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枫  华  园              ※ ※                                ※ ※        枫华园特刊第五期(小说连载)          ※ ※         一九九六年一月五日出版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十日刊  特刊第五期     ※ ※  加拿大中国学生学者联合会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谁杀了林彪》(节选)                     本 期 目 录(FHYTK05A)           ~~~~~~~~~~~~~~~~~~~~~~~~~~~~~~~~~~ 【编者按】                         汇 泽  【本期序言】 对“林秃子”的再认识             奕 豹  【小说节选】 谁杀了林彪                  王兆军   第八章     乱世英雄                       第九章     贵族面目                      ~~~~~~~~~~~~~~~~~~~~~~~~~~~~~~~~~~ ※※※※※※※※※※※※※※※※※※※※※※※※※※※※※※※※※※ 【编者按】  今年是文化大革命发起三十周年。本刊编辑部征得作家王兆军同意 ,将他的长篇历史小说《谁杀了林彪》介绍给读者,并请奕豹先生为本期特刊作序 。希望这本书将有助于读者回顾中国的那段历史。读者若对此书有何意见和反映, 本编辑部也将乐意转达给原作者。   在此,《枫华园》编辑部感谢王兆军和奕豹先生长期以来对本刊的支持!                                 汇 泽 ~~~~~~~~~~~~~~~~~~~~~~~~~~~~~~~~~~~ 【本期序言】             对“林秃子”的再认识                奕 豹   “……现在要吃我了。我反正没有多少肉,要吃你就吃吧。可是,你要找谁麻 烦,总得找个差不多的理由吧。政治不是打仗,打仗不用讲理,反正都是争夺天下 争夺地盘,打就是了。但政治是有不同的,名正才能言顺。你毛泽东亲自对我说: 你想当国家主席,扩大一起国际影响,党的主席就不当了。这样的话不止说了一次 ,而是说了好几次。于是我答应将在中央会议上提出来,由大家讨论。你同意了。 结果,庐山上你来了那一套。不仅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还当众羞辱我,说我就 是要夺你的权。”   “……士可杀而不可辱,我操你妈!历史的经验:凡是被毛怀疑的,很难挣扎 出来。我一直非常谨慎,没想到还是不行。”   “……作为一个政变纲领,它(571工程记要)实在是太简单太草率了。可 是,作为对社会的分析,却是站在很高的水平上的。他们都是很年轻的军官(林立 果和他的伙伴们),又没有受到很多的教育,……如果说中国的改革是从批毛开始 的,那么林家父子是改革的第一批尖兵。即使当年的彭德怀,也没有这样尖锐的批 毛非毛。那一代人的观念中免不了对毛的温情,但是青年人不同。他们一上路,就 走得很远。……无论如何,五七一工程纪要是中国当代思想史上非常重要的文件。 ”                   —— 引自王兆军的《谁杀了林彪》   枫华园登这种文章对我这种“野路子写手”的写作信心无疑是一沉重打击。看 了“迈克.乔丹”的超手扣篮,谁还来理会你在罚球线颤颤兢兢的三投两不中。当 然兆军是朋友,又喝过人家买的酒吃过人家烧的肉,感觉就不象以往那样醋。   写这类题材,不但要求作者要有众多的资料积累而且要有敏锐的分析眼光,去 理清文献资料的内在联系并准确地扫描尚未报导的盲区。更重要的是要求作者有丰 富的人生阅历和实事求是的历史唯物史观,只有这样才能客观地准确地再现“主人 公”的主观世界。不象国内某些哗众取宠的所谓《历史文献片》,毛泽东本人看了 怕也会如来佛认不得观世音。   王兆军的《谁杀了林彪》在分析“九.一三事件”和文革之后林彪的心理活动 显示了作者不同凡响的功力。我相信那些唱过“以林副统帅为榜样……”又经过“ 批林批孔”的枫华园读者读了王兆军的文章后对那个曾被人深恶痛绝的“林秃子” 会有深刻的再认识。那些想以林彪为课题“骗”博士学位的学人将王的《谁杀了林 彪》列入主要“参考文献”绝对是一智举。至于年轻的读者朋友读不读此作就无所 谓了,对他们来说中国官方对林彪的重新评价将不会是遥远的事。 (1995.12.16于蒙特利尔) ※※※※※※※※※※※※※※※※※※※※※※※※※※※※※※※※※※※ 【小说节选】            《谁杀了林彪》(节选)                王兆军             第八章:乱世英雄   一九六六年初夏的北京,政治形势复杂多变,毛泽东和刘少奇两个势力开始较 量。   下面是南斯拉夫《政治报》记者四月二十七日写的一篇报道,题目是:邓小平 倒戈。   北京饭店是个变相的外国记者俱乐部,住在这所第一流旅馆的外国记者每天晚 上在楼下的餐厅中交换消息,四月二十七日的晚餐柜台上,我听到几位亚洲记者说 :他们依预约的时间去见北京市长彭真,但是无法见到,听说彭真已经被扣押了。 他显然是受到邓拓的牵连,大家都知道邓拓是彭真的智囊,而自从四月以来,邓拓 则不断受到《解放军报》的指名攻击。   但是第二天,我从深入采访中获知,彭真并未被捕,他在这天上午,曾经乘汽 车赴中南海(这是刘少奇和周恩来办公的地方),仍然有两名穿蓝布制服的警卫员 保卫着他。但在北京市委门前却突然增加了十多名穿黄色制服的解放军,禁止彭真 回到他的办公室去。   这一情况证实了我们俱乐部传闻已达一个星期之久的传说,即中共中央委员会 已经一分为二,毛泽东和林彪已在上海另组“党中央”和刘少奇控制下的北京“党 中央”对抗。现在由军人占领的北京市党委会一事看来,这已经不再是传说,而是 千真万确的事实,并且显示上海党中央已向北京党中央采取行动。   五月十五日下午,我从中共外交部方面获得消息,说毛泽东将于当天夜晚乘火 车返回北京,我赶到火车站,并打电话通知了几位同业,但结果我们在火车站白等 了四小时,事后我们获悉,毛泽东已经在济南下车,虽然我们无法探究原因,但是 相信是由于他对北京的局势尚无控制的把握。