发明家。陈 启明不由暗暗赞赏这些少年的自信,他走上前去细细观赏那堆异想天开的工程设计 杰作。   虹虹走到艺术俱乐部的长桌前,恋恋不舍地挨个翻看高中艺术家制作的精美卡 片。这些手制的圣诞卡和慰问卡上,画满了自创的卡通画、漫画和水彩画,一点不 比超市出售的逊色。抬眼一望,浑身穿戴得艺术气质十足的金发姑娘对黑发女孩嫣 然一笑,两人立时心照不宣地感觉到她们会成为好朋友。几声招呼后,两个女孩一 见如故。   大声兜售球衣汗衫的男孩女孩是体育俱乐部的成员。他们个个热情大方,笑容 满面,滔滔不绝地向新生们吹嘘本校的各个运动队。那些夸张的口气令人觉得,若 不加入某个运动队,定会留下终生的遗憾。   生化俱乐部却采取了守株待兔的策略。几十幅详尽的人体,动物和植物解剖图 占满了大块墙壁,俱乐部成员却未一人露面。申请表格放在一旁任人自取,一切活 动均由图示,谁若有兴趣自会要求加入,一切尽在不言中……   面对如此多彩多姿的课外俱乐部,虹虹越看越兴致勃勃,神采飞扬。“比初中 有趣多了。”女儿向父母灿然一笑,心里野心勃勃地算计着既要参加这个俱乐部, 又要打入那个学生组织……这些高中生看上去个个出色,平易近人,和蔼可亲。既 便是那些神态傲慢的未来大发明家,也木讷拘谨得聪明可爱。   长廊里,陈启明夫妇拥着女儿在人流中挤挤挨挨,各种语言的熟人招呼声此起 彼落,不绝于耳,最后大家终于陆陆续续纷纷入座于大礼堂中。     陈启明一家人坐到了后排高处。   放眼四顾,偌大个礼堂坐满了三分之二。到处是端庄安祥的父母或祖父母,伴 着生气勃勃的男孩女孩在身边絮絮叨叨,欢言笑语地喋喋不休。   渐渐地,礼堂圆穹顶下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阶梯形的观众席慢慢转暗,叽 叽喳喳的人声也一点一点地轻息下去。一束光圈游到台上,紫红色大幕缓缓上升。 光圈晃晃对准台上一张讲桌后,台下顿时鸦雀无声,人人静静翘首以待。   扩音器里的一个女声说,高中开学典礼现在开始,校长讲话。   一位棕色头发、中等个子的男子一步踏进光圈。他一身黑西服,白衬衣,紫红 领带,显得既儒雅又精神。他微笑着向台下频频招手。   轰雷样的掌声从八方响起,夹以尖锐的忽哨声和欢呼声,久久不息。   校长用抑扬顿挫的男中音开始介绍本校情况。   本校的交响乐队,本校的星尘合唱团,在美国赫赫有名……   本校教学质量名列本州前茅,历年来不是数一就是数二,由全州统一测试成绩 所证明……   本校自建校以来,年年有百分之九十几的学生升入大学,余者多为自愿参军或 自愿先就业的学生;本校每年有30%以上学生被名校录取,去年有十个学生进入 长春藤盟校。   本校提供多样化的课程帮助学生充分发挥潜能。学生可以自由选择感兴趣,最 适合自己的课程;本校设置各种丰富多采的课外活动俱乐部……   本校是本州唯一被联邦政府授予蓝绶带的一所高中。   ……   女儿虹虹骄傲地悄悄问爸爸:你的中学校长也有这么棒么?   我的中学校长?陈启明机械地重复道,这些字眼对他既遥远又陌生。   女儿的问话如一柄大锤,打开了他内心久已封闭的痛苦阀门。他紧皱眉,闭上 眼,思绪一下子飞回久远的过去,自己的中学时代。   追忆的图像起先是模糊不清的,慢慢地一点一点清晰起来。他整个身心沉浸在 旧事的牵念之中,再也听不见女儿校长那清朗的语声。   也是初秋时节。刚刚“复课闹革命”,就碰上了“清理阶级队伍”。新调到这 初级中学的前市重点中学校长才“解放”没几天,又被重新打入“牛棚”。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阳光灿灿地照耀,空气清新,不带一丝暑气。   陈启明兴冲冲地背着书包去中学。辍学一年多,玩也玩够了,他已经很想读书 了。秋光明媚的校门口,杨柳依旧翠绿。不知何时已围了一大群人,大多是学生, 还有些路人。“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进学校?”陈启明连珠炮般地发 出一连串问题。一位同学把他拉到一边,在他耳边轻语道,“校长跳楼了。”说完 就离开了他。“什--么!”陈启明惊叫一声,立刻又被四周压抑沉重的气氛吞下 了许多想问的问题。   什么!那个老校长,上学后几乎天天见到他的老校长!颤颤巍巍的身影不时在 走廊里,操场上匆匆闪过的老校长!那白发苍苍的头颅,那微微句偻的背影,那清 瘦的脸庞,那问心无愧而孤傲的眼神。……刚开学时,作为已被“解放”的老教师 ,还为陈启明这班上过几课《工业基础知识》。从前,他是个航空工程专家,虽然 大材小用地在为初中生上课,却也令这老人精神抖擞。他总算被认为是个有用的人 ,总算出了“牛棚”,审查终于结束了,新生活终于开始了!   哪知一星期前,又一轮政治运动“清理阶级队伍”开始了。铺天盖地的大字报 压向老校长,“牛棚”重开关进老校长,“历史反革命”、“特务”的铁帽压得老 校长透不过气来。终于,人世无可留恋……终于,在美好的秋阳早晨,去了另一个 不那么丑恶的世界……   陈启明穿出人群,绕过教学大楼围墙,溜到操场一角,掀开一处破断的竹篱笆 ,偷偷钻了进去。他刚蹑手蹑脚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一眼看到面前四层教学大 楼旁的水泥地上,一领草席盖住了一团似仍在蠕动的血肉之躯,血迹漫出草席在地 面上渗透开来。操场上空无一人,工宣队员,教师造反队员和学生红卫兵都赶到校 门外维持秩序,看管“牛棚”,商量对策去了。   老校长盖着草席,孤零零地躺在水泥地上。黄黄的草席,斑斑殷红的鲜血,似 仍作痉挛的双脚……   这就是我的中学校长……   “有这么棒么?有这么出色么?”女儿的问话重在耳边响起。   陈启明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台上那个容光焕发,全身心投入于演讲中的男子,虹 虹的中学校长,耳边掠过几句感谢辞,感谢如此多的家长和学生选择了本校……   他的心却飞回多年前血迹斑斑的操场上,他的老校长身边。   他的心正往下沉,沉到无底的极深极暗处……他,欲哭无泪。   “爸爸,你怎么啦?你生病了吗?你怎么不听我说呵?”女儿撒娇地摇摇他的 身子,惊讶地瞧着父亲变得苍白严峻的脸容。   太太静华一眼就猜出了他的心思,便握紧了他的手,传递她那无声的安慰。   陈启明耳旁恍恍惚惚扫过几句英语……绝不辜负家长和学生的信任,争取同大 家一起努力把本校办得一年比一年出色……   雷霆般的掌声,欢呼声和口哨声响彻屋宇,硬生生把他拖出了惨痛的回忆。   接下来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科学教师上台,用小电影展示地球上生命起源的奇妙 过程。影像活龙活现,解说娓娓动听。科学教师在引人进入神奇的科学奥秘胜境… …   陈启明似看不看地望着屏幕,心却在当年老校长执教的《工业基础知识》课上 :白发苍苍的老校长尽了最大努力,试图把一些基本数学物理公式讲解得生动有趣 。竭力激发学生的兴趣,把枯燥乏味的教材点化成引人入胜的探秘过程。曾经专攻 航空工程的老校长,试图把自己青年时代科技救国的理想点点滴滴灌输给他的学生 。还有,人类在大气层中自由翱翔的梦想,人类飞向太空的梦想,一下子吸引住了 那么多本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学生。在那个年代,课堂的鸦雀无声是对老校长莫 大的尊重,令他感到极大的欣慰。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偏要重新剥夺他教书育人这一人生唯一的乐趣呢?   陈启明望着台上被女儿赞为“顶呱呱”的科学教师,心里一遍又一遍反驳着: 难道我的科学教师不是最高明的么?难道我的校长兼科学教师不是世上最出色,最 优秀的教师么?   他木知木觉地注目讲台,凝视前方。渐渐地,科学教师那不慌不忙的英语解说 词演变成了老校长镇定自若,抑扬顿挫的汉语,带着鼓励青年学生的极大热情,那 柔和中听的简洁汉语在耳边喁喁响着,不绝如缕……   接着上台的,是一位学生代表。   这是本校的学生会主席,一个黑眼睛、黑发披肩、身段娇好的美丽亚裔女孩, 代表本校学生发言!   一家三口都兴奋起来。虹虹举起望远镜,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细打量起这个女 孩来。陈启明几乎没去听她说些什么,只觉眼前一亮。那女孩娴雅秀气,神态自如 ,落落大方。悦耳的女音时而平铺直叙,侃侃而谈;时而开门见山,慷慨陈词,充 满了自尊和自信,年轻的生命活力昂然跃动在举手投足之间。   她向一年级新生保证本校的学习生活实在是非常有趣,有劲极了!   她向家长们大力吹嘘本校的教育质量。   ……   这个浑身充满青春活力的高中四年级女生在众人面前展示着她学业的成功、兴 趣的广泛、人格的成熟、气质的优雅、心理的健康、美丽的容颜,犀利的口才和得 当的谈吐……这许多特质在她身上融汇成一体,显得无懈可击。她几乎代表优秀学 生的一具完美化身,令台下诸多家长和新生目瞪口呆,艳羡十分。   陈启明的视线却渐渐模糊,台上美丽的亚裔女孩慢慢幻化为他的一位女同学。 她也是这么站立着,边说边打手势,美丽的眼睛怒视低头站立的老校长,激愤的言 词一句一句像匕首般掷向面前的老人。她正在批判“阶级敌人”,义正词严得仿佛 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她为什么认为自己是如此正确?她意识到她正在一刀一刀地 慢慢杀死老校长么?她也是黑头发黑眼睛,苗条的身材,漂亮的脸庞……陈启明晃 晃头,要把这令人心悸的一幕摇去。   身旁的女儿却早为那女学生代表所俘虏。虹虹对这个同性别、看来也像是同种 族的女学生会主席从头至脚、从里到外崇拜得五体投地。   紫红绒大幕缓缓上升,倏忽间乐声大作。   校交响乐队摆出全套阵势出现在台上,狂欢的交响乐和奏鸣曲交替轰响起来。 台下欢声雷动,齐声有节奏地合着乐曲打拍子。   身着五彩奇装异服的女子啦啦队员,双手高举鲜花奔上舞台,亦歌亦舞,边跳 边唱“欢迎,欢迎!”   