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五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十日刊  特刊第十九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长篇小说《尘埃落定》第一部份(FHYTK19A) ~~~~~~~~~~~~~~~~~~~~~~~~~~~~~~~~~~ 历史深处的人性表达  西藏最后的史诗  中国当代文学的经典 【编者按】:   1997、1998年之交,在中国文学的上空升起了一颗耀眼的新星,这就 是藏族青年作家阿来所著第一部长篇小说《尘埃落定》。它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发 稿、出版,随即被《小说选刊·长篇小说增刊》慧眼选中,刊发于该刊的年终号。   《尘埃落定》是藏族封建土司制度走向溃败毁灭的独特而又凄婉美丽的挽歌。 当神秘浪漫的康巴土司制度在人民解放军进军的炮声中最终消失在历史的深处时, 读者除了由于欣赏了真正的艺术品而带来的阅读快感之外,还不由地会伴随着对人 类的昨天、今天和明天产生深沉、凝重的思索。这是因为小说借独特、新鲜的藏族 社会生活题材表现了具有普遍意义的人性主题。   这部小说的艺术魅力首先来自它那惊人的、具有震撼力的真实感。作者的叙述 既有局内人的真切、生动和准确,又有局外人的冷静、超然和无奈。这是因为阿来 虽然年轻,但毕竟是藏族作家,他熟知藏族土司制度的盛衰过程和相关的历史、宗 教、文化知识以及人文、自然景观,决非其他民族的作家可比;又正因为他年轻却 善于借鉴、学习中外一切有益的文学新概念与新经验,这就使他对故事的叙述既充 满激情又不乏理性和冷静。爱欲与文明的冲突,土司头人之间的争斗,鸦片、梅毒 的传播,土地财富、奴隶美女的掠夺,诸多人事在作者笔下娓娓道来,从容不迫, 举重若轻。无论是艺术细节的刻画,还是社会场景、藏区风光的描绘都常有叫人赞 叹不已、拍案叫绝之处。   小说所塑造的人物形像,包括其主人公土司的“傻子”二少爷、被割了舌头的 书记官翁波意西、二少爷的随从索朗泽朗、尔依等等,还有众多的老土司,少土司 ,男土司,女土司,以及一些奴仆和自由民,往往都是独特、典型的“这一个”, 或者是栩栩如生、让人过目难忘的艺术群像。   阿来本是智慧而散淡的诗人,故小说的语言简洁、幽默、纯正,如行云流水般 流畅,又极富诗意、极富质感和表现力。   总之,小说在个性化的艺术追求和大众审美情趣的结合上,虽未必完全成功、 到位,但无疑已迈出了独特而重要的一步。   阿来跑了两年,写了差不多一年又放了两年才公之于世的这部小说,无疑是中 国长篇小说中迄今为止写少数民族题材的最佳作。它显然也是可以走向世界的好作 品。   阿来真是出手不凡,一鸣惊人! (摘自《当代》1998.2) ≈≈≈≈≈≈≈≈≈≈≈≈≈≈≈≈≈≈≈≈≈≈≈≈≈≈≈≈≈≈≈≈≈≈ 【内容简介】 爱欲与文明的冲突 土司与头人的争斗 鸦片、梅毒的传播 用市场建立的权力 土地、奴隶、美女的掠夺 人事纠葛和历史沧桑变幻   这是一部充满了政治、阴谋、爱情、暴力、复仇的藏族土司王朝的末世悲喜剧 。   以傻子的超然物外的审视目光,在对土司部落传奇历史魔幻般的演义中,展示 人类生活与心灵的逼真状况,这是藏族青年作家阿来最聪明的主意之一。阿来沿用 许多民族的民间故事中常见的“憨傻的二儿子胜过了机巧的大儿子”这一模式,却 将之置于社会制度更替的宏大背景之中,鲜活而富有质感的语言,浪漫神秘的雪域 风情,为我们讲述了这个既有浓厚魔幻色彩,又有哲人透彻审思的现代神话。   一个声势显赫的康巴藏族土司,在酒后与汉族妻子生了一个傻儿子。这个儿子 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却有着超时代的直觉和举止,每每出乎身边正常人的预料之 外,又每每落入世事变迁和人生纠葛的规律之中。直到曲折故事完结,所有人的命 运都“尘埃落定”,主人公才醒悟:“我当了一辈子傻子,现在,我知道自己不是 傻子,也不是聪明人。不过是在土司制度将要完结的时候在这片奇异的土地上来走 了一遭。” ≈≈≈≈≈≈≈≈≈≈≈≈≈≈≈≈≈≈≈≈≈≈≈≈≈≈≈≈≈≈≈≈≈≈ 《尘埃落定》 阿来(藏族) 第一章 1、野画眉   那是个下雪的早晨,我躺在床上,听见一群野画眉在窗子外边声声叫唤。   母亲正在铜盆中洗手,她把一双白净修长的手浸泡在温暖的牛奶里,嘘嘘地喘 着气,好像使双手漂亮是件十分累人的事情。她用手指叩叩铜盆边沿,随着一声响 亮,盆中的牛奶上荡起细密的波纹,鼓荡起嗡嗡的回音在屋子里飞翔。   然后,她叫了一声桑吉卓玛。   侍女桑吉卓玛应声端着另一个铜盆走了进来。那盆牛奶给放到地上,母亲软软 地叫道:“来呀,多多。”一条小狗从柜子下面咿咿唔唔地钻出来,先在地下翻一 个跟斗,对着主子摇摇尾巴,这才把头埋进了铜盆里边。盆里的牛奶噎得它几乎喘 不过气来。土司太太很喜欢听见这种自己少少一点爱,就把人淹得透不过气来的声 音。她听着小狗喝奶时透不过气来的声音,在清水中洗手。一边洗,一边吩咐侍女 卓玛,看看我──她的儿子醒了没有。昨天,我有点发烧,母亲就睡在了我房里。 我说:“阿妈,我醒了。”   她走到床前,用湿湿的手摸摸我的额头,说:“烧已经退了。”说完,她就丢 开我去看她白净却有点掩不住苍老的双手了。每次梳洗完毕,她都这样。现在,她 梳洗完毕了,便一边看着自己的手一日日显出苍老的迹像,一边等着侍女把水泼到 楼下的声音。这种等待总有点提心吊胆的味道。水从高处的盆子里倾泻出去,跌落 在楼下石板地上,分崩离析的声音会使她的身子忍不住痉挛一下。水从四楼上倾倒 下去,确实有点粉身碎骨的味道,有点惊心动魄。   但今天,厚厚的积雪吸掉了那声音。   可声音响起时,母亲的身子还是抖动了一下。我听见侍女卓玛美丽的嘴巴在小 声嘀咕:“又不是主子自己掉下去了。”   母亲问我:“这小蹄子她说什么?”   我说:“她说肚子痛。”   母亲问卓玛:“真是肚子痛吗?”   我替她回答:“又不痛了。”   母亲打开一只锡罐,一只小手指伸进去,挖一点油脂,擦在手背上,另一只小 手指又伸进去,也挖一点油脂擦在另一只手背上。屋子里立即弥漫开一股辛辣的味 道。这种护肤用品是用旱獭油和猪胰子加上寺院献上的神秘的印度香料混合而成。 土司太太,也就是我母亲很会做表示厌恶的表情。她做了一个这样的表情,说:“ 这东西其实是很臭的。”   桑吉卓玛把一只精致的匣子捧到她面前,里面是土司太太左手的玉石镯子和右 手的象牙镯子。太太戴上镯子,在手腕上转了一圈说:“我又瘦了。”   侍女说:“是。”   母亲说:“你除了这个你还会说什么?”   “是,太太。”   我想土司太太会像别人一样顺手给她一个嘴巴,但她没有。侍女的脸蛋还是因 为害怕变得红扑扑的。土司太太下楼去用早餐。