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枫  华  园              ※ ※                                ※ ※        枫华园特刊第五期(小说连载)          ※ ※        一九九六年一月十九日出版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十日刊  特刊第五期     ※ ※  加拿大中国学生学者联合会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谁杀了林彪》(节选)                     本 期 目 录(FHYTK05C)           ~~~~~~~~~~~~~~~~~~~~~~~~~~~~~~~~~~ 【小说节选】 谁杀了林彪                  王兆军   第十二章    高处不胜寒                      第十三章    转折点                       ~~~~~~~~~~~~~~~~~~~~~~~~~~~~~~~~~~ 第十二章:高处不胜寒   刘少奇开始正视自己的危险处境了。   文革风起云涌,形势恶化得很快。   四月一日,刘少奇被点名批判。   六日,中央机关内造反派勒令刘少奇检查。   次日,汪东兴主持了对刘少奇的批斗会。   那次批判会上,有人用《毛主席语录》打刘的嘴和脸。   四月十日,刘少奇的夫人王光美被揪出去清华大学批斗。   六七年七月,人民大会堂。   中共上层的主要人物在开会,专门讨论毛去武汉的事情。   毛泽东抽着烟,林彪在纸上写着什么,康生板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   毛说:“七月了,老呆在北京不好,我想出去看看,到武汉游泳。长江的水很 好。”   大家异口同声地担心主席的安全。毛泽东坚持自己的意见。“我们有这么好的 一条长江,为什么不多游几次呢?我也许游不了几次了。”   最后谁也说服不了他,只好同意。   毛泽东点名要代总参谋长杨成武跟他去。   大家不好再劝阻。   周恩来倒是赞成主席出去看看。他想,只要你毛泽东下去看看,就会知道这个 中国是个什么样子了。他会知道现在的造反派是多么可怕,群众的自由结社将要毁 坏我们这个政权,军队的地位膨胀将对包括毛泽东在内的人形成挑战。造反派当家 后会另有一套,也会有新的一伙人指导他们,不会是我们这些人了。历史也许只给 我们这些人一次机会。我们不能丢掉这颗甜蜜的枣。一定要诱导毛泽东去扑灭造反 派的势力,去打击军队的势力。   周恩来对杨成武说:“你的任务是保护主席的安全,不能有丝毫马虎。还要当 好联络员,随时跟我联系。”   杨成武爽快地答应了。   林彪看看周,没有对杨成武说什么。林彪相信实际的军权,看不起这些小把戏 。   杨成武在接受代总参谋长后,心里一直不舒服。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要 命的地方。以周为代表的那些军事头目如叶剑英、陈毅、徐向前等,势力强大,盘 根错节。林彪的势力如日中天,炙手可热。这两股力量面合心不合。而毛这人呢, 疑心太重,谁当总参谋长都弄不好。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两条腿站不好,老打哆 嗦。回到北京后,他曾经又一次写报告推荐叶剑英,可是这个报告被叶剑英压住没 有向上送。   叶剑英从此确切地知道了杨成武不是林彪的党羽。杨成武也加强了和周恩来、 叶剑英他们这些人的联系。林彪本来以为这样举荐杨成武,就能将杨成武拉过来的 ,没想到杨成武渐渐被周拉到那边去了。   林彪很失望。   七月,毛去南方巡视。刘少奇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他向子女展示了毛泽东肯 定桃园经验的批示和对他的检讨的肯定。他只是让事实告诉他的子女:当初毛是肯 定四清工作典型单位--桃园的经验的。可是后来他出尔反尔,一句话就否定了社 教的性质,并且将之说成是敌我矛盾,是整走资派。   刘少奇看着自己子女,无限痛苦。最近一些日子,连他的子女都怀疑他的政治 立场了。这使他非常伤心。他要告诉子女真相,至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在人格和 行为上无可指责。毛在没有任何组织决议的情况下,就将一个国家主席、党中央副 主席打倒了。这不仅不合法,不合理,甚至不合乎起码的人情!   他想告诉孩子们:这个人说话太不算数了。靠手中掌握的生杀大权,无恶不作 ,太象乡村痞子无赖。我不能过分简单地分析问题,因为这不光是个人品质问题。 我们这个制度看来有问题。它只有强权,没有法律;只要忠诚,不要真理。如果要 生活得安全,只有两条路:要么自欺,要么欺人。要么当哈巴狗,要么做阴谋家。 想靠才学、良知和劳动成就事业,是不可能的。   他想说:干鞋难脱,湿鞋难拿。我在那个高位上时间太长。尽管知道官场的凶 恶,可是总以为涉及不到自己,因为自己兢兢业业从来不敢懈怠不甘越轨。可是到 不祥之兆出现,想退也晚了。当年陶渊明毅然离职,挂印封金,回乡务农,种瓜种 豆,不再为五斗米折腰,那是何等的勇敢何等的聪明!人家说官场肮脏,没想到共 产党的官场肮脏到这种程度!人说伴君如伴虎,没想到中国共产党的上层生活这样 危险这样残酷!在毛泽东的身边,所有的位子都应当是空着的……   八月五日,中南海内部批斗刘少奇。   两天后,刘向毛递交了书面辞职,并声明自己已失去自由。   ……毛泽东,即使你现在想和我谈,我也不会前往了。我已经没有那份心神。 我认识了你,也在认识我自己。我自己对我的这个下场也负有责任--在批判君主 独裁时,同时也应当批判臣子和顺民。是我提出了毛泽东思想这个概念,是我们造 就了你的地位。尤其错误的是,“八大”上我们不应当确定毛泽东具有“最终决定 权”。从那以后,我们就做了奴隶。   ……可是,你要搞我,就搞我个人吧,为什么要搞这么大的运动?简直是祸国 殃民!如果我的辞职和远谪能够换取你停止这场灾难,我马上就走。给我一个机会 ,回家种地好不好?到湖南,到延安都行。你不要再找什么堂皇的借口了。实质上 ,你就是要保存永恒的权力,就是不准任何人对你的错误发言。生活在这种制度下 的群众,将苦难无穷。我会失去,所有人都会失去做人的基本权力:食物、温暖、 安全和生命。   ……我反对过他吗?我企图推翻过他吗?没有。如今看来,没有这个人,中国 会更好些。如果大跃进之前他就死了,中国不会是这个样子。他不是一个人,而是 一个吃人的精灵,一个作孽的神。他远交近攻,谁靠近他都会倒霉。他只乐意和远 距离的人合作,权力的落差可以满足他的虚荣、浪漫和成就感。他想吃掉谁时,连 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我如果有他那胆量就好了。如果我真的在某个时候将他的权力剥夺,中国 今天不会是这个样子。可惜我过分软弱,总是不敢肯定对方的恶意,总是与人为善 ,总是严己宽人,总是慎独自省。修养啊修养,也许只有我自己实践了我的原则, 我被自己的性格害苦了。   刘少奇的处境越来越悲惨。他的服务员因被人辱骂为保皇兵而偷偷流眼泪。