校管乐队奏起进行曲,在台下正步绕场一周,以铿锵有力的军乐欢迎新来者。 鼓声和号响震耳欲聋,声撼屋宇,将开学典礼推向高潮。   台下人众全体起立,一起打拍子,扭动身躯,又是唱又是跳。   乐队流出的美妙乐音在空旷的厅宇下缭绕,久久不散,似在绘声绘色地描述美 好的高中生活。   ……   虹虹让父母在车里等等,说她过一会儿就回来。   陈启明伏在方向盘后,空洞的目光扫向黑黝黝的夜空。四周车灯交叉闪烁,人 来车往,他视而不见,方才如此喧闹欢腾的场面在心中不留什么痕迹。他眼前排揎 不去的是老校长踽踽独行的背影,老校长讲课时的慈祥面容,老校长低头听任斥骂 的身形,老校长躺在草席下似仍微颤著的身廓,暗黑一点一点渗进他的躯体……   女儿跑跳着回来了,像一阵生命之热风,一下子吹散了陈启明心中那些阴森冷 暗的思绪。   虹虹喋喋不休地述说着探听来的消息:那位女学生不是日本人,不是韩国人, 而是道道地地的中国人!她的SAT成绩是满分,她已被某所七年制连读的医学院 录取,她是完美无缺的!“我一直跟着她走了许多路。”女儿得意地说。   “跟着她干什么?”父母莞尔而笑。   “看看她呀。”   “看她什么呀?”   “看看她什么样子呵,总之,你们不懂的。”   “真是个小傻瓜。”女儿的天真无邪立时驱走了父亲心中残存的阴影。   “这么好的学校,你要好好读书。”父亲一本正经地叮嘱女儿。   “我一定要参加许多俱乐部!”   “学生以学为主,读书一定要好。”   “读书容易,我要参加乐队,合唱团也不错。我会有很多很多好朋友。”   “人的精力有限,太多课外活动会影响学习。”   “读书,读书,老是读书!难道你在中学不喜欢踢足球,不喜欢玩么?”   “我的中学?”陈启明内心一阵酸楚,“我只上过一年中学。”   “我知道。那么你在中学里只读书不玩么?”   “那一年天天开批判会,写大字报,那是‘清理阶级队伍’的一年。”陈启明 叹了口气。就算他解释得清什么是批斗会、大字报、阶级队伍,难道他竟奢望女儿 能够真正理解这些概念么?   妈妈简短地解释了那一年的中学生活是怎么回事。   “噢,简直不能想象,太可怕了!”女儿不由大声惊叫起来。   “相信以后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父母俩几乎异口同声地宽慰女儿。   “当然,相信老校长的经历永远不会再重现了。”陈启明想。   红色Taurus的大灯片片横扫过黑漆漆的林间小径,拐入灯火通明的街区 。 二、   星期六下午,陈启明倚在长沙发椅上翻报纸。和熙的冬日透过玻璃窗墙射进客 厅,照得他昏昏欲睡。   “妈妈,妈妈呢?噢,妈妈又去加班了,她老在星期六加班。”是虹虹兴冲冲 的声音,“爸爸,爸爸,快来看!我成功了,成功了!”   “什么呀,”陈启明懒懒地欠了欠身,“爸爸想小睡一会,今天太阳可真好。 ”   “哎呀,等会再睡,先看看我的实验吧。三个实验,两个大大地成功,第三个 没有结果……”   “什么实验呀?”陈启明随口问。   “第一个实验是常规实验,看看绿豆在各种温度下能不能发芽。我的这个实验 的安全储存温度在摄氏55以下。种子能适应低温,不能适应高温,这我早就知道 了。从千年冻土里挖出的种子还能发芽呢,一切不出所料。有趣的是我的第二个实 验,”女儿不由分说地把陈启明拥向客厅旁的花房,一把推开门:“过来看看这个 !”她指着层层迭迭的花架上平摊着的三张树叶,“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三片树叶,刚从树上采下来的吧?”   “是嘛!”女儿狡黠的目光一闪一闪,似笑非笑地又问:“它们绿不绿,精神 不精神?”   “刚摘下的树叶哪有不绿的!”陈启明不以为然地随口应道。   “那你再看看这些叶子。”虹虹把爸爸拉到花架的另一边,只见条凳上摊着另 外三片树叶,干巴巴的,又枯又黄。“你看得出区别吗?”   “区别太明显了。只不过这几片叶子是一个星期前摘下来的,刚刚那些是才摘 下来的罢了。”陈启明顺口答着。   “不--对!”女儿高兴地笑了,“我早知你会猜错。”她旋转着摆了一个芭 蕾舞姿势,“实话告你吧,这六片叶子都是两个星期前同时摘下来的!”   “真的?”陈启明不相信地问,但马上又坦然了,“这也没什么稀奇,你不过 每天给这些叶子浇水,不给那些叶子浇水摆了。”   “你猜对了一小半。”虹虹调皮地眨眨眼,“其实我根本没给任何一片叶子浇 水,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猜猜看!”   “猜不出。只不过你肯定给两堆叶子的待遇不同。”陈启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 出。   “说实话,我只不过每天早晨对这三片叶子小声说,希望你们好好活下去,千 万千万保重,在心里默默祝祷它们长寿;但对另外三片叶子理也不理,任由它们自 生自灭。二周后,它们就各自变成了你看到的样子。这说明--”女儿顿了顿。   “植物有感觉。”父亲接口道。   “精神的力量!植物能感觉到人类精神力量对它们的影响!”虹虹大声抢着说 ,在同人辩论似的。   “明白了。我看过一本书,你在重复一种古老的实验。”陈启明恍然大悟。   “我来说嘛。”虹虹撒娇地把父亲推坐进花房中的藤椅,一手掩住他的口,不 让他说话。   望着女儿着急的神态,陈启明配合地挺直身子,正襟危坐,认真地听她讲起高 中生物教师建议学生做的科学实验。作为过来人,他深深理解探索的乐趣全在于解 决问题的过程,在于一步一步揭示事物本来面目的过程。即使已经猜测到了解决问 题的答案,但若讲出来,便无异剥夺了女儿探索自然奥秘的乐趣。于是他便一声不 响地静静听她述说。   冬天的花房里暖暖的,花团锦簇。层层迭迭的花盆花架,高低错落地置放在周 围。左边嫣红红植着几盆朱赤玫瑰和艳艳的天竺葵,右边诧紫紫开着一长溜深深浅 浅的紫罗兰,正对面怒放着百合和金盏花,白晃晃黄灿灿的一片,煞是好看。屋角 放了几盆矮冬青,铁线莲,还有多盆彩色仙人掌。绿色藤蔓从玻璃墙顶上垂挂下来 ,构成了掩映花房的绿壁。   虹虹边说边作手势比划着。她忽而凝神沉思,似在思考问题;忽而左顾右盼, 似在寻找适宜的措辞。讲到有趣处,她忽而笑靥如花,忽而温言解说;讲到认真处 ,她俨然成了面对大批听众演说的雄辩家;讲到得意之处,她竟情不自禁地绕着花 架花坛手舞足蹈起来,恍若花丛中的小仙女。她的嗓音婉转清悠,声如银铃,似正 将火热的青春向四外飞溅开来。   陈启明陷在藤椅中欣赏女儿。他的目光时而追随着洒过绿藤蔓的斑驳日影,时 而小心掠过女儿那年轻真稚的脸庞,感觉此时此刻自己真是一位幸福的父亲。   “爸爸在中学里做过哪些科学实验呢?”兴头十足的虹虹,瞥见自己唯一的听 众神情不十分专注,就突兀地插了句问话。顿了顿,见父亲迟疑地摇摇头,便仍跳 回原先的花头滔滔不绝地继续述说下去。   陈启明望着女儿脑后频频跳动的“马尾巴”,不由想起了自己中学时代的同桌 。   那年他十四岁,在初冬阳光和熙的课堂里,听张先生上《工业基础知识》课。   戴深度近视眼镜的张先生,高高的个子在讲台前一站,不时在黑板上写公式, 认真讲解牛顿力学的基本原理。牛顿这个名字,在《工基》课本中无从寻起,因而 吸引了大部分学生的注意力。      陈启明端坐着聚精会神地听讲。小学毕业后停课一年多,他觉得自己无所事事 地闲够了,竟很想坐下安静念书,这真是天大的变化。当小学生时,他从来只把上 学听课当成生活中不得不打发的例行事,此刻却感到求知欲比体格的发育增长更快 。一夜之间,他渴望了解天地中一切事物的来龙去脉,窥探前人掌握自然规律的进 程。上课前,他早已通读完《工基》课本,做完了所有习题,还准备问老师几个问 题。   他的同桌是一位漂亮的小姑娘,文静的脸上,忽闪着会说话的大眼睛,时时含 有捉弄人的笑意。她异常好动,手伸在课桌里玩着什么,身子遮遮掩掩不让他看见 ,却在他身旁翻来复去晃动两只羊角辫,分散了他听课的注意力。   张先生在黑板上写字,身边的小姑娘在课桌里弄出声来,哗哗响,定是在洗扑 克牌,全教室人都听见了。   陈启明轻视地想,这小姑娘还没长大,玩比读书重要?   张先生陡地转过身,径直走到他俩课桌前,手一摊:戴秀怡,把牌交出来!   小姑娘停止了洗牌,两手窝在课桌里不动,抬头望着张先生,一言不发。   师生俩对视了几秒钟。   张先生突然伸出手一下子把扑克牌抢到手里,“上课不能玩这东西,下课后到 我办公室来拿。”说完回到讲台上,顺手把扑克牌扔进了讲桌。全班同学的视线一 齐射向陈启明的课桌。   小姑娘怔住了,气得说不出话,脸涨得红扑扑的,晶茔的泪珠在眼眶里翻滚, 又抿起嘴咬了咬牙忍住了。   班上的坏小子们齐齐盯住她,等着看一场好戏。   忽然她站起身,指着张先生说:你这个历史反革命,有什么资格站在讲台上放 毒!牛顿是什么人?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    张先生的脸唰一下变白了。没料到这个外表文静漂亮的女学生会如此指责自己 ,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但当时“复课闹革命”刚开始不久,“清理阶级队伍” 的运动正展开得如火如荼。   张先生似遭到棒击,一下子蔫了。但他一刹那后又振作起来,手举小红书念道 :“学生以学为主,兼学别样,”上次布置的作业你做了没有?今天要交!   话音刚落,小姑娘就将练习本“啪”一声摔到讲台上,仍然气冲冲地瞪视张先 生。   张先生翻翻作业本,见到的是清秀整洁的字体,写满整本教科书的习题。他脸 上欣然露出笑容,欲说些夸奖鼓励之类的话,没出口就被小姑娘打断了:我才不要 上你这个历史反革命分子的课!说完后她大步走出教室,把门关得乒乓山响,满教 室立即响起一片掌声和起哄声。   陈启明叹了口气,心想今天的课是上不下去了。其实,何必呢,小姑娘变得这 么凶。   张先生面色苍白,腿有点抖。他定了定神对学生说,今天我的课就上到这里。 我这就去请工宣队师傅来给你们上课。说完,挟起书本也出了教室,扔下一教室的 少年人叽叽喳喳吵翻了天。   “爸爸,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虹虹志得意满的演讲刚告一段落,便又来 缠他。   怎么跟她解释得清呢?“这怎么说得清呢?”陈启明脱口而出。   “这又怎么会说不清呢?等等,让我们把一个大问题分解成一个一个小问题来 谈。”虹虹胸有成竹地摆出一副辩论的架势。   “爸爸只上过一年中学。”   “答非所问。我问的是你在中学里做过哪些科学实验?”虹虹紧扣主题不放。   “没有。抱歉,我在短短一年中学期间没做过任何科学实验。”陈启明歉疚地 微笑。   “那么你在中学里,除上课外,还有哪些课外活动呢?”女儿步步深入。   “除了不上课以外,我们什么都干。”陈启明强调并拖长那个”不“字。   “若连课也不上,那么多时间都干什么呢?”虹虹十分好奇。   “噢,我们成天写大字报,开批判会,还值夜班看守牛棚什么的……”陈启明 心情沉重,支支唔唔地说不下去。   “什么是大字报?什么是批判会?牛棚肯定不是真的养牛吧,你讲清楚嘛!” 女儿偏不依不饶。   “这,说来话长,一言难尽呵!爸爸困了,想打个盹,晚上问你妈去吧。”陈 启明想脱身。  “不嘛,我偏要爸爸给我说说清楚。现在我只问一句:你中学里的哪些活动有趣 吗?你们喜欢不喜欢这些活动?”   “怎么谈得上有趣?怎么谈得上喜欢?只不要太吓人罢了。”父亲预先警告。   “爸爸何不写本书,描述描述那个年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女儿灵机一动, 又生了个主意出来。   “现在哪有时间?等退休以后吧。”陈启明只想敷衍了事。   “那你答应了么?”女儿紧叮不放。   “嗯。”父亲含糊应着。   “既然答应了,那我们就勾手敲定。”   父女俩勾勾小指头,双方都感到了满足。   也许,在比较遥远的将来,自己真会写一本关于那个时代的书?为什么不呢? 这是个好主意。陈启明想。      “我早知道爸爸上了一年中学后就到农村去了。你年轻时代的经历实在让人羡 慕。农村多美,海阔天空,多浪漫呵;城市多吵,多闷,多挤,多枯燥呵。你一定 很想去农村吧,就像我们现在人人梦想周游世界。”女儿又开了口。   “小丫头懂什么呀,咱们以后再谈吧。”陈启明慵懒地闭上眼,却陷入了沉思 。他怎么睡得着呢?他眼前不断交替闪现的是虹虹和戴秀怡的影子。他的思绪异常 活跃,他满脑子翻来复去动着这个念头:如果虹虹生在那个时代,她会变成戴秀怡 么?怎么会呢?怎么不会呢?不可能!一切都是可能的……直到这个念头折磨得他 透不过气来,才悠悠叹了口气:谢天谢地,总算虹虹生在了另一个时代。还有,真 有必要写本书详细描述那个时代么?就算写出来,虹虹这代人难道就真能理解那发 生过的一切么?又为什么非要她与那可怕的一切感同身受呢?若她永不懂“批斗会 ”是何物,她的人生不更轻松些么?   这些纷至沓来的杂乱思绪煎熬着他,陈启明感觉异常困倦,便在花房的藤椅中 睡着了。   虹虹轻手轻脚出去,悄悄带上了花房的门。   西斜的冬日透过玻璃大墙,映得满室花树生意盎然。 三、   星期天下午,陈启明在二楼书房里看书,一边聆听虹虹在楼下弹琴。   一串串音符似鸟儿在天空飞翔,小精灵似地直想撞进屋来。陈启明推开窗,清 新的早春空气挟着轻灵跳跃的乐音,一齐扑面而来。刚长出葱绿新叶的榆树枝,一 直伸展到窗前。打开窗,音响倏忽嘎然而止。那些欢跳蹦跃的小音符,好像一下子 躲进了书房。四下里忽然静悄悄地,只有和熙的春风轻拂着嫩枝翠叶,黑松鼠在榆 树枝丛中跳来跳去,忽地窜到离窗极近的枝桠上,闪着黑漆漆的小眼珠,好奇地望 着陈启明。   蓦地,一串清脆的琴音跳荡着从楼下的客厅飞出,飘漾在春风之中,惊得松鼠 倏地一下子窜进了绿荫深处。   音符越跳越快,转瞬间汇成一片音波,浩浩荡荡涌进窗来。陈启明感觉这脉音 波象蓝色的大海,声浪滔滔从遥遥的天际涌来,又向远远的天边退去。深蓝的音响 似海浪汹涌澎湃,涛声震天;淡蓝的音声似天宇柔絮荡漾,风恬云淡。音波的海浪 和天宇交相汇合,最终融为一体,幻作浩渺的星空,渐渐归为深邃的宁静。   无风,无浪,无声。   咕隆一声,蔚蓝色的音波一个一个地又从音海深处冉冉升起,涌动起伏着,逐 次滚滑成厚重的黑声巨波,浊浪滔滔。黑稠的晦暗声涛诡谲地翻转着,急急卷入黏 重的涡流,又旋进黑黑的音渊,折腾得天地无色无光,混沌沌一片墨黑。   在这暗无天日的黑声幽谷中,陈启明倏忽间双目如炬,竟冥冥朦朦瞅见了他的 挚友振中,那个从小同他摸爬滚打,戏谑玩笑一齐长大的玩伴,那个大胆的少年探 险家。   在黑音黝成的一片绰约空蒙中,他依稀望见振中坐在高山之巅,一手捧着自制 的半导体收音机,一手微微旋动转钮,时而仰望星空,时而侧头细辨从太空中传来 的无数神秘莫测的音讯。   黑咕隆中叮咚几声银珠般的琴音,宣示有一艘银色小艇驶入了黑色的湍流……   蓦地,在紊乱无序的宇宙杂音里,夹杂着一种陌生语言的庆贺欢呼之声。振中 细听又细听,居然分辨得出“登陆”,“人类”,“月球”,“首次”几个词,恰 恰是自己在学校中学过的那种外语。什么意思?振中机械地重复几遍这些字眼,又 颠倒着次序将它们排列组合……莫非,难道竟会是“人类-首次-登陆-月球?”  。。。    “好哇,原来是你这个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躲在这里偷听敌台!”一个熟悉 的声音在振中背后响起,是朝夕相处的室友做了告密小人。   “立刻扭送场部批斗!”   “这小子看不出原来是暗藏的特务。”   “怪不得整天捣弄半导体,这下现了原形!”   聒噪声在四下起哄,杂沓的脚步带出几条黑影,从四面八方逼近,原是早有预 谋埋伏在此的。   稠重的黑音巨浪席卷上天,欲吞没银色小艇……   左侧是悬壁,崖下是山涧,前后右方早被那几条猥琐人形所占据,他们干嚎着 各种欲加之罪名,面目可憎地逼近前来,意欲置他于人世间的炼狱。   振中抬眼仰望,星空如此浩渺;环顾四周,人世的路却那么狭窄。   既生而无人之尊严,死又有何所惧!   连天震响的狂声巨波一下子把小艇卷入了黑色的旋涡。   振中无路可逃,就抱着他的“黑匣子”奋身跃入了山涧。陈启明的魂魄随他一 起悠悠沉入黑渊之底,在从无生人返回的地下世界中摸索,探寻。   朋比为奸的几条幢幢黑影楞在了原地……   稍顷,从悠远的隐秘之地飘来一丝蓝音,低低地回旋,袅袅地缭绕,瞬息间便 吞没了大块大块黑波。混沌重被划开,天地渐渐复明。飞扬的乐音跳出来了,金色 的乐雨洒下来了,生出了层层绿波,淙淙泉水,瀑声哗哗。金色的音符泻遍了大地 ,万物又变得生气勃勃。   原来,漆黑的地下世界里别有洞天!   寂静无声,曲终。   许久,陈启明的魂灵才悠悠归窍。只是,他少年时代的好友振中,终究永远地 留在了黑渊里。   许久,他仍魂不守舍。当年他俩在赴广阔天地的车站上一别,就此天人永隔, 分属两个世界。   虹虹的弹奏引起他对故友无尽的绵绵遐思。   陈启明下楼去问女儿:“你刚才弹的什么曲,我怎么从未听到过?”   “你怎么会听过呢?这是我自己作的曲。”虹虹一脸得意相。   “你会作曲!”当父亲的有点惊讶,继而又坦然地想,钢琴弹了那么久,会作 一两只曲子也没什么稀奇。   “那么,何不解释解释你的曲子!”   “猜猜看。”是女儿老一套的小伎俩。   “猜不出。”作父亲的怎肯泄露,这曲女儿的习作竟给自己带来如此刻骨铭心 的震憾。   “曲子的内容是,描述几个年轻人在太空探险。第一段写他们乘着飞船在宇宙 中航行,经过浩瀚的太空见到许多新奇景观;第二段说飞船险被吸入黑洞,他们陷 入了绝望的境地;第三段唱他们终于摆脱了黑洞,发现并且登上了一颗适合人类居 住的新星。”虹虹洋洋得意地娓娓道来,“爸爸又是如何感觉的呢?”   “我感觉第一段是蓝色的音乐,第二段是黑暗的音响,第三段的旋律五彩缤纷 。”   “爸爸用色彩联想音乐真妙!大体符合我作此曲的本意。只是,你还另外联想 到别的什么吗?”   “第二段太沉重,象块巨石压在人心上,令人喘不过气。”   “那当然。飞船在黑洞边缘挣扎,处于绝境中,太有可能有死无生了。但最后 的胜利属于勇敢的探险家。”虹虹义气风发地大肆发挥,“我也在飞船上,我是医 生。”   “经过黑洞时,难道就没有牺牲么?”陈启明作如此想,就这样问了。   “这,这我倒没想过。”轮到虹虹发窘了。   “寻找到人类的新乐园,总会付出代价。”父亲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那就该加进一节曲折,复杂的乐段。但这首曲中我不想加。”小作曲家捍卫 自己的创作权。   陈启明相信,人类在最终找到幸福家园之前,必定会先付出重大的牺牲。振中 就作为这种代价永远地留在了黑渊中。这个顽皮大男孩的音容笑貌在眼前晃动,生 动鲜明,挥之不去。这个天生的探险家若在,同虹虹倒有可能成为一对绝妙的忘年 交搭档。   地下世界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因为从无人回返,所以从无人知晓。   “爸爸联想到什么故事么?”望着父亲凝思的神情,虹虹追问。   “故事?我想不出什么故事。”陈启明支唔过去。   虽然二人的曲感附会得不差,但感受到的曲意却天差地别,实在相去太远。女 儿设想的是太空探险,父亲感受到的却是人世的悲剧;女儿憧憬的是人类的未来, 父亲却老对陈年往事耿耿于怀……想岔了,想岔了,两辈人的想法是如此南辕北辙 。   陈启明晃晃脑袋,似要甩掉过去的思忆。他朝虹虹挥挥手,“好啦,好啦,再 接着去弹你的吧。”他转身上楼,倚躺到摇椅上,望望窗外一树新绿在春风中摇曳 ,又再次沉浸在对故友的思念之中。   楼下忽又响起昂昂铮铮的提琴调弦之音,间杂以叮叮咚咚的钢琴即兴演奏,是 虹虹同学林燕来排练钢琴与提琴的合奏曲,准备参加州里的演出比赛。   零星的试奏之声突然停下,刹那间无声。   舒缓的钢琴曲轻快地响起,引人至青天一碧的空阔大海上。乐音滔滔,前呼后 涌,起伏不停。清越的提琴声突兀升起,象自由的海鸥,在钢琴声筑成的音波浪谷 间嬉戏。蓦地,琴音陡变。钢琴之声渐增渐强,逐此骤响成一峰峰巨声乐浪;高亢 激昂的提琴声在钢琴音海间穿越盘旋,似海鸥在怒海上空乘风飞翔。   