卓玛侍立在我床前,侧耳倾听太太 踩着一级级梯子到了楼下,便把手伸进被子狠狠掐了我一把,她问:“我什么时候 说肚子痛,我什么时候肚子痛了?”   我说:“你肚子不痛,只想下次泼水再重一点。”   这句话很有作用,我把腮帮鼓起来,她不得不亲了我一口。亲完,她说,可不 敢告诉主子啊。我的双手伸向她怀里,一对小兔一样撞人的乳房就在我手心里了。 我身体里面或者是脑袋里面什么地方很深很热地震荡了一下。卓玛从我手中挣脱出 来,还是说:“可不敢告诉主子啊。”   这个早上,我第一次从女人身上感到令人愉快的心旌摇荡。   桑吉卓玛骂道:“傻瓜!”   我揉着结了眵的双眼问:“真的,到底谁是那个傻……傻瓜?”   “真是一个十足的傻瓜!”   说完,她也不服侍我穿衣服,而在我胳膊上留下一个鸟啄过似的红斑就走开了 。她留给我的疼痛是叫人十分新鲜又特别振奋的。   窗外,雪光的照耀多么明亮!传来了家奴的崽子们追打画眉时的欢叫声。而我 还在床上,躺在熊皮褥子和一大堆丝绸中间,侧耳倾听侍女的脚步走过了长长的回 廊,看来,她真是不想回来侍候我了。于是,我一脚踢开被子大叫起来。   在麦其土司辖地上,没有人不知道土司第二个女人所生的儿子是一个傻子。   那个傻子就是我。   除了亲生母亲,几乎所有人都喜欢我是现在这个样子。要是我是个聪明的家伙 ,说不定早就命归黄泉,不能坐在这里,就着一碗茶便胡思乱想了。土司的第一个 老婆是病死的。我的母亲是一个毛皮和药材商买来送给土司的。土司醉酒后有了我 ,所以,我就只好甘心情愿当一个傻子了。   虽然这样,方圆几百里没有人不知道我,这完全因为我是土司儿子的缘故。如 果不信,你去当个家奴,或者百姓的绝顶聪明的儿子试试,看看有没有人会知道你 。   我是个傻子。   我的父亲是皇帝册封的辖制数万人众的土司。   所以,侍女不来给我穿衣服,我就会大声叫嚷。   侍候我的人来迟半步,我只一伸腿,绸缎被子就水一样流淌到地板上。来自重 叠山口以外的汉地丝绸是些多么容易流淌的东西啊。从小到大,我始终弄不懂汉人 地方为什么会是我们十分需要的丝绸,茶叶和盐的来源,更是我们这些土司家族权 力的来源。有人对我说那是因为天气的缘故。我说:“哦,天气的缘故。”心里却 想,也许吧,但肯定不会只是天气的缘故。那么,天气为什么不把我变成另一种东 西?据我所知,所有的地方都是有天气的。起雾了。吹风了。风冷了,雨变成了雪 。风热了,雪又变成了雨。天气使一切东西发生变化,当你眼鼓鼓地看着它就要变 成另一种东西时,却又不得不眨一下眼睛了。就在这一瞬间,一切又变回了原来的 样子。可又有谁能在任何时候都不眨巴一下眼睛?祭祀的时候也是一样。享受香火 的神祗在缭绕的烟雾背后,金面孔上彤红的嘴唇就要张开了,就要欢笑或者哭泣, 殿前猛然一阵鼓号声轰然作响,吓得人浑身哆嗦,一眨眼间,神祗们又收敛了表情 ,回复到无忧无乐的庄严境界中去了。   这天早晨下了雪。是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雪。只有春雪才会如此滋润绵密,不至 于一下来就被风给刮走了。也只有春雪才会铺展得那么深远,才会把满世界的光芒 都汇聚起来。   满世界的雪光都汇聚在我床上的丝绸上面。我十分担心丝绸和那些光芒一起流 走了。心中竟然涌上了惜别的忧伤。闪烁的光锥子一样刺痛了心房,我放声大哭。 听见哭声,我的奶娘德钦莫措跌跌撞撞地从外边冲了进来。她并不是很老,却喜欢 做出一副上了年纪的样子。她生下第一个孩子后就成了我的奶娘。因为她的孩子生 下不久就死掉了。那时我已经三个月了,母亲焦急地等着我做一个知道自己来到这 个世界的表情。   一个月时我坚决不笑。   两个月时任何人都不能使我的双眼对任何呼唤做出反应。   土司父亲像他平常发布命令一样对他的儿子说:“对我笑一个吧。”见没有反 应他一改温和的口吻,十分严厉地说:“对我笑一个,笑啊,你听到了吗?”他那 模样真是好笑。我一咧嘴,一汪涎水从嘴角掉了下来。母亲别过脸,想起有时我父 亲也是这个样子,泪水止不住流下了脸腮。母亲这一气,奶水就干了。她乾脆说: “这样的娃娃,叫他饿死算了。”   父亲并不十分在意,叫管家带上十个银元和一包茶叶,送到刚死了私生子的德 钦莫措那里,使她能施一道斋僧茶,给死娃娃做个小小的道场。管家当然领会了主 子的意思。早上出去,下午就把奶娘领来了。走到寨门口。几条恶犬狂吠不已,管 家对她说:“叫它们认识你的气味。”奶娘从怀里掏出块馍馍,分成几块,每块上 吐点口水,扔出去,狗们立即就不咬了,跳起来,在空中接住了馍馍。之后,它们 跑过去围着女人转了一圈,用嘴撩起她的长裙,嗅嗅她的脚,又嗅嗅她的腿,证实 了她的气味和施食者的气味是一样的,这才竖起尾巴摇晃起来。几只狗开口大嚼, 管家拉着奶娘进了官寨大门。土司心里十分满意。新来的奶娘脸上虽然还有悲痛的 颜色,但奶汁却溢出来打湿了衣服。   这时,我正在尽我所能放声大哭。土司太太没有了奶水,却还试图用那空空的 东西堵住傻瓜儿子的嘴巴。父亲用拐杖在地上拄出很大的声音,说:“不要哭了, 奶娘来了。”我就听懂了似的止住了哭声。奶娘把我从母亲手中接过去。我立即就 找到了饱满的乳房。她的奶水像涌泉一样,而且是那样的甘甜。我还尝到了痛苦的 味道,和原野上那些花啊草啊的味道。而我母亲的奶水更多的是五颜六色的想法, 把我的小脑袋涨得嗡嗡作响。   我那小胃很快就给装得满满当当了。为表示满意,我把一泡尿撒在奶娘身上。 奶娘在我松开奶头时,背过身去哭了起来。就在这之前不久,她夭折的儿子由喇嘛 们念了超度经,用牛毛毯子包好,沉入深潭水葬了。母亲说:“晦气,呸!”   奶娘说:“主子,饶我这一回,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母亲叫她自己打自己一 记耳光。   如今我已经十三岁了。这许多年里,奶娘和许多下人一样,洞悉了土司家的许 多秘密,就不再那么规矩了。她也以为我很傻,常当着我的面对下人说:“主人, 呸!下人,呸!”同时,把随手塞进口中的东西--被子里絮的羊毛啦,衣服上绽 出的一段线头啦,和着唾液狠狠地吐在墙上。只是这一二年,她好像已经没有力气 吐到原来的高度上去了。于是,她就乾脆做出很老的样子。   我大声哭喊时,奶娘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求求你少爷,不要叫太太听到。 ”   而我哭喊,是因为这样非常痛快。   奶娘又对我说:“少爷,下雪了啊。”   下雪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但我确实就不哭了。从床上看出去,小小窗口中镶着 一方蓝得令人心悸的天空。她把我扶起来一点。我才看见厚厚的雪重重地压在树枝 上面。我嘴一咧又要想哭。   她赶紧说:“你看,画眉下山来了。”   “真的?”   “是的,它们下山来了。听,它们在叫你们这些娃娃去和它们玩耍。”   于是,我就乖乖地叫她穿上了衣服。   天啊,你看我终于说到画眉这里来了。