我的这项想法很快就被证明是对的, 因为一位罗马尼亚同业第二天从一名新华社记者口中得到消息,彭真仍控制着北京 市委,虽然在军方的压力下,他已无法进入北京市委办公室,但是在他的心腹们严 密警卫下的住宅内,煤田有许多人进进出出,市委办公中心显然已搬到他的家里。   六月初发生的事情,现在大家都明白了。那时林彪派他的心腹大将杨成武和杨 勇到了北京,强迫改组北京市委,并用武力接管了人民日报、北京电台和新华社。 短短数天之间,上海党中央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武装政变手法,压倒了北京党中 央。刘少奇派虽然在北京没有军事力量,而且失去了宣传优势,但并没就此屈服, 相反地,他们组织了大规模的反击。   刘少奇派乃决定仿照两年前苏联共产党罢免赫鲁晓夫的方式,召开紧急中央委 员会全体会议,用民主投票的方法来罢免毛泽东并阻止林彪对党中央的篡权活动。 但是刘少奇没有把握在中全会内获得比毛泽东林彪更多的票数,若要以投票方式击 败,毛泽东林彪,必须获得党中央总书记邓小平的支持。整个六月份,刘少奇和彭 真就在这一点上下工夫。据我们事后获悉,先的北京市委第一书记李雪峰担任了刘 少奇与邓小平之间的桥梁,而彭真本人则于六月下旬,赴西北及西南地区活动,联 络分处于各地的中央委员,以便保证在即将召开的中全会上获得足够的多数票。   和彭真一起去西北的,还有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杨尚昆,当彭真去西南时,杨 仍留在西北活动。彭真此行显然获得重大收获。因为当他回北京时,中共政治局委 员及西南局第一书记李井泉跟他一起回来,而杨尚昆则和西北局第一书记刘澜涛接 到了北京,这使得刘少奇派更加强了用投票方式击倒毛林的信心。   从七月开始,分处在各地的中央委员纷纷抵达北京。我在七月八日发出电讯中 说:中共即将召开八届十一中全会,就是根据这一情况做出的判断。在这几天中, 所有在北京的外国记者都非常忙碌,我们都知道即将有重大事件发生,但是由于局 势太复杂,我们的采访工作不知从何处入手。在七月十日晚餐时,一位法国记者建 议大家分工合作,互相交换采访所得,以便弥补我们的人手不足。   经过分头采访,我们知道迄七月十五日为止,已经有中央委员五十一人和候补 中央委员三十八人集中到北京,大部分下榻于书记处大厦,而一些地位较高的,则 被招待下榻到刘少奇和彭真的巨大住宅内,据我们所知,住在彭真家里的至少有李 井泉、乌兰夫(内蒙地区最高统治者)及李保华(华东局书记,李大钊之子,尊称 彭真为叔叔)等人。几位苏联同业从“科学院”方面获得的消息说:中全会已经定 于七月二十一日召开,但是我们无法从其他方面获得证实。   从抵达北京的中委及候补中委的名单看,我们发现了两项耐人寻味的奇特现象 :一是华东及中南地区的委员大都没有来,他们显然效忠于上海中央,但是占少数 派;二是西南和西北的中委和候补中委几乎倾巢出动,但是带兵的委员几乎都没有 来。华北区的军事委员都在北京,东北的来了不到半数。   七月十七日晚餐,我们得到一条消息,说北京和天津间的火车交通突然告断绝 ,显然是有重大突发事件出现了。稍迟,我们又获悉,从南方通向北京的所有铁路 交通,都已经在正午开始断绝,从南京和汉口到北京的所有铁路干线上的车卡,都 被国防部征用。北京火车站地区,从晚上十一点开始戒严,虽然没有正式的戒严令 颁布,但该地区布满解放军,禁止行人通过,一位匈牙利同业前往采访,也被挡驾 。我们中有人电话向中共官方的旅行社订北京到天津的火车票,答复是所有车票都 已售光,至于何时才有车票,则需要等待再行通告。   七月十八日上午,北京盛传林彪已经把大批军队调到北京了,但是在市面上看 不到军人,相信他们都驻扎在郊区,并把整个北京包围了。当天下午,我们都证实 了这个传说,外交部新闻局用电话通知我们每一个人,要我们暂时不要离开北京饭 店,不要外出采访。原来驻京记者可以在北京周围十公里自由活动的规定也暂时取 消了。苏联大使馆的一名官员因为任期届满,原定十九日走的。结果他在去西郊的 路上被解放军解放军赶了回来。   当天晚上,从外交团获得的消息知道,刚刚抵达北京的林彪部队,已经向山西 方面推进,阻止来自陕西的反林彪的部队继续向北京进发。北京外交圈中,说中国 内战即将暴发的谣言不胫而走。一部分林彪的部队已经即若市区,并且逮捕了总参 谋长罗瑞卿。   后来我们从所得的消息中得以描绘出七月十八日到二十日发生的事件的轮廓。   十八日上午,毛泽东通知所有在北京的中委和候补中委,声言他将于数日之内 返回北京,参加中全会,在他未抵达前,中全会不得擅自召开。但刘少奇声言过半 数中委已同意二十一日召开中全会,并依照党章于半月前向全体中央委员发出通知 ,因此无须延期。   双方严重对立。   基于林彪的部队已经占领北京,摆出了要以武力制止召开中全会的姿态,而刘 少奇则以维护党章法纪的名义,也调遣军队赶赴北京。新疆军区司令员王恩茂奉罗 瑞卿之命,把他驻扎在陕西的一个师向北京推进。毛泽东、林彪及新任代理总参谋 长杨成武,立即致电该师长,下令停止行动。当时林彪的军队已经在山西省作了作 战部署,如果王的部队继续挺进,将用武力阻止。但该师师长接到最高当局命令后 ,自动停止进兵。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免了内战危机。   二十日傍晚的消息还是二十一日按时召开。但是第二天早上,情况发生变化。 中共总书记邓小平突然临阵变卦,表示接受毛泽东主席的指示,决定等毛泽东回到 北京后才召开中全会。我们至今不知道邓小平为什么要在最紧要的关头出卖刘少奇 。也许他没有把握把毛泽东击败,也许害怕林彪的实力太大,而不得不违心投靠。 总之,由于他改变初衷,使得刘少奇派无法凑足决定人数召开中全会来罢免毛泽东 。   七月下旬,林彪的心腹杨成武及谢富治(斯大林式的秘密警察首脑)已完全控 制了北京。到二十八日,四架飞机把毛泽东、林彪以及集中在上海的一批毛派中委 载到北京。毛泽东在九个月以前就因为北京的局势对他不利而避居南方,此时才回 到林彪重兵戒备下的北京。   我在八月三日发出的电报说中全会已经秘密举行,接着在北京的各国记者也拍 发了同样的消息。事后我们获悉,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实际上是八月一日开始在书 记处大厦内举行的。会议开了十二天之久。