他 们有时一次给刘少奇打来一桶饭菜,好几天不再过问,刘少奇只好吃发臭的食物。 几次批斗和冲击后,他被打得只剩下七颗牙。生了病也没有人管,被骂成“保皇派 ”的刘少奇的医生,因为忍受不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咒骂声而离开了。那些原来低三 下四的面孔,都早已都变成青面獠牙的魔鬼了。   这就是政治的滋味。只要毛泽东想叫你死,不需要任何理由。   九月十三日,王光美被捕入狱。   四年后的这一天,是林彪死亡的日子。   南巡路上,毛泽东看见的,是动荡和零乱的社会面貌。   毛问杨成武:“你说,小孩子初学走路时,什么最重要?”   杨成武想了一阵子,不明就里。他摇头说不知道。   毛泽东说:“最要紧的是学会停止。如果只会跑,不会停,就得闯祸。”   杨成武连连点头。毛泽东说:“我现在就是小孩子。先学会走,没学会及时停 下。我本来想,文革一年发动,两年见成效,三年收尾的。可能我搞得急了点,一 年就见到成效,现在该收尾了。可是我没有准备,收不了。现在群众组织之间闹得 凶,停不了。你看,压下去可能吗?”杨成武说:“硬压不好。但我相信,依靠耐 心讲道理,加上主席的崇高威信,还是能解决问题的,但是,时间可能会长一点。 ”毛点点头,又问杨成武:“那些对立的群众组织之间,有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 ”杨成武说:“我看没有。我们的制度解决了这个基本问题。大家没有根本的利害 冲突。问题是他们老以为自己对,对方什么都不是,争一贯正确,争左派,又不叫 别人革命。”毛惊讶地说:“你这个代总长当得很好嘛,不仅工作做得好,看问题 也有深度。谁说你不能当这个官?听说你还写报告辞职,不必要。你看我,什么事 需要我,我就当仁不让。太客气了不好。”   杨成武将毛泽东的想法,特别是关于文革的想法,都秘密告诉了在北京的周恩 来。   周也赞扬了杨成武的工作。杨成武问:“总理还有什么指示吗?”周恩来说: “主席想看看实际情况,特别是庞大的群众组织所造成的混乱,还有军队纪律问题 。我们有责任向毛主席提供这样的观察条件,活的例子最生动。共产党员讲究实事 求是,不能只报喜不报忧哇。毛主席部署文革,是复杂的事情,只有情况明,才能 决心大。是不是?这些具体的事情,鸡毛蒜皮,只要自己心中有数就行了,不一定 要向主席说。”   杨成武说:“明白了。”   周恩来一年前曾获得过毛泽东的底牌--他的马鞍形钢铁计划不算什么事,运 动是搞别人的--从而得到了短暂的保险。现在刘、邓那一大批人都下台了。事过 境迁,毛的新目标是什么?毛泽东公司的人身保险,是一年年地买,甚至是以半年 或一个月为期的。为了自己的终身利益,毛不给任何人签订太长的安全合同。现在 应当向毛续订合同了。   周自得其乐地笑了。   要是讲历史,周恩来早就该打倒了,或者说,任何时候都可以打倒。在中共历 史上,周恩来和毛结怨很多。二十年代,周恩来在上海主持中央军事部的工作,有 权号令全党全军。毛泽东在井岗山的军队不愿听从周的指挥。一九三零年,周派人 到井岗山主持工作,毛拒绝来人的干涉。次年,周挟共产国际的重威,与朱德、陈 毅、张闻天、彭德怀一起,解除了毛的军权,只作挂名的中央苏区主席。失去军权 的毛一直想夺回军队的指挥权,周又两次整了毛泽东,不仅撤销了他的职务,还差 点在富田事件中将毛执行了革命纪律(枪毙)。如果毛要打倒周,就是一个闪念的 问题。   周恩来警告自己:你必须避免毛产生这个想法。   几十年的经历何等艰难!虽然周恩来极力扮演毛的“贤惠媳妇”,但毛泽东似 乎老是不给他好日子过。一九五八年骂周的反冒进,“离右派只有五十米远了”。 毛泽东冷嘲热讽地说:“关于(国务院)向人代会的报告,我两年没看了。为照顾 团结,不登报声明,也不负责。章伯钧说国务院只给成品,不让参加设计,我很同 情。有些人一来就是成品,明天就开会,等于强迫签字。政治局成了一个表决机器 ,象杜勒斯的联合国,给你十全十美的文件,不通过不行……文件上又不讲究考据 之学,义理之学,又有洋文。我有一个手段,就是消极抵抗,不看。”   周恩来一次又一次地检讨,毛泽东还是不愿放过他。周只检讨,就是不辞职。 周以他的坚韧不拔的精神,渐渐地在自己周围建立了一个军事集团,与毛泽东软抗 。当时都知道:三总四帅的后台是周恩来。他借重军人保护了自己。后来,修养不 深、喜欢狂想而又有野性的毛泽东和注重实际的刘少奇在政策上不断发生分歧,结 成深仇大恨,他们的斗争间接地保护了周恩来。周对刘少奇的倒台没有太多伤感, 因为二者之间有过一些不愉快。五四年九月,人大会上,周希望将政协的作用列入 宪法,刘不同意。周主持政协,并在全国大力发展,刘也不高兴。   毛泽东渐渐发现军队中将要出问题,故意在彭德怀下台后将林彪提升为国防部 长兼任党中央副主席,毛泽东的这个棋子很重要。它使毛泽东和刘少奇之间原来水 乳交融的关系夹进一个不愉快的影子。刘、林间有了矛盾。林彪是个个人英雄主义 很强烈的人,自然会燃起再向上爬的欲望,至少会加强他毛泽东大保镖的意识。周 则乐得将他们的矛盾推到第一位。在毛泽东与刘少奇的这轮惊涛骇浪中,他躲在后 边,好歹保存了自己。   现在,刘少奇倒台了,毛泽东这头怪兽下一步要吃什么呢?   周恩来不得不严肃地思考这个生死攸关的问题。他要把这出戏演好。   周善于演戏,尤其是演女性角色。青年时期,他在南开大学演过话剧《一元钱 》。他的角色是个善于回旋在重要人物之间的女性。不论谁发现马脚,他总有办法 掩盖自己的面目。在后来的政治生活中,他的这种本事练得更加炉火纯青,运用得 天衣无缝。他深知进退机会,但是很谨慎。最高当局认为他是一个不可缺少的人。   周对毛泽东的感觉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发展,并走向极端。周不仅保留着对毛的 气质和风格的不屑,而且这种潜意识还在飞速发展着。毛越来越叫周看不上眼了。 毛收拾对手的残酷而卑鄙的手段叫周胆寒,也令周不齿。刚愎自用、言而无信、骄 横跋扈,毛的名字越来越成为权力和痞子的象征。毛泽东奸污周的干女儿孙维世的 行为,曾使周悲痛万分。周不得不咽下去那口气,象吞下一块炽热的生铁。从生活 细节上的邋蹋到政治道德的伦丧,使周越来越厌恶他侍候的魔王。   但实际生活中的权力又逼迫他不得不正视毛泽东的力量。文革开始的这一两年 中,毛已经不止一次地向周发难。即使在毛将刘少奇作为头号钉子时,也没有忘记 警戒周的存在。周意识到,他的日子在刘少奇邓小平垮台后,更加险恶了。周恩来 的秘书许小姐突然被捕,并因不愿揭发周而自杀身亡,使周不寒而栗。他感觉到了 ,一只寒光习习的宝剑也许就要降落在他头上了。   就在打倒刘、邓,林彪力量飞快上升的同时,另一个力量自然地产生了。那就 是以“三总四帅”为代表的军政力量。由于历史渊源和现实利益的联系,他们将周 作为首领。虽然这些人的反抗被作为“二月逆流”镇压下去,但这个力量是显示出 来了。周恩来意识到,也许就是这个实际力量的存在,暂时挽救了他的政治生命。 毛对军权的重视和敏感,周是再清楚不过了。在他背后站着的这些将领和官僚,既 是他参与政治的砝码,又是招灾惹祸的因子。没有这个,绝对不行。有了这个,也 不安全。他要善于使用这个洞中的老虎。   他象一个魔术师似的,对自己挑战:会不会玩,有没有手腕,就看这个了。   