天啊,你看我这一头的汗水。画眉在我 们的地方都是野生的。天阴时谁也不知道它们在什么地方。天将放晴,它们就全部 飞出来歌唱了,歌声宛转嘹亮。画眉不长于飞行,它们只会从高处飞到低处,所以 轻易不会下到很低的地方。但一下雪可就不一样了,原来的居处找不到吃的,就只 好来到有人的地方。   画眉是给春雪压下山来的。   和母亲一起吃饭时,就有人不断进来问事了。   先是跛子管家进来问等会儿少爷要去雪地里玩,要不要换双暖和的靴子。并说 ,要是老爷在是要叫换的。母亲就说:“跛子你给我滚出去,把那破靴子挂在脖子 上给我滚出去!”管家出去了。当然没有把靴子吊在脖子上,也不是滚出去的。   不一会儿,他又拐进来报告,说科巴寨里给赶上山去的女麻疯在雪中找不到吃 的,下山来了。   母亲赶紧问:“她现在到了那里?”   “半路上跌进抓野猪的陷阱里去了。”   “会爬出来的。”   “她爬不出来,正在洞里大声叫唤呢。”   “那还不赶紧埋了!”   “活埋吗?”   “那我不管,反正不能叫麻疯闯进寨子里来。”   之后是布施寺庙的事,给耕种我家土地的百姓们发放种子的事。屋里的黄铜火 盆上燃着旺旺的木炭,不多久,我的汗水就下来了。   办了一会儿公事,母亲平常总挂在脸上的倦怠神情消失了。她的脸像有一盏灯 在里面点着似地闪烁着光彩。我只顾看她熠熠生辉的脸了,连她问我句什么都没有 听见。于是,她生气了,加大了声音说:“你说你要什么?”   我说:“画眉叫我了。”   土司太太立即就失去了耐心,气冲冲地出去了。我慢慢喝茶,这一点上,我很 有身为一个贵族的派头。喝第二碗茶的时候,楼上的经堂铃鼓大作,我知道土司太 太又去关照僧人们的营生了。要是我不是傻子就不会在这时扫了母亲的兴。这几天 ,她正充份享受着土司的权力。父亲带着哥哥到省城告我们的邻居汪波土司。最先 ,父亲梦见汪波土司捡走了他戒指上脱落的珊瑚。喇嘛说这不是个好梦。果然,不 久就有边界上一个小头人率领手下十多家人背叛了我们,投到汪波土司那边去了。 父亲派人执了厚礼去讨还被拒绝。后一次派人带了金条,言明只买那叛徒的脑袋, 其他百姓、土地就奉送给汪波土司了。结果金条给退了回来。还说什么,汪波土司 要是杀了有功之人,自己的人也要像麦其土司的人一样四散奔逃。   麦其土司无奈,从一个镶银嵌珠的箱子里取出清朝皇帝所颁发的五品官印,和 一张地图,到中华民国四川省军政府告状去了。   我们麦其一家,除了我和母亲,还有父亲,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之外, 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和经商的叔父去了印度,后来,姐姐又从那个白衣之邦去 了更加遥远的英国。都说那是一个很大的国家,有一个外号是叫做日不落帝国。我 问过父亲,大的国家就永远都是白天吗?      父亲笑笑,说:“你这个傻瓜。”   现在他们都不在我身边,我很寂寞。   我就说:“画眉啊。”   说完就起身下楼去了。刚走到楼下,几个家奴的孩子就把我围了起来。父母亲 经常对我说,瞧瞧吧,他们都是你的牲口。我的双脚刚踏上天井里铺地的石板,这 些将来的牲口们就围了过来。他们脚上没有靴子,身上没有皮袍,看上去却并不比 我更怕寒冷。他们都站在那里等我发出命令呢。我的命令是:“我们去逮画眉。”   他们的脸上立即泛起了红光。   我一挥手,喊一嗓子什么,就带着一群下人的崽子,一群小家奴冲出了寨门。 我们从里向外这一冲,一群看门狗受到了惊吓,便疯狂地叫开了。给这个早晨增加 了欢乐气氛。好大的雪!使外面的天地又亮堂又宽广。我的奴隶们也兴奋地大声鼓 噪。他们用赤脚踢开积雪,捡些冻得硬梆梆的石头揣在怀里。而画眉们翘着暗黄色 的尾羽蹦来蹦去,顺着墙根一带没有积雪的地方寻找食物。   我只喊一声:“开始!”   就和我的小奴隶们扑向了那些画眉。画眉们不能往高处飞,急急忙忙窜到挨近 河边的果园中去了。我们从深过脚踝的积雪中跌跌撞撞地向下扑去。画眉们无路可 逃,纷纷被石头击中。身子一歪,脑袋就扎进蓬松的积雪中去了。那些侥幸活着的 只好顾头不顾臀,把小小的脑袋钻进石缝和树根中间,最后落入了我们手中。   这是我在少年时代指挥的战斗,这样地成功而且完美。   我又分派手下人有的回寨子取火,有的在苹果树和梨树上去折乾枯的枝条,最 机灵最胆大的就到厨房里偷盐。其他人留下来在冬天的果园中清扫积雪,我们必须 要有一块生一堆野火和十来个人围火而坐的地方。偷盐的索郎泽郎算是我的亲信。 他去得最快也来得最快。我接过盐,并且吩咐他,你也帮着扫雪吧。他就喘着粗气 开始扫雪。他扫雪是用脚一下一下去踢,就这样,也比另外那些家伙快了很多。所 以,当他故意把雪踢到我脸上,我也不怪罪他。即使是奴隶,有人也有权更被宠爱 一点。对于一个统治者,这可以算是一条真理。是一条有用的真理。正是因为这个 ,我才容忍了眼下这种犯上的行为,被钻进脖子的雪弄得格格地笑了起来。   火很快生起来。大家都给那些画眉拔毛。索郎泽郎不先把画眉弄死就往下拔毛 ,活生生的小鸟在他手下吱吱惨叫,弄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他却一副若无其事的 样子。好在火上很快就飘出了使人心安的鸟肉香味。不一会儿,每人肚子里都装进 了三五只画眉,野画眉。 2、“辖日”   这时,土司太太正楼上楼下叫人找我。   要是父亲在家,绝不会阻止我这一类游戏。可这几天是母亲在家主持一应事务 。情况就多少有些不同。最后,下人在果园里找到了我。这时,太阳正升上天空, 雪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我满手血污,在细细啃着小鸟们小小的骨头。我混同在一 群满手满脸血污的家奴的孩子中间回到寨子里,看门狗嗅到了新鲜的血腥味而对着 我们狂吠起来。进得大门,仰脸就看见母亲立在楼上,一张严厉的脸俯视着下面。 那几个小家奴就在她的目光下颤抖起来。   我被领上楼在火盆边烤打湿的衣服。   天井里却响起了皮鞭飞舞的声音。这声音有点像鹰在空中掠过。我想,这时我 恨母亲,恨麦其土司太太。而她牙痛似地捧着脸腮说:“你身上长着的可不是下贱 的骨头。”   骨头,在我们这里是一个很重要的词,与其同义的另一个词叫做根子。   根子是一个短促的词:“尼。”骨头则是一个骄傲的词:“辖日。”世界是水 ,火,风,空。人群的构成乃是骨头,或者根子。听着母亲说话,感受着新换衣服 的温暖,我也想想一下骨头的问题,但我最终什么也想不出来,却听见画眉想在我 肚子里展开翅膀,听见皮鞭落在我将来的牲口们身上,我少年人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土司太太以为儿子已经后悔了,摸摸我的脑袋,说:“儿子啊,你要记住,你可 以把他们当马骑,当狗打,就是不能把他们当人看。”她觉得自己非常聪明,但我 觉得聪明人也有很蠢的地方。我虽然是个傻子,却也自有人所不及的地方。