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诗 友       ≤*≥   ※ ※  ≤\‖/≥                  ≤\‖/≥  ※ ※ ≤≤\‖/≥≥ 二零零二年四月十六日出版   ≤≤\‖/≥≥ ※ ※    ‖                      ‖    ※ ※         《枫华诗友》总第零零十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枫华园》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 ※       《枫华诗友》二零零一年七月十七日首刊       ※ ※                                ※ ※※※※※※※※※※※※※※※※※※※※※※※※※※※※※※※※※※ ~~~~~~~~~~~~~~~~~~~~~~~~~~~~~~~~~~       本 期 目 录(FHSY010) ~~~~~~~~~~~~~~~~~~~~~~~~~~~~~~~~~~ 【现代诗歌】大乘                       一 里       清明节回首复活节旧事               老 郸       蛙鸣                       林 泉       故乡                       力 刀 【古典诗赋】春日偶感                     肖 岭       土著歌                      天 台       燕子                       紫 翎       清明偶题                     中 贞       思归乡                      北林子       某时某地                     北林子       张家界题                     一 里       春日郊游                     林 泉       寒山即兴                     逸 峰       深圳二章                     天 台       读书人(兼回老郸)                一 里       谢别枫华诗友                   秋 叶       五十寿自题                    细柳营       无题                       力 刀       初入枫岭                     火烧云 【古词曲牌】(山坡羊)旧日荷塘                老 郸       (山坡羊)和老郸“旧日荷塘”           北林子       (山坡羊)和老郸“旧日荷塘”           一 里       (眼媚儿)麦熟杏                 紫 翎       (琐窗寒)依稀梦里偏来你             珍 妮       (蝶恋花)旧笛                  一 里 【英文诗歌】Stag-horn Sumac          渔 唱 【诗苑逸事】雷州风云                     中 贞 ※※※※※※※※※※※※※※※※※※※※※※※※※※※※※※※※※※ 【现代诗歌】         大乘         -一里 -       --“不在于他的泪眼,而在你的心” --渔唱的行吟       漠漠的黄沙吹不散千年的沉寂       歌声却徜徉于荒驿       随风而来,随风而逝       捉摸不到一点痕迹       喧闹的尘世点缀着匆匆过客       幻象的繁华用俗媚堆积       耀眼的金身里面香烟缭绕       希望只是欲望无情的掩饰       姗姗而来的鸠摩什近在咫尺       悲天悯人的情怀印证着智者的寻觅       笔下流淌的不仅是大乘的经文       曼陀萝花泪水凝成静谧的时刻       一行行诉说通向光明经历       飞天洒下花瓣缤纷什色       拾级而上,喜怒悲欢       我终于无言以对唯有沉默 ◇后记:昨天收到渔唱的诗集,十分感谢。 数篇丝路的行吟妙不可言。 ~~~~~~~~~~~~~~~~~~~~~~~~~~~~~~~~~~      清明节回首复活节旧事         -老郸-       钉,钉,钉,       金属在裂肤穿骨,       他们,将你钉上了木架。       淌,淌,淌,       鲜血顺着渐凉的肌体,       在土地上溅起滴滴的尘花。       垂,垂,垂,       奄息的头颅不再高昂,       淡漠地视着四周里掠下暗影的乌鸦。       围观的人们还未散去,戚戚喳喳,       他们在争论,你到底是不是弥赛亚。       你想告诉他们,“弥赛亚不会自天而降,       他只能借了我的鲜血,在你们的心底发芽!”       唤起明天的,不是一个弥赛亚,       而是千万个叛者的心声,鲜血,和十字架!       自从你接受了人生的使命,       就没企盼过善终于平宁的床榻。       自从你感受到痛苦的压榨,       就立志消除人间相残的异化。       用死来裹胁人心的恫吓,       只能使求生的奴才害怕。       斗转星移,长夜有尽,       理想的风帆,从十字架上升起,       黄昏中死的力量,在黎明时变成生的神话。       在那失尽血色的脸庞上,       朝阳为我映照出怒放的自由之花。       两千年后,复活节时,       洪亮的钟声回绕着受难象征的十字架,       夕照中何处还是当年打钉武士的古罗马?       清明冷雨,寒暖交乍,       我无须为你戚戚切切焚扫祭送,       你,早已把生死的无边界限,精神逾跨。 ~~~~~~~~~~~~~~~~~~~~~~~~~~~~~~~~~~         蛙鸣        -林泉-       生命的机会相等,       命运却并不相同。       有人骑在别人的头上,       顺手掐住别人的喉咙,       然后高唱平等。       有人只能在别人的胯下,       痛苦地爬行,       却连呻吟也不成。       狼吃羊时不标榜平等,       也还允许羊哼几声。       看来有人比狼更骄横,       且还更多了一层矫情。 ~~~~~~~~~~~~~~~~~~~~~~~~~~~~~~~~~~         故乡        -力刀-       儿时的世界,       是斑斓的故乡。       春风里弥漫着刺槐的花香,       回荡着黄鹂斑鸠的鸣唱。       我们提着菜蓝和弹弓       便走便唱       儿时的世界,       是无忧的时光       骄阳催熟了青杏毛桃海棠,       薰风摇曳莲蓬鱼虾翻塘       我们翻墙爬树挥竹竿       击水戏浪       儿时的世界,       是金色的麦场。       金风吹得那桂花十里飘香,       烧熟的老玉米地瓜滚烫。       我们都是英雄李向阳       别着双枪       儿时的世界,       是欢乐的时光       朔风为大地披上厚厚银装       堆个雪人胡萝卜鼻子长       我们搓着通红的小手       雪战一场       三十年弹指一挥       我们已是两鬓见霜       东西南北天涯海角       流浪、飘荡、闯荡、       如蒲公英花球       扎根他乡。       多少辛酸       一笑了之       唯有故乡       牵挂衷肠       年迈的双亲和青砖老瓦房       门口那歪枣树老梅依旧香?       藏在心底常入梦乡       故乡,故乡       难言的情殇!       3-22-2002 ※※※※※※※※※※※※※※※※※※※※※※※※※※※※※※※※※※ 【古典诗赋】         春日偶感         -肖岭-       我在河边走,鱼在水中游。       但见鱼欢跃,鱼儿不知愁。       我在林中走,鸟鸣树梢头。       但闻鸟啁啾,鸟儿不解忧。       鸟儿为我歌,鱼儿伴我游。       忧愁丢脑后,喜乐滋心头。       常到水边走,常去林中游。       自然为良友,鱼鸟可解忧。            3-17-2002 ~~~~~~~~~~~~~~~~~~~~~~~~~~~~~~~~~~          土著歌          -天台-       南方有古陆,云水青湛湛;       与世共日月,与世异古今;       和平无灾衍,独得天眷深;       驯善上古兽,九色上古禽;       原上居我族,古貌合古心;       矛戈作渔狩,相助不相侵。       巨石出青穹,浑然红胜血;       悠悠千万年,神明凛不灭;       托我忽焉梦,授我生存诀;       神意或可图,人言不可说;       白垩点连珠,赭石划车辙;       盘盘复廑廑,生生奇不绝。       刳彼千年木,放彼万年河;       咒音吹海角,豚鱼逼浪波;       灵鼠窥篝火,弯月蹑飞梭;       催我鼓与号,载我舞与歌;       妍媸我自见,摇曳束卉萝;       枯荣同草木,取撷何必多!       凯风鼓洪波,有客来乐土;       炯炯碧眼瞳,瞻我营火舞;       我无疑人心,人心如狼虎;       霹雳毛瑟枪,屠我若兔鼠;       何处不列颠?胡强作我主?       夜雨夹悲风,引领深山去。       居居复徙徙,尘烟起华城;       替谁宣天道,驱逼入文明?       谓我无所处,拘我土著营;       谓我不能养,夺我怀内婴;       窃地二百载,驯者尽牺牲;       请迳说天演,曷由论公平。       念我昔日园,忧思不可抑;       昔日魂何归?今日身何匿?       神灵久无音,果有真乐国?       瀚海百千寻,去路焉能测;       飞星过穹庐,哀我无羽翼;       萧萧大野风,潸兮一太息。 ~~~~~~~~~~~~~~~~~~~~~~~~~~~~~~~~~~           燕子          -紫翎-       去岁山城住,未见舞青衣。       四月蔷薇早,惊喜羽差池。       轻剪花影碎,双飞戏相追。       迅捷流星过,掠水点清溪。       晴舞云霞起,欲雨贴地低。       阳台筑巢巧,荷塘衔芹泥。       呢喃圆嫩喙,啁啾哺儿急。       须臾几来往,引雏平仄飞。       翩跹流谐韵,亲情动芳诗。       来时春日短,别后秋光迟。       云程知多少,悄然待春时。 ~~~~~~~~~~~~~~~~~~~~~~~~~~~~~~~~~~         清明偶题         -中贞 -       自从大地起波澜,流逝他乡别祖堂。       枕里依稀堆旧梦,书中仿佛铸新坊。       清明身在家园外,朗月高悬异国疆。       可叹身无飞羽技,只将热泪化诗翔。             二零零二年四月于英伦伯明翰 ~~~~~~~~~~~~~~~~~~~~~~~~~~~~~~~~~~         思归乡         -北林子-       东风渐起云开月,海岸平沙水气咸。       纵笔欣添新墨宝,穿针试补旧青衫。       八年去国孤行旅,万里归程一架帆。       恍见乡村池柳绿,谁家燕子已呢喃。                3-22-2002 ~~~~~~~~~~~~~~~~~~~~~~~~~~~~~~~~~~          某时某地          -北林子-       某曾梦住某乡间,某年某月某些天。       瓦舍身避三夏暑,纱灯坐读九冬寒。       荷叶池塘莲双对,雪天雾际羽孤单。       