周不失时机地关心着上层人物的生死存亡,将一切可能成为盟友的人物联系起 来,这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毛泽东知道周在虚情假意地侍候他。当周热心为毛安 排妻妾时,毛看见了周恩来那种犬儒精神指导下的屈意奉承。毛泽东喜欢奉承,但 也警惕恭维。他曾经对汪东兴说过:“如果今天是彭德怀当总理,不见得就不好。 那样,至少有个敢和我吵架的人。吵架不见得就不好。”   青海赵永夫事件中,毛听说周曾指示“报馆不能冲击”,气愤地说:“有什么 了不起的,你不革命,别人就要革到你头上来。为什么不能包围报馆?省委,市委 ,国务院,都可以包围。”七月里,毛又一次号召造反派包围国务院。“西安交大 不让人打电话,不准人家到中央告状。为什么怕人家来中央?让他们来包围国务院 !”“有的地方规定不准群众到国务院。国务院接待的又是无名小卒,说不清。为 什么这样?你们不出面,我就出面了……”   形势险恶逼人。最近毛泽东又提出所谓“伍豪自首事件”就是他磨牙吮血的前 奏。   本来对青海事件抱有不同意见的周恩来看见林彪、江青势头强劲,只好改变口 径,顺水推舟,跟着宣布了青海事件为反革命政变,赵永夫隔离审查。为了摆脱“ 二月逆流的黑后台”的可怕名声,周恩来表面上和那些将军们疏远了。   毛泽东对周放了几炮后,又带着杨成武、张春桥和汪东兴,到南方旅行去了。   毛泽东预料北京将要发生激烈的斗争,局面将非常难以驾驭。   他把周留在北京,也许是想:革命群众的烈火会把你烤熟的。到时候我来火中 取栗。   六七年夏天,周恩来处于政治上非常被动的局面。毛泽东走后,北京街头马上 出现了“打倒大叛徒周恩来”、“揪出两面派周恩来”等大字报。在中央文革的操 纵下,不久又发生了五十万人包围中南海和人民大会堂的事件。近在咫尺的首都卫 戍区,中南海警卫师,中央军委和北京军区,没有一个人来给他解围。   红卫兵就要涌入大会堂了。   要求揪斗陈毅的口号声惊天动地此起彼伏。   如果学生真的涌进来,事情将难以设想,也难以控制。   这时,周恩来大义凛然地出现在大会堂东门。他激动地高声宣称:陈毅同志是 中央政治局委员,我们国家的外交部长,是革命的。他有很多缺点,也有错误,但 是他从不搞阴谋。毛主席也多次说:陈毅是好同志!如果你们要揪斗陈毅,那就要 踏着我的身体过去!”   红卫兵没有继续冲击,但是也没有离开。   周恩来要求红卫兵选派代表,到大会堂内谈判。   整整三天三夜,红卫兵轮番和周展开激烈辩论。   但是,周却以惊人的毅力和高超的雄辩才能,将红卫兵说服了。   毛泽东在武汉听到这个消息,感叹地说:“天不灭周,我复奈何!”他极佩服 周坚韧不拔的意志和排纷解难的能力。但是这并不等于毛泽东放弃了灭周的想法。 他的性格极其倔强,越是不成,越不放松。周恩来自己也更明白:唇齿相依,唇亡 齿寒,刘少奇倒台,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了。在毛泽东的银行里,周不知道自己 的帐户上是否已经出现了赤字。   此时的周恩来,也充满着斗争的兴奋。他就象一个大艺术家要创作一件在历史 是罕见的作品那样,对自己的表达能力和艺术感觉充满自信。有些政治家也许一辈 子都碰不上这样的机会,而拙劣的政客一下子就被击垮了。我要胜利,我要施展才 能躲过这个凶恶的野牛。我得找一个突破口。后退已经没有希望,单靠工作也积累 不了多少功绩,唯一的道路是从毛泽东的身后,针对林彪,针对文革,杀出一条路 来。保护自己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及时地为毛泽东找到下一个敌人。   那是斗牛士使用的红布。   叶群化装参加批斗陆定一夫妇大会以报私仇的事情,给林彪留下了很坏的印象 ,叶群后来好说歹说,很不容易才调节好了和林彪的关系。林彪本来就不是很在乎 这种小把戏的人,加之此时已经被政治形势所纠缠,没有兴趣再去过问老婆那些鸡 毛蒜皮的事。他专心注意政治大局。   刘少奇倒了,那个体系的人正在被作为黑线人物收拾,毛泽东的敌人已经完结 。林彪意识到这将是一个新阶段的开始。解放军全面介入中国政治生活,林彪的地 位在上升。他已经成功第帮助毛将文革的政治目标达到了,下一步毛泽东将干什么 呢?   胜利没有冲昏林彪的头脑,他依然非常谨慎地对待一切。   他越来越不知道外人对他是个什么印象,可能因为自己想得太多,也可能是伪 装得太精心,把原来的面目都忘记了。有些特别小心的老太太经常犯这种错误,他 们配了好几把假钥匙,但是把原来的钥匙忘记了。林彪只好问秘书:“你对我有什 么印象?”   秘书说:“一是紧跟毛主席,二是说话少而精。”   林彪对这个回答基本满意。但并没放松。寡言的人从不觉得自己说话少而精, 只有多舌的人才老以为说得不够。林彪这类人常常为那些不得不说的废话感到烦恼 。他总是觉得自己已经说得不少了。如果可能的话,他们还可以将已经说的那些话 再精简一半。   林彪在批示文件时,只要看见“副统帅”、“光辉榜样”之类赞颂他的词语, 总是坚决地叫秘书“划掉”、“统统划掉”。有一次,某中学出版了《林彪语录》 ,林彪看见后,紧张得身上直出汗,大小便失禁了三四天。又是请医生,又是食物 疗法,折腾了好些日子,才勉强恢复。他一受到惊吓就会发生这样的病症。   他一能起床,就赶到总政治部去讲话,坚决不准出版他的书。   有一次,毛家湾的人发现大街上有人张贴大字报,纪念林彪《八。九讲话》发 表一周年。林彪严厉地问叶群:“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叶群说:“据我所知, 是一些红卫兵张贴的,没有恶意。”   林彪说:“没有恶意也不行。马上把这种标语撕掉!”   叶群布置毛家湾的工作人员,连夜到大街上把全部这类标语撕掉。   众人出发时,林彪又告诉他们:“一定不要漏掉。要全部、彻底、干净地把这 种东西清除。我们应当注意宣传主席。”叶群将林彪的指示进一步强化,变成林家 大院的行动。   大家出发后,叶群在家等待这些人的消息。   这个撕标语小组是半夜行动的。他们从平安里出去,先向东四,经东直门,转 向南,再进入市区。只要发现纪念林彪讲话字样的标语,一律撕毁,并将撕毁的标 语装到车上。   八月的北京,彻夜都有人活动。他们开着汽车到处撕大字标语,很快就被人发 现了。   “你们是干什么的?胆敢撕毁我们的标语!”红卫兵把他们拦截了。   “我们,我们是……”毛家湾众家丁吞吞吐吐说不出来。   “我们是收废纸的。”何一伟说:“我们没有恶意。真的。”   “还说没有恶意!”红卫兵说:“你们撕毁宣传林副主席的标语,是什么性质 !”   “我们觉得很好,标语没有问题。”孙志民说:“可是应当多宣传毛主席。”   “林副主席是毛主席的接班人,难道不该宣传吗?”红卫兵质问何一伟:“你 对林副统帅是什么态度?”   当时何一伟的言论,根据《公安六条》,当然地属于犯罪。红卫兵马上要把他 们送到劳改队去。何一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严重的情况,也有些着急。他们开始还 很有耐心的解释,可是红卫兵就是不相信,何一伟就激动起来。双方开始争吵。   何一伟看看没有办法,只好亮出底牌,说自己是林办工作人员。   红卫兵哪里就肯相信!他们打电话给毛家湾:“这里有个夜间出来破坏革命宣 传的反革命小组。小组正在撕毁关于纪念林副统帅《八。九讲话》的标语时,被革 命群众抓起来。可是他们说是毛家湾的,我们不相信。