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枫  华  园              ※ ※                                ※ ※        枫华园特刊第五期(小说连载)          ※ ※        一九九六年二月二十三日出版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十日刊  特刊第五期     ※ ※  加拿大中国学生学者联合会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谁杀了林彪》(节选)                     本 期 目 录(FHYTK05F)           ~~~~~~~~~~~~~~~~~~~~~~~~~~~~~~~~~~ 【小说节选】 谁杀了林彪                  王兆军   第十八章:    上流社会  第十九章:    行动与反省 ~~~~~~~~~~~~~~~~~~~~~~~~~~~~~~~~~~ 第十八章:上流社会 习惯控制别人的叶群,终于不得不承认儿子的对象张宁。 这是她所不情愿的,但是也没有别的好办法。 儿子既然故意和母亲顶牛,也就只好在媳妇方面下工夫了。 叶群交代张宁:“老虎这个孩子,有时很固执,你要经常和他谈谈。” 一进林家的门,就遇到这样的婆婆和复杂微妙的婆媳关系,张宁觉得满心的不 自在。可是,既然成为这个家庭的预备成员,就不能不顾及这种复杂的关系。即使 没有正面的建树,至少也不能给人家增加摩擦。再说,任何冲突都同样给自己带来 许多不愉快。她得谨慎地对付那些尴尬的场面。 有一次,不少人聚集在毛家湾,其中有周宇驰,邱会作的老婆胡敏。 林立果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地看着大家。这种孤傲的神气和林彪的沉思不一 样。儿子的优越和浅薄是对外的,父亲的深沉和谦和是向内的。 叶群说:“今天人多,看电影之前,先活跃一下怎么样?” 叶群发话,就是指令。这样的场合,谁的官大,一般就是谁作主。那些趋炎附 势的贵族们多么精明,就象训好的狗似的,他们哄抬林立果先出节目。在任何场合 都喜欢摆出权力面孔来的叶群,此时发现了一个机会。她拿着妈妈的架子说:“老 虎,大家请你出个节目,你就出一个吧,别扫了大家的兴。” 老虎轻蔑地哼了一声,根本没理会叶群。 同样的事,如果发生在一般平民母子之间,做母亲的可能会俯下身来,亲昵地 呼唤儿子,央求儿子,甚至主动问儿子要什么条件。小小的僵局会被天伦的温暖所 融化。但是,林家不同,政治之家讲究的是权力的尊严。叶群尤其注重在人前的尊 严。她不允许地位和辈分比她低的人违抗她的意思。她是家长。 叶群的脸色刷地阴沉下来,她两眼冷冷地盯着林立果,喝一声:“老虎!” 林立果并不畏惧,斜视着叶群,两个人就那样用目光僵持着。 热闹的屋子里充满着寒气。 这种情况下需要有人出来缓和一下紧张空气。不愿让人陷入更深刻的尴尬,大 家都愉快,这是人之常情。于是,周宇驰讲了个怕老婆的故事。中国人的女权运动 是从描述怕老婆的男人开始的,这样的故事倒是男女都接受得了。周的故事初步救 了那个剑拔弩张的母子的战场。接着,胡敏又学着火车声音讽刺山西人的饮食习惯 :吃-醋-吃-醋。 场面缓和下来,林立果也恢复了常态。她冷不丁地要邱会作的大儿媳柯菲出个 节目。柯菲虽然怀孕六个月了,也得表演。一来是为了凑趣,二也不甘落后。她唱 一支现代歌曲,巨大而充实的腹部为她提供了良好的低音共鸣器。她还嫌不足,有 时自己捏着鼻子作出吉他的声音,为她的歌唱伴奏。 柯菲赢得了一片掌声。 柯菲老实地表演了,便赢得了资格。她没有休息,马上点了张宁。这很合理。 如果点林立果,等于反唇报复,太直接,万一那小子不接受不理睬,反倒坏了场面 ,也丢了点将人的面子。点张宁等于点了林立果,而且张宁是场面上的新热点,谁 早点她,谁有眼光,谁懂得进退冷热。 张宁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在林立果身上。她自然流露出来的软弱是希望得到他的 意见。被挑战的林立果将目光射向叶群。都是她,搞什么表演,活跃空气,你自己 怎么不活跃?看,火烧到我们身上来了。一个浮浅轻狂的主任,一个惹是生非的女 人,就知道装模作样! 林立果这种冰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大家噤若寒蝉,一时都没了反映。周宇驰 都囊了好几次嘴巴,最终也没找到合适的话题。自觉不妙的柯菲也悄悄溜回自己的 座位。 叶群不管林立果的怨恨,对张宁说了与开始时同样的话。 林立果这时偏偏又将冷峻的目光投向张宁。很明显,他不叫张宁给叶群凑趣。 母子间的暴风骤雨又开始了。张宁的处境很险恶,表演也得罪人,不表演也得 罪人。 张宁毕竟是单纯的女孩子,她不把斗争当做第一考虑。她只希望大家愉快和谐 ,母子间尤其没有必要这样顶牛。她采取了化干戈为玉帛。她跳了一段新疆舞。 叶群得了面子,连声说好,但那表情却是不情愿似的。她看见张宁注意到了她 的表情,连忙叫张宁以主人的身分给大家发苹果。张宁给每个人递上苹果,每一张 面孔都有不同的表情,她看见了巴结、蔑视、逢迎、利用、温和的问候和艰险的诡 计。北京这既热热闹闹,又刀光剑影的上流社会! 张宁完成了任务,回到座位上。林立果诚恳地说:“很好。比在正式舞台上还 好。” 张宁惊讶地问:“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的表演?” “当然。”