闭户隔听晨寺鼓,推窗眺望暮江湍。       绿水千重何委婉,青山万仞无遮拦。       蓦然侧首思塞上,人在天涯心已还。             3-18-2002 ~~~~~~~~~~~~~~~~~~~~~~~~~~~~~~~~~~          张家界题          -一里-       湘西隐胜地,世外武陵源。       水碧沿溪峪,峰青合四门。       清歌迷过客,谷酒醉茅村。       绝顶临西海,群峦势若奔。 ◇注:溪峪(索溪峪),四门(水绕四门),西海等都是湘西张家界的著名风景点 。湘西的包谷烧酒得造化之妙,万不可错过。 ~~~~~~~~~~~~~~~~~~~~~~~~~~~~~~~~~~         春日郊游         -林泉-       极目墚丘上,乡郊绿野明。       春风吹碧树,晴日照边城。       地旷追思远,天空伫神凝。       茫茫人世间,悠悠万古情。 ~~~~~~~~~~~~~~~~~~~~~~~~~~~~~~~~~~         寒山即兴         -逸峰-       野鹤闲云四海迁,迷津误闯亦随缘       冷峰残雪隐幽谷,寒涧绿蛙嚣碧天       缀径流苏春自在,涉溪麋鹿意悠然       且从萍水怡诗兴,漠视昆萤幻岸边             2002年4月10日,修订于珞玑山麓逸庐 ~~~~~~~~~~~~~~~~~~~~~~~~~~~~~~~~~~         深圳二章         -天台-         其一       天南蜃景荡心旌,花树幢幢夜独行;       苍鬓一扪呼隔世,红裙四聚唤先生;       风尘滋味酸咸苦,露水姻缘短快平;       修作女儿殊不易,途人幸勿劝归耕。         其二       大笔圈来饼画成,春天故事唱声声;       嬉皮十六摇头客,照夜三千洗脚城;       红绿沽盘翻不定,穷通格局看分明;       清风已逐泥牛去,正道人间问大亨。 ~~~~~~~~~~~~~~~~~~~~~~~~~~~~~~~~~~         读书人-兼回老郸          -一里-       细雨书声燕子归,灯疏孤影伴窗扉。       池清水暖观鱼跃,岸芷林宽羡鸟飞。       每渡危关思造化,偶添绮色入经帏。       微言道义文章着,大限来临世事非。 ~~~~~~~~~~~~~~~~~~~~~~~~~~~~~~~~~~        谢各位诗友赠别         -秋叶-       四月北林翠,枫华秀色浓,       林泉涓脉暖,肖岭山花红,       翰水新潮热,安湖碧泪朦,       拳拳千里意,士子寸心同。             4-13-2002 ~~~~~~~~~~~~~~~~~~~~~~~~~~~~~~~~~~          五十寿自题          -细柳营 -       【五十整寿,随手掂上一小律,聊为自题。 】       五洲风雷激,平静半世身。       微镜征恶魔,宏论约人君。       荫松日论剑,细柳夜操兵。       来日航天去,繁星是人间。 ~~~~~~~~~~~~~~~~~~~~~~~~~~~~~~~~~~          无题          -力刀-       老来学诗不怕羞,知音可遇不可求。       喜笑怒骂皆入诗,酒酣一曲信天游。             3-22-2002 ~~~~~~~~~~~~~~~~~~~~~~~~~~~~~~~~~~          初入枫岭         -火烧云-       一里枫华景深径,两侧词清字叶檀;       信手拈枝尽成诗,叹为观止已无言。 ※※※※※※※※※※※※※※※※※※※※※※※※※※※※※※※※※※ 【古词曲牌】         (山坡羊)旧日荷塘           -老郸-       风儿才叙,雨儿又剧,他年曾见风荷趣。       新落墟,旧塘淤,春芜不点故国绿。       千古灵台焚石玉。       清,由他去;       浊,由他去。             2002年2月于旧历新春之期 ~~~~~~~~~~~~~~~~~~~~~~~~~~~~~~~~~~         (山坡羊)和老郸-旧日荷塘            -北林子-       听那雨中,看那烟里,恍来惚去千年史。       前朝荣,今朝耻,朝朝不过都如此。       宁怀此才不出仕。       左,也不是;       右,也不是。             2-12-2002 ~~~~~~~~~~~~~~~~~~~~~~~~~~~~~~~~~~         (山坡羊)和老郸-旧日荷塘            -一里-       诚信为土,银子为父,行色匆匆为财苦。       偷如鼠,官如虎,百丈高楼从底腐。       如今万事都无补。       贪,也填不足。       污,也洗不去。 ~~~~~~~~~~~~~~~~~~~~~~~~~~~~~~~~~~         (眼儿媚)麦熟杏           -紫翎-       红粉团枝杏花天,欲暖尚轻寒。       蕾红萼紫,微开半吐,最是妖妍。       满林青子压枝重,收麦杏出园。       芳鲜滋润,甘甜糯软,红晕金丸。 ~~~~~~~~~~~~~~~~~~~~~~~~~~~~~~~~~~         (琐窗寒)依稀梦中偏来你           -珍妮-       翠阁春风,幽闺深处,郁孤香蕊。       风楼落魄,粉黛雪腮残泪。       赋招魂,品茶小轩,管箫泣凄相思地。       酒阑成归计,新欢旧爱,笑成追忆。       天际,飞云起,彩凤恨迷归,锦书难寄?       诗签曲笺,又是情牵桃李。       夜深寒,醉眠窗前,依稀梦中偏来你。       惨愁容,难觅人间,忘情无忧水。 ~~~~~~~~~~~~~~~~~~~~~~~~~~~~~~~~~~         (蝶恋花)旧笛          -一里-       巷陌谁家吹旧笛,雨细风轻,愁绪无人识。       