钢琴音似海浪,提琴声如海鸥;两音忽高忽底,忽轻忽响,如海鸥在骤海上飞 高浮低,忽潜忽飞;海浪和海鸥互动不休,久久相持不下。   良久,琴音渐缓。风渐渐止息,云慢慢散去,浪缓缓平息,海天又盈为蓝蓝一 色。   小提琴声几下盘旋过后,虽仍激越跳脱,却也声声低沉下去,似群鸥啾啾,此 鸣彼和,纷纷拍翅飞向远方。   合奏声停顿良久,楼下门砰地一关,将陈启明惊醒了。他从窗口望见两个女孩 提着溜冰鞋出了大门。   四下悄然无声。   陈启明耳边忽然隐约听见有人在拉小提琴练习曲,机械、单调、沉闷、空洞, 一板一眼,一个音符不错,叽叽嘎嘎像锯木声,顽强而持续,却终年累月地停留在 练习曲水平。那是当年他返城穿街走弄时屡屡回响在耳边的,那是从城市的亭子间 ,晚饭后的厨房里传出的不止不休的挣扎之声,是当年的知青朋友人人想挤进某个 文工团的无望尝试;既是打发无聊时光的绝佳方式,又是麻痹心神的灵丹妙药,也 是人在困境中不肯放弃希望的明证。   细细听去,有的琴音盘旋低回,调子缠绵,四处摸索又八方徘徊地踟蹰着,犹 犹豫豫地拿捏不定,似在寻找出路,又像在乞盼救援之手;有的琴乐凄楚哀怨,如 泣如诉地似在述说那惶惶不知所终的荒芜青春;也有的琴声激越尖锐,慷慨奋昂, 蕴蓄着无穷精力,像冲锋号角,用劲地空耗着青春的活力。   当年陈启明未能免俗,也加入了拉琴大军。他和朋友凭年轻聪慧的头脑很快就 记住了所有的练习曲,一个音符也不错,令教琴老师大为惊奇,可他们的拉琴技巧 总也上不了一层楼。那几年,他们将劳作之外的空余时间全聚焦在尖锐亢奋的提琴 音响之中。那片绵绵不尽无休无止的疑问在虚空中久久飘荡:   终年的原始劳作,哪年哪月才会到头?   辍学多年,何日何时才有书读?   年复一年匆匆往返于城乡之间,不知何处是归宿?   属于我们的路又在哪里?   当年的提琴曲在冥冥中响起,无声胜有声地在耳边括噪不住。那些标准音符似 列队的兵士,一字不错地排成整齐的阵容,占住了他全部心神。青春的大脑太空洞 ,早年印刻上去的音符已在里面生根,抹之不去。   陈启明走到窗前追寻两个女孩的溜冰身影。他努力思考其他问题,竭力想从那 些练习曲的缠挠中摆脱出来……   却不能够。他干脆闭上眼,在摇椅里放松了身心。   那些不甘寂寞的琴声,从城市马路两边的梧桐树枝叶间透洒出来,从挤满夹竹 桃和栀子花的天井院墙里飞扬出来;无论经老区的西式居所,还是过新区的简陋工 房,只要聆听见那些不屈不挠的持续提琴声,他就知道此地住着一位知青朋友。   小提琴声又响起了,如凄风裹着苦雨扑面卷来。一阵阵音声琴风摧心裂肺,令 人欲哭无泪。好友振中出现了。他手托自制的半导体收音机,蹈着大海的蓝音青浪 ,和以《星空探险》之曲,身边翩翩飞舞着无数海鸥,来向他作别,意欲再次出发 作一次最惊险的太空之旅……   陈启明站到窗前,眼见溜冰女孩们已远去,黑松鼠也一时不见,四下里静悄悄 的,唯见春日当空,树荫在地。 (未完待续) ※※※※※※※※※※※※※※※※※※※※※※※※※※※※※※※※※※ 【争 鸣】            观点的表达不属于诽谤              --答老任              -西向东-   笔者拙作《争论》(FHY0505a)的四个要点是:一,“笼统地讲‘环 保’,美国做得并不比欧洲差”。二,“温室效应威胁地球”还没有足够的科学根 据,社会上的不少“结论”其实不过是些“奔驰是好车”似的流行观点。三,科学 界对温室效应威胁地球并无共识。四,如果地球真要完蛋,千万别指望京都协议。   老任在《举例要恰当》(FHY0505B)一文里认为笔者的例子不恰当, 这里有立场问题,也有理解和表达问题。   先说表达。老任开场说道:“本人并非指文章中统计数据不确。因统计口径不 同,数字总会有出入,而况统计数据是人为的,其真实程度不得而知。我只是根据 西先生引用的统计数字谈谈自己的看法。”    由于笔者发稿时给出了十数个左中右不同的资料来源(后来编辑给删除了), 所以老任倒是没像以前一位那样怒斥笔者“为什么不给出数据出处,也好让我们核 实!”但是这段话却很费解。到底是“并不是指责数据不确”,还是认为笔者引用 的“人为数据真实程度不得而知”?是信?还是不信?还是您不信但又懒得去找自 己的资料,所以就似信非信地表达不信?如果信,那老任的很多质疑就没有什么必 要了;如果不信,老任自己的数据在那里?难道老任也是凭流行观点,认为美国应 该签署京都协议?总之这问题还不太好继续下去。好在老任开恩:不追究数据。 一,观点的表达不属于诽谤   笔者原文引述了MIT气候学家“现在对温室效应的宣传,几乎能同当年戈培 尔的宣传相提并论”的看法,老任以此说笔者在诽谤。请老任到古狗里,把Lin dzen,Global warming,Goebbles这三个关键字打进 去,看看有多少媒体报导了LINDZEN的言论。不错,比起几十万个报导地球 完蛋的新闻,包括美联社AP在内的几百个报导显得孤单了很多,但是,老任认为 美联社在借LINDZEN博士之口诽谤他人吗?您混淆了言论自由与诽谤的区别 。   举几个例子: 1,德国部长说“布什的宣传纳粹也用过”可能违反了党纪外事纪律,不过这不是 诽谤。 2,德国执政党主席最近使用戈培尔希特勒当年形容犹太人的句式,说“德国企业 被像蝗虫一样的国外风险资本家逐渐蚕食”,有人指出这话不符合“德国企业80 %是被德国风险资本家收购”这一事实,也有人指出使用纳粹句式不妥,但这也不 是诽谤。你顶多说社民党主席是愤青,但是人家有表达愤怒的权力。在主席眼里, 你们就是蝗虫,怎么样?! 3,德国不算那说美国:科罗拉多大学道德教授丘吉尔说911遇难者活该,因为 他们都是小艾克满,也不是诽谤,这是他的观点,人家还当人家的教授。 4,伦敦市长不止一次说“开SUV的人都是白痴”,这应该近似于诽谤了。但是 ,市长没点名。所以,迪恩·克里这些开SUV的,也拿他没办法。   诽谤罪指的不是因事实而导出的观点,而是事实本身。如果枫桦园没有封杀西 向东言论,西向东却造谣说枫桦园封杀,造成枫桦园名誉损失,这才是您的“管辖 范围”。其次,诽谤通常指的是个人,顶多拉扯到种族,但决没有“诽谤资产阶级 ”,诽谤“环保人士”这些案例。 5,“现在对温室效应的宣传,几乎能同当年戈培尔的宣传相提并论”是典型的比 喻。说的是环保“宣传”“几乎”等同当年的“宣传”,博士声明的是:谎言重复 多了就会被人接受,现在地球完蛋的歪曲报导太多,所以造成……。当年戈培尔反 复重复谎言,令德国人相信了什么什么,如今某些环保分子、媒体、政客、利益集 团……,也是在反复重复“科学家有共识”等等谎言,令公众产生……。从这个角 度,两者可比! 二,我们要注意忠实原文   老任又批评笔者“口口声声反对这这场争论“政治化”,可为什么借别人的口 诽谤他人呢?”。这真是有点莫明其妙,您不是不看原文,胡乱扣帽子吧?您那个 引号打得不是地方呀,前面的定语怎么变了?   笔者什么时候讨论、反对、或赞成过“这场争论政治化”?笔者这段谈的是别 把科学同流行观点混淆了,全文也从来没涉及“温室效应争论政治化”与否。笔者 仅仅是用一段引述了记者原话:“气候学变得越来越政治化”。这里,说的是气候 学,不是你我这样的争论。笔者明明白白写的是:“科学最大的悲哀是研究被政治 化”。至于你我这样的争论,早八千年就政治化了。您一时疏忽,忘记了两者的区 别,把“科学研究”魔术成“网上观点的争论”了。   拿今天您文章来作例子,您说西向东的例子是“而况统计数据是人为的,其真 实程度不得而知”,可您又是凭什么数据认为一定要减少排放呢?您的数据不是人 为的,是上帝给的?您看,数字都是人为的,可是您居然可以不做任何调查研究, 就地相信支持京都协议的“人为数字”,怀疑不利京都协议的人为数字,这才是您 所谓的“争论的政治化”。这种情况当然不是理想情况但在所难免,笔者并没有针 对这个问题进行讨论。   笔者倒是有十几页控诉“政治化”的草稿,内容从UN科研项目的人选,报告 出笼过程,到媒体挤压相反科研结果报导等等,因此,“科研政治化”,说的是在 大气学这样的自然科学研究里,使用权力,按照自己的政治立场来塑造科研结果, 记者Baile的感叹也在与此。 三,逻辑恰当与否,先要明确逻辑在说明什么问题   对于笔者第一节里的ESI报告,老任说道:“如果用此例子来说明欧洲人虽 然签署‘京都协议书’,但做得并不比美国人好是否恰当?”,因为“ESI并非 针对每个国家二氧化碳排放量。而“京都协议书”关键是谈二氧化碳产生温室效应 的问题”。   第一,笔者从来没有在证明欧洲人做得不比美国人好,没那么大奢望。笔者本 章节要说的是:“ESI报告说明美国的环保同欧洲大陆其实是难分伯仲的”。第 二,笔者也没有用这个例子来说明“京都协议”如何,二氧化碳如何,笔者甚至还 指出了“报告指出美国落后欧洲的是二氧化碳和废物排放”。有关京都协议温室效 应理论,笔者是在后三节里讨论,本章后半部分提到二氧化碳排放时,仅仅用其他 例子说明即便单独以二氧化碳排放,由于历史地理原因,也不能说欧洲人是因为环 保才开小车。笔者ESI这个例子,对比的是“全面的环保”,而非颗粒污染、水 质空气、二氧化碳这些单项,目的是指出“欧洲人比美国更重环保”这种观点不对 。正如老任所言:“数字摆在那里!”美国排名居中。ESI的例子用在这里再恰 当不过了。敝人担保,很多读者在阅读这个例子之前,只知道美国洛杉矶休斯敦污 染严重,但不知道伦敦更严重,巴黎罗马又比伦敦更严重。老任是把京都协议与整 体环保画了等号,其实,京都协议即便有效也不过是环保里的一个组成部分罢了, 算一个单项。单项比较,美国比欧洲好的多着呢。   再说立场观点。关于欧美销售节能车的例数据,老任指出:“美国和欧洲每年 卖出去的混合动力车的数量比起汽车销售总量简直是微不足道。这个例子怎么能说 明问题呢?照我说,这个例子只能说明,绝大多数欧洲人和美国人都不愿意买混合 动力车” 。   很好,老任至少同意这个例子不证明欧洲人更重视节能,因为欧洲人美国人都 不喜欢节能车。笔者原文的结论也就是“欧洲人美国人都一样”。   这里首先有一个观点立场因素。假如把节能车看成一个杯子,一个装了3%, 一个1%。