林立果说:“我看过你的生活资料片。” 次日,张宁去毛家湾看林彪。 客厅里放着三张红色沙发,地毯和窗帘也是红色的。乍进去时,张宁有些紧张 。在这样的家庭里生活,她觉得不舒服。可是已经来了,难以回去。人家说:丑媳 妇终须见婆婆。其实,俊媳妇也怕见婆婆公公。一个人突然离开熟悉的环境,到一 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家庭生活,就象强迫皮肉接受一根刺条似的。 张宁走进去了。 她看见了苍白瘦弱的林彪,简直就象个木乃伊。 她说:“首长好。” 林彪微笑着欠了身。 叶群说了一些介绍性的话。 林彪不耐烦地说:“我知道了。” 叶群说:“老虎这孩子,对张宁是很有感情的。为这事,老虎这孩子可能对我 还有点意见呢。” 林彪说:“有感情好,但不要影响工作。另外,也要注意影响。” 叶群说:“老虎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的话有时他听不进去呢。” 林彪说:“孩子的事,你最好少管。有个性是好事,我就有个性嘛。” 林立果最初不过是上流社会里的一个花花公子,和别的大部分高干子弟差不多 。他爱过北京八中的一个女孩子。可是那女孩子得病而死,叫林立果悲痛不已。后 来,他爱上清华大学的一位女子,但没有勇气表达,结果那女孩嫁给了别人。这使 他深刻怨恨自己的家庭给于他的骄傲而又被动的性格。 他对军事也不感兴趣,对文化也不喜欢。他的母亲对他要求很严,希望他能成 材,也担心他长此以往会学得不可救药。叶群积极地为林立果找对象,但没有成功 。这个行动继续进行,参加这个活动的人都被林立果戏称为“找人小组”。这个小 组的人都成为林立果的朋友,后来居然演变成林立果的小联合舰队。 他对女孩子感兴趣,而且很容易就能到手。只要告诉她们“你有可能得到一个 特别的军队工作”,她们就会欣然从命。个别反对的,熟悉一段也大都就范。林立 果喜欢看医生检查那些女孩子的裸体。性交时,林立果希望能够尽情,但那些人多 半都很拘束。根据祁智静、林雅妹、竺秀茜等青春女子的回忆,林立果都虐待过她 们。 当林立果弄到叶群与黄永胜绵绵的电话录音后,就以此奚落叶群。可是叶群说 林立果没有出息。她以林家王储的政治口号动员林立果,使林立果在自己肩负的责 任面前感到羞愧。后来林立果答应好好做事。 正好,空军作战部长鲁民给了林立果很自由的发挥场所。林立果很快对空军, 特别是航空攻击发生了兴趣。林彪曾经拟定过与美国作战的计划。他说,中国将首 先轰炸美国在日本和韩国的四个军事目标。他相信美国没有胆量,一定会选择退避 。这些轰动世界的行动调动了林立果的兴趣,他对女人的兴趣转移了。他觉得自己 的自由还太少,多次向吴法宪要求更多的支持。希望拥有获得情报、武器和私人交 通的权力。吴法宪同意了。 “找人小组”进一步发展,内容已经由找女人变成政治军事团体。这样的团体 在军内,尤其是空军内迅速扩大,不仅北京有,而且扩及到上海、南京、广州和杭 州。林立果的这些活动由周宇驰报告给空军司令员吴法宪,吴法宪希望知道林彪对 林立果到底期望多大。 有一次,林彪当着吴法宪的面问林立果:“你是真老虎吗?真老虎要好好学习 打仗。指挥一个团一个师,容易,指挥一个军就不容易,一个军团呢?要学习好多 年啊!” 吴法宪知道这父子两个胃口很大,从此不再限制林立果。他怕得罪林立果而引 起林彪的不快。为了保险,吴法宪秘密设置了林立果的档案箱,必要时拿出来用。 吴还委派周宇弛作为林立果的帮手并监视林立果。 林立果已经完全不是叶群所能控制得了的了。他不仅有自己的事业,也有了自 己的女人,而且是故意将叶群不喜欢的女孩弄来。为此还叫叶群在林彪和秘书何一 伟前丢人现眼。叶群心里越想越觉得不是个味道。 人们都走了。叶群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没有开灯,径直奔向自己的床。那个房 间她已经熟悉得不用任何灯光就能拿到任何东西,甚至能在黑暗中读出墙壁上所有 的字画。 仰面躺下,不要任何遮盖。她觉得浑身都在发火。此时,把她扔到冰雪上,冰 雪也会融化。她相信。这种日子太难受了,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可以想象,儿 子正在和女朋友谈情说爱。那些从晚会上散去的人都有自己的窝,即使只铺几把干 草的窝,到底也是个窝啊! 那张字画发出了鬼火一样的光,鬼火照耀着鬼字。那是林彪写给她的爱情诗: 发不同青心同热,生不同衾死同穴。和林彪为一世夫妻,同床的日子是太少了。夫 妻不同衾,还叫什么夫妻?我需要,正如每一个女人一样,需要异性的抚摸和温存 ,需要异性的甜言蜜语和打情骂俏。皮肤的饥渴与心灵的荒凉双管齐下,叫人难以 忍受。生不同衾心同热,说得好听!我宁可要那生同衾,不要那虚假的心同热。为 什么、什么时候形成了这样的生活方式?是因为年龄的差别吗?还是因为个性的不 同?还是因为这种侯门贵族的家族生活?还是因为政治的敏感和权力的寒冷?“发 不同青死同穴”,我的发已经不很青了,可是“死同穴”的悲剧就要到来了…… 叶群打开灯,看着自己的头发,伤心地哭起来。 她知道不应当哭,这里没有哭的自由。不仅哭,连随便聊天的自由都没有。说 话稍微多点都不行。那个可恨的林彪指示就在墙上。“说话莫罗嗦”。叶群走近那 张座右铭前,一下子就撕了下来。她真想痛快地说上五个小时,骂上七天七夜。只 有在说话时,她才感觉到那些积压的情绪减轻了对心灵的压力。她只有在说话中消 耗那些莫名其妙的欲望。