这些人现在已被红卫兵抓起 来,我们认为他们是故意损害林彪副主席,扣押起来了。特请示首长和主任想法解 决。”   叶群只好证明他们都是毛家湾的人。   不然,他们会闹得更凶。   周恩来的计划越来越具体了。   根据毛的性格,谁站得离他最近,谁就是他的敌人。现在已经有这样一个人站 在那里了,为什么不利用毛的多疑,叫他们杀一个回合呢?应当为他树立一个猎物 。如果那样,我马上可以理直气壮的充当毛的宝剑。我背后的那些军人就会变成毛 需要的另一力量。毛也必然会取消对我的攻击。形势将化险为夷,我会死里逃生, 而且会得到更多机会。一定要躲避过去眼前的危险,即使拖几年,甚至拖一天,都 是宝贵的。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一个围魏救赵、釜底抽薪的计划。   周恩来想好了一箭双雕的主意。   他要用一个东西同时打击军队和造反派。   一定要在这两方面把文章做好。   毛会很高兴吃下我做的这碗饭的。   周恩来坚信,这样的机会会如期而至。 第十三章:转折点   那是一九六七年五月的事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初夏的北京,不热不冷,不湿不燥。鸟儿在树 叶间鸣唱,空气中依稀散布了淡淡的花香。经过一个冬春的束缚,人人想活动活动 。即使毛家湾的深宅大院里,有时也能感觉到春天的躁动。   黄昏,阳光弱得和客厅里的灯光差不多了。林彪走出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他看见墙壁上有一张叶群写的字。那是抄录的一首毛泽东的词。字体雄健,构思 扎实,有些笔划如苍鹰之爪,山松之干。   “这是叶群写的?”林彪问何一伟和孙志民。   “是的。你看,这里有小字写的署名。”孙志民的口气不是很坚定,也有点不 情愿。   “这不象叶群的字。她的字太肉,没有这精神。”林彪端详了一会儿,严肃地 问:“到底是谁写的?”   何一伟和孙志民面面相觑。林彪盯着他们,不容许半点含糊。何一伟只好说: “是孙志民写的。叶主任想得到您的表扬,就叫我们说是她写的。”孙志民说:“ 实际上,是叶主任指导我写的,有她一份劳动。”林彪笑了笑,走进屋子。   林彪觉得不服气。他来到书桌前,站着,拿起笔,看来想练字。   何一伟看见林彪说:“首长要写字吗?这里有大纸。”   “写什么呢?”林彪沾好了墨,提着笔等待秘书的主意。   “写四个伟大吧。内容好,也是您提出来的。”孙志民建议。   林彪点点头,然后就在桌子上开始写。   头几张不很理想,都扔了。到第六张,林彪算满意了。他放下笔,躺到大沙发 里休息。那样子看上去好象一只脱水的土豆。秘书问他要不要水,林彪摇头拒绝。 他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突然对秘书说:“桌子上那几份文件,你们替我划上圈、签 上字。”   何一伟赶快找来笔记本。   林彪说:“第一和第二份,只划圈;第三到第五,写上‘呈主席阅’;第六个 文件,在第二页上写‘军队要永远紧跟毛主席,无条件地执行毛主席的指示,保证 毛主席的战略部署的胜利完成’;第八个文件的最后一页上,打个问号。所有文件 中的副统帅、好榜样、好学生之类,统统划掉。”他的思路清清楚楚,记忆力极好 。   何一伟将林彪的指示拿给孙志民,叫他在文件上模仿林彪签字。   孙志民一直那样坐在桌子旁边,既不动手,也没拒绝。   他的工作原是和何一伟一样的--给首长讲文件。后来,叶群看他有书法能力 ,就叫他模仿首长签字,有时也叫他替她写毛笔字。孙志民一直默默地干着,只是 在发生了整贺龙的事情以后,才变得有些神不守舍的样子。何一伟有时能听到孙志 民深沉的叹息。   晚饭没有吃,文件也没有签,孙志民仍然坐在桌子旁边发呆。   何一伟是孙志民的朋友。他给孙志民打来晚饭,陪着他,但没说话。   叶群走了,林彪那边也关了灯。夜深人静,孙志民轻轻地哽咽起来。   何一伟明白孙志民的痛苦,那也是他的痛苦。他不知道怎样安慰孙志民。   当孙志民抬起泪眼,打量着幽暗的屋子和那一大摞文件时。何一伟用铅笔在纸 上写道:“历史可能有很多是伪造的!我们没有责任。”孙志民点点头,对何一伟 说:“千万别乱写什么啊!”何一伟说:“先吃饭吧。”孙志民说:“不,先划拉 完这些玩意儿再说。”   六七年七月七日,毛泽东经郑州到武汉。   中央文革小组的谢富治、王力也在那里。武汉一时成为全国瞩目的中心。   七月二十日,周恩来当时正在北京和要揪斗陈毅的学生进行三天三夜的艰苦地 谈判。   当时武汉的两大派--百万雄师和工总司--互相冲突,闹得不可开交。毛因 为安全问题,游不成泳了,只好呆在别墅里看看报纸,或找人谈谈话,心里闷闷的 。汪东兴知道毛情绪不好,叫湖北分管接待的人积极地想办法为毛主席调济生活。 他启发当地负责人注意在几个方面找些事情做:研究主席的饮食爱好,说些主席喜 欢听的典故,歌颂主席的功绩,搜集一些主席可能感兴趣的古书,多找些女孩子和 主席聊天,亲近,等等。   十三日,王力向毛泽东汇报武汉两派组织情况,毛指示说:“工人阶级内部, 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没有必要分成誓不两立的两大派。你去传达。”   王力七月十四日视察与百万雄师对立的“工总司”。他的讲话,观点明显地倾 向后者,激起了前者的愤怒。“百万雄师”组织了成千上万人,围困了王力和谢富 治住宿的地方。已经愤怒的群众毫无理智。王力解决不了问题,躲在宾馆里。可是 在宾馆站岗执行警卫任务的部队与百万雄师持相同的观点,和外边的群众一样愤怒 质问王和谢“谁是造反派”。王和谢说:“怎么,造到我们头上来了。”当时就命 令驻军司令陈再道:“叫他们马上撤走!”   陈再道的军队和百万雄师是亲近的,故意见死不救。看见王力那个恐惧不安的 样子,陈再道觉得很开心。他阴阳怪气地说:“这回靠你们自己做工作了,我无能 为力。”   于是,王力失去了军队的保护。司令员的幸灾乐祸鼓励了军队、公安和造反派 。王力被革命群众拉出去批斗--打猎的被野鹰抓了眼睛。这位中央文革要员陷入 造反派的围攻之中,还体验了坐“喷气式”的味道。   另一派,即被王力同情的一派,心急如焚。他们化装成百万雄师的人,溜到批 斗会上悄悄征求王的意见。如果王力同意,他们就会调集即使万人前来冲击大院, 把王力解放出来。王力还算聪明,叫他们千万别来。   对王力的愤怒的呼声响彻武汉三镇。   武汉军区对文革小组的坚定的抗议,是对文革本身的反抗,也是对毛泽东文革 路线的反抗。这个事件真正引起了毛泽东的恐慌。他命令周恩来到武汉解决武汉军 区和百万雄师的问题。这个电报到达前十五分钟,周的警卫就发现学生正在奉命撤 退,好象有人指挥似的。   周恩来很高兴。就象后来发生的林彪逃跑事件一样,周经常看见他想发生的事 情。有人怀疑周恩来预先给陈再道委婉地透了口风,叫陈再道给中央文革一点下马 威,这种说法是可能的,但没有证据。只有一点是肯定的,周恩来希望毛泽东看见 这样的事实:乱七八糟,难以控制,随时都会天下大乱。   周恩来必须迅速处理这件事。事关王力--江青的人--就是对中央文革的态 度问题。文章一旦做足,就要抽身。为毛泽东的安全,并恰如其分地处理武汉事件 ,周亲自飞到武汉。   从早上六点到下午三点,周一直在筹划怎么救出王力来。这九个小时的里,技 术员根据周的指示,实地拍摄了大量的群众冲突的场面,准备编辑后呈毛泽东审阅 。   