在笔者看来,杯子A有3%是满的,且正在快速增长,而杯子B只有1 %是满的,且增长缓慢,因此笔者认为杯子A比杯子B更满,更喜欢节能车,或者 说至少不比杯子B更空,因此杯子B比杯子A更满的流行观点不对。而在老任看来 ,两个都是空的,一码事。好在老任没有由此得出B更满的结论。   其次,笔者想进一步说明的是,滴水成河,以小见大。笔者通篇内容不是只有 节能车一个例子,而是给出了很多“微不足道”的例子(还有无数个没有列举)。 你可以说节能车太少不代表全局,但是它可以代表那百分之一百分之三吧?笔者并 没有就此打住,还在继续说剩下的“95%”。笔者给出可比的美国销售的节能车 比例比欧洲多一倍,并且已极快的速度增长。今年单单丰田的销售就超过十倍,除 去人口因素,单位比例比欧洲多5倍。老任知不知道新闻报导EBAY里旧节能车 卖得比新车还贵?因为后者要等一年时间。为什么有环保意识的欧洲,就没有美国 人这种增长势头呢?   接下来,笔者给出德国家庭能源利用率十年中下降了1.5%,给出德国交通 运输(公私)和英国交通运输(公私)排放增加,给出英国家庭排放增加,给出欧 洲SUV增长速度惊人,给出德国人不买小精灵害得奔驰亏损,给出欧洲国家其实 大部分根本就没有减少排放,相反增加甚多,而排放下降的也同京都效应无关。同 时当“下降效应”结束后德英两国排放就几乎停止了,等等。综合起来看这些问题 ,怎么能得出欧洲人更环保的结论呢?我无法认同纽约人因为不买车就是环保。所 以也无法认同欧洲人开小车就是环保。 四,孤立就要反省?富裕就是罪过?   老任语:“如果美国真是如此孤立,那可要反省一下了。”“数字摆在那里, 世界上人类生产、生活排放的二氧化碳,美国毕竟占着四分之一。”   笔者认为孤立不是反省的理由。   全欧洲乃至全世界都在要求瑞士改变其银行保密制度,瑞士很孤立;中国到现 在还没有通过“UN联合国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公约”,很孤立;5%的同性恋也 比较孤立,在很多国家还不敢见天日;所有这些孤立,反省不反省都要具体问题具 体分析。马寅初如果反省了,中国说不定多出两亿人。是否是人类造成温室效应, 后者是否让地球变暖,变暖是否地球就完蛋,这些问题还在争论,反省为时尚早。 美国人不过是比欧洲人每年多干400小时,GDP多20-40%罢了,富裕不 是罪过。老任在美国的房子多大?比您父母在北京的大对吧?您比他们排放多吧? 我想,您父母顶多劝告您换个小房子,不开汽车。但是他们不能认为您这是罪过, 让您反省。   至于美国的排放占世界25%,请不要忘记美国GDP也占世界25%。没有 这25%,老任你能用计算机软件警告西向东删贴吗?如果温室效应是全球问题, 请不要忘记美国经济对全球的贡献。中国并没有因为北京上海排放多,就把首钢宝 钢关了,相反,关的是排放少的小钢厂小煤窑。如果一定要按照比例大小,那么请 记住“欧洲排放占24.5%,俄罗斯中国印度三国排放占30%这些数字。如果 地球真要完蛋,没有美国,欧洲可以单独救地球,俄中印三国也可以联合救地球。 五,绝对值不是说明问题的标准   老任认为:“欧洲SUV销售增长再快,如果起点很低,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    笔者认为很说明问题:当年欧洲人不开SUV并非是因为环保,欧洲人自己也 没拿温室效应当回事。否则现在地球都告急了,怎么会SUV反而增长五倍呢?怎 么意大利法国西班牙等等几乎所有欧洲国家,二氧化碳排放继续大幅度上升?   老任把绝对值高低当成标准,一来,这等于自然承认排放少就是环保好,这个 标准不对。笔者已经在原文中说了,盖茨住大房子不能说盖茨就不环保。二来,这 里面存在时间差。   老任家五个孩子,五个孩子又生了五个孙子;西向东家一儿子,生了三个孙子 。按照老任的逻辑,老任家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应该被批判。而西向东家因为儿孙 共比老任家少六个,所以是计划生育标兵。   老任您不同意这个结论吧?你会反驳说:我爹妈生我们的时候,还没有计划生 育政策呢!那时候是多生多奖励!有了独子政策,我们就只生一个了,五加五出来 十个,这里面有历史原因。而西向东呢?当年那里知道什么计划生育?纯粹是养不 起才只生一个的,而现在,他开始富裕了就一个生仨……。   美国SUV销售,1990年是7%,1995年就是14%,2004为2 5%,增长率1995到2004不到两倍,今年开始预计会下降。可见这里有历 史遗留问题,而当喜欢SUV的比例基本都拥有SUV后,增长就停滞了。美国人 在没有计划生育政策前的确生得多了点,但这是美国国情,当年还被全世界羡慕呢 。再看欧洲,1995年,京都协议还根本没有,那时欧洲人只有1%SUV,是 因为经济和社会环境制约,不是什么温室效应计划生育觉悟高。等到美国SUV流 行的风刮过去,欧洲人即便有了京都协议,也照样跟风。说跟风是因为美国人的S UV总还有一半是真为了有用(FRAMEBODY),而欧洲人买的几乎100 %是UNIBODY的时髦SUV。(SUV分两大类,一种是卡车型,就是有一 个卡车框架FRAME,在这个基础上做车身。另一种是轿车型,制造同轿车完全 一样,是在轿车地盘上加“整体车身”UNIBODY。前者的特点是成本高,更 费油,但车身和车底更加坚固,装载重物多,牵引能力大。而后者,成本低但结构 不如前者牢固,牵引能力相差1000-3000磅,否则车身会变形) 六,京都协议对减少排放没作用不等于对美国经济也无作用   针对“酒缸故事”,老任评论到:既然按照笔者“京都协议书毫无意义”的故 事,那么“美国完全可以签署‘京都协议书’,但根本不必做什么实际的事情。”   京都协议对没有配额限制的国家没有影响,对指标订的很高的欧洲多数国家没 有影响,对极少数降低很大的国家(英德)影响很小(因为他们的指标已经在京都 协议谈判前就完成了一大半,剩下的有没有协议他们原本也会下降),对加拿大、 日本、俄罗斯等原来拒绝签字、后来因为有森林抵消排放的修改而签字的国家也影 响极小,这些国家废弃排放两同京都协议基本没什么关系。只有美国的7%是实打 实的7%,美国没有那么多树木来抵消排放(再说,最新理论是树木的吸收极为有 限,因为树叶腐烂要放出大量二氧化碳)。结果是大工业迁到国外(那些没有排放 限制的国家),美国的排放随同工作机会移出国外,这只是情形之一。   温室效应摧毁地球是一个大题目,讨论起来得有几个回合。笔者希望加入到这 些讨论中来,只希望今后不要再有谁警告咱“不许诽谤”,或者挖苦“你写得长就 有理啦?!” 05-13-05 ※※※※※※※※※※※※※※※※※※※※※※※※※※※※※※※※※※ 【百草园】            追风筝的人              --读《Kite Runner》            -菲 儿-   阿米尔一生都在为他十二岁时曾经犯下的错在赎过。其实要说他的罪,比起我 们文革时的众叛亲离要差远了,但阿米尔和哈桑那种孩童之间纯真的友情实在是太 美好又太脆弱了,美好得让人心碎,又脆弱得经不起破碎。   阿米尔和哈桑由同一个女人的乳汁喂养大的,但那个女人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 的母亲。阿米尔的生母在生他的时候就丧了命,哈桑的生母则一次都没有抱过他并 在生下他第五天后就和人私奔了。阿米尔比哈桑大一岁,他们的关系既是主仆,又 是弟兄,他们在一个院子里长大,在同一块草坪上迈第一步,学第一个词,不过阿 米尔第一个会讲的词是“爸爸”,哈桑的第一个却是阿米尔,这就为他们各自未卜 的将来做了铺垫。   阿米尔和哈桑一起玩耍,放风筝,一起读书,讲故事,但由于哈桑不认字,他 就成了阿米尔有意无意嬉笑戏弄的对象,尽管如此阿米尔心底里还是不得不为哈桑 替他写的故事提的一些建议所折服。不过他们之间的友谊似乎一开始就不能在一个 起跑线上,哈桑的豁唇和Hazara种族的低下及阿米尔对自己Pashtun sd种族的优越感注定了阿米尔羞于对外界承认他们的密友关系,但十二年天天在 一起渡过的岁月又使他们成为相互的影子。   天生”丫头”命的哈桑对阿米尔的忠诚又近乎到了愚妄的地步。在喀布尔“风 筝赛跑时哈桑为了保住被阿米尔击败的风筝,一个赢取阿米尔父亲--“爸爸”心 的战利品,被三个早就盯上他们的小恶棍威胁,殴打,侮辱,并像羔羊一样宰割, 阿米尔目睹一切吓得屁滚尿流,没能挺身而出拔刀相助,从此愧疚一生,再也没有 过过一天心安的日子,真可谓一失足成千古恨。为了不再面对哈桑,阿米尔一错再 错,雪上加霜地对哈桑栽赃,恩将仇报使他们的友情罩上一层重重的阴影,也使他 们的关系几乎到了冰点。   整部小说从孩子的友谊,父亲的关系,父亲和儿子的相处,血亲,人性的背叛 和罪恶感几个角度来展开。小说中对人物的刻划真实细腻,出神入化,让读者既恨 阿米尔的无情,又哀哈桑的痴心,即怒阿力的懦弱,又叹爸爸的背叛,更愤阿煞乎 的歹毒,每个人物都是那么真实,让你怀疑这些人只是小说中的人物,怪不得朋友 提醒我说这是本要让人落泪的小说。尤其当“爸爸”听到他的仆人哈桑的父亲阿力 和哈桑挟着包裹要离开他们的时候竟然嚎啕大哭起来,将“爸爸”七尺男汉抑制不 住的悲伤表现的淋漓尽致,更突出“爸爸”和阿力关系的非同寻常。   作者将阿米尔和哈桑两个孩子的故事和“爸爸”与阿力的故事穿插起来,这两 条主线既相互平行,又互相补充,总之,这既是两个孩子的故事,又是两个父亲的 故事。和“爸爸”一起生活了四十年的阿力也曾是“爸爸”童年的玩伴,从某种角 度来讲阿米尔是“爸爸”的翻版,哈桑又是阿力的再生,阿力对“爸爸”的忍也就 是哈桑对阿米尔的让,甚至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哈桑悲惨的命运早就是命定, 这从哈桑出生时没让他母亲受一点点罪就注定了他是一只不会伤害人但却注定要被 别人伤害的无辜羔羊。   记得自己曾经读过不少以女儿和母亲为题才的书,却从来不曾留意有关儿子和 父亲的书。自己母亲年轻时代曾风靡一时的“牛虻”涉及到父亲和儿子的关系,但 因父子关系一直到最后才明朗,所以称不上是经典的儿子和父亲的主题。