说话的时候,她能够将无可名状的火从口中抒发开去,语 言象小雨一样浇灭炽热的烈火。 不,这是我唯一发泄的渠道。我不能不说话,我要说的东西太多了! 叶群走出来,看看秘书和勤杂人员,问:“何一伟到哪里去了?” 叶群想:既然控制不了别人,又何必控制自己,而且还要被别人控制! 大家互相看了,确实没看见何一伟。叶群吼叫道:“他干什么好事去了?给我 找!” 如果何一伟这时正在和女人一起,无论怎样,叶群都会整他。她忌妒所有幸福 的人,不喜欢看见任何人在任何方面别她优越。七八个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找 ,叶群在那里猜测何一伟的去向,担心他犯了政治方面的错误,或者男女关系方面 的错误。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发现何一伟在楼上睡大觉。 “我的天哪,简直成了大笑话了。”孙志民对何一伟说:“主任断定你是去干 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去了。我说绝不会,可她不信。她一进门就喊你。我们说你最 近很疲劳,已经休息了,有什么事我们可以转告。她说不行。我们找遍了!都找不 到。于是主任怀疑你偷偷到别的地方打毛家湾的小报告去了。我们问了哨兵,哨兵 说你没有出去。她又怀疑你趁郭连凯不在家,去溜门子了。越是找不到,她就越是 想找。这不是,你就在眼皮底下睡觉。” “睡觉也不犯法。我不怕这一套。”何一伟说:“主任找我这么急,有什么事 ?” 孙志民说:“主任那个人,咳,谁知道!” 何一伟到了叶群的办公室,准备挨批评。 “老何,你到哪里去了?害得我们好不着急。”叶群不但没生气,态度还相当 和气。 “我哪里也没去,就在楼上休息。”何一伟说:“有什么急事么?” “我看你不在,就着急。现在找到了,就好了。不要丢了好传统。”叶群说: “我只是要求你们一点点,我不睡觉之前,你们不能休息上床。能办到吗?” 何一伟说:“这个能办到。” “再有一点。”叶群又说:“我每天晚上都要游泳一次,然后作按摩。这些都 要内勤做好准备,不要叫我等着,着急。这些都要支部管起来,支部的工作要经常 汇报。” 何一伟答应着:“行。主任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事。”主任微笑着。 何一伟从没见过叶群的这种充满温情的微笑。 叶群说:“我就是想看看你,想看见你。” 何一伟惶恐地离开了主任办公室。 叶群没有更多的期望。这个行动不是出于理智,而是出于情绪。从自己那个不 能忍受的卧室出去,一只小手在她心里乱挠。压抑得近乎疯狂的神志无端地命令她 :得找点事情吆喝吆喝,乱一乱,以便排遣那一团团的杀人不见血的清冷和孤独。 于是,出现了何一伟的影子。而她,居然向他微笑着表示了一个贵族女人的殷勤。 可是何一伟被吓跑了。 叶群陷入无法抵挡的粉红色幻想中。两人之间巨大的差距,权力对人造成的威 胁,他可能会意识到。但是,如果解除他的顾虑呢?中年人啊,多么成熟的中年人 !高大的身躯,厚重的声音,健壮的肌肉,还有那可能有些扎人的胡子。对,解除 了顾虑就会好些。不要他干别的,只要能够挨近我,说说话,就行…… 第二天,叶群就叫何一伟过去她那边。何一伟虽然已经准备了一点支部工作的 情况,可是还很不全面,有的只是个计划。他惴惴不安地走进叶群的办公室。以那 浑厚的男低音问道:“主任,今天汇报支部生活情况吗?” “我今天不想听什么情况,咱们就是聊天。”叶群示意何一伟坐到同一张沙发 上。 何一伟合上谈情况的本子,准备聊天。因为第一次和主任坐一起,他有点不自 然。 叶群问:“你看我近来有什么变化?” “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何一伟装糊涂地应付着。 庐山会议以后,林家元气大伤。叶群对工作人员的态度没有以前那样霸道了, 在政治上继续追逐的那股子劲也减弱了。就象西山的太阳似的,看起来安详多了, 和平多了。 “你真的看不出来变化吗?”叶群头微微倾斜着,向个娇憨的姑娘似的问。 “大的变化看不出来。但是,我们发现主任最近发火少了。”何一伟说。 “这就对了,说明你还是看出问题来了。”叶群满意地说:“你知道这是为什 么?” 何一伟说:“我猜不到。” “要是真猜不到,我可以告诉你。”叶群酸溜溜地说:“这个功劳应归于你。 ” 何一伟说:“主任拿我开心,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叶群说:“真的。我不是拿你开心。你来工作已经将近四年了吧。我注意观察 ,发现你有一条很难得的优点,从来不发火。我听说,你家里也有不少麻烦事情啊 ,可你都从容不迫地处理。我过去就是缺少这一点,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哪!我一 注意了你,就受到你的影响。我要象你那样,遇事沉住气,憋住火。真不行了,我 就狠卡手虎口。你看看。”说着,叶群就把她的手伸到何一伟面前,何一伟不知说 什么好。 “你怕我吗?”叶群问。 没等何一伟回答,她就先说了:“不要怕,主任也是人。” 何一伟走了。叶群却不愿马上离开沙发。她移动了身子,坐在沙发上刚才何一 伟坐的地方。她渴望那男人的气息,好久没有闻到这样的气息了。林彪身上早已没 有这种雄性的香气。那些正常的家庭里的女人该是多么幸福!她们每天都能闻到这 样的味道,想怎么享受就怎么享受。该把她们醉死了,一定会醉死的。这些该死的 东西! 叶群已经无心干别的。晚上,她又把何一伟叫去闲聊。 