下午,两个化了装的空降排深入王力住地,将王救到武汉大学附近的洪山。   造反派知道上当了。他们又涌到洪山。   成千上万的群众没日没夜地呼叫着,要求揪出王力来。   王力被堵在宾馆里边,不敢露面,也逃跑不了。   周恩来与江青联系,表示将努力救王力脱险。周会先砍你一刀,然后为你包扎 伤口。   王力是中央文革的要员,江青的干将,周恩来愿意协助解决难题,江青自然很 感谢。   周恩来马上调动部队。部队让王力化装成下山买菜的伙夫,抄小路离开洪山。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钦差大臣王力再也顾不得面子。离开洪山宾馆后,他惊魂 不定地跟着那些“买菜的伙夫”跑。穿过一片果园时,王力的脚被花椒树划破了。 被花椒的葛针划破的伤口,又麻又辣。王力没跑几步,都要回头看看。   到处都是这样的呼声好:“中央文革从武汉滚出去!”   晚上,周陪着毛泽东看武汉事件的现场录像。那些愤怒的群众,那些象潮水一 样散漫流淌的造反派,那些象蚂蚁一样的人和一呼百应的头头,都叫毛泽东惊讶。 当群众又一次涌向洪山宾馆时,毛泽东被群众的力量吓坏了。那些人同仇敌忾,万 众一心,只要有一个头头提出攻击,那个宾馆就会马上被履为平地。这是毛自己培 养起来的力量。这种力量比什么都可怕。当他们陷入疯狂的无理性状态,很难用什 么合适的办法将他们消灭。   “不要再争谁是核心了。核心是在斗争中形成的,不是自封的。”毛看了录像 说:“这个龙是我请来的。可是我刚才当了半小时的叶公。”   周恩来说:“主席说过,我们既要向群众学习,但也不能做群众的尾巴。”   “龙也有休息的时候。它施完了雨就回去休息。”毛泽东说:“老是发热不行 。老是发热,大家都遭殃。孔子说的话,有一句是对的,就是克己复礼。礼就是秩 序,就是节制。没有节制就没有艺术。”   看着王力在花椒林里狼狈逃跑的样子,毛大笑不止。   周恩来小声告诉毛泽东:王力的腿划破了,流血不少。   毛说:“那一定又麻又辣。王力不是四川人,可够他受的。”   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   武汉两派七月二十日发生了大冲突,一时天上、地上、水上的交通都被切断了 。武汉象一座死城。毛对困在武汉的处境有点不安,他问杨成武:“你说陈再道会 反对我吗?”   杨成武说:“我相信,解放军是跟着您走的。”   周恩来顺利地处理完武汉事件,因为要参加中央文革欢迎王和谢的大会,便告 辞了毛泽东,先回北京。他要在欢迎王力方面做得百倍的热情,既可以得毛泽东的 欢喜,也可以拉文革派,还可以将自己的导演角色掩盖得密密实实。   欢迎大会本来是在机场召开的,后来为了扩大声势,改到天安门。   谢富治和王力回到北京,受到周恩来和中央文革的热烈欢迎。   中央文革打算狠批陈再道,为中央文革小组挽回面子。林彪的目的是打倒陈再 道,改组武汉军区,将武汉军区换上自己的人。但是,周恩来并不这样想。他可以 在送人情方面做足文章,但是并不希望损害他的基本力量。即使那力量本不属于他 ,当他保护了他,他就是属于他的了。只有周最善于分析毛泽东。毛泽东对军队首 脑向来是很重视的,尤其是今天。如果陈再道真的造反,毛泽东当然不会轻饶他, 周也帮不上忙。周恩来知道汤圆里的糖是怎么进去的,不愿将一切都戳破。他也看 出了毛泽东的计划和担心--毛并不想在此时对军队大动手术。周恩来为了保护陈 再道,他同仍在武汉的毛泽东讲话。   周恩来告诉毛泽东:“主席你放心。我刚才给陈再道司令员打了电话。你的安 全一点问题都没有。”   毛泽东觉得有点蒙在鼓里似的,“喔”了一声。   周恩来警觉得很,马上明白了毛泽东的怀疑。他补充说:“他埋怨中央文革的 某些人乱表态。我告诉他,不论有什么话,过几天再说。现在毛主席在武汉,你造 成这样的形势就是不对。如果主席有半点危险,全党、全军、全国人民能饶了你陈 再道!”   毛泽东问道:“他怎么说?”   周恩来说:“他说,那可冤枉他了。他一辈子就是跟主席干革命的。武汉军队 是听毛主席的话的。武汉的事情,叫主席不安,他希望能安排一个机会,亲自向主 席请罪。”   毛泽东问:“你怎么回答的?”   周说:“主席,我也没有成熟的主意。我只是向他强调了武汉的安定对全国很 重要,批评了他对王力问题的粗率和鲁莽。”   毛当即指示周恩来:“陈再道,有错误就检讨;注意休息,注意安全;把他和 钟汉华以及另外两个师长接到京西宾馆去。”   周一箭三雕地处理了武汉事件:既用实际场面说服毛泽东相信造反派的可怕, 又拉拢了中央文革,巩固了他在军队中的影响,而这实际上就是开始遏止林彪的势 力。   处理完这件事,毛松了一口气。   次日,毛泽东约杨成武一起去游泳。   在游泳池里,他们一边游泳,一边说到即将到来的“八一”建军节。   杨成武说:“现在有人要将秋收起义的九月九日作为解放军的建军节。”   毛很干脆的说:“这些人没有常识。南昌起义在前,秋收起义在后;前者是全 国性质的,后者是地方性质的;建军节是党的大会定的,不能改变。”   毛游着泳,让杨成武记录:“八一南昌起义是中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 向国民党反动派打响的第一枪。”杨成武为毛的清醒而吃惊。他说:“人都喜欢高 帽子。有人想给你戴高帽,可是被你看出来了。主席英明。”   “你不是正在给我戴高帽吗!”毛笑着对杨成武说:“古人有个故事,说的是 有个老师,很懂社会。他告诉他的学生,一定要学会给人戴高帽子。学生毕业,师 生分别时,这个老师给学生一百个高帽子,说有了这些帽子,差不多什么事情都能 办成。学生叹息说,到了社会上,再也遇不到象老师这样正直的人了。老师很高兴 ,洋洋有圣贤之感。那学生离开学校,十分惋惜地说:一百个帽子,现在只剩下九 十九个了。”   毛泽东说完,哈哈大笑。声音在空洞的游泳池内回荡。   “主席,你也太看不起我了。我难道真那么没头脑那么小作?”   “你以为我是说的你啊! 不对。我说的是另外一个人。”毛泽东一本正经地 对杨成武说:“你赶快回去,到北京参加建军节活动,多请几个老帅参加。也不要 都是一个野战军的,山头很多嘛。各个山头都请到。”   杨成武说:“北京现在比较乱,将军们不同程度地受到冲击。只有您能保护他 们。”   毛说:“你这次回去,告诉他们,说是我说的:朱德是红司令,不是黑司令; 叶剑英在关键时刻立过大功,有道是: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贺龙是 二方面军的旗子,不能倒;徐向前、李先念四方面军的事不能搞,那是张国涛的问 题。我的弟弟不也是去西北了吗?西路军牺牲了那么多人,还要搞人家,太残酷了 。”   毛泽东又问:“许世友呢?他现在在哪里?”   杨成武说:“在大别山里呢。”   毛泽东指示说:“把他找回来。”   杨成武说:“我就去。”   毛泽东狡黠地笑着说:“你别去。你叫张春桥去。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因为张 是反对他的。看他去怎么办?弄得不好,他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楚。要是 他有肚量有本事,就会有个相将和。这是我给他们的小测验。”   回到北京,杨成武曾经想直接传达这些指示的,后来觉得不妥,便将这些话先 “传达”给周恩来,再由周恩来告诉老帅们。