而这本书 恰巧添补了这个空白。   阿米尔和“爸爸”的关系,由原来在阿富汗时对父亲的崇拜仰望,到国内争战 移民美国后的平等相助,在书里都有层层递进十分贴切的描述。阿米尔,“爸爸” 还有哈桑的关系就像个连环套,阿米尔希望自己能够让爸爸自豪而使哈桑成了他的 垫背和牺牲品。爸爸爱哈桑但无法袒露他的真情便无意中又将更多的期望押在了阿 米尔身上,阿米尔不能如“爸爸”的愿就更加对哈桑嫉妒起来……还有阿力和哈桑 的亲情和体恤,阮寒和阿米尔不寻常甚至让爸爸都有些嫉妒的忘年交,及阿米尔对 哈桑儿子的付出,作者成功地将父与子的爱,父与子的恨,父与子的既爱又恨,父 与子的欲爱不能等矛盾心理都刻划的入木三分。   小说最后一个议题也是本书最大的一个命题:背叛和罪恶感。阿米尔对哈桑的 背叛及陪伴他一生的愧疚,“爸爸”对阿力的背叛及他想给予补偿的心理,“爸爸 ”对阿米尔无奈的欺骗和人性的弱点都围绕着这一个主题。阿米尔最不能忘记“爸 爸”的名言:不能做“贼”。杀人,就是“偷”了人的生命,你既可能“偷”了别 人的丈夫,又可能“偷”了别人的父亲,也可能“偷”了别人的儿子。说谎,便是 对事实的“偷窃”。你要了不属于你的东西和人,那就是更是“贼”了。但令阿米 尔万万没想到的是在他心目中大英雄的“爸爸”竟然也曾是个“贼”,并几乎将一 个让自己差点崩溃的大秘密永远地带进了坟墓……   小说从头至尾一点都不让你觉得因为文化背景不同而带来的困惑,读起来总是 顺理成章,引人入胜。作者既具备男作家的粗线条和大手笔,将个人的命运和国家 的兴衰紧密地联系起来,又不乏女作家者的细腻和深入,对石榴树和大杂子所暗喻 凋零的友谊和衰败的民族都十分贴切,所形容阿米尔赢风筝的希望“像雪花一样一 片一片地积在墙上”更让人觉得新奇。风筝自始至终贯穿主题,是阿米尔和哈桑友 谊的象征和延续。整本书除了对国内争战和与俄国的冲突等有些地方的历史交代不 够详尽,个别情节又稍稍太富戏剧性外,可谓是本伏笔连篇情节跌宕起伏的好书, 怪不得被评为美国2003年的畅销书,又获亚历山大奖。这不,因为它被选为我 们这个城市大家共读的书,所以就有了我这篇不成书评的文章。只是有一点我至今 还觉得不可思议,这部小说作者的职业竟是个不该具有太多想像力的内科医生! ※※※※※※※※※※※※※※※※※※※※※※※※※※※※※※※※※※ 【各抒己见】          多谈主义(之二):先谈法西斯主义              -朱雨心-   迫害犹太人不是希特勒发明的,也不是法西斯主义的新主张。在希特勒之前, 西洋人已经有一千六百年迫害犹太人的历史了。希特勒不过是“全面地继承、捍卫 和发展”了西洋人迫害犹太人的传统,把对犹太人的迫害“发展到了一个崭新的阶 段”。   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其实都是犹太教的衍生教。两千年前,古罗马灭亡了犹太人 的国家,杀了约一百万犹太人。那时,常有人出来自称是救世主。一天,耶稣出世 ,也自称救世主,说是犹太人的上帝耶和华与玛利亚所生,来世上行使上帝耶和华 的权力。这一派后来成了气候,就是基督教。《拜步经》(Bible)本是犹太 教的“圣经”。基督教成了气候后,又加了一段有关耶稣的内容,将这新加的一段 称为《新约》,而将原来的《拜步经》称为《旧约》。《旧约》和《新约》合起来 ,就成了基督教的“圣经”。当然,基督教关于“新约”的说法,犹太人是决不承 认的。在犹太教看来:基督教竟然说:上帝搞大了玛利亚的肚子,简直是对上帝的 极大侮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又过了许多年,出了默哈默德,自称是上帝的使者,向他的门徒(四大“护法 ”)口授了《可兰经》。据说,默哈默德是个目不识丁的文盲,是上帝借默哈默德 之口,颁布《可兰经》。《可兰经》的权威由此而来。《可兰经》的许多内容与《 拜步经》相同。默哈默德这一派后来成了气候,就是伊斯兰教;《可兰经》就成了 伊斯兰教的“圣经”。伊斯兰教也不承认耶稣是上帝与玛利亚所生的儿子,但是承 认耶稣是上帝的使者,然而,默哈默德是上帝的最新使者,带来了上帝的“最新指 示”。“最新指示”当然是“最高指示”中的“最高指示”。   这三派,都是一元神教。最基本的教义也相同,即认为:有一个,而且只有一 个主宰一切的、全能的神。这是犹太教及其衍生教与其它宗教最大的不同。其它许 多宗教不是这样,譬如,古希腊的宗教是许多专业的神,即便宙斯也不是一个全能 的神。佛教也是多元神教。   然而,一元神教缺乏包容,用小布什的话说:不是站在我们这一边,就是站在 我们的敌人那一边。本来只有一派,也就罢了,现在有了三派(大派。再细分的小 派,上百),都是小布什那样的逻辑,西洋从此多事。   在三世纪前,罗马帝国视基督教为邪教。基督教历史上的一些教难以及相关的 “奇迹”,大都发生在这个时期。那时,犹太教却被罗马帝国视为正当宗教,受到 保护。然而,三世纪,罗马皇帝康斯坦丁皈依了基督教,从此开始了犹太人一千六 百年的苦难史。基督徒对犹太人大规模、有组织的迫害,每几十年就有一次,而广 大人民群众自发对犹太人的迫害,大概从来就没有停止过。犹太人,轻者,被掠夺 ,重者,遭屠杀。一千六百年来,基督徒的双手,沾满了犹太人的鲜血。   起初,对犹太人的迫害是以宗教为借口。那时,犹太人若放弃犹太教,改信基 督教,便可“得救”。可是基督徒强迫犹太人改宗,道理上不顺。犹太人拜的是上 帝耶和华;基督徒拜的不是玛利亚,就是耶稣。玛利亚是个凡人,只不过给上帝生 了个儿子,根本就不应该拜。而耶稣,就算是上帝的儿子,基督徒也不过是儿子党 ,而人家犹太人却是老子党。凭什么犹太人就信了你基督徒的说词,不拜老子,拜 儿子?退一万步讲,就算按你基督徒的说法:儿子就是老子,老子就是儿子;犹太 人也没有拜错呀?犹太人怎么能不明不白地改宗呢?因此,尽管有一千六百年的迫 害,犹太人仍然坚守信仰,坚守传统,“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   应该说,那时的宗教迫害并非只是针对犹太人。罗马天主教庭,几次组织十字 军,远征耶路撒冷,浩浩荡荡,一路上,凡是“不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都成了 刀下之鬼。犹太人、穆斯林,那当然是要杀,可是,就连同是基督教的东正教徒, 也一样照杀不误。当然,那边(穆斯林,东正教徒)杀回来时,也是同样的杀法。 只可怜了犹太人,人少势单,不论是那个方向来的宗教迫害,每次都有份,仿佛是 “黑五类”,每次搞运动,不论是斗刘少奇,还是斗林彪,还是斗“四人帮”,都 少不了它。   到了十九世纪,随着西洋民主思想的深入人心,以及现代民族国家的概念和制 度的出现,对犹太人的迫害也从宗教迫害逐步转变成种族迫害。这种族迫害,比宗 教迫害,还要厉害。宗教迫害时,你若实在受不了,还可以改宗,虽然对不起祖先 ,至少还有条出路。种族迫害时,你不可能改你的DNA,所以,只有死路一条。   希特勒迫害犹太人能以那样大的规模和那样残忍的手段进行,是因为有广泛的 群众基础。当时,并不是只有德国迫害犹太人,还有许多其它西洋国家也直接参与 迫害犹太人,而间接参与迫害犹太人的就更多了,就连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也没落 下。当时曾发生美国不准犹太人难民上岸,迫使难民船,包括儿童难民船,折返欧 洲,结果许多犹太难民后来死在集中营里。犹太人在西洋被赶的无路可走的事,以 前是没有的。这正是民主思想以及现代民族国家的概念和制度造成的。民主,无论 在理论上,还是在实践中,都是反动的东西,比君主更坏。大多数君主,不论是暴 君,昏君,还是明君,至少在理论上都认为:权力,以及施政的正当性,来源于道 德。而民主的权力的正当性,在理论上,却是来源于某种算法的多数,与道德毫不 相干。多数人要斗地主,斗地主就成了正当的;多数人不准犹太难民上岸,不准犹 太难民上岸就成了正当的。这种权力,以及权力的正当性来源于多数人意志的民主 理念,实际上是以大压小,以强凌弱的强盗逻辑的延伸,都回到了丛林时代的逻辑 了,怎么不反动?    今天西洋人对纳粹党人不遗余力的反迫害,固然包含了西洋人对一千六百年来 ,迫害犹太人的罪恶的忏悔,然而,是不是也有借此来掩盖当年西洋人共同迫害犹 太人的事实的企图呢?是不是也有借此给人造成一种印象,仿佛犹太人遭迫害只是 因为希特勒太邪恶,从而试图回避导致希特勒迫害犹太人的一千六百年的文化根源 呢?   希特勒对犹太人有许多西洋人传统上没有的新指责。希特勒说:亚利安人,是 以有明确疆界的国家的形式生活的;而犹太人的“国家”,却是没有明确疆界,犹 太人“寄生”在各亚利安人的国家里,而认同的,却不是所“寄生”的国家,而是 犹太人自己的宗教,自己的文化,自己的传统。   希特勒没说错,是那样的。现代亚利安人式的国家(以下简称“现代国家”) ,是建立在民主的理念,即,国家是人民的国家,的基础上的,与民主理念相适应 的,是诸如“公民”“国籍”之类的制度。这种民主理念,抽象的,乍听起来不错 ,但是,一涉及到具体的人民,就不再那么好听了。是你日尔曼人民的国家,就未 必是我犹太人民的国家;是你新教徒人民的国家,就未必是我天主教徒人民的国家 ;是你贫下中农人民的国家,就未必是我地主老财人民的国家;是你说德语的人民 的国家,就未必是我说法语的人民的国家;是你不吃狗肉的人民的国家,就未必是 我吃狗肉的人民的国家;是你一夫一妻制的人民的国家;就未必是我养小老婆的人 民的国家;等等,等等。实际上,所谓“人民的国家”是根本不存在的,根本不可 能存在的,也是根本不应该存在的。不承认人民的多样性,不承认人民所追求的价 值的多样性,是这种民主的前提,是渗透了一元神宗教毒素的文化的产物。现实中 ,所有的民主国家,充其量,只是按某种特定衡量方式所确定的,势力最强大的一 种人民的国家,其余种类的人民,不过是附庸罢了。所谓民主,不过是将弱肉强食 合法化、合理化、制度化罢了,本质上是一种野蛮的东西,唯一文明之处,是实现 了伟大领袖毛主席号召的“要文斗,不要武斗”。   