会后的公报未透露会议期间的斗争情况 ,但是由于多数中委及具有影响力的邓小平投向了毛泽东,刘少奇在会上肯定居于 下风。因此全会改选政治局的结果,林彪从第六位上升到第二位,而刘少奇则从第 二位降到第七位,林彪派的几个要角,纷纷凌驾于刘少奇之上。至于邓小平,因为 勾结刘少奇在先,投靠毛林在后,功过相当,地位原封不动,但是在新的党中央内 ,他不再被毛泽东视为同道中人。他的三心二意虽然保全了眼前的地位,但将来不 论毛或者刘胜利,他都将难免受到清算。正如亚洲一位记者的评论:“邓小平聪明 一世糊涂一时”。这个行动将影响他后来的政治生活。   新的党中央,把过去九个月中的上海党中央和北京党中央合二为一,但内部的 矛盾远没有解决。刘少奇虽然被降低地位,但他的实力依然很大,而彭真也还是逍 遥自在地在巨宅内,出入有警卫,前呼后拥。   局势尚未稳定,更大的斗争正在酝酿中。毛在八月十八日建立的红卫兵,喊出 了“保卫毛主席”的口号,足以显示毛泽东本人也知道他身边有反对势力的存在, 而且整个大陆都有这种势力,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李井泉、王恩茂、乌兰夫那些人, 他们都雄霸一方。   --这位记者的分析是否都对,难以评论。但是,他对三月北京调动军队的记 述,基本上是正确的。   一九六六年二月,三十八军突然调动到北京郊区,所有的军政首脑对此都目瞪 口呆。   《五。一六通知》以后,中共上层分成了两派:一派要乱,一派要维持秩序。 只有充分的乱,才能打破秩序,达到放火烧荒的目的。除了毛、林之外,求乱的人 多是盲从领袖的召唤,也有相当多的群众是借机发泄被统治被压抑的情绪,以便用 文革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他们相信,狂热的行动可以突破过于沉默的空气,在 革命的马蹄和动荡的喇叭声中可以间接地达到报复的目的,甚至可以用破碎的瓦片 重新拼凑新的图画。刘、邓和他们指挥下官僚体系各层官员,则希望一如既往地在 秩序中得到好处,他们对此已轻车熟路。那些在共产党教条迷惑和历次运动中吓坏 了的人,是他们的基础和附庸。   那时一个多么激烈的时期!什么事情都会发生,而且随时都可能发生!   阶级斗争的弦被拉紧,拉紧,再拉紧。随便一拨就会发出动人的声音,无论出 现什么新闻都会叫人感受到刺激。五月二十五日下午三点,聂元梓等七个人一贴出 《宋硕、陆平、彭佩云在文化革命中干了些什么?》,北大就出现了一千多张批评 这些人的大字报,说聂等人是把矛头对准北京市委。围绕大字报是否将矛头指向北 京市委,两种观点十分激烈。   那是一个多么敏感的时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叫上层如坐针毡,寝食不安 。为了扑灭眼看就要燃烧起来的大火,刘少奇、周恩来派人到北大批评了聂元梓。 而康生则与刘、邓、周针锋相对,支持那张大字报。他态度明朗地说:“她就是个 王八蛋,我们也要支持。”动乱与秩序,破坏与建设,分裂与团结,双方剑拔弩张 ,各自有恃无恐。一个要抢,一个不放。一个要的是天下大乱,纷纷扬扬;一个要 的是按步就班,鸦雀无声。   六月九日,刘少奇、邓小平、陶铸只好亲自到杭州向毛汇报工作。毛说可以派 工作组,也可以不派,不要急急忙忙地派。他含糊其词,既要求控制局面,又不能 压制运动。刘少奇请毛回到北京主持工作。毛又表示不准备回去。他只是委托刘少 奇对情况相机处理。   刘少奇接受了毛泽东赠给他的一个从没人吃过的苦瓜。根据中共的运动经验, 扩大的政治局会议决定派遣更多的工作组到大学领导文革。坚持党组织对运动的控 制;坚持内外有别,大字报不上街;坚持不搞游行示威和大规模的声讨会;坚持不 准成立党团以外的任何组织。他们想用五七年打右派的惯技,等蛇出洞后再反击。 刘少奇的这个做法,目的是控制文革的烈火蔓延。如果刘少奇的这个方法成功了, 毛的文革设想就有夭折的可能。   其实,即使派观察员身分的工作组,也非毛泽东的本意。烈火越旺越好,连一 杯水也别泼。当时刘少奇和邓小平请示毛的潜台词是:这个社会的秩序还要不要? 毛泽东当时唯一还不超越能的暧昧心理就是这一点,而刘少奇的暧昧心理更加柔弱 。如果公开打出批评毛泽东的旗帜,也许不至于如此。但是,从关于社会主义教育 运动的二十三条的争吵失败后,刘少奇就没有内在的力量反抗毛泽东了。他不满, 但他太软弱,也太正统,太书生气,太温文尔雅。他永远地失去了机会,并从此沉 入魔鬼的深渊。   毛泽东关于派少量观察员的做法,等于大火中泼一点水。这种杯水车薪的行动 不仅没有压下烈火,反而助长了学生求乱的激情,烈火燃烧得更欢快了。北京形势 如江河日下,很快就变得千疮百孔。毛泽东希望的事件不断发生,每天都有大量的 案件发生,每天都有反抗的也有自杀的,每天都有新的事件出现并且迅速扩大影响 。整个北京的形势可以用当时流行的一本小说形容:野火春风斗古城。   王光美作为工作组成员被派到清华大学不久,蒯大富就冲击工作组,矛头指向 王光美。刘少奇下达了向蒯大富斗争的指示。蒯大富等学生领袖背后有人支持,继 续坚持反对工作组的活动。和刘、邓对立的陈伯达、康生和江青,利用一切机会扇 动学生,将运动推向无秩序状态,而在旁边冷笑的是这次游戏的心怀颇测的教练, 他怀里揣着随时变化的比赛章程。   毛泽东烧热了锅,让刘少奇、邓小平坐在上面受罪。   林彪胸有成竹,他早已下决心帮毛泽东夺回失去权力。   周恩来此时想搞最后一次侦察,以便确切地了解毛的用意。   七月十八日,毛回到丰泽园。周将这个情况及时告诉了刘少奇,希望刘能去毛 那里请教如何指导方兴未艾的文革。这样,周可以从中看见毛的喜恶和动向。如果 毛泽东和刘少奇商量怎么办,那将是一个局面;如果毛泽东根本不和刘少奇商量, 那就是要把刘打倒。   刘少奇听了周恩来的鼓励,马上求见毛泽东。混乱的北京,风起云涌的学生造 反,使刘少奇渴望得到最高的指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呢?你总得让我们做具 体工作的人知道个大概吧!他心急如焚,如坐针毡。   刘少奇象个听差似的,恭敬地等待在毛的门外。地位上的一点差别,使刘少奇 低人一等。这一等的跨距如此之大,就象在山麓的小草仰视顶峰的积雪!他站在那 里,如臣子等待圣上的旨意。刘少奇产生过一种想法:不如干脆将这种局面交给某 个会议裁判。如果裁判我下去,我高兴。这日子太受罪了。