周恩来果然非常高兴,他拍着杨的肩 膀说:“恭敬不如从命。既然你不说,我就当仁不让了。”   杨成武在北京参加建军节庆祝活动,搞得很热火。   林彪当时在北戴河避暑,他没参加建军节活动。   杨成武没有向林彪汇报在毛主席身边工作的内容。   杨成武遇见叶群时,叶群问:“主席说林总什么了吗?”   杨成武想起高帽子的话,想说,但不敢说。   不久,杨成武派了一架伊尔-18到合肥,又用直升飞机将许接回来。   许世友一见毛泽东,扑通跪下,在毛面前放声大哭。   毛说:“起来,没事。回来好好干。”   许世友对在场的杨成武说:“我要打个豹子送给你。”   毛泽东微笑着看看杨成武,杨没有做声。   许又对张春桥、姚文元说:“我打条兔子送给你们。”   毛泽东说:“许世友是个标兵。他倒了,杨得志、陈锡联、韩先楚都得倒。”   杨成武回到上海,按照周的意思回报了北京的情况:“北京形势比较乱。如果 没有军队,就很难控制。八月七日,王力讲话,扇动学生冲击外交部,揪斗陈毅, 刺激了很多人;十六日造反派封了外交部的大印;十七日揪斗姬鹏飞、乔冠华;二 十二日,火烧了英国代办处,弄得我们名誉受损…”   “真是小人难养!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我看他们是得了锅台想上炕,不知 道天高地厚!”毛很不高兴地说:“古人作战,都知道击鼓前进,鸣金收兵,现在 的人,倒不懂了。岂有此理。”   此时的红卫兵,已经叫毛泽东哭笑不得。毛泽东的算盘是:孩子们,完成了搅 乱社会的任务,你们也玩一玩,看了景了,见好就收吧。可是你们就是不愿自觉地 走回学校接受军训。真是给你个棒槌当成真。毛泽东不高兴了。政治嘛,我利用你 们乱了一下,你们也利用我热闹了一阵子,免费串联,还结了社。但我绝不会将你 们的胃口吊得太高。孩子就是孩子,惯坏了不行。我现在告诉你们,回去上课。再 说重了,你们反感,我自己也不好意思。   造反派和红卫兵这样任性,又不能让军队得到再多权力,难道只好用工人?难 道必须起用老干部?如果工人也象红卫兵这样怎么办?那可能更可怕。干部一上台 ,就会走回头路,这个不用说了。大量干部重新上台,会否定我的文化革命,而且 等于加强了周恩来的力量。如果他们将来形成气候,就很难对付。我不能随便放出 老虎来。毛泽东反复地推敲各种政治力量的消长趋势,拿不定主意。他对杨成武说 :“你先回去休息,让我再想想。”   次日,毛对杨成武说:“这里暂时不需要你,你还得再回北京去,对总理说: 一,王、关、戚不是好人,破坏文革,把他们抓起来。现在准备,马上办。二,准 备组织工人宣传队,进驻学校,对学校实行军管,强制军训,不高兴也不行。”   “是的。”杨成武感到了毛的力量。关键时候,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周恩来正等待南方的消息。他不十分清楚毛在这时会采取什么态度。   听说杨成武又回来了,周派自己的车队到机场将杨成武接到中南海。   杨成武全面汇报了主席视察中的指示。结束时,杨成武又补充了这样一个细节 :有一天,主席看报纸,发现林彪的题词,很不高兴地说:“谁封了我四个官啊? ”   “主席还说了什么?”周恩来迫切想知道毛对林彪的态度。   杨成武说:“主席很不高兴地说:什么永远健康!世界上难道有不死的人吗? ”   周恩来高兴得喜不自禁。   他双手托着下巴,半天才说:“马上开会!”   周在这一轮斗争中大获全胜。   杨成武成为周恩来的最得力的干将。   全国的群众运动正在向着一个叫毛泽东越来越担心的方向发展。   工作组的官办红卫兵垮台以后,自由结社的群众组织蓬勃发展到处都是。最先 出现的问题是北京联动。北京联动是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六日成立的,主要成分实际 上是东城、西城和海淀三个纠察队的联合。他们是贵族子弟,所谓高级红五类,反 对毛泽东和文革。闹了一阵子,抓了不少。后来又出现了一个北京五一六兵团,是 极左的,后台是江青,矛头对准周恩来。一直到六七年夏天武汉事件发生前,还在 活跃。   后来各地的造反派都出了问题,总是争吵谁革命谁保皇,很多地方打起来了, 非军队前 去军管不可。四川、贵州、山东、江苏、东北、河南、湖南,都发生了大规模的武 斗。新疆“红二司”于六七年一月向新疆党政夺权后不久就受到部队镇压,军民之 间不断发生流血事件。一月二十六日的石河子事件,“八一野战军”上万人攻击另 一红卫兵组织,并且将生产建设兵团夺权。周恩来通知王恩茂宣布“八一野战军” 为反革命组织,依然不行。双方武斗已达到六百多次。哈蜜、柳园一带动乱不止, 影响核武器基地的安全,周专门派出七三五五部队军官保护该段铁路。西藏两派武 斗,叫他们联合,就是不联,继续打,与内地的交通联系都多次中断。河南的二七 公社和“革总”一直在打仗,连军队的枪枝都抢了。广州的“红联”受中央文革支 持,“地总”则受地方军队的支持,难以实现联合。在这些混乱中,有些反革命组 织正在发展壮大,企图反中央政权和毛泽东的领导。很多组织已经相当庞大,他们 的下属组织拥有各种工厂,包括可以生产兵器的现代工厂。象武汉的百万雄师,是 十六个组织的总番号,势力强大。他们从六七年的一月到六月,就在湖北省内把三 百多个造反派打成反革命组织,逮捕了一万多造反分子,斗争了三百多次,杀死三 百多人,受牵连而死亡的一千六百六十多人,受伤的两万多人。   毛泽东要周恩来组织一个社会调查,以便准确了解运动发展趋向。在电话中, 毛泽东念了几段语录。一是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说的:“迄今存在 过的一切社会的历史(即有文字可考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自由民与奴隶 ,贵族与平民,地主与农奴,行东与帮工,简言之,压迫者与被压迫者,始终是处 于相互对抗的地位,进行着不断的,有时是隐藏有时是公开的斗争,每次结局若不 是全部社会结构受到革命改造,便是各个斗争阶级同归于尽。”   念完语录,毛说:“我们不能和走资派同归于尽。除了破坏,我们还得建设。 阶级斗争也不能老是大风大浪,大海也有平静的时候。现在党内最大的走资派和中 等的走资派都已经揪出来了,群众组织之间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应当联合起来, 搞好斗批改。”   周恩来愉快地接受了任务,组织了最可靠的国务院第五调查组去各地收集材料 。   不久,这个小组上报了两个材料。一个是湖南的“省无联”的材料。这是一个 著名红卫兵组织。他们的大字报发表有阳光的文章《中国的迷雾》,署名凯歌。大 字报分析了人民为什么会如此积极地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文革为什么会如干柴烈火 般地燃烧起来,原因就是人民受压,缺少自由和民主。大字报严肃指出,人民应当 自己学会分析,不能老是盲从,不能搞个人迷信。第三,一个单纯依靠军队力量维 持的政权不可能是民主的。第四,人民承担了文革的经济重担。应当尽快结束文革 ,将民主的形式肯定下来,并发展生产。   第二个材料是广东陈正希的大字报。大字报的内容包括六个部分:一,民主监 督,是社会主义革命的新问题。