枕畔余音孤夜黑,缠绵到晓天时刻。       飘渺空灵求不得。若即还离,弱水蓬莱隔。       归奏瑶琴鸣叹息,心犀寄付天涯客。 ※※※※※※※※※※※※※※※※※※※※※※※※※※※※※※※※※※ 【英文诗歌】      Stag-horn Sumac          -渔唱-       After the stags       fought with their antlers       for mates       Autumn was over       Into each tree       An animal was hidden, or turned       hibernated watching       the blue heaven       As if for       Saving       Hunter's horn       was blowing...       Stags hurried into sumacs       blood dripping       scarlet pinnate leaves       Falling       Branches brown with       fur skin       Stout shoots clustered cones       -dim crimson       As dusk horns blowed       for the Sun       Stag-horn shoots       the burning desire, like       Sunflowers in snow       of Van Gogh             02/26/2002 ※※※※※※※※※※※※※※※※※※※※※※※※※※※※※※※※※※ 【诗苑轶事】           《雷州风云》            -中贞 -         第一回: 家族惊变 杨清岚浊酒论时局   源于贵州六枝、安顺、独山和云南玉溪的珠江之水日夜不停地沿着广西的东兰 穿越象山流入广东的肇庆,经澳门直入南海。其一支流沿廉州,汇合雷州运河绕过 雷南城。江水时而静静的流淌,时而汹涌澎湃,时而又咆哮如雷鸣电击。江畔一排 排斑皮柏树和木麻黄松树交相辉映,江水流到龟山便有一个九十度的急转弯,穿越 华峰岭直泻北部湾。华峰镇南龟山转弯处的何家庄北面长满了苦楝树,叶子像砖窑 中正燃烧的红砖一样,映得江水似血染一般,时值十一月天时,庄子四周的防盗围 墙外面丈来高的野草仍然郁郁葱葱,除苦楝树为落叶乔木外,一丛丛的山梅、山桃 、茶花均四季如春,端的是一个好去处。   在村东南的一片黑坳坳的土地上,有一儒冠打扮的年青人带一幼童正在锄地, 年青人不时地看看西坠的太阳,未等地里的活儿干完,便匆匆地带着小童离开了菜 圃,像是在担心什么灾祸来临似的,快步地进入庄子去了。刚进入二重大门,把门 的老汉冲着年青人点首道:“侄儿快进来,大叔我正要将庄门关了,听说这群强盗 愈闹愈凶了,官府曾派二百余捕快剿其贼窝,反被贼人所杀。看看你们侄孙俩这样 的处境,大叔我心里亦很难过。”说着便伸手将大门关紧。说话人是这一年青人的 叔辈,名丕东,长得腰圆膀阔,性子火爆爆的,说话直肠子,因无甚文化,有时说 话前言不搭后语。爱打抱不平,喜管村中闲杂之事。因有几斤蛮力,村中大老便把 何家庄的南门交给了他。每日一更过后,壮汉们扛起打虎用的猎枪巡更,俨然是一 种军营式的生活。   那汉子回到家中,放下锄具便首先开了中堂大门,点燃一把香,分别插在三座 新灵堂前面,哽咽流涕,半晌方起。幼童一直站在汉子的背后,脸呈惊慌之色。只 见三座灵堂分别用楷书书写着”亡父丕宪何大公之位”,”亡母何郭氏之位”,和 ”亡妻何杨氏之位”。年青人看着几座新灵堂,泪水再次像开了闸的洪流一样,滚 滚而下,眼前一片模糊。   年青人名如鹊,字子鸿,长得面目清秀,五官出众,一看便知其是个读书的好 料子。十六岁那年因拗不过父母之命,娶杨氏为妻。那幼童是他十七岁那年喜得的 独子,年方三岁,取名乃保,字肃徐。子鸿自幼苦读诗书,十四岁中秀才,十八岁 取举人,拜鸿庆五年中举的任洪缙为师,在雷州书院勤攻孔孟之道,为求取微薄的 功名,日夜不停地读四书,精八股,做试帖诗,习写策论等。任先生是远近闻名的 饱学大儒,精于《春秋》、《公羊》,尤喜《战国策》,从廉州、韶州、琼州、肇 庆等地汇集而来的近五百名学子常住书院勤习。一个月前,子鸿收到父书,说是母 亲近来染疾,思念孩儿。他自幼研书、习礼,对父母极其孝顺,当下便向任先生告 假,提着轻便的行装匆匆地往雷南赶回。回到府中,见到母亲虽染小疾,然精神颇 佳,但仍每日与爱妻一同伺奉汤药,数日便康复如初,下床行走了。郭氏虽爱子心 切,但也担心因而误了孩儿的前程,不时地催促子鸿回到学堂去。子鸿看到母亲康 复,心中极大的宽慰。时值初秋天气,雷南地处南陲,直到腊月方有寒意,椰林随 着夜幕的降临,蝉群依旧唧唧有声。放眼高望,只见太空清澈如镜,一轮明月初挂 枝头,照的四周宛如白昼。此时可见村南农田上一片安宁,各色菜蔬沐浴着露水, 又厚又大的叶片显示着主人们的勤劳和智慧。还可听到巷子中农家初临夜幕时的阵 阵笑语,彷佛如仙境一般,难得在这个神州大地日渐衰落、群盗四起的大清帝国的 国度里,有着这一片世外桃源。子鸿沿着村南小道,一路赏景,一路低吟道:     陌外红云一片纷,椰林绿叶唱蝉群。     田间已没耕夫迹,院落方出玉月云。     笑语声声娱户里,深情脉脉解罗裙。     农家万户安居业,小巷春秋胜洞仙。   正吟间,只听背后一低沈的声音道:“诗虽工整,但未见诗中之志,何也?” 子鸿猛回首,只见说话人年五旬开外,方脸膛,阔鼻梁,两肩像一条水平线,威武 异常,却留着儒士长须。忙让道回礼道:“廖先生所言甚是,只是小生一时兴起, 诗虽主言志,亦言景也。”这位老者姓廖,名原,字三元,号山翁,原籍三元里人 ,原是一位饱学之士,三元里学堂之山长。鸦片战争中弃笔从戎,组织乡勇与英军 周旋,曾在一次夜雨中歼敌达千人。之后因见朝廷日趋没落,官府腐败,施政无度 ,便携妻带子,到何家庄落户,迄今三十余载。