于是脸 上还挂着泪水的我,忍不住嘿嘿地笑了。我听见管家,奶娘,侍女都在问:少爷这 是怎么了?但我却没有看见他们。我想自己是把眼睛闭上了。但实际上我的眼睛是 睁开的,便大叫一声:“我的眼睛不在了!”   意思是说,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土司儿子的双眼红肿起来,一点光就让他感到钢针锥刺似的痛苦。   专攻医术的门巴喇嘛说是被雪光刺伤了。他燃了柏枝和一些草药,用呛人的烟 子薰我,叫人觉得他是在替那些画眉报仇。喇嘛又把药王菩萨像请来挂在床前。不 一会儿,大喊大叫的我就安静下来。   醒来时,门巴喇嘛取来一碗净水。关上窗子后,他叫我睁开眼睛看看碗里有什 么东西。我看见夜空中星星一样的光芒。光是从水中升起的气泡上放射出来的。再 看就看到碗底下躺着些饱满的麦粒。麦子从芽口上吐出一个又一个亮晶晶的水泡。   看了一会儿,我感到眼睛清凉多了。   门巴喇嘛磕头谢过药王菩萨,收拾起一应道具回经堂为我念经祈祷。   我小睡了一会儿。又给门口咚咚的磕头声惊醒了。那是索郎泽郎的母亲跪在太 太面前,请求放了她苦命的儿子。母亲问我:“看见了吗?”   “看见了。”   “真的看见了吗?”   “真的看见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土司太太说:“把吊着的小杂种放下来,赏他二十皮鞭! ”一个母亲对另一个做母亲的道了谢,下楼去了。她嘤嘤的哭声叫人疑心已经到了 夏天,一群群蜜蜂在花间盘旋。   啊,还是趁我不能四处走动时来说说我们的骨头吧。   在我们信奉的教法所来的地方,骨头被叫做种姓。释迦牟尼就出身于一个高贵 的种姓。那里是印度--白衣之邦。而在我们权力所来的地方,中国--黑衣之邦 ,骨头被看成和门坎有关的一种东西。那个不容易翻译确切的词大概是指把门开在 高处还是低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土司家的门是该开在一个很高的地方。我的母 亲是一个出身平贱的女子。她到了麦其家后却非常在乎这些东西。她总是想用一大 堆这种东西塞满傻瓜儿子的脑袋。   我问她:“门开得那么高。难道我们能从云端里出入吗?”   她只好苦笑。   “那我们不是土司而是神仙了。”   她的傻瓜儿子这样对她说。她很失望地苦笑,并作出一副要我感到内疚的恨铁 不成钢的样子。麦其土司的官寨的确很高。七层楼面加上房顶,再加上一层地牢有 二十丈高。里面众多的房间和众多的门用楼梯和走廊连接,纷繁复杂犹如世事和人 心。官寨占据着形胜之地。在两条小河交汇处一道龙脉的顶端,俯视着下面河滩上 的几十座石头寨子。寨子里住的人家叫做“科巴”。这几十户人家是一种骨头,一 种“辖日”。种地之外,还随时听从土司的召唤,到官寨里来干各种杂活儿,在我 家东西三百六十里,南北四百一十里的地盘,三百多寨,两千多户的辖地上担任信 差。科巴们的谚语说:火烧屁股是土司信上的鸡毛。官寨上召唤送信的锣声一响, 那怕你亲娘正在咽气你也得立马上路。   顺着河谷远望,就可以看到那些河谷和山间一个又一个寨子。他们依靠耕种和 畜牧为生。每个寨子都有一个级别不同的头人。头人们统辖寨子,我们土司家再节 制头人。这些头人节制的人就称之为百姓。这是一个人数众多的阶层。这又是一种 骨头的人。这个阶层的人有可能升迁,使自己的骨头因为贵族的血液充溢而变得沉 重。但更大的可能是堕落。而且一旦堕落就难以翻身了。因为土司喜欢更多自由的 百姓变成没有自由的家奴。家奴是牲口,可以任意买卖任意驱使。而且,要使自由 人不断地变成奴隶那也十分简单,只要针对人类容易犯下的错误订立一些规矩就可 以了。这比那些有经验的猎人设下的陷阱还要十拿九稳。   索郎泽郎的母亲就是这样。   她本来是一个百姓的女儿,那么她非常自然地就是一个百姓了。作为百姓,土 司只能通过头人向她索贡支差。结果,她却不等成婚就和男人有了孩子,因此触犯 有关私生子的律条而使自己与儿子一道成了没有自由的家奴。   后来有写书的人说,土司们没有法律。是的,我们并不把这一切写在纸上,但 它是一种规矩,不用书写也是非常铭心刻骨的。而且比如今许多写在纸上的东西还 有效力。我问:难道不是这样吗?从时间很深远的地方传来了十分肯定的声音,隆 隆地说,是这样,是这样。   总而言之,我们在那个时代订出的规矩是叫人向下而不是叫人向上的。骨头沉 重高贵的人是制作这种规范的艺术家。   骨头把人分出高下。   土司。   土司下面是头人。   头人管百姓。   然后才是科巴(信差而不是信使),然后是家奴。这之外,还有一类地位可以 随时变化的人。他们是僧侣,手工艺人,巫师,说唱艺人。对这一类人,土司对他 们要放纵一些,前提是只要他们不叫土司产生不知道拿他们怎么办好的感觉就行了 。   有个喇嘛曾经对我说:雪山栅栏中居住的藏族人,面对罪恶时是非不分就像沉 默的汉族人;而在没有什么欢乐可言时,却显得那么欢乐又像印度人一样。   中国,在我们的语言中叫做“迦那”。意思是黑衣之邦。   印度,叫做“迦格”。意思是白衣之邦。   那个喇嘛后来受了麦其土司的处罚,因为他总是去思考些大家都不愿深究的问 题。他是在被割去了舌头,尝到了不能言语的痛苦后才死去的。关于这个问题我是 这样想的:释加牟尼之前,是先知的时代,之后,我们就再也不需要用自己的脑子 来思考了。如果你觉得自己是杰出的人,而又不是生为贵族,那就做一个喇嘛为人 们描绘来世的图景吧。如果你觉得关于存在,关于人生,有话不能不说,那就赶快 。否则,等到没有了舌头,那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君不见,那些想要说点什么的舌头已经烂掉了。   百姓们有时确实想说点什么。但这些人一直要等到要死了,才会讲点什么。好 的临终语言有如下这些: --给我一口蜜酒。 --请在我口中放一小块玉石吧。 --天就要亮了。 --阿妈,他们来了。 --我找不到我的脚了。 --天哪,天哪。 --鬼,鬼呀! 等等,等等。 3、桑吉卓玛   我记事是从那个下雪的早晨开始的,是我十三岁那个早晨开始的。   春天的第一场雪就叫我害了雪盲。   家丁们鞭打索郎泽郎的声音,使我红肿的双眼感到了清凉。母亲吩咐奶娘:“ 好好照顾少爷。”   太太一走,美丽的侍女卓玛也要跟着走了。我甩掉蒙在眼睛上的毛巾,大声喊 道:“我要卓玛!”   我并没有叫母亲陪我,但她却说:“好吧,我们就不走了,在这里陪你吧。” 但我的小小脑袋怎么能理会这么多的事情呢。我只是把卓玛温软的手紧紧抓住,不 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   寨子下面的桥头上传来一个女人长声呼喊的苍凉的声音。是谁家的孩子把魂丢 在鬼魂时常出没的地方了。做母亲的正在唤他回家。而我对趴在床头上的侍女说: “卓玛,我要你,卓玛。”   卓玛吃吃地笑了起来。   