叶群还是叫何一伟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她看看何一伟,无限的哀怨都集中在 那悠远绵长的叹息中。她唉声叹气地说:“我这个可怜人,谁同情啊!” 何一伟说:“主任这么高的地位,还不满足?” 叶群叹息道:“是啊,论地位,我可以满足了。物质生活也很好。可是这些都 是外表。实际上,我是很苦恼的。交浅言深,君子所忌。对别的秘书,我是不讲这 些的。他们不理解。你不同,你有自己的不幸,也有理解人的水平。我愿意把心里 的话掏出来,希望你能理解我。你愿意听吗?” 何一伟说:“首长如果愿说,我就愿听。” “我和首长结婚多年,只在政治上沾他的一点光。”叶群不愿意掩饰。她信任 眼前的这个男人,她相信他不会笑话她。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谈话。“但是作为 夫妻,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冷冰冰的。他住他的房子,我住我的房子,多少年来一直 是这样。每天晚上回来,我一进门就感到空荡荡的,冷森森的,没有一点温暖,没 有一点乐趣,没有一点人气。作为一个女人,还有比这个更痛苦的吗?” 何一伟差点吓了一个倒坐子。 叶群没发现,她找错了对象。她认为身边的秘书,方便而且保密,但是没想到 秘书的地位差别所形成的心理压力,也没想到各人具有的不同的道德参照。她还想 继续表达。 这时孙志民来叶群接电话,为何一伟解了围。 何一伟回到办公室,就对孙志民将叶群的话说了,并请孙志民帮助他。 孙志民说:“我看主任安的不是好心,你要警惕。” 何一伟说:“我看出这个女人不是正路货。把我吓死了。” 孙志民猜想着:“她会不会动手动脚呢?” 何一伟说:“现在还不会。她在我们面前放不下政治局委员和副统帅夫人的架 子。” 孙说:“我想也是。这个人就是好说,说话调情罢了。” 何一伟惊恐不安地说:“可我怕她有更深的圈套。很危险啊!怎么办呢?” 两个人商量好:每当叶群叫何一伟谈话,过十几分钟孙志民就找个借口去冲一 冲。 第二天中午,叶群午睡后又找何一伟去聊天。 这一次,叶群开门见山地说:“小何,我这个人,从感情上说,早就被你俘虏 了。可是我不好表达,不能透露。唉,从两年前,就已经开始,我一直控制着自己 。每次外出,我都想带你在身边。但是,为了避嫌,我宁肯留下你在毛家湾留守。 我一直在自己煎熬自己。我不能看见你。我忍受不了那种精神折磨。有一段时间, 我曾经下决心将你调离毛家湾。看不见,也许就好了。可是我反复想了,真要是调 你离开,我更受不了。” 何一伟惊恐得说不出话来。 叶群已经无法停止自己,继续倾诉:“何一伟啊,你可以设身处地地想一想: 不得不离开,又时时刻刻想看见你。每天看见你,可又要装作没看见。我的心几乎 承受不了了。如果是平常百姓人家,什么地方不能去?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不能 做?可是我,唉,看起来是高枝,实际上是牢笼。我这一生比什么人都可怜。谁能 给我一点温暖,谁能给我一点理解?只有你。” 这时,被孙志民打发来的秘书李春生告诉叶群有电话,是项辉芳打来的。 叶群说:“什么时候!不接。” 可是一会儿,孙志民又来了,说那个电话还在等着。 叶群还是不去接。她叫秘书把电话转到她房间来。 孙志民对何一伟瞥了一眼,好象看一只被母老虎捉弄的兔子。 叶群控制不住自己了,去了一次厕所,然后才出来接电话。 她刚说了几句话,就把电话压在她那丰满的左胸上,右手卡着腰,用非常活泼 非常热烈的眼神盯了何一伟一阵子,说:“这电话马上就完。” 第十九章:行动与反省 即六九年十一月和七年的六月,毛接到林彪身体情况的两次报告。 这两份报告是由解放军三一医院和军医学院的医生联合作出的。他们说:虽 然林彪过去受过很多伤,但身体情况很好。林和与他小二十岁的人一样强壮。其中 一份报告说,林彪可以活到九十八岁到一百一十七岁。 毛不相信。他怀疑这里有虚假。 他对林彪的健康情况不那样乐观。他想查个水落石出。 七月,毛泽东找到周恩来商量,要周从首都各个大医院挑选最好的医生给林彪 检查身体。周恩来不动声色地答应了。他已经明白了毛泽东的意思,马上想到一个 不使林彪怀疑的办法:国务院发布防止癌症的通令,对高级领导人实行身体检查。 毛说:“一个好汉三个帮。无论我想做什么,你都能找到办法。” 国务院选派的医生对林彪检查的结果是:林彪动脉硬化,肾脏和胰脏发炎,内 分泌系统失调,几乎不发生功能,心智能力严重恶化,一天只能工作三个小时,脊 髓的疾病正在从腰部向下蔓延,很可能造成半身不遂。 毛心中暗自高兴。 周也很高兴看见毛不中意林彪。 周知道,既然毛找他商量,说明他不在竞争之列。毛很可能要找一个平庸的人 继承他的地位。西方政治家说,胖的共产党人比瘦的容易打交道,东方政治家认为 ,侍候一个傻瓜比侍候一个精明人要容易。如果是又胖又瘦的傻瓜,就更容易。周 希望有一个年轻而且听话的领导人作他的傀儡。所以他极力怂恿江青和张春桥推荐 王洪文当主席。 周不敢想象,如果林彪掌权,自己的总理该怎么当--也许根本就不会叫他当。 毛巡视南方前,曾经和当时协助周处理中美国建交问题的熊向辉谈过总参批陈 整风的事。熊向辉当时是总参一位副部长,地位已经不低。可是连他都没看见五个 大将的检查。毛由此意识到,那个事情没有完。大将们的检查进行不下去,还有个 阴谋集团没解决。他们互相包庇,后边有根子。 毛想从熊向辉那里再了解点情况。 有一次,熊去丰泽园,在场的还有周恩来和王海容。 毛泽东随便地对熊说:“你们还讲卫生不抽烟吗?” 