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 简直无法保全尊严。   可是他最终还是压制了自己,检讨了自己的急躁。他还是设身处地地考虑毛泽 东的打算,也不得不考虑毛的威信、地位和力量。在实力方面,刘少奇都知道自己 和毛差一大截子,尤其是军队力量。再说,无论谁下去,都很难向群众交代。提出 裁判和公开挑战,其实是一回事。   警卫出来告诉刘少奇:主席刚回来,很疲劳,需要休息。   刘少奇吃了闭门羹,怏怏不乐地朝自己的家走去。刘少奇是一个心智有余,胆 量不足的领导者。软弱注定了他可怜的命运。对待魔王,你不能太温和,你要胜利 ,你要生存,就必须使用对方一样的方法,而且必须更狠更绝。   在中南海美丽的石径上,走着一双沉重的脚。夏天的夜晚,将潮湿的月晕就象 不经意的水彩画,将模糊的月亮衬托得非常神秘。从冬青叶子上反射出来的散淡的 月光被陆续过来的灯光所吞噬,生灵在现代发明中显得如此受气。北京的月亮曾经 是那么美好,特别是衬托着紫禁城的古老的垛口的时候。可是现在没有欣赏的心境 了。   沉重的脚步,预兆着未来的不祥。   周恩来得到消息是:就在刘少奇吃闭门羹时,精神饱满的毛正和中央文革小组 谈话。   次日,毛会见刘少奇、邓小平,批评说:“北京的运动冷冷清清;很多学校的 门都关了;派工作组就是镇压学生运动;谁镇压学生运动呢?北洋军阀镇压学生运 动。凡是镇压学生运动的,都没有好下场。运动犯了方向路线的错误。”   七月二十五日,在全国各大区书记和中央文革小组会议上,毛宣布工作组压制 了文化革命。工作组挑动群众斗群众,包庇了坏人,干扰了向走资派的斗争,犯了 方向路线错误。会议决定撤销工作组。两天后,刘少奇在北京大专院校文革积极分 子大会上作了检讨。周恩来热情地在大会上传达了毛泽东关于文革一斗、二批、三 改的任务。刘少奇表示希望把上段工作说清楚。毛知道刘要说派工作组是经他同意 的,因此拒绝给刘少奇提供机会。让谁讲话不让谁讲话,根本没有程序规定。谁是 最高领导,谁就是全部程序的代名词。他不让你说话,历史的浪头就一下子将你埋 没了。   八月一日,毛写信支持北京学生。   三天之后,毛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象个暴君一样指责刘少奇和邓小平。刘、 邓很不耐烦地招架。权力斗争的出现了第一个高潮。如果刘少奇和邓小平要将不服 和抗议付诸行动,就会有突发事件出现。这是个重要时节。毛泽东非常清楚地意识 到这个关节,于是指示将情况通告林彪。   从政治中心刮起的台风,吹到了正在大连养病的林彪那里。   八月六日,林彪直飞北京。   林彪一下飞机,就将消息转达到毛泽东那里。   林彪好象一尊护法神。他的到来,使毛泽东完全放心了。   毛泽东立即决定把他的一张大字报--《炮打司令部》张贴出来。   别看只有二百三十多个字,可那是一张战书,当时谁看了都得发毛!   周恩来看了大字报,整个晚上都没睡觉。他想去毛那里摸个底。邓颖超说:“ 我看那样做不好。如果主席说的是你,你又当面问,那该多难堪。”周恩来想:我 就是要这样来个当面试活。如果是,我好想法子。如果不是,我也放心了。该虚与 周旋的周旋,该当面戳破的当面戳破。暧昧是不行的。他看看妻子,说:“我喜欢 坦白,还是有话说到当面吧。”邓颖超说:“你要小心。”周恩来说:“主席是伟 大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讲究实事求是。如果批评的是我,也是一种教育帮助嘛。 不过我相信不是我,至少主要的不是说的我。”   次日,周恩来见到毛泽东,象个不经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似的,诚惶诚恐地问 :“主席,您的大字报,我看了。主席是不是指的我那个‘马鞍形’?您看,我要 重新加深认识吗?”   那是一九六二年的事情。当时周恩来领导制定钢生产指标。因为前一年的产量 过高,影响了其他计划的执行,周就将当年的计划降低,调整一下产业结构。如果 搞得好,下一年可以提高。如果不行,到时候再说。当时为了免受激进派的指责, 周故意将后年的指标定高些,使三年的生产坐标看起来象马鞍形。毛曾经批评周恩 来的那个计划是右倾机会主义的。   毛很爽快地否认道:“你担心什么,那算不得一回事。”   谢天谢地,没有我的危险。周恩来放下那颗惴惴的心,小心地将喜悦藏了起来 。他打开提包,向毛介绍了八届十一中全会的准备情况,就匆匆告别了。   在八月八日的中央会议上,周站在毛一边,通过了《十六条》。   《十六条》通过后,春藕斋开始萧条。   为了给敬爱的中央首长调节精神生活和锻炼身体,空军文工团奉命培养了许多 漂亮的女子,作为首长的舞伴。空军文工团当时在同福夹道七号。那个漂亮的楼房 ,原是曹汝霖七姨太的公馆。这里选拔的舞伴都是政治可靠、身段美妙、会陪伴首 长的姑娘。他们被送到一个叫春藕斋的地方,陪首长跳舞。   春藕斋里有个很大的舞台,但通常没有什么节目表演。首长们只喜欢跳舞,不 喜欢看节目。春藕斋内的大舞池,可以容纳上百人。那时虽然已经有录音机了,但 很多人不喜欢那个洋东西,所以只用了两次,就再也没用。平时都由小乐队伴奏。 当高雅堂皇的音乐响起,首长和舞伴们的脚步一起飞旋起来,衬托着高贵的壁毯和 打蜡的地板,春藕斋呈现出一幅雍容华贵、富丽堂皇的升平歌舞图。   后来又在室外修了荷花池和宽大的舞场,夏天屋里闷热,男男女女就到外边跳 。   朱老总总是一副军人风采,腰板挺直,步子很大。毛泽东亲切,每次都能记住 他邀请的舞伴原来坐的地方,跳完了舞一定把舞伴送到原来的地方,并且点头致礼 。刘少奇态度和蔼,长者风度。王光美有一次还教育女孩子怎样防备坏人的袭击。   毛有时象个孩子。有一次,他手上什么地方破了,结痂后还是很痒。他象个委 屈的孩子似地不断地挠。舞伴问他,他不好意思地把手藏到背后。当他知道自己对 舞蹈的艰苦所知甚少时,会诚恳地向舞伴表示歉意。有天晚上,舞伴告诉他,文工 团发生事故,演员从高处摔下来,把头戳进脖子里边去了。毛一脸不忍地说:“别 说了,别说了。”跳舞休息时,一女孩掏出手绢擦汗。毛看了那手绢说:“这是手 绢吗?还有这么好看的手绢啊!”那满脸好奇无限新鲜的样子,象个孩子,把周围 的人都逗笑了。那些亲身接触过毛泽东的舞伴,都相信毛的天性是善良的。   到六六年八月,春藕斋跳舞的越来越少,后来只剩下毛和朱德。后来朱德也不 来了,只剩下毛泽东,形影相吊,无限凄凉。他眼皮浮肿,总是非常疲劳的样子。 