三元先生文武双修,常以孔孟之道 嘲孔孟之虚伪,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以功名利禄为然,生性好友,因 见雷州之美常赞叹不已,曾赋《望江南》赞之曰:     雷州美,祖国最南陲。     稻谷飘香年四季,扬帆沧海日三炊。     渔汛总相追。   廖原道:“举生是否有雅兴,可随老夫访友去也。”子鸿对廖先生极是尊敬, 私塾念书时常受其指点,虽然三元先生有点儿玩世不恭,对小辈却也能尽心尽力。 子鸿忙道:“正想与先生长谈,奈何明晨要动身回书院,还要打点打点。”廖原不 禁长笑道:“你有一位如此贤慧的淑女,上恭敬父母,下体贴幼子,打点几件破行 装还需你插手不成?再说不就是一次春闱吗,考上了进士又能如何,大清还能长治 久安吗?也不看看是何年代了?”说着便一把抓着子鸿的衣襟,一道朝镇东南而去 。   华峰镇东南面为南安村,村子设在一块玄武岩风化土高坡上,旱时尘土飞扬, 雨时泥泞不堪。时值秋季天气,连绵小雨不断,前一天刚下过一场雷阵雨,二人边 走边谈论著时局,子鸿一个不小心滑倒在地,溅得满身泥浆。三元先生见子鸿这般 模样,大笑不止,一脚踩空,险些四脚朝天,他赶忙站定身子,即便如此,也溅得 他满脸红泥,二人相对又大笑不已。翻过一座小丘陵又沿山坡走里许便是南安村, 子鸿随着三元先生来到一家门前,只见门首一副对联写道:     清亭春文,一章数诵始成忆。     岚缙梓声,千里同月凝为金。   子鸿刚要赞叹主人的文骚谦虚,三元先生早已直嗓子大叫道:“清岚兄,贵客 临门,还不赶紧倒屣出迎?”还未见到人,一洪亮的声音早已传了出来“三元兄一 日走三回,不请自来。”接着似又故意说道:“兄台真是前朝旧梦常挂嘴里,公侯 名利还未死心!好啊,今晚趁秋高气爽,银轮高挂,不得一醉,绝不放行。”说话 间一位老者推门而出,只见他脸稍瘦长,长须垂胸,剑眉倒竖,细高个,年近六旬 ,腰板很硬朗,声音洪亮不亚于壮年人,听口音就知道非本地人,这位老者姓杨, 名洪天,字清岚,原与廖原先生同乡同堂任教,鸦片战争爆发后,鼓动廖先生组织 乡民奋起自救,自任军师。打退了英军后,三元里兵勇声势愈大。不料清廷无能, 罢了林则徐的官,命国贼为两广总督,下令缴乡勇们的械,还割去香港等地。清岚 先生见清廷大势已去,遂与三元同下雷南定居。虽隐居乡里,但时常与三元先生论 时事,谈政弊。清岚先生眼快,刚出得门来便一眼看到三元身边还站着一位弱冠书 生,便双手一拱道:“学士光临寒舍,定然蓬荜生辉,老儿荣幸之至。”子鸿忙回 礼道:“小生不敢,晚间前来,多有叨扰,望先生见谅。”   清岚先生将二人让进屋里,书僮陈平早已摆好了酒杯和一盘炒花生,米酒的醇 香立即引起三元先生的一声赞叹,道:“我一日走三回,却不以米酒相待,今日幸 有举生书郎到此,方拿出压轴米酒,小老儿真是小气的紧啊!”说罢先拿起酒杯一 饮而尽。子鸿却目不转睛地望着墙上挂着的书画,一副以行草写就,苍劲有力的诗 幅尤引起他的注意。书法框架显见习之于二王,但自成一格,诗联似祝词,又像自 勉联,显见出自清岚先生自家手笔。用墨极浓,但字迹飞龙走凤,书法轻灵飘逸, 草书似天龙戏水,又似银河之雄浑,行书书法清逸,夹杂其间,确有画龙点睛之妙 。词曰:     天增岁,日日金杯对花鸟,     人增寿,年年春色连春草。     晚年四季惟清高,无为底事求昏晓?     酒会来仙客,云洞会新友。     关河引渡重洋会,祝酒瑶觞百年少。   子鸿一边看,一边沈思,一边赞赏,只听清岚先生说道:“一老一少快把外衣 换下,待王妈即时洗净烤乾,你们的模样真像当年乡勇们歼敌时的悍相。”二人遂 换下外衣,重新回到客厅之中,子鸿仍对屋中的字画感兴趣,目不转睛的审视着, 杨先生见状道:“学士乃当今雷南方圆几千里之地第一位才子,兼年轻有为,请多 指正。”子鸿猛然醒悟,忙回道:“学生岂敢评论,不过先生如此性情,似忧国忧 民,先生如何能做得到“四季清高,不求昏晓”?”   清岚先生听子鸿这一问,心里不禁暗暗佩服眼前这位年青人的才识。他早有心 给子鸿指点一些政事方面的阅历,只见他哈哈一笑,不答反问道:“若不如此,值 此朝廷腐败,施政无纲,治民欠法,中原连年饥荒,民以观音土取食,冻死骨遍地 ;长江流域这样常年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富饶之地仍饿孚遍野;割地、赔款之 风不断,请问学士若不学清高、但求昏晓,又若何为?”子鸿自幼读诗书,习礼法 ,自然为的是功名、进取,从未听到评时政之论。任先生虽是一位饱学大儒,对学 子们亦因才因人施教,对前来求取功名者,自然不敢愈越四书五经、习通八股、做 试帖诗、习写策论之道。对时政偶有提及,然只是蜻蜓点水。一言以弊之曰,所有 的功课只是为了科考时的临场发挥,至于先贤、百子的深奥道理不必深究,做人只 求心安理得,不必身体力行。对在这种环境中浸泡出来的这位未出师弟子来讲,面 对清岚先生的突然发问,自然难以应对。   子鸿虽看起来为一文弱书生,然其对百姓之疾苦亦多有所闻、所见,皆因少年 念私塾时,常帮着父母干些杂活,对菜园的活儿并不陌生,对盘中之飧,亦知粒粒 皆辛苦之果。他虽未曾到过大江南北,亦从诗书中知道些个枝枝叶叶,大概的地理 位置。人文景观、古迹等亦曾听任先生时而提及,虽不深入考之,然年青人记忆颇 佳。偶听到清岚先生的发问,似非故意作难,故又重新整衣欠身道:“愿闻先生详 论。”   老先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慌不忙地抓起筷子夹起几粒花生往嘴里一送,然 后手拂长须道:“自鸦片战争以来,各地官吏表面上仍打着大清的旗号,继续欺压 百姓,暗地里积蓄力量,伺机自立为王。在整个神州大地上,群盗横行、官匪一家 ,不仅不服王法、且到处烧杀掠夺、奸淫良家妇女,无恶不作。这是一个多难之秋 、万恶的年代,加上数年前的夏天在北海与日军一战,一起起的兵败将逃、一份份 舰毁人亡的战报,已实际上宣告了大清帝国的彻底灭亡,真是国家之不幸、人民之 不幸!”