王海容说:“老熊是个烟鬼。” 于是,熊向辉拿起一支毛的小雪茄抽。 毛问:“你们的参谋总长是谁?” 熊向辉说:“黄永胜啊。” 毛说起整风和检讨的事,熊向辉也不知道。 毛泽东说:“连副部长都不知道,可见他们没有照我说的办。不办,就是不服 ,就是有别的计划。庐山会议以后,他们不承认错误。这种对抗,说明他们讨厌我 ,说明他们还想干别的。” 当毛说到后边还有人时,周很想听到毛泽东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又要表示自 己并不希望发生不愉快的事情。他以那种希望其有,又要做好人的复杂口气说:“ 我过去也犯过错误,一经主席提醒,我马上就改。我看那些人,也会改的。” 毛说:“你不同。他们是阴谋,你是阳谋,缺乏经验。搞阴谋的人是不会改的 。” 所有的专制暴君都是这样。他们最怕别人在暗处,最怕有组织的活动。敌人在 明地方,他打起来容易。敌人分散,就容易消灭。这正是那个制度的弱点。但它自 己又不断教训人们:要反对它,就必须有组织,而且最初必须秘密进行。如果你听 了他们的话,以为公开的呼喊才是英雄,那你就正中了奸计。 毛又问熊向辉:“你是自己写文件还是靠秘书?” 熊向辉说:“我都是自己弄。秘书写了,我不是还得花一样的工夫改?” 毛说:“就得自己写。我从来反对秘书专政,也反对让自己的老婆当办公室主 任。” 这些显然是针对林彪的话,使熊向辉感到震惊。 周恩来和王海容坐在旁边,不动声色地倾听着。 毛谈了一个多小时的林彪问题,才听周汇报基辛格访问的事情。 出去后,周恩来叫熊向辉千万保密,不要对任何人谈。 毛泽东特别希望能够到南方,到民间去看看。 那一段时间,毛泽东陷入一种深刻的莫名其妙的苦恼中。他经常为自己的想象 的世界着迷。现实的乐趣离他的生活越来越远了。美妙的理想世界的风景依然虚幻 。现实所有的风景也不能随意欣赏。他越来越觉得有被自己的权力所囚禁的感觉。 所有的囚犯都喜欢放风或逃跑,毛泽东也喜欢得到放风的机会。那是他的自由,他 渴望着那种空气。 他喜欢和老百姓直接说话,他坚信自己追求的东西是老百姓喜欢的。他的成功 需要从那个世界里得到验证,这不仅是为了成就感,而且是理念的证明。他希望在 没有警卫、没有事先安排、没有特别地位意识的情况下,与最一般的老百姓聊天。 可这不可能。 一次,在北戴河,他实在闷得不行了,决心去找老乡聊天。警卫要他戴上口罩 和墨镜。他一看见群众,就觉得戴那些东西简直可笑,生气都扔了。这样,他马上 就被老百姓发现了。在霎那间,他有过点儿温暖。但持续不断的欢呼使他烦恼。没 达到目的,反破坏了心情。 他已经不能自由地做任何事情。有时在火车上,发现路边有个小饭馆,心地一 动。他打算独自下去,吃一碗红烧肉。人就坐在那简陋的草屋里,就用那油渍麻花 的桌凳。红烧肉就盛在那粗陶大碗里,周围是最底层老百姓。他们的放肆的欢笑、 粗糙的语言、性感的打情骂俏,说不定还能听到一些议论当局的话,都会极有诗意 。最好能听见地方上恶霸的故事,即使有人骂毛泽东也没关系。毛泽东将乐意和他 们讨论。 可是,毛泽东一下车,就有人弄来特制的红烧肉。 毛泽东觉得那种由高级厨师做的菜一点味道都没有。 一九五八年,毛泽东参观了天津南开大学和天津大学的校办工厂后,正是吃饭 时间。毛下决心要吃一次饭馆。他只带一个警卫,来到了繁华的市区。毛泽东饶有 兴趣地浏览平民的市井风光。在一条狭窄街道上,他们选择了一家小饭馆,兴致勃 勃地吃了狗不理包子。毛泽东说:“你们不让我出来吃。这里的包子味道就是好。 ” 吃过饭,毛泽东在临街的窗口看了一眼街景。正好被对面一个凉晒衣服的妇女 看见了。那妇女惊呼“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不到十分钟,这个名叫阳春饭 馆的地方就被围困起来。成千上万的群众激动地高声欢呼,所有的车辆都无法通行 。从下午一点到五点半,警卫就是救不出他。后来天津市公安方面出动了大量警察 ,好不容易才使毛泽东逃脱困境。 在武汉黄鹤楼,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他被中央反复批评,多次警告。他必须牢记他的生命安全对党的事业关系重大 。为了自己的安全,毛泽东痛苦地接受了深入简出的生活方式。毛的这种生活方式 ,也许是中国人蒙受灾难的原因,但贵族阶层需要毛这样做。上司的调查多半只能 给当地领导添麻烦,而深居简出的领袖就必须听从周围的人反映情况。 一九七一年八月十四日到九月十二日,毛泽东终于又登上了南巡的道路。 随行人员中有:张春桥、汪东兴等。 这一次巡视大江南北,毛泽东意识到可能是一生中不会太多的机会。他想尽量 少谈政治,放纵一下自己。放纵的人老觉得自己被束缚得要死,只有谨小慎微的人 才时刻提醒自己别放纵性情。毛泽东觉得自己非常委屈,能够享受而没有享受的东 西太多了,比如自然风光、平民生活、随意的逍遥和没有任何规定的闲散。他想自 由,没有护卫没有监视没有照顾,就一个人东走走西看看,欣赏那些人情风俗,享 受点世间平庸的欢乐。这么大的国家,这么丰富的文化,可他能领略的太单调了。 他准备了很多想法,但不知道有没有实现的条件。最高地位的人不一定什么事情都 能办成。有时他们就象是被囚禁的犯人。 可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在各地的访问中,政治话题还是占据了他绝大多数时 间。 他给各地军政首脑打招呼,使用了六六年的句子:中央出了修正主义,你们怎 么办?提到林彪时,他不再用同志,而是说“那位副统帅”、“那位副主席”等, 揶揄口气十足。 