大家兴致没了。毛大都是只跳一圈就走。医生不允许,他只好默默地打发时间,看 上去非常狼狈,心事重重,内外憔悴。   虽然还是那个毛家湾,但已今非昔比。原来分成三部分的院子现在全部由林家 使用。由于林彪的地位,毛家湾成为仅次于中南海的政治重地。进出毛家湾的车辆 也有了变化。为了首长的安静,附近的十五家民房都搬走了。除了一号门之外,林 家大院又开了两个门。   可是对于林彪,好象一切都没改变。他还是那样听文件,那样一边思考一边咬 干炒黄豆。有时他会停止咬黄豆,拿出火柴来划,一根熄灭了再划一根。从熄灭后 的火柴头上所散发出来的带硫磺气息的烟雾,对林彪来说,就象海洛因对于大烟鬼 似的。八届十一中全会后,全国到处都在揪斗冲击省委,秘书把这些当成大事。林 彪听秘书老讲这些情况,很不满地说:“今天这个省委受冲击,明天那个省委受冲 击,都一样。我要新情况,新苗头。”   天下大乱,军队的地位迅速升高;越混乱,林彪的地位越重要。有些学校要求 林彪支持他们。北航学生绝食团向“林办”发来求援电报。林彪说把手一挥,斩钉 截铁地说:“不予答复。”林彪不要管这些鸟事。他的战略目标非常集中:一心一 意配合毛的战略布署,将天下搞得让刘、邓守不住,然后把毛泽东失去的权力活生 生地再夺过来。   叶群的神采却比以前飞扬多了。在她指挥的车库里,终于有了喀地拉克和奔驰 ,唯一的一辆红旗是防弹保险汽车,只有林彪出去转车时才用。   毛主席要接见红卫兵,林彪家里忙得不可开交。叶群为了能使林彪恰恰在主席 到达天安门之前到达,命令司机一定要摸清路上需要的时间。司机们被叶群训斥过 ,因为有一次林彪到得比毛晚了一分钟。为了落实叶群的指示,司机们只好不惜时 间和汽油,来来回回地跑,一次又一次地计量。   叶群规定林彪和主席保持一定的距离,呼口号要用力,不能忘记小红书……   林彪朝她瞪眼,说:“说话莫罗嗦。”   九月十八日,林彪跟随毛泽东登上了天安门。   林彪尾随毛泽东,登上了天安门。天安门广场人山人海,红旗和毛泽东的大小 画像组成了如血的海洋。自己已经安全的周恩来从容地指挥着整个组织系统,忙碌 中显示出心无二用的忠诚和鞠躬尽瘁似的辛苦。   从毛泽东的第一个微笑中,林彪就看到了朋友间那种心有灵犀的理解。为了这 种相依为命的关系,林彪宁肯肝脑涂地。几十年来,他就是紧跟这个人的。事实证 明跟对了。这是一个多么有胆量多么有远见的领袖!无论在处境艰难还是形势顺利 ,他都有自己的创造。他的高大的身躯和丰富的内心是中国的理所当然的领导者。 如果说他是一条龙,我们能够作他的一鳞一爪,足矣。   毛泽东在台阶上回头对林彪说:“怎么样?”林彪不知道毛说的是什么,可能 是指的身体健康状况能不能爬上高高的台阶,也可能是指的当前形势或者接见红卫 兵这件事,不管怎样林彪都回答:“走,没问题。”   毛泽东向城楼上所有的人挥手,算是打招呼。然后他走向栏杆,以他那特有的 风姿向云集在广场上那些被愚弄的蚂蚁挥手致意。无数的蚂蚁发出巨大的声音。由 周恩来安排的一个女红卫兵小将,激动地跑上天安门,向毛献上一条红领巾。   毛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学生说:“我叫宋彬彬。”   毛泽东嫌这个名字太文弱,对宋彬彬说:“要武嘛!”   这时毛需要的是“彬彬有礼”的对立面,那就是造反和混乱。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 容不迫、文质彬彬。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于 是就反抗、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有目的、有节制的混乱,需要一个强大的军队和坚强的道德凝聚力。代表这两 种东西的,就是现在站在一起的林彪和毛泽东。他们的合作,将中国的历史推向一 个奇特的天地,创造了别的国家没有的东西。在中国历史上,的确也是史无前例的 。如果毛泽东不从二线杀回来,中国会怎样?如果在毛林合作前,刘少奇就通过正 常的会议将毛废黜,会怎样?如果林彪支持刘少奇,或者支持刘少奇的军队力量及 时站出来,会怎样?   如果那样,那段历史可能完全不同。   可惜,历史不容许假设。它就象一个拍卖行,到了那一步,贵贱得买,贵贱得 卖!   林彪讲话了。他那特别尖利的声调听起来有点象阉人,但手势依然有力。他的 话就象火上浇油一般,将那些蚂蚁烧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们疯狂了,北京失去了理 智。红旗飞舞,热泪盈眶,颠倒迷狂,到处是激烈的标语,吼叫声惊天动地,革命 淹没了一切。   毛很激动。在北京的公众场合,他曾经哭过一次。那是四八年他和他的军队开 进北京城的时候。千百万北京市民对人民军队的热烈欢迎使毛泽东再也无法平静, 他当众痛哭流涕。使他动情的是共产党的胜利,这个胜利也是毛本人的胜利。几十 年的奋斗,多数的岁月是在战马上渡多过的。战争,战争,每一颗枪,每一粒子弹 都未曾放弃过。其中多少政治的风险,苏联、美国、蒋介石、日本鬼子、各路军阀 、无数的山头、党内的纷争,一切都对付过去了。几十年的颠沛流离,几十年的酸 甜苦辣,终于胜利了。照传统的看法,一个新朝代到来了,一个新帝王出现了。三 十一年背乡离井,抛家弃亲,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所有的辛苦都如愿以偿……   那天的痛哭,毛泽东自己也难以忘记。   林彪讲话以后,他对林彪又提起当年进城时候的激动。林彪说:“在伟大的胜 利面前,我象主席一样激动。仗没有白打。”毛泽东神情严峻地说:“形势大好。 不能松懈。我呀,一辈子可能就只干这两件事:一是把蒋介石赶到了那个小岛上, 二是现在的文化革命。头一个是成功了,第二个还说不定。”   “主席看,人民是紧跟您的。你指到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   毛向林彪伸出温暖的手。林彪的冰凉的小手使毛打了一个寒战。   在毛泽东那张巨大而肥厚的手里,林彪感觉到的却是帝王的信任和鼓励。             第九章:贵族面目   文革的烈火使北京看起来异常动荡。   秩序被打乱,贵族们的梦境不那么安详了。   也许你不这样想,也许你还崇拜那些沙场征战的将军,同情那些日理万机的领 导。