她又掐我一把,便光光地滑到我被子里来了。有一首歌是这样唱的:   罪过的姑娘呀,   水一样流到我怀里了。   什么样水中的鱼呀,   游到人梦中去了。   可不要惊动了他们,   罪过的和尚和美丽的姑娘呀!   在关于我们世界起源的神话中,有个不知在哪里居住的神人说声:“哈!”立 即就有了虚空。神人又对虚空说声:“哈!”就有了水、火和尘埃。再说声那个神 奇的“哈!”风就吹动着世界在虚空中旋转起来。那天,我在黑暗中捧起卓玛的乳 房,也是非常惊喜地叫了一声:“哈!”   卓玛嘴里却含糊不清。她说:“唔……唔……唔唔……”   一个水与火的世界,一个光与尘埃的世界就飞快地旋转起来。这年,我十三, 卓玛十八。   十八岁的桑吉卓玛把我抱在她的身子上面。   十三岁的我的身子里面什么东西火一样燃烧。   她说:“你进去吧,进去吧。”就像她身子什么地方有一道门一样。而我确实 也有进到什么里面去的强烈欲望。   她说:“你这个傻瓜,傻瓜。”然后,她的手握住我那里,叫我进去了。   十三岁的我,大叫一声,爆炸了。这个世界一下就没有了。   到了早上,我那有所好转的眼睛又肿得睁不开了。卓玛红着脸对着母亲的耳朵 说了句什么,土司太太看她儿子一眼,忍不住笑了,同时顺手就给了美丽的侍女一 个耳光。   门巴喇嘛又来了。   母亲说:“老爷就要回来了,看你把少爷的眼睛治成了什么样子。”   喇嘛说:“少爷是看见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吧。”   土司太太说:“是鬼吗?我看,个把个你们没有镇住的怨鬼还是有的。”   喇嘛摇摇头:“下边有只狗下崽子了,少爷是不是去看过?”   于是,我的双眼又一次给柏烟薰过。喇嘛又给我服了一剂草药粉末。不一会儿 我就想撒尿。   喇嘛说是会有点痛的。果然,晚上给了我舒服的地方这时痛得像针刺一样。   喇嘛说:“这就对了,我不会看错的,少爷已经是大人了呀。”   当屋里只有了我和奶娘时,她就问:“那个小妖精把你怎么了?”   我捂住肿痛的双眼笑了起来。   奶娘痛心疾首:“傻子啊,我还指望你长大我就不会再受气了,你却弄个小妖 精来骑在我头上啊。”她把火钳在铜火盆上摔得哔哔啪啪响。我不理她,心想,作 土司的儿子有多么好,只要神一样说声“哈”,这个世界就旋转起来了。喇嘛的泻 药使我的肠子唱起歌来了。   奶娘对喇嘛用唱歌似的声音说:“你把我们少爷的肚子怎么了?”   喇嘛很严厉地看她一眼,走开了。我想笑,一笑,稀屎从下面喷出来了。这个 上午,我都在便盆上起不了身。母亲要找喇嘛问罪,人家却出门给人看病去了。我 们管他的吃住,可他还是喜欢出去找些散碎银子。下午,我的眼睛和肚子都好了。 人们又一起夸赞他的手艺了。   这是一个阳光明亮的下午。一串风一样刮来的马蹄声使人立即就精神起来。一 线线阳光也变成了绷紧的弓弦。   上省城告状的麦其土司,我父亲从汉地回来了。他们在十几里外扎下帐篷过夜 。派了一骑快马来报告消息:土司请到了军政府的大员,明天要用大礼迎接。   不一会儿,几骑快马出了官寨。奔往近处的各个寨子去了。我和母亲站在骑楼 的平台上,望着那些快马在深秋的原野上掠起了一股股灰尘。骑楼有三层楼高,就 在向着东南的大门的上面,向着敞开的山谷。寨子的其它三面是七层楼高,背后和 整个寨子连成一体,是一个碉堡,对着寨子后面西北方向的山口上斜冲下来的一条 大道。春天确实正在到来,平台上夯实的泥顶也变得松软了。我和母亲站在骑楼上 头的平台上,下面三层,最上面上家丁们住的,也可对付来自正面的进攻。再下的 两层是家奴们的住房。河谷向着东南方向渐渐敞开。明天父亲和哥哥就要从那个方 向回来了。这天我望见的景色也和往常一样,背后,群山开始逐渐高耸,正是太阳 落下的地方。一条河流从山中澎湃而来,河水向东而去,谷地也在这奔流中越来越 开阔。有谚语说:汉族皇帝在早晨的太阳下面,达赖喇嘛在下午的太阳下面。   我们是在中午的太阳下面还在靠东一点的地方。这个位置是有决定意义的。它 决定了我们和东边的汉族皇帝发生更多的联系,而不是和我们自己的宗教领袖达赖 喇嘛。地理因素决定了我们的政治关系。   你看,我们这样长久地存在就是因为对自己的位置有正确的判断。而一心与我 们为敌的汪波土司却一味只去拉萨朝佛进香,手下的聪明人说,也该到汉人地方走 走了。他却问,汪波大还是中国大?而忘了他的土司印信也是其祖先从北京讨来的 。确实有书说,我们黑头藏民是顺着一根羊毛绳子从天而降,到这片高洁峻奇的土 地上来的。那么,汪波土司当然也有理由相信,既然人都可以自天而降,那么,印 信啦,银子啦,刀枪啦,也都有可能随着一道蓝色闪电自天而降。   母亲对我说:“收拾汪波土司的人来了,我们明天就去接他们。他们是从我家 乡来的。天哪,见到他们我还会说汉话吗?天哪,天。儿子,你听我说一说,看我 是不是说对了。”   我拍拍额头,想,天哪,我怎么会知道你说的是不是汉话呢。可她已经自顾自 地在那里叽叽咕咕地说开了。说一阵,她高兴地说:“观世音娘娘,我没有忘记没 有忘记啊。”然后,她的泪水就流下来了。那天,她又紧紧地捧住我的脑袋,不住 地摇晃着说:“我要教你说汉话,天哪,这么大了,我怎么就想不起要教你学些汉 话。”   但我对这一切并不感到什么特别的兴趣。我又一次在她兴致勃勃的时候叫她失 望了。我傻乎乎地说:“看,喇嘛的黄伞过来了。”   我们家里养着两批僧人。一批在官寨的经堂里,一批在附近的敏珠宁寺里。现 在,寺里的济嗄活佛得到了明天将有大型典礼的消息,就匆匆忙忙地赶来了。寺院 在河对岸。他们走到那道木桥上了。这时,陡起的一股旋风,把黄伞吹翻,打伞的 小和尚给拖到了河里。当小和尚从水里爬起来,湿淋淋地站在桥上时,土司太太咯 咯地笑了。你听听,她的笑声是多么年轻啊。当他们开始爬官寨前长长的石阶时, 母亲突然吩咐把寨门关上。   近来,寺院和土司关系不是十分融洽。   起因是我爷爷过世后,济嗄活佛脑袋一热,放出话说,只有我叔叔才适合继承 土司的职位。后来,是我的父亲而不是叔叔做了麦其土司,这样一来,寺院自然就 要十分地寂寞了。父亲按正常的秩序继位作了土司,之后,就在家里扩建经堂,延 请别处的有名僧人,而不把不守本份的寺院放在眼里。   母亲带着一干人,在官寨骑楼的平台上面向东方。望王气东来。   活佛在下面猛拍寨门上狮头上的铜环。   跛子管家几次要往下传话,叫人开门。但都给母亲拦住了。母亲问我说:“去 开门吗?”   “叫他们等一等吧。想讨我家的银子可不能那么着急。”我说。   管家,侍女,还有家丁们都笑了。只有我的奶娘没笑。我知道,在她的脑子里 ,是把僧人和庙里的神佛混同一体的。   卓玛说:“少爷真聪明啊。”   母亲很尖锐地看了侍女一眼,卓玛就噤了声,不再言语了。   母亲骂一声:“那里能对活佛这样无礼!”牵起长长的百摺裙裾,姿态万方下 楼亲自给活佛开门去了。   活佛行礼毕。土司太太也不还礼,而是娇声说:“我看见活佛的黄伞给吹到河 里去了。”   “阿弥陀佛,太太,是我道行低微的缘故啊。”   河谷里起风了。