清岚先生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后背轻轻地靠在太师椅的靠背上,双眼含 着泪花续道:“这一战不仅于一朝之间使以数千万两白银建造起来的北洋舰队毁于 一旦,还要像当年的鸦片战争那样割地赔款:辽东半岛丢失、台湾划归日皇的淫威 统治、澎湖列岛的中国人再也抬不起头来,两万万两的赔款费只能再次从民众身上 搜刮。各地举子闻之无不热泪横流,普通百姓也被震惊了。”说到这里清岚先生声 调十分悲愤,接道:“自盛唐以来,中华民族虽有战乱,那只是本民族矛盾之所致 。鸦片战争、甲午战争的结局正式宣告了中华民族在世界民族之林业已落伍,那些 先贤们的发明创造已成为历史,倘若不明时势、不明就里,中华民族将会有一天在 这块土地上消失于无形,取而代之者将是西方的赤毛鬼、东洋的倭寇!”说到这里 ,清岚先生已是声泪齐下,他接过小童送过来的毛巾擦一擦眼泪,续道:“以广东 南海的康有为、新会的梁启超等人见时政昏暗而发起的公车上书,也只惊动了皇上 ,变法之事想弟台亦有所闻,以康有为出逃、梁启超潜逃、众人被斩首而告终。我 辈原也是读书之人,应如何整体地改变目前这种境况,想来亦值得我等深思。”   子鸿此时已是惊讶不已,他何曾想到大清帝国竟然虚弱到如此地步,如此地不 堪一击。他自幼以诗书为友,遵师教、听命于父母之言,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 心专读圣贤书,以取功名为唯一之目标和出路,听到清岚先生说到要处,忙再正襟 危坐,恭候下文。清岚先生顿了一顿,续道:“纵观天下之势,大清帝国已是一个 扶不起来的阿斗,气数已尽,该有新主取而代之了。”子鸿闻此言大吃一惊,心道 :“这瘦高个老头儿的这番话不是明摆着是要造反吗?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弄不 好将成为千古的罪人啊!自古有胜者为王败为寇之论,无论你打着什么样的旗幡, 替天行道也好,为民做主也罢,一旦败北,那些吃皇粮、感皇恩的史官儿们总要给 你抹上几笔黑墨。听说洪秀全就是一个祸星下凡,南方各省民众听信其妖言,十余 载的是是非非、风风雨雨,使多少人过早的送到阴曹地府,奈何桥头鬼满为患。不 仅分不到”均田”之地,反使不少良田荒芜,只苦了百姓。”   杨洪天见子鸿如此神色,早已猜准八成,然他不动声色,续道:“然而,洪秀 全奋斗了十余载,也只当了一个钟山皇帝而已,并无从民众的根本利益着眼,其失 败是不言而喻的。”说着又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廖原见洪天对子鸿谈论时政,一直未插口说话,此时见洪天停了下来,便接道 :“为今之计,我等于东洋人变法图强不可不知,于西洋资本发展带动工业革命不 可不详,然而,变法之事已无指望,老太婆越发不像样子,真是民族之不幸;资本 在南方各省发展的苗头已被老太婆所封杀。此等腐败的朝廷,扶之不忠、任之不孝 ,唯可毁之重建,以民族利益为重,重建一个五族共和的国家。”他说话时常有动 作配合,此时,他右手一挥,像阵地元帅在指挥着千军万马冲锋陷阵一样。   子鸿浑身一震,二位老先生的一席话只听的他口瞪目呆,做声不得。心道:“ 五族共和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天子,什么样的国度,这与历代的改朝换代又有何异处 ?”遂谦逊的道:“请先生详解五族共和之义。”   廖原心喜道:“儒子可教也。”遂耸一耸他那水平线的大肩,道:“五族者, 汉满蒙回藏所代表的中华五十五个民族;共和者,即共同组成国体、政体,推举一 位举国德高望重,德才兼备之人任首相组阁,数年一任,民众自有任免选举权,走 西洋政体之路。”   子鸿听得一知半解,他毕竟初次听到这种无前例可循的治国之策,无从借鉴。 他虽在书院中常模拟考试之策论写过不少政论文,然于其中道理却极少过问,大多 仍按先贤,不离其右。正要续问详情,王妈拿着一老一少的外衣走了进来,笑着递 给了三元、子鸿二人,示意他们换上。之后三人又海阔天高的谈了一些人生处世之 理,其间亦谈了一些作诗之道。正谈论间,书僮陈平匆匆进来,对主人道:“告老 爷,镇南的何家庄火光冲天,未知何故。”   三人连忙出门,登高望向镇南,只见火光映的江花似火一般,隐约还可听到妇 女儿童的呼嚎声。廖原拉起子鸿就跌跌撞撞地往何家庄赶,回到何家庄时已交三更 天候,呼嚎声仍此起彼落,惨状异常。子鸿快步回到府上,庭院内一片乱象,园西 的竹子东倒西歪,但宅院并无任何火烧的迹象,宅院东侧的牛棚中十余头水牛已无 影无踪,宅院主屋的大门敞开,凭藉月光可见屋内的乱象惨不忍睹。他心慌意乱, 高声地叫着爱妻的小名:“文文,文文,你在哪里?”喊声震得屋宇回音四起,偌 大的一个宅院竟无一人回响,良久方听到牛棚角落里传出小孩的一声哭泣,他快步 奔了过去,见小肃徐爬在血泊之中,身边躺着的不正是文文,是谁?他小心地扶起 妻子,喊着妻子的闺名,杨氏良久方苏。此时凭藉月光,子鸿清楚地看到,文文的 右手紧紧地抓着半截牛绳,左手连肩已被砍落在一边,胸部受伤极重,想是与强盗 争持耕牛时,被下的毒手。文文断断续续地道:“快快快去西西屋,双亲都在西西 屋。”接着又吃力地动了动嘴唇,道:“贼强盗有有洋枪炮,不不不讲方言。”之 后只见嘴唇又动了一下,子鸿俯下身子,不敢用耳靠近受伤的胸口,只听见隐隐约 约地在说些什么,但再也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杨氏右手一松,半截牛绳滑落在地 ,自此抛下不足三岁的幼子长眠而去了。   子鸿一手抱起杨氏的尸身,一手拉着小肃徐先奔回靠近牛棚的主屋,放下尸身 便抱起儿子快步地奔向西屋,刚推开门即闻到一股血腥味,双亲均躺在血泊中,已 咽气多时了。子鸿把双亲的尸身往正屋移去,半步也不离开小肃徐。小肃徐自出世 以来,极少有机会见到父亲,多在杨氏的怀中度过了他的三秋光阴,因之还未懂得 叫亲生父亲。