这难怪,许多文学作品将他们描写得非常高大,而你或者你的父母确实曾经得 到过中共政策的恩惠。这都可以理解。我就是你,我曾经就是你们中的一员。   但事实上,掌权后的共产党发生过一次普遍的意识形态大变动。这次变动是无 声无息地进行,悄悄地完成的。变动发生在建国以后,变动的内容就是毛泽东和他 的战友们的关系。这个变动可以称之为忠君运动。   胜利了,进城了,战马换上了汽车,草鞋换上了皮鞋,手枪换上了大印,延安 的窑洞变成北京的中南海、紫禁城。当年兵戎相交的硝烟战场,现在变成了礼炮、 仪仗队和红地毯,变成了灯红酒绿的宴会和歌舞升平的焰火和美女如云的大厅。   而外在的变化和意识的变化大体是同步的。毛泽东和他的战友因为胜利而迅速 将党的领袖神化了。传统的真命天子的画像悄悄地移动,覆盖在毛的形象上。一切 都是那么完美地重合了。起步于乡村,揭竿于草莽,这是几乎所有帝王的发迹的起 点;疆场驰骋,征战南北,这正是天子创业之路;不得意时避难于陕北,十二年生 聚,十二年牺牲,生产自救,卧新尝胆,不正是周文王的故事吗?一旦羽翼长成, 便暗渡陈仓,力下三秦,不正是汉高祖的写照吗?如果不是帝王,怎会有那样魁梧 身材?果然龙颜天相,连韶山的风水都反映了天子之气。一切都顺理成章,天命如 此。   他赢得那些战争,不是偶然的,历史上要几百年才出这样一个人。这样的人物 不是谁想当就能当得了的。那是命中注定的福气。他的地位是无可争议的。他的话 和皇帝的圣旨一样,他的生命就是现代的龙体。一切的一切都要听他的吩咐,听他 的裁判。和他顶牛是有悖于传统的行为。他既能胜利指挥过去,就能正确地安排现 在并完美地构思将来。   于是在承认和确立了毛的地位以后,所有的革命战友都顷刻成为毛氏王朝的臣 子。皇帝被确立的同时,贵族也就确立了。战将变成权臣,谋士变成了幕僚,大小 走卒都加入了那个贵族队伍。他们利用思想与文化垄断的便利,互相称兄道弟,起 了一些可爱的名字,老总、老帅、大姐、同志,等等。   实际上,他们已经不是原来意义上的将领和谋士,而是帝王的家族成员了,即 使他们有时与平民一样喝麦片粥,走平民走的田埂,但他们仍然是贵族。当他们不 愿喝麦片粥而要喝明代的陈年老窖,或者要坐专机去大江南北旅行时,任何平民也 没法攀比。这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们在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都享有广泛的选择 性和决定性,还拥有所有法律的解释权。他想叫你舒服一点时,你会得到赏赐的自 由;当他想控制你时,那个天罗地网随时都能置任何人于死地。他们不仅剥削人们 的物质创造,而且还强占整个社会的文化财富。它的宣传机器不断地散布宗教式的 欺骗,叫人们拥护新皇帝和新贵族,遵守他们的秩序,有时甚至动员人们愚昧地贡 献生命,引诱我们美丽纯洁的姐妹牺牲贞节,还说这一切都是“自愿”和“光荣” !   这个队伍在形成之初,是铁板一块的。外部的危险和内部大量的利益分配,使 他们不能也不必要有纷争。但不久,那些已经到手的利益就变成天经地义的,新的 利益分配使他们各个部分都感到不公平。于是矛盾就表现出来。由于农业社会和农 民的特点,农民文化产生的党派在行为上缺少资产阶级那种讨价还价的妥协精神和 民主制度,各派之间的斗争往往非常残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白刀子进去,红 刀子出来。在巨大的政治开阔地上,没有商量,没有让步,没有精明和机智,只有 残酷斗争、无情打击。   领袖、老帅、革命家这些词语,那时已经是贵族的概念了。   贵族的三大特点:政治上的世袭领地特权;经济上吃俸禄;文化上的血统观念 。   只要比较一下这三点,就会发现革命家与贵族一模一样,不过染了个红色而已 。他们的头头是终身制,次一等的也基本上是世袭。尽管口号是平等和公道,但是 实际上他们和他们的子女拥有比平民多得多的机会和道路。他们吃着工资,享受着 种种特权,连医疗证都是不同的,还有特供商店和俱乐部。工人有什么?农民有什 么?除了干活,什么都没有!看那些自称革命家的贵族们,多么伟大!他们的每个 成员,个个都是有多大的权力就有多大的领地的王。在那里,从天上的飞鸟到地下 的蚯蚓,都属于他们。他们几乎想干什么都行,平民却什么也不能干,因为他们说 平民的一切都由他们代表了。为什么他们可以代表,因为他们是一种血统。他们在 所有的传略中都将自己写成具有天生革命血统的人。具有这些特点的人,不是贵族 ,又是什么呢?   然而北京的新贵族大都是土贵族。他们没有脱去乡村的蓑衣,就换上了列宁服 或中山装。这个变化使他们还无法良好地履行传统贵族的责任。平时,他们能够互 相关怀,尽量地悄悄分配利益,互相达成谅解。但是当危险到来的时候,他们就慌 乱紧张,失了应有的仪态,贻笑大方了。贵族精神的实质中包含了讲究名分和尊严 ,也讲究责任和同情的内容。他们喜欢偶尔对平民显示居高临下的关怀,以便验证 自己的地位,表示自己的优越,尽管他们对平民的利益是漠视的。北京的土贵族连 这点也做不到。他们在动乱到来的时候,互相遗弃,互相责骂,互相揭发,很快就 溃不成军。中国的这批人,在起义成功前发挥了农民的优秀的一面,坚韧顽强,朴 实诚恳,节俭勤奋,英勇善战,等等。但是,成功以后,他们常常马上暴露出农民 和市民的双重弱点:好大喜功,得意忘形,奸诈油滑,贪婪挥霍,不求进取,津津 乐道于自相残杀,不顾老百姓的生计与死活。同时,他们还渐渐学习到传统贵族道 德上的虚伪和文化上的封闭。如果你仔细对比一下,并且花点时间刻意观察,就能 发现那些自以为十全十美土贵族实际上狗屎不如。   出身平民,充满野性的毛泽东热衷于农民的理想,并不甘心走旧皇帝的老路。 他既是当代贵族的精神依靠和体制资源,同时又对贵族具有很大的威胁性。前者, 在意识到自己是钟馗;后者,他还是要打鬼。这是毛泽东的过人之处。他不习惯程 序,希望获得自己的绝对的自由,这不是本分的贵族的保守风格。他对平民有蔑视 的精神,但也有亲热的感情,他的血液是用韶山农民的染色体造就的。进入北京以 后,他使用贵族的权力,去奋斗一个穷人的荒唐目标。他看不起贵族,也不愿意保 护贵族,尤其是那个时候。   当时能够保护上层这些上层贵族安全的,就只有周恩来了。毛、林正嫌天下乱 得不够,恨不得将那个秩序打翻,弄它个底朝天呢!他们当然不愿保护坛坛罐罐。 城门失火的时候,顾不上池鱼了,在所难免。愿意保护贵族而又具备权力和文化条 件的,其实只有周恩来一个人。