风在很高的空中打着呼哨。   母亲并没有请活佛进入官寨,她说:“起风了,明天,你也带着庙里的乐手去 欢迎我们的客人吧。”   活佛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个劲地对土司太太躬身行礼。照理说,他这 样做是不对的。一穿上黄色的衬衫,紫色的袈裟,他就不是自己了,而是众多神佛 在这片土地上的代表,但他把这一切都忘记了。   早晨,碉楼上两声号炮一响,我就起床了,而且是自己穿的衣服。奶娘忙不迭 拿来便盆,可我什么也屙不出来。昨天一天,把肚子里的东西都拉光了。   经堂里鼓声阵阵,官寨上缭绕着香烟。院子里和官寨前的广场上拴满了汗水淋 淋的马匹。头人们带着各自的人马从四村八寨赶来。我和母亲一起从楼上下来,大 队人马就出发了。土司太太骑一匹白马走在一队红马中间。腰间是巴掌宽的银腰带 ,胸前是累累的珠饰,头上新打的小辫油光可鉴。我打马赶上去。母亲对我笑笑。 我的红马比所有的红马都要骠肥体壮,步伐矫健。我刚和母亲走到并排的位置,人 们就为两匹漂亮的马而欢呼起来。欢呼声里,阳光照耀着前面的大路,我和母亲并 肩向前。我以为她不想跟个傻乎乎的家伙走在一起。但她没有,她跟着儿子并马前 行,对欢呼的人群挥动手中挂着红缨的鞭子。这时,我心中充满了对她的无限爱意 。   我一提马□,飞马跑到前面去了。   我还想像所有脑子没有问题的孩子那样说:“我爱你,阿妈。”   可我却对随即赶上来的阿妈说:“看啊,阿妈,鸟。”   母亲说:“傻瓜,那是一只鹰。”她空着的一只手做成鹰爪的形状,“这样一 下,就能抓到免子和羔羊。”   “它们还会抓河上的死鱼。”   “它们还会扑下来抓住毒蛇呢。”   我知道母亲所说的毒蛇是指那个叛变的头人,甚至还是指存心要与我们为敌的 汪波土司。母亲说完这句话,就叫头人们簇拥着到前面去了。我勒住了马,站在路 边。我看见桑吉卓玛穿着光鲜的衣服,和下人们走在一起。今天,下人们也打扮了 。但衣服和他们的脸孔一样,是永远不会鲜亮的颜色。卓玛和这些人走在一起,我 觉得着实是委屈她了。   她看我的眼光里,也充满了哀伤。   她走到我面前了。我把手中的□绳扔到她手上。这样,一匹高头大马,一个脑 子有点问题但生来高贵的人就把她和后面只能寄希望于来世的人群隔开了。土司太 太和她威风凛凛的随从们驰过一道山湾不见了。我们前面展开一片阳光灿烂的旷野 ,高处是金色的树林,低处,河水闪闪发光。凄碧的冬麦田环绕着一个个寨子。每 经过一个这样的地方,队伍就会扩大一点。这支越来越壮大的队伍就逶迤在我身后 ,没有人想要超过他们的主子到前面去。我每一次回头,都有壮实的男人脱帽致礼 ,都有漂亮的姑娘做出灿烂的表情。啊,当一个土司,一块小小土地上的王者是多 么好啊。要不是我只是父亲酒后的儿子,这一刻,准会起弑父的念头。   而我只是说:“卓玛,停下,我渴了。”   卓玛转身对后面的人喊了一声。立即,好几个男人一溜小跑,脚后带起一股烟 尘,在我的马前跪下,从怀里掏出了各种各样的酒具。卓玛把那些不洁的酒具一一 挡开。那些被拒绝的人难过得就像家里死了亲人一样。我从一个做成小鸟的酒壶中 解了渴。擦嘴的时候我问:“你是谁?”   男人躬下细长的腰回答:“银匠曲扎。”   “你是个好手艺的银匠吗?”   “我是手艺不好的银匠。”这人不紧不慢地说。本来,我该赏他点什么,但却 淡淡地说:   “好了,你下去吧。”   卓玛说:“少爷要赏他点什么才是。”   我说:“如果他少看你一眼的话。”   而我也就知道,作为一个王者,心灵是多么容易受到伤害。卓玛掐我一把,这 才叫我恢复了好的感觉。我望她一眼,她也大胆地望我一眼,这样,我就落入她眼 睛的深渊不能自拔了。   那么,就让我来唱一首歌吧:   啊,请你往上看,   那里有什么好景色,   那里是一座尊胜塔。   啊,请你往中看,   那里有什么好景色,   那里有背枪的好少年。   啊,请你往下看,   那里有什么好景色,   那是美丽的姑娘穿绸缎。   我刚起个头,卓玛就跟着唱了起来。她唱得回肠荡气,悠扬婉转。可我觉得她 不是为我而唱的。那少年不是我。而她一个下人却因为我们的宠爱而穿上了绸缎。 她唱完了。我说:“再唱。”   她还以为我很高兴呢,就又唱了一遍。   我叫她再唱。她又唱完了。我叫她再唱。这次,她唱得就没有那么好的感觉了 。我说:“再唱。”   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我说过,在这一天,我懂得了做一个王者是件多么好的 事情。也懂得了一个王者是多么地容易感到伤心。她的泪水一下来,我就觉得心上 的痛楚渐渐平复了。 4、贵客   那天早上,我们从官寨出发,在十里外扎下了迎客的帐篷。   男人们将表演骑术和枪法。   家里的喇嘛和庙里的喇嘛要分别进行鼓乐和神舞表演,这在他们也是一种必须 下大力气的一种竞争。平心而论,我们是喜欢喇嘛之间有这种竞争的。要不,他们 的地位简直太崇高了。没有这种竞争,他们就可以一致地对你说,佛说这样,佛说 那样。弄得你土司也不得不让他在那里胡说八道。但当他们之间有了问题,他们就 会跑来说,让我们来为土司家族的兴旺而祈祷吧。他们还会向你保证,自己的祈祷 会比别人更灵验一点。   我们这里整只羊刚下到锅里,茶水刚刚飘出香味,油锅里刚刚起出各种耳朵形 状的面食,就看见山梁上一柱,两柱,三柱青烟冲天而起。那是贵客到达的信号。 帐篷里外立即铺起了地毯,地毯前的矮几前摆上了各种食物,包括刚从油锅里起出 的各种面炸的动物耳朵。听,那些耳朵还吱吱叫唤着呢。   几声角号,一股黄尘,我们的马队就冲出去了。   然后是一队手捧哈达的百姓,其中有几位声音高亢的歌手。   然后是一群手持海螺与唢呐的和尚。   父亲领着我们的贵客在路上就会依次受到这三批人的迎接。我们听到了排枪声 ,那是马队放的,具有礼炮的性质。再后来是老百姓的歌声。当悠远的海螺和欢快 的唢呐响起的时候,客人们已经来到我们跟前了。   麦其土司勒住了马,人人都可以看见他的得意与高兴。而与他并肩的省府大员 没有我们想像的威风模样。这是个瘦削的人,他脱下头上的帽子对着人群挥舞起来 。哗啦一声,一大群化外之民就在枯黄的草地上跪下了。家奴弓着腰把地毯滚到马 前,两个小家奴立即四肢着地摆好下马梯了。其中一个就是我的夥伴索郎泽郎。   瘦汉人戴正帽子,扶一扶黑眼镜,一抬腿,就踩着索郎泽郎的背从马上下来了 。他挥挥手,几十个衣帽整齐的士兵卡卡地走到他的跟前,当土司走到太太身边时 ,只听唰一声响,他们向土司和太太敬了一个整齐的军礼。然后,黄初民特派员向 土司太太送上了绸缎、玉石和黄金作见面礼。土司太太奉上一碗酒,一条黄色的哈 达。姑娘们也在这个时候把酒和哈达捧到了那些汉人士兵们手中。喇嘛们的鼓乐也 就呜呜哇哇地吹了起来。   黄特派员进入帐篷坐下,父亲问通司可不可以叫人献舞了。通司说:“等等, 特派员还没有做诗呢。”原来,这个汉人贵客他是一个诗人。诗人在我们这里是不 会有担此重任的机会的。