走资派要搞的不是通常说的资产阶级专政,而是封 建法西斯专政;二,革命的大民主如果没有正确的路线和程序,人民将被利用,被 套上新枷锁;三,批判刘少奇,其中也许孕育着新的路线斗争;四,如果不把镇压 和被镇压、压制和被压制的关系变成团结的关系,民主是不会存在的;五,建议召 开人大。用立法的形式明文实行法制,保护人民群众的民主权利,限制官僚特权, 警惕已经出现的新贵族阶层。实施人民的监督权,随时撤换不良干部。法律面前人 人平等,保障人民不受非法打击,平反冤假错案,制止公检法方面的逼供信行为。 落实政策。提高工资,奖励有贡献的人,按劳分配。   这两份大字报,真叫毛泽东感到恐惧。他拿着那两份材料,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神情阴暗,眉头紧锁。他的批示是:“林彪、恩来、康生,并政治局诸同志:这 个材料叫我震惊。党内大多数同志都会反对这个大字报,包括被群众斗过几次的干 部。群众对我们会有意见,但会用不同的感情表达。可是,这些人不同,他们已经 走得很远了。他们要借助红卫兵这个组织形式来隐蔽。我们应当警觉。”   康生随后批示:“象这样的大字报,可谓反动透顶,恶毒至极!”   中共中央立即批准逮捕凯歌(即阳光)和陈正希,大字报被当作反面教材批判 。   迅速解决了夺权问题以后,文革的任务就只剩下在全国强化毛泽东思想了。可 是事与愿违,毛泽东遇到了几个方面的干扰:贵族失去权力后的反抗;红卫兵的多 事捣乱;军队本身难以迅速抽回来。几只老虎一齐扑来,使得毛泽东无法应付。按 下葫芦瓢起来,刚把刘少奇打倒,林彪的势力就膨胀起来,原来的官僚贵族也在周 的支持下蠢蠢欲动。   毛泽东的文革初衷面临挑战。武汉事件是实力军人对抗中央文革的坚定行动。 虽然此事经过周的努力已经平息下去,但是毛也因此感到了周在军队的潜在影响。   毛泽东此时看见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   毛在中南海的书斋里,想和周恩来谈谈。   周的秘书接到毛那边的电话,赶快向周汇报。   周问:“什么时间打的电话?”   秘书回答:“五分钟以前。”   周看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三点四十分。   他马上意识到,这可能是一次非常重要的谈话。这样的时间,凌晨,三点四十 分,一个人,睡不着觉,那个费尽心机的人会想些什么呢?这个时间一般是他吃了 安眠药,开始按摩,正努力动员自己睡眠的时候。没有重要的事情,他不会这样寝 食不安,打乱本来就很成问题的作息时间表。刘少奇已经完了,他现在考虑谁呢, 担忧什么呢?毛是否先找了别人谈过什么,再找我验证一下,试探我的底牌呢?如 果是,他会先找谁呢?可能先找过林彪,也许,也许没有……   周恩来想了想,对秘书说:“你们不是经常劝我早休息吗?你们看,主席这么 晚了还工作。我们要更勤快啊!你们知道最近主席接见了多少同志吗?”   秘书拿着一张主席活动的单子,说:“这是主席这个月的详细活动表。”   那是整整十一页十六开的报表,上面详细地罗列了毛泽东的活动内容。   周略看了一遍,林彪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那次谈话周恩来在场,内容非常肤 浅。除了毛泽东和江青的几次谈话,周不清楚外,别的接见周都知道。周对秘书说 :“我的单子有没有这样长?肯定没有。这样下去,主席的健康会受影响。”   只要他没和林彪谈话,那就好。至于江青,我已开始和她有交流了。那人城府 不深,好办。这个时期,主席和杨成武接触不少。那就好。我必须马上去看看,话 题就是那两个。   “这样下去不行啊。”周一见毛就很严肃地说:“这么晚了还不睡,影响健康 。”   毛说:“古人说得好:闻鸡起舞。”周双手一摊说:“可是你倒好,鸡都快叫 了,昨天的舞还没停。”毛泽东说:“睡不着啊。”周恩来故意不试探,诚恳地说 :“我们都是这样的年纪了,战争中体力支出太多,不能不考虑。唉,劝人休息保 养的话,总象老婆婆的叨叨似的,苍白无力。可是主席,我再说一遍:得注意健康 ,一定得注意啊!”   毛看看周一副动情的样子,又看看自己的屋子,感慨地说:“我就老这样呆着 ,看书、吃饭、睡觉,你看象不象个监狱?”   周恩来说:“西方人说,伟人都有某种程度的孤独。但我以为主席好象不是这 样。”毛泽东说:“为什么不?看上去,我不正象个孤家寡人吗?”周恩来说:“ 主席,你的思想容易被群众接受,就是因为老想着千千万万的群众。靠这,就不孤 独。”毛说:“即使骂人的话,你说出来就好听。”   周恩来哈哈大笑起来。   毛泽东接着说:“今天早晨,就是刚才,我出去看了星象,发现天 不亮,地 煞混乱,二十八宿凶气泛滥。我参不透其中道理,于是就想和人说说话。说累了, 再睡觉。”周恩来说:“你就靠着那个垫子在沙发上躺着吧,什么时候累了什么时 候睡,我走时也不告辞了,好不好?”毛泽东说:“咱还是谈天说地吧,哲学也行 。”周恩来说:“我在哲学上到底懂多少,主席不知道吗?我是做事的人。谈玄不 成。”毛兴奋地将扇子在茶几上一拍,说:“我今天就是要找你这个实际工作者谈 谈。”   周很感动的样子,轻轻叹息一声说:“主席,每当我们这样随便聊天的时候, 我都觉得很感动。以前下乡,看见农民兄弟围着一堆火,抽着烟,说天气,说庄稼 ,随便聊一些过日子的事,就象不拿地图的旅游,那个场面很浪漫啊,就象风景画 一样。”毛泽东说:“我们今天就是这样的聊天,随便胡扯。这地方我呆够了。前 些日子下去看了看,心中才算大体有个数了。”   周沉吟了一会儿,说:“主席自己有数了,我可不十分清楚,能不能指点一二 ?”   毛泽东问:“你先把你的不清楚说出来,看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我再告诉你 。”   有毛泽东的鼓励,周恩来轻松多了。   “那我可要信口开河了,不对你就批评。”尽管周恩来已经将要说的话想得非 常细致了,他还是装作自然天成的样子,看起来诚恳、厚道、忠实、细致、富有责 任心而没有野心。毛泽东慷慨地挥了挥手,叫周只管说。   周恩来沉思了片刻,神情严肃地说:“运动的第一个任务,在政治上打垮那个 资产阶级司令部,我们实际上已经完成了。下一步呢,应当是深化这场革命,就是 要在思想和文化上下工夫。将毛泽东思想变成实践,变成自由王国的行为参照和道 德准则,而不仅仅是自在的必然和经验,更不是口号。要把这个思想变成普遍的文 化意识,是个大任务。文化革命嘛!但是,现在的情况不利于这个转变。”   周恩来停下来,想知道毛是不是听进去了。   他希望随时发现更贴近的话题,探听毛的文革计划。   毛抽了一大口烟,说:“文革应当扫尾。可是,烧香引出鬼来了。”   周恩来有了底。既然毛泽东这样说,那就好办了。   周接着说:“我有两个担心。一个是担心跨省市、跨行业的造反组织,太大。 二是担心军队。军队管事太多,不利于备战备荒的大方针。”   毛微笑着说:“朋友是老的好,老婆是新的好。真有点道理呢。继续说。”   周恩来来了精神,兴致勃勃。他想:关键的时候到了!不能大意,也不能落下 把柄。   周恩来象个演员似的,神情沉重无限忧虑地说:“过去的一年里,造反派是立 了大功,这是有目共睹的。但是,我注意到,过大的造反派组织对我们无产阶级专 政的政权不利。有的组织达到几百万、上千万人,难以有效地控制。不怕一万,就 怕万一。