周愿意做他们的靠山。如果能在保护自己的同时也 能够保护那些人--那些可以写进历史的有价值的人物--他感到甜蜜、幸福、值 得。   六六年八月二十九日晚上,北大红卫兵冲进政协、人大常委章士钊家中,把章 吓得面如土色,眼睛发直,嘴唇发青。他找到周恩来,哭诉了悲惨的情景。周募地 站起来,说:“这还了得!我马上去找主席去。”   周恩来对文化界的上层分子很注意保护。一发现这样的事情,他就不由得激动 起来。他觉得责无旁贷义不容辞舍我其谁。但是,谨慎而聪明的邓颖超打了个手势 ,把他止住了。   章士钊看见了,悲伤地说:“小超啊,难道你看见这样的事情能无动于衷吗? ”   邓颖超说:“老人家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不会坐视不理。你等我们的消息吧。 ”   章先生走了,邓颖超才对周恩来说:“你这么就去主席那里,他会怎么想?如 果落下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感觉,就是非常危险啊!”邓颖超的话提醒了周。周想 了想,打电话给章先生说:“群情见上达,然后下行。现在受冲击的不止你一个人 。如果章老能带头反映一下,我就好办了。主席欠你的人情啊。”   当年毛泽东穷困潦倒时,曾向章士钊借钱。尽管那时毛名不见经传,但章士钊 不愧是有眼光的人,他预见毛泽东大志有成,当时不过是英雄处于危难之中。于是 章当即借给毛一万块大洋。这个数目在当时是很大很大的,现在也还不能算小。解 放后,毛不忘他的恩情,每年给章先生一万元人民币还债。   根据周恩来的提示,章老向毛主席写了信,恳求毛泽东“在可能的范围内支援 一下,当有解铃之望。”毛接到章老的信,当即批示:“这类人应当保护,请总理 酌情处理。”   周恩来一看主席的批示,笑着对邓颖超说:“果然不出你之所料。”   根据毛的批示,周不仅保护了章士钊,而且保护了一大批名人。他们被接到北 京三一医院去休息,以免红卫兵的侵扰。周恩来、邓颖超为此用心良苦。当时有 些人脾气倔强,不肯离家,如傅作义、蒋光鼐、何千里等。邓颖超就派解放军化装 成红卫兵,到那些人家去说服。这些行为并非完全出于理智,更多的是出于感情。 本能告诉周恩来,那些人才是他们的朋友,才是他的权力基础。当这些人有难时, 周恩来会有一种冲动,那是发自潜意识的热情,是他的精神本能。当红卫兵要冲击 宋庆龄住宅时,邓颖超甚至义无反顾地奋勇当先,堵住宋氏家门。   读者应当没有忘记:在大量农民饿死的时候,邓颖超问周要不要向毛泽东报告 ,周为了自己的安全,阻止了妻子的行动。周大概认为那些微小的生命绝对不能和 贵族相提并论,或者说,因为那些生命而阻挡毛泽东太不值得。   毛家湾的幽暗的林彪办公室里,秘书正在给林彪讲文件。   “六六年七月二十七日,北京市一些学校中的高干子女学生,组织了‘红卫兵 全国联合行动委员会’(简称联动)。他们的口号是:‘逼上梁山,我们不得不反 ’,‘反对乱揪革命老前辈’,‘中央文革某些人不要太狂了’,‘难道那些立过 赫赫战功的老前辈都错了吗?’等等。”   “详细一点。”林彪很注意这个情况,希望了解得多些。   何一伟没有细致的文字细节,只好根据记忆向林彪讲述当时甚嚣尘上的关于血 统论和特权的争论。一九六六年底,社会上出现了一幅著名的对联:上联是,老子 英雄儿好汉;下联是,老子反动儿浑蛋;横批是,基本如此。他们的主要观点就是 血统优越论。   当时与这个组织对立最厉害的是中央美术学院和中央音乐学院的学生。这里的 学生多数出身于中下层知识分子家庭,激烈反对贵族特权。联动的对联中所说的“ 英雄”其实就是指那些参加共产党和国内战争而现在当官掌权的人。这两个学院的 学生不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根正苗红”,但是并不认为共产党血统高尚。他们对 这个对联和整个联动的方向持激烈反对态度。当时在北京敢于集团性地反抗这种血 统论口号,与贵族子弟对抗的,就只有这两个学院。两个学院是联动势力的眼中钉 ,也是当时平民意识的堡垒。   秋天,北京发生了中学红卫兵包围美术学院三天三夜,进行出身问题大辩论的 壮观场面。出来辩论的,先要讲什么出身。如果出身是“黑五类”,就证明他们当 然是要反对血统论的狗崽子;如果是出身“红五类”的,就被诬蔑为叛徒、忘本、 糊涂虫。   何一伟还插叙了一个小故事。邓小平的大女儿邓林参加了反对血统论的辩论。 她一上台,对方(即联动)问她是什么出身。邓林不说,不好意思。对方硬逼,她 说“我的出身很好”。下边以为她不敢说出来,就开始嘲笑。邓林只好说:“我是 邓小平的女儿。”当时邓小平如日在中天,是主持中央工作的二号人物,照联动的 观点,当然的英雄,可他的女儿却不相信血统论。邓林说:“马克思、列宁、恩格 斯都不是无产阶级出身,那怎么解释?”把对方给镇住了。   “邓林说得对。”林彪说:“归根结底,那些人是对文化革命不满。毛主席说 过,我们党内有个贵族阶层,有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文革的就是要整那些 人。这些孩子就是那个贵族特权阶层的保皇派。工人、农民、革命的知识分子的孩 子,是不会拥护这种反动的血统论的。联动为贵族老子翻案,是反对无产阶级文化 革命。”   根据林彪指示,公安部长谢富治宣布该组织为反动组织,将一百三十九人打入 半步桥监狱,其中有董必武、贺龙和陈毅的儿子。   林彪和叶群也没放松贺龙。林彪把罗长子处理掉后,由于周恩来玩弄政治功夫 ,将大事化小了。贺龙调动军队的事被确定是“为了维护北京秩序”,“谈不上和 三十八军对抗”,“没有搞政变的意思”,过去了。林彪相信,虽然毛泽东暂时把 贺龙放下了,但并没放心贺龙,毛泽东不放心任何随便动枪动炮的人。   六六年九月的一个晚上,叶群将人民大会堂的警卫队长老宋叫来。   叶群对宋队长说:“北京有两个司令部。贺龙是黑司令部的,想搞政变,对不 对?”   老宋说:“我们听毛主席、林副主席指挥。我们紧跟红色司令部。”   叶群说:“贺龙二月兵变失败后,在体委系统销毁一百二十部电台的事。你知 道。”   “知道是知道,可也是听人家说的。”老宋支支吾吾地说。   “打倒贺龙,揪出坏头子,就为无产阶级司令部消除一个大隐患。是不是?”   叶群按照和小孩子讲话的逻辑朝下推理。老宋只能点头,不能摇头。   叶群对宋队长说:“那么你就写个揭发材料吧。”   宋队长犹豫了一下,说:“事情是有。