起先,我见他半闭着眼睛还以为他是陶醉在食物和姑娘们 的美色中了。   特派员闭着眼睛坐了一阵,睁开眼睛,说是做完诗了。兴致勃勃看完了姑娘们 的歌舞。到喇嘛们冗长的神舞出场,他打了个呵欠,于是,就由他的士兵扶着,吸 烟去了。他们确实是这样说的,特派员该吸口烟,提提神了。喇嘛们的兴趣受到了 打击,舞步立即就变得迟缓起来。好不容易才争得这次机会的敏珠宁寺活佛一挥手 ,一幅释迦牟尼绣像高举着进了舞场。只听“嗡”的一声,人们都拜伏到地上了。 跳舞的僧人们步伐复又高蹈起来。   土司对太太说:“活佛很卖力气嘛。”   母亲说:“是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父亲就快活地大笑起来。他说:“可惜知道这个道理的人太少了。”   “也许,等他们明白这个道理却已经晚了。”   活佛戴着水晶眼镜过来相见。脸上的神情并不十分自然。还是父亲拉住了他松 软肥胖的手说:“我们就要找汪波土司算帐了,你就好好替我们念经,保佑我们所 向无敌吧。”多年来备受冷落的活佛脸上顿时红光闪闪。   父亲又说:“明天,我就派人送布施过去。”   活佛就合掌告退。   帐篷里,黄特派员身边的士兵已经换成了我们的姑娘,他的双眼像夜行的动物 一样闪闪发光。   这天最后的节目是照相。   我们一家围着特派员坐好后,我才发现哥哥没有回来。原来,他是在后面押运 买来的军火:步枪,机枪和子弹。   照相的人是通司,也就是人们现在常说的翻译。我们那时就把这种能把一种语 言变成另一种语言的人叫做通司。父亲把我抱在怀中,特派员坐在中间,我母亲坐 在另外一边。这就是我们麦其土司历史上的第一张照片。现在想来,照相术进到我 们的地方可真是时候,好像是专门要为我们的末日留下清晰的画图。而在当时我们 却都把这一切看成是家族将比以前更加兴旺的开端。当时,不管是我的父亲和母亲 都是那样生气勃勃,可照片却把我们弄得那么呆板,好像命定了是些将很快消失的 人物。你看吧,照片上的父亲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殊不知,当时,他正野心勃勃 ,准备对冒犯了我们的邻居,猛然一下,打出一记重拳呢。而在一定程度上,他是 那种意到拳到的人物。   几天之后,我的兄长押着新购的军火到了。   官寨旁边那块一趟马跑不到头的地,就整天黄尘滚滚,成了我们家的练兵场。 黄特派员带来的一那排正规军充任严厉的教官。只要他们中谁声嘶力竭一声号令, 我们的人们就在地里喊着口号踢着僵直的步子,排成方阵向前进发。当然,他们还 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高呼着口号,一路踢起滚滚的黄尘,走到大地的尽头又大叫 着一路尘土飞扬地走了回来。这和我们理解的战前训练是完全不一样的。   父亲想问问特派员这是什么意思,这样子练兵是否真能帮助他打败汪波土司。 特派员不等父亲开口就说:“祝贺你,麦其土司,你已经成为所有土司中真正拥有 一支现代军队的人了。你将是不可战胜的。”   父亲觉得这话有点不可理喻,就问母亲:“以前,你见到过这样子训练军队的 吗?”   母亲说:“我还没有看见过用别的方式能训练好一支军队。”   黄特派员哈哈一笑。父亲只好接受了这种说法。谁叫我们对一个叛逃的头人都 束手无策呢。好一段时间,土司搬来的救兵都不教我们的人放枪。天气一天天暖和 起来,他们还是在那里喊声震天地走路。谁都不懂学习打仗怎么要先学习齐步走路 ,把空气渐渐湿润的三月弄得尘土飞扬。我的异母哥哥也肩着一支空枪,满脸汗水 和尘土走在队伍中间。终于,连他也忍不住了,跑来问父亲:“该给我们子弹了吧 。”   父亲去问特派员。于是,他们每人有了三发子弹。发了子弹,还是不叫射击。 只是在跑步之外加上了刺杀。过了几天,哥哥又去问父亲。父亲就对特派员说,播 种季节马上就要到了,那个寨子在汪波土司手下。   特派员却说:“不着急的。”   麦其土司知道自己请来了不好打发的神仙。一旦有了不好的预感,立即请来喇 嘛打卦。结果是说失去的寨子能夺回来,或许多得一两个寨子也说不定,只是要付 出代价。   问是不是要死人,说不是。   是不是要花银子,说不是。   问到底是什么,说看不清楚。   家里的喇嘛不行,立即差人去请庙里的活佛。结果的卦像也是一样的。活佛说 他看见了火焰一样的花。至于这花预示着什么样的代价,就不得而知了。   麦其土司吩咐给特派员换了两个姑娘,并抬去一箱银元。事情是叫我母亲出面 办的。土司对太太说:“还是你去,我是弄不懂汉人的心思的,还是你去办这件事 情吧。”母亲喜欢土司有这种感觉,从此,她就有了作为土司太太和人周旋的权力 了。没有成为土司太太之前,她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可以和特派员这样有身份的人 平起平坐。到了第二天,特派员说:“姑娘很不错,银元你就收回去吧。我们政府 来帮助你们夷人可不是为了银子,而是为了五族共和,为了中华民国的国家秩序来 的。两个姑娘嘛,也是考虑到这化外之地这种事情无关风化才不驳你们面子的。”   特派员还问:“太太,听说你是汉人啊。以后我们好多事情就要依仗你了。说 不定那一天,这里就不是夷人的地盘,而是你的封地了。”   “不要说封地,要是你们军队不抢光父亲的铺子,我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特派员说:“那好办,我们可以补偿。”   “人命也可以补偿吗?我的父母,两条人命啊。”   特派员想不到寻找同谋者的企图失败了,就说:“太太真是女中大丈夫,佩服 佩服。”   母亲在这件事情上确实做得光明磊落。她只告诉父亲特派员退还了银子。父亲 在这件事情上也感到无所适从,只能咬着牙齿说:“有一天我会杀了这家伙的。”   特派员来了,说:“我看我还是叫汪波土司来,我们一起开个会吧。”   父亲看看特派员,那张黄脸这时是一副很认真的神情。便吩咐管家:“派出信 使吧。”   信使很快回来了。殊不知,这时是上天正要使好运气落到麦其土司身上。汪波 土司给“狗娘养的汉官”送来的不是回信,而是一双漂亮的靴子。明明白白是叫他 滚蛋的意思。特派员不懂得这是什么意思,母亲则把这意思做了淋漓尽致的解释。   我们尊贵的客人给激怒了。   练兵场上的枪声一阵紧过一阵。这下,人人都知道我们要打仗了。   三天后,全副武装的那一排政府军士兵和我们的几百士兵到达了边境。刚一开 战,我们从省里军政府得到的快枪打得对方抬不起头。他们只是嗷嗷叫着,手里的 土枪却老是发不出子弹。仅仅一顿饭功夫,叛变的寨子就收复了。头人自知有罪, 逃了,留下一家人代他受死。那一家人用绳子捆成一串,全部跪在自己家门前的核 桃树下。太阳慢慢升起,那些人脚下草上的露水渐渐干了。他们看到身边看守们的 刀枪并没有落到他们身上,还以为土司不杀他们了。惨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却 不知道麦其土司家跟别的土司有所不同,不会纵容士兵杀死俘虏。