小肃徐在一岁多呀呀学语时,杨氏便教他念一些短句、小诗,因之, 子鸿回乡探视母亲的第一天,杨氏便教小肃徐给父亲背诵“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 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等唐人句子,子鸿甚爱之。此时,小肃徐坐在椅子 上,看着父亲点燃油灯,铺开白麻床单,将爷爷、奶奶和妈妈分别放在白布上。他 虽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这样做,但他似乎懂得父亲在做一件严肃的事情,因之,他坐 在小椅上一动也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只见父亲先用清 水将爷爷、奶奶和母亲身上的血迹洗掉,用新衣裳换下带血迹的衣服,然后用白麻 布将尸身裹了起来,上首放着爷爷和奶奶,下首放着母亲。不一会儿,小肃徐就睡 着了。   子鸿将三具尸身洗净包好后,东方已呈鱼肚白,他用方布巾将小肃徐绑在背上 ,锁上主屋中堂后便转身欲往华峰镇奔去,猛然间发觉清岚先生已站在院子栅栏外 等候多时。子鸿只冲着清岚先生点点头,一语不发便欲出去,清岚先生拦柱子鸿道 :“让老朽去办吧。”未得子鸿允若,便自转身往华峰镇而去。   一直到埋葬了父母和爱妻后,子鸿一连几天仍一言未发。此事来不及细想便突 然发生了,在他脑海里,这些事实尚不能完全接受。也许因为突遭变故,他变得异 常冷静,脑海里一直回旋着爱妻临终前的二句话:“不讲方言的强盗。”心里慢慢 地滋生报仇血恨的念头,但他一个文弱书生,又如何对付手持洋枪洋炮的匪众呢? 这个庄子一千余户人家,四千余口人,有一百余口遇害,廖原也失去了次子廖亭辉 和小女廖春兰,匪众声势之浩大可想而知。   一连十数日,杨洪天整日在何家庄帮着料理后事,自家的事务却放在一边。何 、廖两家每日来回不少于三趟,办理完后事,他仍然住在何家大院,静候县太爷有 何新的举措来平息这场灾变。事发的当天,华峰镇便有告急文书到县府,十数日过 去了,仍未见县太爷有何下文。杨洪天离开何家庄的当晚还自言自语道:“孙夫子 曾书言公鉴乃变法图强之辈,年轻有为,叫我伺机结纳之,以图可行之机。莫非他 有名无实,做了狗官便贪生怕死,无所作为?倘若如此,真是苍天有眼无珠了!”   按当地习俗,灵堂屋在亡者四十九天时火化之,名曰升迁。子鸿每夜守灵,始 终未能接受这一残酷的事实,二姑妈见子鸿整天无言无语,心惊子鸿因此而经神受 挫,遂遣若兰妹到何家帮着照管小肃徐,理家务,然子鸿每到一处,必带着小肃徐 同往。七七时,姑妈再三催促子鸿将灵屋火化之,清岚、三元二老见子鸿未有烧灵 之念,遂商议于九七时何、廖两家同时火化,请龙宫寺的空明和尚超度亡灵。   子鸿一直跪在三座灵前,思绪万千,三柱香烧尽,续添三柱,若兰妹不知何时 已将小肃徐抱去吃晚饭了。跪了良久,双膝发麻,他索性坐了下来,看着父灵内的 遗像,思绪回到了三年前通过州试,考中举人时的情景。是年春节,向来对子女极 为严肃的端梓先生携带爱子子鸿、二女晋兰和晋章来到龙宫遗迹,以游园欢度春节 。想是子鸿学业有进,今后倘若学有所成,必然离家外出数年或数十年,何不趁机 与子女们欢聚欢聚,以享天伦?时端梓先生刚步入中年,子女们亦很争气,故亦偷 得浮生半日闲。   相传这座龙宫为南海龙王敖钦所建。敖钦看中这块宝地,遂独自在山狗孔岭下 建造这座龙宫。时有阴神中(尊)王出面拦阻,曰:“倘若龙宫建造于此,此地数 百万生灵必迁涉他处,何不将龙宫南移,以顾全此地生灵?”不料敖钦向来生性好 强,我行我素,加以还有玉帝旨意在身,有恃无恐。两王一语不合便在山下演出了 一场恶斗,只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时值南海观音路经此地,见地面杀气腾腾 ,便按下云头,出面劝阻。南海观音与二神会议,道:“敖钦既奉玉帝旨意,在此 建宫,也未尝不可。然此地已有生灵,定是龙王奏本未加详述,玉帝未明就里。既 然如此,我与二位做个和事佬,敖钦可于一更始建,三更需完工,否则龙宫南移千 里。”敖钦不仅邪恶,也很自负,心道:“此等小技何需三个更次?”遂满口应承 。敖钦于一更时方整束停当,手执开石神鞭,指东东宫立,指西西宫成,不消三刻 宫内会神殿、寿心殿、监理殿,殿殿相映;演武厅、讲习厅、议事厅,厅厅相照; 神武宫、舒心宫、前宫、后宫、东宫、西宫,宫宫相连;莲花池、清幽池、回风池 ,池池相通;金竹园、梅园、桃园、茶花园、椰林园,园园相应。龙王一边建造, 夜叉、蟹将、鳜都司、鲋大尉、鳝力士各领手下一边装点装潢,井然有序。眼见子 时三刻未到,龙宫即将竣工,只急得个中(尊)王爷团团转。尊王毕竟是一尊恶神 ,他急中生智,连忙学鸡叫。他这一叫不打紧,附近的鸡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顿时间雄鸡齐鸣,最后的封顶石终于未能合上,只气的敖钦哇哇大叫,命雷音神 不时地轰击此地,故有雷州半岛之称。如今,何家庄仍然供奉着观音、中(尊)王 和雷音三神,阴阳共奉,传为美谈。   进入龙宫,一家四口越过了莲花池、镇河殿、神武宫和梅园,晋章心直口快, 道:“住在这个鬼地方,不得风湿症和痨症就怪了。”晋兰毕竟年长两岁,虽小小 年纪,为人却十分厚道,赶快阻止道:“章妹,今天是春节,快别说那些不吉利的 话。”端梓接过话题,道:“今日游园,说亦不妨。观此景物,想是远古祖先曾在 此穴居,说不定是一个很大的家族呢。”稍顿又续道:“可见我们这远古祖先很早 就告别了穴居时代,可能比史学们所预估的还早得多。珠江流域也应算得上文化起 源之地,并非黄河独尊。”说着转而向子鸿道:“鸿儿,观此景物,可有雅兴?” 晋兰也附和道:“哥哥做一首如何?”   晋章嘴快,还未等哥哥回答,接过话题道:“我来做一首《菩萨蛮》试试。” 接着便摇头晃脑地念道:     春泉棹影清如镜,游人趋误皇宫映。     西岭露斜阳,春花开满乡。     仙山宫内立,水上浮莲栖。     斗艳百花开,人间居蓬莱。   晋章从小便与姊姊晋兰,哥哥子鸿一起念私塾,兄妹三人常聚在一起讲诗论文 ,虽年仅十三,却亦能作一些小令小诗以遣闺房之闷。广东自明至清,女子习书讲 礼已极普遍,端梓虽出生于传统家庭,接受传统礼教,然对圣贤之言亦多有异议, 他自然鼓励二女习书。