没有道理的,是现代国家制度,而不是犹太人的“认同”问题。并没有什么道 德上的理由要求人们必须要认同某个“国家”;并没有什么道德上的理由要求人们 必须要效忠某个“国家”。犹太人当时散居在欧洲所有的国家,而这些国家,有许 多是彼此敌对的。散居在各国的犹太人,难道需要效忠其居住国,从而彼此敌对吗 ?犹太人,超越现代国家疆界的,彼此对共同信仰、共同文化,共同传统的认同, 在道德上远远高于建立在现代国家制度上的爱国主义。   希特勒的指责,还落在吉普赛人头上。吉普赛人从来都是流浪为生,从来就不 “属于”某个“国家”。等到西洋人民主起来后,吉普赛人连流浪的权利都没有了 。现代国家要求每个人都必须与特定的国家建立人身依附关系,即,国籍,然后按 国籍将人隔离起来。那还怎么流浪呢?你亚利安人喜欢画地为牢,把自己关在里面 ,这是你的习性,你不能强制别人也照你的习性生活呀。你要关,只能关你自己, 不能把别人关在外面,或关在里面。更何况,吉普赛人流浪远在你亚利安人画地为 牢之前,从法理上讲,吉普赛人流浪的权利,高于你亚利安人画地为牢的权利。这 些,希特勒当然不管,按法西斯主义国家利益高于一切的原则,先是驱赶吉普赛人 、犹太人,可是那时其他西洋人也都是画地为牢的现代国家,吉普赛人、犹太人无 路可走,只好一起送进毒气室作“最终解决”。   现代国家,用国籍的方式来建立人民对于国家的人身依附关系,对内是奴隶制 ,对外是种族隔离制。散居在不同国家的老百姓走亲戚,回娘家,家庭成员彼此探 访,都不能自己作主,居然还需要双方政府批准,而且,居然探访还有期限,仿佛 是放风或探监。这种现代国家(或政府)实际上就是奴隶主。民主,充其量就是: 奴隶们推选出奴隶主,来掌握自己的主权,从而使自己失去人身自由。如此荒诞、 愚蠢的东西居然也有人喜欢?   一个君主,在理论上,只拥有对于人民的治权,不拥有人民(自由民)的主权 ,这是君主制在理论上远远优于民主制的地方。民主制,本质上必定是种族主义的 ;而君主制,可以不是种族主义的。民主制,本质上必定是政教合一的;而君主制 ,可以是世俗的。君主的国家,不是其治下的任何一种人民的国家,反而才有可能 更接近全体人民的国家。人民在正常运作的君主制下所享有的自由,通常远远超过 在正常运作的民主制下所享有的自由。在西洋是这样;在中国也是这样。这就是为 什么以前吉普赛人能够到处流浪,犹太人有地方出逃,而民主了后,吉普赛人不能 够到处流浪,犹太人无处逃亡的原因。旧时君主制需要解决的是维持政府长期正常 运作的技术问题;而现代民主制需要解决的却是民主本身的道德问题,这是无药可 救的。人类社会出现民主,即便不是反动也至少是走上了一条歧路。   明白了根源后,接下来的推论就很容易了。任何强化这种现代国家制度的主张 ,其本质都是邪恶的。任何淡化这种现代国家制度的主张,都是正义的。譬如,任 何强化国籍制度的主张,其本质都是邪恶的;任何淡化国籍制度的主张,都是正义 的。由此推论,双重国籍比单一国籍好,多重国籍更好。又譬如,中、小学校,搞 什么对国家宣誓、效忠之类,搞的越多,越反动;越不搞,越进步。这些学生们应 该拜的,不是国家,而是上帝、菩萨、或自家的祖先。这才是自由主义与人道主义 。什么是正义的,什么是不正义的,本来是清清楚楚的,颠倒了是非的,正是这种 现代国家制度。   法西斯主义及其爱国主义的错,就错在它们是建立在这种现代国家制度上的。 倘若国家不是这种排他的,自我封闭的,种族隔离的,多数专制的,种族主义的, 政教合一的,奴隶制的国家,那么,法西斯主义及其爱国主义,就有可能是好的主 义。那么,人类社会有没有可能不以这种现代(亚利安人式的)国家的形式来组成 和运行呢?完全可能。   套用老子的话说:大道废,有民主;国籍出,有大伪;种族奴役,有爱国;国 家救亡,有纳粹。 完成于2005年4月 ※※※※※※※※※※※※※※※※※※※※※※※※※※※※※※※※※※ 【小说连载】             创世纪            -圈外闲人- 第二十三章 亲爱的董事长, 你在想她吗?还是在想我? 她有没有象我这样在乎你?她会不会象我这样问侯你? 幽魂   幽魂又来了,他还真讨厌着这个幽魂,谁要幽魂的在乎与问侯!不过,他的心 在隐隐作痛,夏娃居然还不如幽魂,已经有两、三天没有她的消息,一个简单的问 侯电话,哪怕是一个短短的依妹儿,也会令余不凡开心很多的。   余不凡提起电话,拨响了夏娃的手机,响了几声,传来了夏娃柔和的声音,“ 谢谢您找夏娃,请留言。”余不凡这才想起,夏娃现在该是在东京,加里福尼亚的 上午十点,却是日本东京的半夜三点,怪不得夏娃关机睡觉了。余不凡摇了摇头, 顺手搁下了电话,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思念夏娃,他非常想跟她聊上几句,听听她 银铃般的笑声。这个念头就象上了瘾,在他的心头翻来滚去,余不凡终于承受不住 ,决定打个电话过去问侯。   余不凡让小草接通了东京的旅馆,对方传来了动听的日语:“新宿海野饭店, 我能帮您吗?”   “请接Eve Campbell的房间。”   “好,请稍等一下。”   听筒里传来了电话铃声,一下,二下,余不凡突然有些心慌,他怕夏娃起来接 电话,他怕夏娃劈头盖脸的报怨,不要接,夏娃,千万不要接电话,半夜三点惊扰 美梦全是余不凡的错!对方的电话听进了他的祷告,电话铃一声接着一声响,就是 没有人起来接电话,最后传来了接线员的声音,“2819号房间没有人,请问是 否要留言?”余不凡想了想,电话铃响了那么久还吵不醒她,夏娃一定是非常的疲 倦,他对接线员说了声:“不打扰了。”   唉──不管怎样逃掉了一顿骂,余不凡悬在半空的心放了下来,不过,半夜三 点,怎么没有人来接电话?夏娃睡觉一向非常警觉,怎么这么长的电话铃吵不醒她 ?余不凡莫明其妙起了疑心。过了两个小时,他想再拨个长途电话试试,不好意思 再次麻烦小草,余不凡向小草要来饭店的号码,自己拨起了冗长的国际号码,“请 接2819号房间。”   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还是没有人来接电话,余不凡很是生气,他连午饭都吃 不下了。整个下午,余不凡一直在拨电话,接线员一定以为他很神经,好在日本小 姐的态度很好,始终保持着温文尔雅的语气。   加里福尼亚下午三点,余不凡决定改打夏娃的手机,这次运气特别好,一下子 就接通了电话,“夏娃,你昨晚上哪里去了?”余不凡脱口而出。   “你昨晚在找我?环城公路出了大车祸,我们在郊外进不了城,被迫在小旅馆 里熬了一夜。”   “这么巧?”   “是啊,真是不巧,你找我有事吗?”   “夏娃,我好想你!”   “不凡,我也好想你!我现在很忙,等有空时再跟你聊。我爱你,不凡!”说 着夏娃关掉了手机。   环城公路出了大车祸,被迫在小旅馆里熬了一夜,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情?余不 凡的心中打了一个大问号。他真后悔自己的无用,一开口就说昨晚找不到她,他应 该给她一个撒谎的机会,装模做样问她昨晚睡得怎样,如果她煞有介事地说睡得很 香,他就可以知道她对他是否诚实,然而……或者在他的潜意识中,他其实很怕知 道事情的真相……“我们”,那个我们是指的是谁?余不凡的脑海里闪现了路易, 那个风流倜倘的法国佬!这次Genesis的环球宣传,有些项目是与Emaz on联合进行的,路易现在也在东京吗?他们昨晚上在一起不巧吗?余不凡盯着计 算机屏幕,从文件专栏里找出了环球宣传计划,他小声读着详细的日程安排:“2 000年1月12日,Genesis、Emazon、川岛株式会社三方会议, ”余不凡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那双手,那双厚实柔软的掌心……他没有勇气想象下 去。   小草端着咖啡进来,余不凡勉强挤了一个笑脸。   “董事长,你打通销售部部长的电话没有?”   “有,有,谢谢你帮我找到电话号码,”余不凡敷衍着。   “董事长,你有没有生病?你的脸色非常难看。”   “是吗,”余不凡摸了摸下巴上的黑胡须,“是有些不舒服。”   “我送你回家去。”   “没关系,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小草的语气不容质疑,“我现在就送你回家。”   余不凡坐在奔特利上,被小草开回了金马山庄。小草扶着余不凡躺在沙发上, 还特意为他熬了稀粥,喝罢小草热乎乎的鱼片粥,余不凡感觉好了许多。   小草的赛立卡还停在塔斯门大楼,余不凡为她叫了一辆出租车,看着出租车慢 慢驶出了金马山庄,余不凡也就上楼早睡了。 第二十四章   余不凡睡得恍恍惚惚的,他看见纯净透明的蓝色天空,天空中飘荡着两朵雪白 的伞花,伞花在微风中发出莎莎的响声。余不凡拉着绳索吊在半空里,两只脚前后 摆动着怎么也踩不到地面,余不凡顺着绳索往上看去,绳索在头顶之上打了个花结 ,哗啦展开变成八股细绳索,一直通到伞花的八个尖角端。揉了揉眼睛,余不凡好 不容易看清楚,原来伞花是一顶白色的降落伞,夏娃呢?他的夏娃在哪里?余不凡 心中一阵着急,降落伞也跟着急速下降,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得都能感觉五脏 六肺的自由下落……那个凸起的东西是什么?天哪,那是地面上隆起的高楼,高楼 在他眼前迅速膨胀着,眼看就要撞上他的脑袋,千钧一发之际,魂不附体的余不凡 闭紧了双眼,等待着天崩地烈的撞击声,等待着自己的身体碎成万朵肉酱……一股 暖风拂过余不凡的面颊,他空中翻了几个跟斗,然后又轻飘飘地升腾起来……过了 好久,余不凡缓过一口气来,可是周围白茫茫的都是雾,湿湿的雾气使他看也看不 清楚,夏娃在哪里?他还是找不到夏娃……雾气越来越浓,他的心也越来越着急… …远远的响起了乐声,乐声渐渐地响了起来,演变成雄壮的婚礼进行曲,夏娃一手 拉着张开的降落伞,一手伸展着笑盈盈地向他飞来,飘逸的金色的头发,轻柔的藕 荷色纱衣,夏娃在漫天的雾气中飞舞着……余不凡笑了,伸手去迎接他美丽的新娘 ……突然,一双手伸了出来,一双厚实柔软的掌心拽住了夏娃,将她伸展出来的手 紧紧包住,然后重重地往下面拖去。