毛泽东说:历史上的十次路线斗争说明,分裂我们的党是不容易的,党是有希 望的。第一次是刘仁静、彭述之,八十一个人成立左翼反对派,没有分裂成。二是 瞿秋白,批评我的“枪杆子里边出政权”。后来被捕,写了《多余的话》,叛变了 。三是李立三先打大城市的错误,三个月就失败了。四,罗章龙要另外立中央,没 搞成。五是王明路线。六是张国涛分裂。解放后,先是高岗、饶漱石联盟,后来有 彭德怀的万言书。第九次是刘少奇那些人。最近的一次就是庐山发生的事情。 毛泽东对庐山会议耿耿于怀。他越想越后怕:一伙上层军人,不和我商量,头 头发一个号令,下边就要揪人,连政治局安排的会议日程都改变了。如果没有我, 还了得吗! 毛泽东叫全军批陈整风,可是军队基本没有搞,大将们也不检讨。检讨了,毛 泽东就好处理。毛泽东告诉被接见的各地要员:“大将们老不检讨,说明他们同病 相怜。风不透,雨不透的,可见有鬼。有人想当国家主席,故意叫嚷天才。说天才 几百年才出一个,不符合事实嘛,马列都是一个时代的嘛。前几次都作了结论,这 次先不作,为了保护我们林副主席。庐山会议上他那个讲话也没同我商量。当然, 我们的政策是治病救人。不过历来犯路线错误的人都很难改正。” 毛泽东的口气越来越重:“有些事我早就说过,我从来反对老婆当自己办公室 主任,那样搞不好。华北组那个六号简报,我认为是反革命的。现在有人还在捂。 我就是来给大家吹风的。我就不相信黄永胜那些人能指挥军队造反?军队、民兵、 还有那么多司、政、后机关,能听你黄永胜的?广州军区的报告不错,我批示了四 个字:认真研究。既然地方已经成立了党委。党委形成的决议,就不要再拿到军队讨 论了。那样就颠倒了,就是军政权。有错误就检讨,不要背包袱,轻装前进。问题 不在下边,在北京,在中央……” 消息不断地传到国务院,周恩来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看南方发来的秘密电报 。 凭借经验,周恩来确信,毛泽东这次是故意惹战,撩蜂出巢,熏蛇出穴。林彪 的以静制动把毛泽东难为坏了。林就是要求谈话,毛就是不谈。不谈,林彪也不动 ,对毛泽东庐山上的批评不理睬。毛泽东没有办法,既找不到马上砍掉五大将的机 会,也治不着林彪。现在,毛公开到社会上吆喝去了。从毛的口气看,他是对林彪 不再寄托任何想法了。 庐山会议后,周恩来主持了九十九人的会议,发了五个大将(黄、吴、叶、李、 邱)的检讨。这次会议的主题是批陈,周恩来也希望批陈批得热闹些。可是,会议冷 清得很,没批起来也没斗起来。周恩来发现,林彪在党政军各方面的党羽已经相当 丰满。陈伯达虽然已经垮台,但那个更大的支柱还没有倒。周警告自己:要谨慎, 万不能马虎。那个集团的首领又凶又狠,只要他下口,就得掉肉。 周恩来享有合法的条件,搜集各种领导人的秘密,包括日常生活的时间表,而 最重要的机密就在那些人们不注意的日常小事上。毛和林之间的频繁的聚餐和谈话 已经越来越稀少。这一点周非常清楚。虽然毛说因为身体不好,想多读点书,休息 休息。但他仍然时常接见人,有时谈话时间很长。毛不见林彪,是在疏远他,毛已 经根本上怀疑了林彪的政治可靠性。毛在一个一个地剪除林彪的党羽。林彪自己也 清楚。周恩来的计划就要进入实质阶段了。他打算积极帮助毛泽东实现这一目标。 六六年搞刘少奇,吃了一头牛;五年过去了,老毛该吃另外的一只动物了,那就让他 吃掉林彪这头狮子吧。少一个是一个,躲过去一天是一天。坐山观虎斗,也很好玩 。 同时,江青及其文革派也开始拉拢军方的头头--任何人的垮台都可以给他们腾 出地方来。他们乐得看周围的人失败。张春桥知道毛曾经有意让他接班当总理,对 林彪的倒霉处境乐见其成。从毛泽东各地的讲话,张看见另一次风暴就要来临了。 他把情况秘密报告给江青,江青很高兴。林彪一倒,这个副主席该是谁呢?除了周 恩来,还没有人能够比得上她这个第一夫人呢!而张春桥的得意算盘是:林彪完蛋 ,最后一个敌人就是周了。 林彪一边密切注意主席的动向,一边希望争取到一个机会,与毛好好谈谈。 这次谈话非常重要。它不仅关系到自己的安危,而且关系到他一生的价值。他 无论如何要找到这样的机会。在谈话之前,他特别想知道毛泽东现在的想法。林彪 要求尽量搞到毛泽东在各地的讲话。 心理不健康的人常常有这种反映:当他们做了错事后,常怕别人提出来。一九 五九年,毛泽东不是不知道彭德怀要和他谈话,可毛泽东就是不给彭机会。彭德怀 正是因为苦于没机会和毛泽东详谈,从而写了万言书。这一次,毛泽东知道自己有 讲不过林彪的道理,不愿见面,根本不理林彪恳求谈话的愿望,并且抛弃林彪,出 巡南方,引起了林彪的强烈反映。林彪知道,毛泽东绝对不信任他了。毛泽东则知 道,受了委屈的人定会有强烈的反应,反映一过分,就可以打击。 各地陆续传来毛的消息。 毛的做法是放风、骂人、惹战,向各地发出他要整人的预告。 毛身边没有林彪的耳目,但林彪能够从稍微远的层次中搞到信息。 叶群看了一些从军队方面传来的报告,对林彪说:“首长啊,别空等了。再等 ,就等到人家肚子里去了。你不是说过,兵贵神速,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吗? ” 林彪没有训斥叶群,只是向她挥了挥手。 李作鹏去北戴河向林彪汇报,林彪认为在这些大将中,李作鹏的头脑最冷静。 “你分析一下,主席这次南巡的主要内容。”林彪说:“要简洁,一针见血。 ” 李作鹏总结了三点:庐山问题没有完。上纲比以前更高。矛头似乎指向首长。 林彪说:“难道这个人发疯了?他的矛头无论指向谁,也不该指向我啊!” 李作鹏说:“首长,到底这个国家主席的争论是怎么回事?” 