揭发材料叫别人引用我的话写吧。”   叶群已经防备这一手,早就故意安排秘书何一伟在场。   何一伟根据叶群吩咐,写了一份证明:某月某日,我亲自听宋队长说,贺龙销 毁了一百二十部电台……   何一伟是个精明的人,他怕这事属于捕风捉影,将造成一位将军的冤枉!万一 这个案子是污人清白,贺龙要整何一伟,那还不等于捻死一个蚂蚁!再说,致人冤 屈也有违良心。他写完证明后,于心不安,在关键的句子下偷偷划了黑线,又写了 个字条,说这些话是受叶群指示写的。   幸亏叶群没有发现那个字条。她把材料随便翻了翻,就心不在焉地放进档案里 边了。何一伟知道,如果被发现,他的下场会非常糟糕。这些秘书啊,个个都是在 虎狼窝里混日子。主子好,他们不见得怎样飞黄腾达;主子垮台,他们却一定没有 好下场。   就在何一伟忐忑不安时,住在反帝路十七号的贺龙要求会见林彪。叶群一听说 贺龙要来,吓坏了。她对警卫说:“贺龙有个小手枪,如果他向首长开枪怎么办? 这个人没有文化,最近首长开军委常委会又没让他参加,还有……能有不透风的墙 吗?他一定是恨死首长了。当然这个人实在很够呛。不仅搞兵变,而且诬蔑我们首 长,说什么:一个怕光、怕水、怕风的人,怎么能带兵打仗等等。反正情况很危险 ,你们要注意保卫首长。”   警卫加紧准备安全措施,各种方案,各种可能,各种后果。   林彪并不知道这些。他在大会堂浙江厅会见了贺龙。   何一伟问林彪:“首长,要不要记录。”   林彪挥手拒绝了。他在客厅里单独和贺龙谈话。   就在那墨绿色的帷幕后边,是十几只油亮的枪口。   贺龙苍老多了,神情憔悴,背都驼了,完全没有电影上说的那种叱咤风云的豪 爽。林彪和贺龙对面坐在客厅里,就象两个不需要寒喧的老朋友。贺龙说:“自从 进入六六年,我就倒霉。人家说六六大顺,我怎么一点也不顺?”林彪稍微欠了欠 身子,没说什么。贺龙继续说:“有些事情我弄得不好,需要检讨;但也有些事情 ,是根本没影的事。别人栽赃到我身上,简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洗不清,我也就 不洗了--哪里都有屈死的鬼!”   林彪轻轻地叹息,好象同情贺龙似的。   叶群布置何一伟去帷幕后面偷听,何一伟不敢。   叶群轻柔地说:“没有什么可怕的,你怎么这么胆小呢。”   看见何一伟不动,叶群又说:“在我们自己家里呢!如果叫你去执行别的任务 ……”   何一伟只好遵命。但他要求和孙志民一起去,将来有个说明。   叶群说:“也行,一个人记一句,回来凑齐。”   何一伟和孙志民找了笔记本和钢笔,被叶群夺下来扔了。   两个人做贼心虚地靠近帷幕,那里的士兵对他们挤眉弄眼。   林彪说话了:“北京很复杂。但是,快有眉目了。”   贺龙说:“我到底也不知道文革为什么要弄这么大的动静。”   林彪说:“毛主席的话,我们要紧跟。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   大概因为林彪的话太笼统,贺龙又回到具体问题上来。贺龙说:“国家刚建立 十几年,即使这十几年什么都正常,也还不足以具有强盛的国力。现在又动大手术 ,如果破了元气,将来就难以恢复。”   林彪说:“就象打仗一样。总要有所消耗。不损失一些,就没有胜利。”   不知谁弄出一点声音,虽然不大,但何一伟和孙志民都听见了。   他们怕再弄出什么动静来惹得林彪不高兴,就悄悄地撤出去了。   叶群问秘书们:“你们听到了什么?”   两位秘书搜肠刮肚地汇报了。叶群说:“不可能,不可能。他的目的是什么? 就是谈个人问题的嘛,怎么会只谈国家利益,不谈自己的事呢?”   何一伟说:“贺龙说了,洗不清就不洗了。”   叶群说:“再去,你们再去,下面肯定就是谈那个兵变的事情了。”   这时,林彪喊叶群送客。   叶群看见贺龙和林彪紧紧握手,觉得很奇怪。   贺龙走后,林彪对叶群说:“你这女人,不要小人见识!” ----------------------------------- ※※※※※※※※※※※※※※※※※※※※※※※※※※※※※※※※※※※   本期 责任编辑:汇 泽             主 编:黄 政      PS制作:黄 政             副主编:潇 渝      网络维护:张 吉                 吴 阳                               刘顺国 ≈≈≈≈≈≈≈≈≈≈≈≈≈≈≈≈≈≈≈≈≈≈≈≈≈≈≈≈≈≈≈≈≈≈≈   稿件 问题 建议等请寄:fhy-cm@uwalpha.uwinnipeg.ca ≈≈≈≈≈≈≈≈≈≈≈≈≈≈≈≈≈≈≈≈≈≈≈≈≈≈≈≈≈≈≈≈≈≈≈   《枫华园》信息服务站地址: WWW: http://uwalpha.uwinnipeg.ca:8001/fhy/ ftp: uwalpha.uwinnipeg.ca (142.132.12.100) /pub/fcssc/fhy cnd.org (132.249.229.100) /pub/fcssc/fhy gopher: sunrise.cc.mcgill.ca (132.206.35.10), Path=1/magazine/fhy ≈≈≈≈≈≈≈≈≈≈≈≈≈≈≈≈≈≈≈≈≈≈≈≈≈≈≈≈≈≈≈≈≈≈≈ 订阅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或 unsubscribe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cunews.carleton.ca 联机直读    需 fhy-hz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繁体字阅读   需 fhy-big5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简体字美术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繁体字美术打印 不 fhy-fps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 国际刊号:1198-1466(阅读版);1198-1458(打印版)   欲转载本刊原(译)作,须征得本编辑部许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