夏娃的身子摇晃了几下变得歪斜,那只拉着降 落伞的手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手指一个个脱离了降落伞的绳索……   “滴铃铃──”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响起,将余不凡从可怕的梦呓中惊醒。余不 凡坐起身来,用手背抹着脸上渗出的冷汗,他还是有些惊魂未定,那双手,那双厚 实柔软的掌心,使得他喘不过气来……“滴铃铃──”余不凡突然意思到电话铃在 响,猛地抓起床头柜上面的电话,“余不凡,请问哪位?”   “不凡,你总算醒了,”听筒里传来夏娃柔和的声音。   “夏娃,有事吗?”余不凡总算缓过气来。   “不凡,你好吗?昨天你听上去不太好,我想乘晚宴前的空隙跟你聊聊,不得 已将你从睡梦中吵醒。”   “噢──夏娃,我好想你!”   “不凡,我也好想你,其实没有你的日子不好过!”   “那么你飞回来吧!”   “我恨不得立刻飞回你的身边,与你一起相拥在舒适的席梦思床上,”夏娃的 声音特别柔和,令余不凡的心都酥了。   “夏娃,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也爱你!看着陆茵茵和路易手牵着手,我多想依偎在你宽阔的肩头。”   “陆茵茵也在东京?”余不凡颇为惊讶。   “是啊,媒体也是环球宣传的重要部分,这个陆茵茵倒也乐意这份东颠西跑的 苦差使。”   “噢──”余不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感觉好多了。”   “这样我也就放心了,晚宴就要开始了,我不得不去工作了。”   “好,没关系。”   “我爱你,不凡!”听筒里传来一个吻声,以及啪哒一下的关机声。   余不凡依靠在主卧室的床上,心头回味着如释重负的感觉,如果陆茵茵也在那 里,夏娃同路易之间就不会有机会。他突然对那个妖冶的女人有了好感,他希望陆 茵茵永远缠着路易,那么,那双厚实柔软的掌心就永远没有机会。想起那双厚实柔 软的掌心,余不凡的心颤抖了一下,他感到了一丝凉意,他重新钻进了柔软的长绒 被子,将自己的身子紧紧地裹住。   呼吸着夏娃留下的体香,余不凡重又打起了酣声。   余不凡第二天出门上班,驶过金马山庄大门的时候,发现了一辆红色的赛立卡 ,小草竟坐在驾驶座上睡着了。余不凡从奔特利上跳了下来,来到赛立卡驾驶座的 旁边,伸手试了试发现车门没有锁,他轻轻地打开了车门。余不凡凝视着小草熟睡 的圆脸蛋,长长的黑睫毛遮住了大眼睛,随着均匀的呼吸声跳动着,小草的皮肤白 晰而又细腻,甜睡的样子真象一个可爱的娃娃。余不凡心疼地摇了摇头,这个小草 真傻,一定是不放心他的身体,一大清早跑来关心董事长。为什么不按门铃进屋呢 ?想必是怕吵醒余不凡的春梦,这么忠诚的秘书哪里找去,余不凡拦腰将小草抱了 起来。   余不凡抱着小草走回金马山庄,幸好他早上忘了关车库大门,一路无阻上楼进 了主卧室。余不凡轻手轻脚地将小草放到床上,然后又脱掉了小草的高跟皮鞋,拉 过长绒被子盖住她柔弱的身子。小草的黑睫毛忽闪了几下,露出两颗黑亮亮的大眼 珠,唇角边又荡漾起甜甜的笑靥,“董事长,我是不是在做梦?”   “是啊,一大清早就野在外面做梦!”   小草的圆脸蛋涨得通通红,“人家不放心你吗!”   “好啦,下次不要这么傻了,”余不凡点了一下她挺直的鼻粱,小草的脸上露 出了羞涩的表情。“小草,我要上班去了,你就在这儿好好休息吧,董事长今天放 你一天假。”   “董事长,你是否好些了?”   “全好了,昨晚夏娃来了电话,所有的不舒服都烟消云散,真是比吃了仙丹还 灵验!”   “这就好,”小草轻轻地说。   余不凡走出主卧室上班去,走到门口时突然想起什么,“小草,你不用做饭, 我晚上带吃的回来。”   余不凡说完蹬蹬地跑下楼去。 第二十五章   余不凡特意早早地回了家,手上提了一大包外卖的晚餐,他不知道小草喜欢吃 什么,径自到水车库定做了日本寿司。小草已经起了床,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看电 视。余不凡见着她就嚷开了,“小草,看我给你买什么了?”   “董事长,你回来了,”小草说着站了起来。   夕阳的余辉从窗口射进来,照在小草米黄的花边裙上,乌黑的长发在光线中闪 着光亮,小草的红嘴唇微微上翘着,唇角边荡漾着甜甜的笑靥。余不凡忍不住走上 前去,两眼凝视着小草忽闪的大眼睛,“小草,你好美丽……”小草的脸一下子红 了起来,眼光逃向她与余不凡之间狭小的地面。   余不凡哈哈大笑起来,他喜欢看小草窘迫的样子,他拉起小草的纤纤小手,携 着她一起来到正餐厅。余不凡摆上一大盆色彩绚丽的寿司,然后做了一个优雅的邀 请姿势,“请美丽的小草用餐吧。”   小草有些不知所措,“这个餐桌这么长,我们该怎么坐呀。”   余不凡笑了,“这是一个正式的西餐桌子,长长的可以坐下二十位客人,女主 人坐在一端──”余不凡将小草按进女主人的椅子,然后自己坐到了另一端的椅子 上,“男主人坐在另一端,不过我们今天来它个中西合璧,在西方文明的餐桌上饱 食东洋糟粕的寿司!”余不凡做了一个鬼脸,“不要光让夏娃在东京享尽口福,我 们至少也在美国馋馋仿制品。”   小草的脸色有些不自在,余不凡起身站到了她面前,“我余不凡今天兼作招待 ,好好伺候美丽的小草,”余不凡按住了正欲站起的小草,“感谢你多年来的辛勤 工作,今天我要让你尝尝上宾的滋味。”   余不凡替小草斟上一杯热茶,在她面前放上一个青瓷方盘,“这是从名古屋带 来的日本餐具,让小草摆放她美味的寿司,你要不要Ama Ebi,生吃小甜虾 ?”   小草点了点头,余不凡在青瓷方盘里放上了寿司──一个米饭团,上面匍伏着 小甜虾。   “还要不要Kani,蟹肉风味?”小草又点了点头。   “Sake,三文鱼?”   “要。”   “Inada,黄尾鱼?”   “要。”   “Hotategai,鲜贝?”   “要。”   “Tairagai,蛤肉?”   “要。”   “Tako,章鱼?”   “要。”   “Tobiko,飞鱼子?”   “不要。”   “为什么不要?飞鱼子味道特别鲜美!”   小草一个劲地摇着脑袋,“我不吃鱼子,一口吞掉那么多鱼子,多么罪过!”   “好吧,坏人留给余不凡来做,”余不凡走到了餐桌的另一头,将剩下的寿司 拨进了自己的青瓷方盘。   余不凡走回了小草面前,“寿司已经公平地分好了,日本菜最讲究的是漂亮的 外表,我们今天也来个穷讲究,”他将小草青瓷方盘里的寿司摆放整齐,又在边上 点缀了几片蔬菜叶子,勾勒出一幅漂亮的日本风俗画。余不凡拿出了一对鹅蛋形碟 子,在碟子里倒上乌黑的酱油,又在里面加了青翠的芥茉,以及芽红色的鲜嫩姜片 ,用红木筷子小心拌和着,一直拌到芥茉全部溶入酱油,变成了均匀的、青黑色的 糊状。余不凡将一个调料碟子放在小草面前,拿着另一个调料碟子走回长桌的另一 端。   余不凡朝小草微微一笑,“让我们开始共进晚餐,”他用筷子夹起一个寿司, 放在调料碟子里浸了浸,然后一口塞进自己的嘴里,辣呼呼的芥茉味直冲他的鼻腔 ,一股畅快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起。   余不凡呷了一口热茶,“小草,你最近还在见董彬吗?”   “唉,”小草的脸儿红红的,不知是被芥茉辣的,还是从心头泛起的羞涩。   “小草,你是怎么认识董彬的?”   “我,我天天看着他,渐渐就对他有了感情。”   “那么他是你每天常见的人,我认识他吗?”   小草显得有些慌乱,“那是在……在读书的时候,我每天看着他聚精会神的侧 影。”   “看着他,就这么简单?有没有卿卿我我的情节?”   “董事长!”   “我又不是外人,说出来帮你参谋参谋。”   “只是看着他,偶尔跟他聊聊。”   余不凡突然仰天大笑,“小草,这不算恋爱!恋爱哪能只是看着,恋爱就得亲 着搂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两个人互相拥有对方!”   “我……我没有董事长的阅历,我不求拥有,只要能看着他……小草就心满意 足了。”   “小草,你需要好好恋爱一下,谈上一打男朋友,你就不会满足于看着他了! ”   “爱有时是一种心仪,老天特意安排的缘分,不一定需要肉体的亲昵。”   “新鲜,新鲜!爱情经过小草的解说,听起来就象深奥的哲学!”   他们坐在长桌的两端,一边品尝着美味的日本晚餐,一边探讨着深奥的爱情哲 学,气氛倒是相当的融洽。 (未完待续) ※※※※※※※※※※※※※※※※※※※※※※※※※※※※※※※※※※   本期 责任编辑:宋 强             主 编:古月思岭      校  对:古月思岭             副主编:幼 河      发  行:古月思岭           技术主管:蒋 怡      读者服务:古月思岭           公关主管:宋 强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网站地址 http://www.fhy.net/;ftp.fhy.net pub/fhy ~~~~~~~~~~~~~~~~~~~~~~~~~~~~~~~~~~ 订阅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例如,订阅简体字版本需要送电子邮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内容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国际刊号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联机直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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