万一有一太难被人扇动,又都是工农、学生,我们怎么办?再说,那么大 的组织,没有必要嘛!他们不团结,都争左派,互相武斗的很多,死了不少人。现 在他们互相怨恨,弄不好,他们将来就会怨恨我们。”   毛泽东说:“所谓千人吃肉一人交钱,就是这个意思。”   周继续说:“他们一打,就叫中央表态,叫主席表态,叫林副主席表态,叫中 央文革表态。上边说他们都对,叫他们团结,等于没说。为什么?因为他们就是要 压倒对方。我们下了命令,叫他们停止武斗,可他们不停。这样的大组织,都有很 大的实力,有的是人,有的是本事,没有武器,能够自己制造出武器,缺少钱粮, 他们也有办法筹集。有时他们无视中央,中央也无法做到令行禁止。再说,组织太 大,容易发生队伍不纯的问题。如果他们的领导层能够及时地理解主席的部署,那 很好。可是万一他们在坏人的挑动下,拒绝及时执行中央决定--他们总是有很多 理由--而且固执得很,象惯坏了的孩子。那就很伤脑筋。我举三个例子,一个是 全国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就是今年年初镇压的那个联动。您还记得吗?运动初 期抵抗文革,很是麻烦了我们一阵子。后来有出现了一个全国性的组织,工人革命 造反总司令部,很大,有几千万工人。如果真的弄不好,和国家对立起来,就得使 用军队。”   毛插话说:“老使用军队也不行,弄不好会养虎为患。”   周恩来说:“最不好办的是现在的全国复员退伍军人联合行动指挥部。他们有 上百万人,个个都会两下子,拿起武器就会打仗。而且很多人是能工巧匠,会制造 武器。”   “一个军队,又一个次军队,两个队伍加起来,我也对付不了。”毛泽东忧心 忡忡地说:“打了大半辈子的仗,如今发现周围是天罗地网。”   这正是周恩来要说的。可他很警惕,不愿说得太明白,那会使林彪敏感。周要 让毛自己想去。有一点,周恩来是非常自信的。那就是:在要不要共产党统治这个 国家的问题上,他和毛泽东都是一致的。他不相信毛会允许任何新的力量真正强大 起来。象这样权力高度集中的国家,最忌讳的就是自由结社和自由言论。有些东西 ,写在纸上,说在嘴上,是可以的,贴在墙上,也还行。如果要真正实行,那就很 危险。为了打破秩序,毛泽东使用了这个敏感的武器,这是一步险棋,是政治上的 大忌。毛利用造反派完成倒刘政治任务后,第一个担心的问题大概就是红卫兵和造 反派。他想赶快结束文革,但这个愿望难以实现。一是因为造反派已经骄横起来, 不听话;二是军队全面介入社会生活,很难一下子纳入正轨。毛迫切希望结束运动 ,但又不好交代,怕丢面子。   周恩来说:“所以,我建议,今后不准成立跨行业、跨省市的组织。”   “已经成立的,要马上取缔!”毛站起来,坚决地补充说:“马上发个文件, 要求各地造反派组织紧跟中央的部署走,不能骄横,不能娇惯,不能老子天下第一 。”   “主席放心,我回去就马上准备,快的话,后天晚上会请主席批阅。”   “别搞那么繁琐,我现在说了,照办就是。”毛说:“不用审批,时间不等人 。”   毛泽东深深赞佩周的政治敏感性。他们想到一起去了。毛完全相信周的分析。 是的,群众的结社对政权会构成极大的威胁,所谓大民主,现在不必要了。周恩来 说得有道理。那些造反派随时都可能变成反对党、反对政府的力量。我不能允许他 们胡来。如果镇压,就必须用军队,这只能扩大军队的作用,使林彪在政治斗争中 更逼近我。那样,在未来的讨价还价中,我会处于不利地位。周恩来的担心是对的 ,是为我着想的。林彪现在的权力,即使不减少,至少也不能再增加了。   毛话题一转,换了军队。   周不动声色,好象顺便提到似的说:“现在军队领导层中,四野的人很多了。 空军、海军、总参、总后,都是四野的。四野的人都很自豪,好象高人一等。这样 ,其他几个野战军就有意见,不利于团结。我们不赞成山头,但那是历史形成的嘛 。不是每个人都能象主席那样,各个山头的人都乐意服从指挥。”   毛说:“我有一个办法:取消中央军委常委办公会议,成立一个军委办事组, 加一些人,各个山头的都有。你看怎么样?”周恩来问:“这个计划是林副主席提 出来的吗?”毛不高兴地看看周,说:“是我的计划,但我征求了林彪的意见。他 的意思是叫叶群当办事组组长。人家是内举不避亲啊!”   周敏捷地说:“我坚决拥护主席、林副主席撤销中央军委常委办公会议,用军 委办事组来代替的决定。这个决定意义深远,很好。但是我得补充一句话:叶群同 志担任军委办事组的办公室主任不好。搞成一家子,不妥当,对林副主席的影响也 不好。”   毛深深地点头,说:“我推荐叶剑英到军委办事组去工作。”   毛泽东兴奋地叫秘书去取瓶好酒,与周共饮。   喝酒期间,他们又谈到红卫兵问题。   “无论如何,让我们的工厂安排这么多学生就业是不可能的。”周恩来说。   “不用发愁。”毛泽东大手一挥,简单地说:“动员红卫兵山上下乡,那里天 地大,几千万学生下去,也看不出多多少。”   “这倒是个好办法。”周恩来说:“有两个问题:一是要告诉农民老大哥,欢 迎这些孩子去。第二,要教育学生向农民学习。学生产知识,学社会知识,改造世 界观。”   毛泽东谈到农民的聪明,便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   毛泽东当场就委托周制定一个文件,规划学生山山下乡的活动。   到六七年十月六日,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和中央文革小组四家,联合 发出《关于上山下乡知识青年若干政策规定》,先将文革中返回城市的知识青年弄 回去。要他们就地革命,自己不回去,家长要送他们回去。撤销一切设于城市的知 识青年组织。各地农村基层党组织和权力机构对回去的青年不得歧视,要保证他们 的粮食和劳动报酬。   到六八年初,一个更大规模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也开始了。   其他学生组织,被要求回到学校去复课,去接受军训。为了实施这个计划,毛 泽东号召工人宣传队进驻学校。经过几个月的搏斗,终于使学生就范。   周与毛合作,先解决了一个问题:清除红卫兵和造反派。 (未完待续) ----------------------------------- ※※※※※※※※※※※※※※※※※※※※※※※※※※※※※※※※※※※   本期 责任编辑:汇 泽             主 编:黄 政      PS制作:黄 政             副主编:潇 渝      网络维护:张 吉                 吴 阳                               刘顺国 ≈≈≈≈≈≈≈≈≈≈≈≈≈≈≈≈≈≈≈≈≈≈≈≈≈≈≈≈≈≈≈≈≈≈≈   稿件 问题 建议等请寄:fhy-cm@uwalpha.uwinnipeg.ca ≈≈≈≈≈≈≈≈≈≈≈≈≈≈≈≈≈≈≈≈≈≈≈≈≈≈≈≈≈≈≈≈≈≈≈   《枫华园》信息服务站地址: WWW: http://uwalpha.uwinnipeg.ca:8001/fhy/ ftp: uwalpha.uwinnipeg.ca (142.132.12.100) /pub/fcssc/fhy cnd.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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