林彪说:“这事不是我的错。但我现在不说,我想先和主席谈了再说。” “我相信首长的智慧和判断。”李作鹏说:“仁至义尽吧。” 林彪继续等待,他相信先礼后兵、哀兵必胜的道理。 他知道等待在军事上的作用。等待可以减少牺牲,得到胜利。 毛砍掉了陈伯达,将文革派和林彪的关系彻底斩断,两家关系进一步走向式微 。林彪没了朋友,政治上孤立了。林彪与周的矛盾本来就很激烈。庐山会议后,周 居然明目张胆地要在军队里批评林彪,被林彪断然拒绝了。周向毛汇报了说:“林 副主席不高兴,批陈整风,军队搞不动。”毛泽东说:“看来军队快成了林家的子 弟兵了。”周恩来象个好媳妇似的,看着毛泽东,无可奈何地叹息。毛泽东吼叫起 来:“什么毛主席缔造林副主席指挥?操你的娘,缔造的就不能指挥吗!” 林与毛的关系已经如此糟糕,可是林彪还想找毛泽东好好谈谈。 这时,林彪除了满心的委屈和气愤,手中剩下的就只有部分军队了。 不久,毛泽东把整个军事建制作为目标,调动了军队。然后改组了北京军区, 改变了军委办事组。毛是以打乱林彪的阵脚为目的的。林彪却没有及时作出正确的 反映。他就那样眼看着自己的阵地被瓦解。当毛处处都在逼近他的时候,林彪好象 并不在乎。他还在等待毛,如同忠诚的臣子等待皇上的清明。他要一个慷慨陈词的 机会,以正圣听。 可是,他没等到这样的机会。毛拒绝看见他,不想和他说话。七一年五一节, 林彪奉命参加天安门观礼。林彪的座车迟到了一会儿。林彪看见毛,道歉说:“身 体出汗,晚到了。”毛表情阴冷地说:“谁不出汗!”那是林彪又一次被羞辱。 本来想借机和毛定个谈话约会的林彪,此时如万箭穿心,努力的希望化为泡影 。林彪坐得离毛不远,但是双方没有话说。林彪只听见毛对斯诺说:“个人崇拜, 讨厌!”林彪当时气不打一处来,愤然而起,拂袖而去,一闪即逝。 六月里,罗马尼亚总统齐奥塞斯库访华,毛泽东要林彪参加,林彪推说出汗, 不去。这时叶群已经知道毛家湾的处境了。穿着睡衣跑进林彪的卧室,动员林彪参 加,不要任性。她看见林彪不说话,当场就给林彪跪下,苦苦哀求。林彪才勉强答 应了。 庐山会议以后,林彪没有半句解释半句牢骚,一直沉闷着,等待和毛当面说清 楚。正如他对李作鹏说的:“这事不是我的错。但我现在不说,我想先和主席谈了 再说。”在这个谈话之前,他不仅认为自己对,几个大将,包括陈伯达,都没有错 误可言。错误在于毛泽东本人。毛说话不算话,耍阴谋诡计,出尔反尔。 毛泽东一直不肯和他谈,避而不见。如果你毛泽东有理,要治病救人,要团结 教育,为什么不和人家谈谈呢?林彪一定有足以将毛泽东说得张口结舌的理由。他 忍受着被欺骗被羞辱的痛苦,等待和毛的谈话,难道还不算忠臣良将吗?可是,他 终于没有等到。毛泽东故意留着这个肥皂泡,让林彪盼望着。 我们可以判断,在毛泽东南巡前,林彪绝没想到反毛。 等毛泽东结束南巡回到北京,事情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所有的谜都发生在这个南巡期间:毛泽东怎样形成了林要杀毛的判断?是谁提 供了这样的材料?林彪是不是真的要反毛泽东?林彪怎么知道毛泽东要对他下毒手 ?叛逃是他的本意呢,还是有人千方百计促成了林彪的出走? 说林彪在毛泽东南巡前就要谋杀毛的人,拿不出证据来。 即使到现在,林彪出走前到底做了什么,也没有切实的证据。 有人利用了毛泽东的多疑和贪婪吗? 有人对毛泽东的计划和情绪进行过渲染吗? 那时的林彪,正经历着难以言传的内心痛苦。 他开始重新认识所效忠的人。有些东西依然模糊飘渺,有些是看得更清楚了: 那个人,那个中国的第一把手,他不准别人靠近他的地位,总是杀第二把手。数算 一下那些被他搞垮的人,谁是坏人?陈独秀的英名谁不知道?他的革命宣传和对新 思想的宏扬照亮了多少青年!可惜那些自由主义和民主主义分子,他们失败的原因 就是因为他们在人格上太好了。瞿秋白多高的才气,多丰富的学识,多美好的情感 ,最后流进那《多余的话》里了。 ……失败的,往往是美好的。项羽失败了,可是项羽不坏。成功的刘邦不一定 是好东西。被毛骂得最多的是王明和李立三。王有理论,毛就只靠康生那点骚主意 。如果不是陈伯达帮他,毛能写出那么多东西!毛嫉妒王明他们。那些都是书呆子 ,书呆子虽然可能打败仗,但不能因此否定书呆子的人格、品质、道德和情操。 ……高岗是被他坑了。林彪以为叶群不知道底细。实际上后来他们都知道了。 党政方面,高岗、刘少奇、邓小平、周恩来,都比毛强。军队里,彭德怀、刘伯承 ,都不亚于毛。经济上陈云、李富春,也都是有路数的人。毛既想用人,又时刻提 防他们的权力。高岗哪里是想夺毛的权,是毛许诺高当总理,以便合作搞垮周恩来 的。后来发现周势力不小,难以成功,于是中途把高出卖了。不然高怎么会自杀呢 ? ……彭德怀不用说了。不论生前与死后,这个人的英名会灿烂很久。历史上和 现实中都很少有这样的人了。毛泽东搞大跃进,胡思乱想,小资产阶级狂热,死了 几千万人,还不准人家说依一句话!谁说就是反革命。刘少奇可以说是党内最温和 最有才干的领袖,就因为和毛有政见之争,毛就认定刘是赫鲁晓夫,必欲将他置之 死地。跟这些人一起倒霉的,更是成千上万。 ……他不喜欢愚蠢和欺骗,但是他周围只能存在骗子和傻瓜。很多人说,毛泽 东思想是刘少奇提出来的,是我吹起来的。我不是为了阿谀奉迎才故意吹捧他的。 我就是相信毛的思想。它很完整,很适合中国,没有人能比得上。既然我们不能都 去读外国人写的大部头,就读毛的书吧,很方便。那时,毛对我提出的先在军队里 普及毛泽东思想的想法是多么开心啊!他觉得我现在没用处了,是多余的危险,就 说过去的宣传是个人迷信,还对斯诺说“讨厌”。如果讨厌,你早干什么去了?