晋章不仅长得十分清秀,天生丽质,对诗文等才思敏捷,然 常不深究,对《春秋》、《论语》等只求一知半解。她自小颇喜诗词,对小令尤喜 之。她摇头晃脑的念完后,希指父亲的赞许。不料端梓头也不回,道:“你何时才 能领会情景交融的作法?只把一件件事情的表观描述出来的词算不上好词,然你能 这么快地做出此词,亦算不简单了。”她望着父亲的背影,体味着父亲的评价,一 时间不知说什么好。父女四人从来在诗文上不分老幼,晋章毕竟年幼,一转念便道 :“爸爸,你也来一首。”心想:“好让我也来评论评论。”说着,脸上显出得意 的神色。   子鸿转过头对晋章道:“妹妹不要顽皮,我已想好了一首,也助助诗兴。”说 着便一字一句地念道:     春日龙宫玉壁寒,清风着意思无端。     蓝花碧草争辉艳,彩幅青天筑金坛。     敖钦盗取前人汗,功过无须我辈弹。     声逸雷南云汉外,史垂千古水流长。   端梓心里甚是赞许,心想:“吾儿果然诗文大有长进,只可惜这清廷败势已定 ,不然,鸿儿定能有所作为。即便不能步入仕途,亦可精于一门一道,著书立说, 自可成为一专门之大家。”嘴上却说:“诗作意境很好,只是第二个对联不甚工整 。”   他有意让子鸿磨练便道:“敖钦是不存在的,所传其存在者也未必就是民众, 欺世盗名者有之,鸿儿有否新意?”子鸿想了想,在神武殿和梅园间浮椅上踱了几 步,道:“后四句可否改成:”     园成殿立应共化,凤走龙飞未全弹。     真主无须骚人论,功垂千古水流长。   端梓表示赞同,一行四人过了西宫。来到梅园,只见此处洞顶已全露,山梅长 的茁壮可爱。虽俗有“梅子逢春报”的名句,然这里的山梅于□月开花,二月方止 ,此时正是旺花时节。红的、白的和粉红的小花沐浴着斜阳,竞相开放。端梓雅兴 甚高,对子女不时的指指点点,直到太阳垂接西岭方回。   子鸿想到这里,见灵前的香已烧尽,忙拟添上。此时在子鸿背后等待良久的若 兰道:“表哥,饭快凉了,先吃饭吧。”子鸿毫无食欲,道:“你先吃吧,我想再 独自一会儿。”若兰急道:“您一天水米未进,给你送到菜圃,您也不吃,回来后 又一直坐在这里,您也知道人死是不可复生的。清岚、三元先生和我妈都说应多想 想今后怎样,小肃徐如何抚养,表哥应拿个主意了。”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女子呼 嚎的声音,由远及近,跌跌撞撞的直奔中厅,在子鸿身边昏死了过去。子鸿忙将其 扶起,那女子背后一公子打扮的人也忙抢上救治,良久方苏,却原来是晋章。   晋章去年于媒妁之言许与肇州府幕僚刘坤之子刘壁联,今年春季成婚。起初晋 章千不愿,万不愿。怎奈刘坤为促成此事,趁下雷南公干之机,携带壁联于去年秋 季专访何府。端梓夫妇见壁联长的一表人才,心中大喜,然交谈之下,方知刘壁联 无甚才学,多少有些儿失望。但壁联极其厚道,想来虽不可能在功名上有所作为, 也许是一个体贴妻子的好丈夫,遂将晋章许之。晋章从小与哥哥、姊姊一起念私塾 ,虽对诗书常不深究,然耳闻目染,自幼梦想着能嫁一个像哥哥那样有才学、有志 气的丈夫,以托终身。不料刘壁联无甚大志,为此,晋章几个月不与父母说一句话 ,只吓的个丫鬟爱珠缩头缩脚,不敢高声喧哗,唯恐小姐发怒。   刘壁联,字子秋,年十八,长晋章三岁,曾数次参与乡试,数次落第,对“之 、乎、者、也”无甚兴趣,习诗作文亦不深究。端梓夫妇见此亦不多求,遂择来春 让其成婚。正是:     黄梁美景作虚台,十度春秋梦不开。     小姐文华如满月,谁知呆子可成才? (待续) ※※※※※※※※※※※※※※※※※※※※※※※※※※※※※※※※※※   本期 责任编辑:北林子              主 编:墨 雨      校  对:一 里              副主编:陆建平      PS制作:一 里                  丽 莉      网络发行:一 里                  苇 明      订阅快递:一 里      读者服务:一 里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网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 订阅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例如,订阅简体字版本需要送电子邮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内容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国际刊号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联机直读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体字阅读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国标码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码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简体字美术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fhy.net      1198-1458 ~~~~~~~~~~~~~~~~~~~~~~~~~~~~~~~~~~ 欲转载本刊原(译)作,可通过本编辑部与作者联系许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号 ~~~~~~~~~~~~~~~~~~~~~~~~~~~~~~~~~~ 本期编辑采用软件:南极星4.32◎倪鸿波(http://www.njstar.com.a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