卸 了磨杀驴吃。 ……现在要吃我了。我反正没有多少肉,要吃你就吃吧。可是,你要找谁麻烦 ,总得找个差不多的理由吧。政治不是打仗,打仗不用讲理,反正都是争夺天下争 夺地盘,打就是了。但政治是有不同的,名正才能言顺。你毛泽东亲自对我说:你 想当国家主席,扩大一起国际影响,党的主席就不当了。这样的话不止说了一次, 而是说了好几次。于是我答应将在中央会议上提出来,由大家讨论。你同意了。结 果,庐山上你来了那一套。不仅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还当众羞辱我,说我就是 要夺你的权。 ……士可杀而不可辱,我操你妈!历史的经验:凡是被毛怀疑的,很难挣扎出 来。我一直非常谨慎,没想到还是不行。这次也许一如别人那样完蛋,但是似乎还 不到那个地步。 林彪很难冷静下来。他必须思考清楚。早年读《楚辞》,对屈原不理解。楚王 既然对你不好,离开就是了。为什么要有那么多伤感呢?老子说:君若视我为草芥 ,我则视君为路人。君若视我为粪土,我则视君为寇仇。如此而已,岂有他哉!然 而现在,似乎只有《离骚》才能多少表达出他的心境,也许只有屈原的心和他相通 。他一遍遍背诵那些诗句:“忠而见疑兮,信而被谤……” 字字如血的诗句,使他心旌摇曳,细汗沁出。 这个做事细致,一辈子驰骋疆场的军人,从来没有这样优柔寡断。 他犹豫了。这不是无能和简单,任何人设身处地地想想,都会陷入同样的痛苦 。 ……难道那么多年的在战火中结下的友情,就这样毁于一旦吗?我们都不是小 孩子了,难道不知道积年的老朋友的价值吗?从井岗山我们就熟悉了,四十多年了 。四十多年的合作,他应当不会忘记的吧?就天下来说,我们是共赴国难,为了一 个社会解放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就个人来说,算我们相知。是的,四十年来,他 说过别人的很多坏话,对我却只有好话。想到这里,林彪感到舒畅一些,放心一些 了。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毛泽东的那些手段,我是老早就看出来了。但 是我能够理解,在农民的中国,那些书生是玩不转的,就得毛泽东这样的混江龙。 混好了是个好龙,混不好就是个熊。事实证明,毛既象龙又象熊。他成功了,我的 眼光没错。这曾经使我感到自豪。我成为毛的嫡系,他指到哪里我就打到哪里。解 放前是这样,解放后也是这样。我知道“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但我想,不会这 样快就烹到我头上!杀要杀那些有二心的人,也不能先杀自己的人啊! ……人老了,总是担心政治价值的盖棺论定。父亲活着的时候就说:明君忠臣 ,一心合作,活生生从暴君手里夺取一个天下,是最光彩的事情。我和他,不就是 这样忠臣与明君搭配,携手合作,实现了这样的目标吗?现在他是昏君了,我该怎 么办?道不行,吾乘浮浮于海。话是容易说,但做起来是多么难!要知道,他现在 已经成为一把尺子,是最高的甚至是唯一的参照物。被他否定就等于什么都毁了。 无论怎么贬值,毛泽东还是政治上最通用的货币。人的名声,奋斗的价值,理想的 追求,总是要由大众的眼睛验证的。大众听谁的呢?听他的。他说哪个人是坏蛋, 谁是孬种,别人不怀疑他。再说,无论他多坏,这是我一生四十多年所保的人啊! 可悲的是,这把尺子是我林彪精心刻制的。我不能自毁失信。即使为了我自己的利 益,我也不希望毛泽东真的那么狭隘、多疑、残酷、欺诈、言而无信、视权为命。 否定这个知心朋友,只能说明我自己是政治上的瞎子。 不是没有挽救的余地了吧?难道他真的会这么绝情? 林彪不愿相信这一点。即使毛泽东不找他谈,他也要在毛泽东结束南巡以后找 毛泽东谈。“我是中共的一位党员,党员要服从党的利益。他可以不忠于自己的领 导人,但要忠于党的原则。党员要无条件地服从党中央,服从党的利益。党员对党 和党的领袖有意见,要按照规章制度办事,要通过正常渠道上传下达,绝对不能胡 来。我一生简单得可以用一句话说明,不能这样糊里糊涂地算完……” 任性的、固执的、个人英雄主义的林彪至今还以为保护军队是为毛看家。 能在战场上百战百胜的将军,能够对付错综复杂的宫廷政治吗? 他太相信自己的经验,太低估对手的毒辣了。 (未完待续) ----------------------------------- ※※※※※※※※※※※※※※※※※※※※※※※※※※※※※※※※※※※   本期 责任编辑:汇 泽             主 编:黄 政      PS制作:黄 政             副主编:潇 渝      网络维护:张 吉                 吴 阳                               刘顺国 ≈≈≈≈≈≈≈≈≈≈≈≈≈≈≈≈≈≈≈≈≈≈≈≈≈≈≈≈≈≈≈≈≈≈≈   稿件 问题 建议等请寄:fhy-cm@uwalpha.uwinnipeg.ca ≈≈≈≈≈≈≈≈≈≈≈≈≈≈≈≈≈≈≈≈≈≈≈≈≈≈≈≈≈≈≈≈≈≈≈   《枫华园》信息服务站地址: WWW: http://uwalpha.uwinnipeg.ca:8001/fhy/ ftp: uwalpha.uwinnipeg.ca (142.132.12.100) /pub/fcssc/fhy cnd.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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