我们家从几百年 前有麦其土司时候起,就有了专门的行刑人。在这块土地上,原来有三个人家是世 袭的,一是土司,二是行刑人尔依家,三是书记官,可惜到第三代书记官就要搞什 么秉笔直书,叫第四代麦其土司废了。弄得现在我们连麦其土司传了多少代也不确 切知道。就更不要说行刑人一家传了多少代了。现在,行刑人来了。样子就像是个 专门要人性命的家伙:长长的手,长长的脚,长长的脖子。行刑之前,父亲对那几 个即将受死的人说:“是你们自己人留下你们代他受过,我也就不客气了。本来, 那个叛徒不跑,你们的小命是不会丢的。”   这些人先还希望土司要放他们一条生路,这一下,脸上坚强的表情一下就崩溃 了。好像刚刚想起自己并不是和敌国作战被俘,而是自己主子的叛徒。于是,腿一 软就跪在地上,乞求饶命了。父亲要的正是这个效果。等这些人刚一跪下,土司挥 一挥手,行刑人手下一阵刀光闪过,碌碌地就有好几个脑袋在地上滚动了。滚到地 上的每一张脸上都保持着生动的表情。没有了脑袋的身躯,好像非常吃惊一样,呆 呆地立了好久,才旋转着倒在了地上。   我抬头看看天上,没有看见升天的灵魂。都说人有灵魂,而我为什么没有看见 呢?   我问母亲,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走到她丈夫身边去了。   这是战争的第一天。   第二天,战火就烧到了汪波土司的地盘上。   特派员,土司,土司太太带着些人在没有危险的地方观战。我也站在他们的中 间。带兵官是我的兄长和特派员手下那个排长。我们的人一下就冲过了山谷中作为 两个土司辖地边界的溪流,钻到丛丛灌木林里去了。我们是在观看一场看不见人的 战斗。只有清脆的枪声在份外晴朗的天空中回汤。汪波土司的人和昨天相比顽强了 许多,今天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家园战斗了。但我们的人还是凭藉强大的火力步步向 前。不多会儿,就攻到了一个寨子跟前。一座寨房燃起来了,大火冲天而起。有人 像鸟一样从火中飞了出来,在空中又挨了一枪,脸朝下重重地落在地上。     不一会儿,又一座寨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堆。   特派员有一架望远镜。第三座房子燃起来时,他张开一口黄牙的嘴,打了个长 长的哈欠,叫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兵扶到树荫下面吸烟去了。父亲把望远镜举起来 架在眼前。可他不会鼓弄上面的机关,什么都没有看见。我接过来摆弄一阵,找到 个活动的地方,旋来旋去,突然,忽啦一下,对面山坡上的景色就扯到鼻尖上来了 。我看见我们的人猫着腰在土坎,岩石和灌丛中跳跃。他们手中的枪不时冒出一篷 篷青烟。   在一片旷地上,有人栽倒了。   一个,又是一个,栽倒时,他们都摇一摇手,然后,张开嘴去啃地上的泥巴。 这两个人都回身向山下爬去。这时,又一个家伙倒下了。他手中的枪飞到了很远的 地方。我禁不住大叫起来:“去捡枪啊,你这个傻瓜,去捡你的枪啊!”   可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一点也不听我的命令。我想,他是只听我哥哥的命令 的。是他,而不是我将来做麦其土司,这些兵也不是我的,而是他的。我的心里也 就充满了悲哀。哥哥十分勇敢。他一直冲在队伍的前面。他举着枪侧身跑动,银制 的护身符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他手中的枪一举,就有一个人从树上张开双臂鸟一样 飞了出来,扑向大地的怀抱。我兴奋地大叫:“杀死了,杀死了!”感觉上却是我 的兄长把我自己给结果了。麦其土司正为他另一个儿子担心呢。见我举着望远镜大 叫,就不耐烦地挥挥手:“叫人把他弄进屋去,我都不能看见什么,难道一个傻子 他能看得见吗?”   我想告诉他,我什么都能看见,不仅今天,还有明天我都全部看见了。这是突 然涌到我嘴边的话语,但我不敢说出来,因为确实不知道自己看见了明天的什么。 这时,我们的人已经占领了眼前的目标。翻过山梁,攻到下一道山谷里去了。   晚上休战。汪波土司派人送了一只人耳朵过来。那耳朵上还有一只硕大的白银 耳环。盖在上面的布缓缓揭开了。那只耳朵在盘子中跳了一下。上面的银耳环在铜 盘中很清脆地响了一声。   父亲说:“叛徒还没有死。”   来使大叫:“你杀了我吧!”   父亲说:“你想叫我背上不好的名声吗?”   “你已经背上不好的名声了,你请了汉人来帮你打仗,已经坏了规矩,还想有 好的名声吗。”来使说,“现在家里人打架请来了外人帮忙,比较起来,杀一个来 使有什么关系呢。”确实,在我们这个地方,通婚是要看对方是什么骨头的。所以 土司之间,都是亲戚。多次通婚,造成不止一层的亲戚关系。麦其土司家和汪波土 司家也不例外。我们两家既是表亲又是堂兄弟。这次打完了仗,下次我们又有可能 发生婚姻关系。叫人弄不清楚哪一种关系更为真实。   父亲说:“我不要你的命,既然你们用一只耳朵来骗我,我也要你一只耳朵, 叫你知道一个下人对土司该怎么说话。”火光下,腰刀窄窄的冷光一闪,一只耳朵 就落在地上,沾满了泥巴。   黄特派员从暗影里走出来,对少了一只耳朵的来使说:“我就是你们土司送靴 子的那个人。回去告诉他,一双土司靴子怎么载得动我堂堂省政府特派员。麦其土 司是拥戴政府的榜样,叫他好好学上一学。半夜之前,把那人的脑袋送过来,不然 ,我会送他一种更快的东西。”   那人从容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耳朵,吹去上面的灰尘,这才鞠了一躬,退出去 了。   果然,叛变的头人的脑袋就给割了下来。汪波土司还表示,因为战败,愿意把 一块两倍于原来叛变的寨子的地盘献上作为赔偿。   欢呼胜利的声音立即在夜空里响了起来。大火烧起来了,酒坛也一一打开,人 们围着火堆和酒坛跳起舞来。而我望着天边的一弯残月,想起了留在官寨里的姑娘 卓玛。想起她的气味,她的手,她的乳房。   我的哥哥,这次战斗中的英雄却张开手臂,加入了月光下的环舞。舞蹈的节奏 越来越快,圈子越来越小,很快就进入了高潮。被哥哥牵着手的姑娘尖声叫着。叫 声有些夸张,无非是要让大家都知道,她和尊贵的英雄跳舞是多么光荣和快乐。人 们为哥哥欢呼起来。他那张脸比平时更生动,比平时更显得神彩飞扬,在篝火的辉 映下闪闪发光。   而就在舞场背后的房子里,两个阵亡者的亲人们在尸体旁哭泣。   对方更多的尸体还露曝荒野。狼群出动了。一声声长嚎在山谷中回荡。   关键是在这个胜利的夜晚,父亲并不十分高兴。因为一个新的英雄诞生,就意 味着原来的那个英雄他至少已经老了。虽然这个新的英雄是自己的儿子,但他不会 不产生一点悲凉的情怀。好在新英雄并不做出英雄们常有的咄咄逼人的样子。我的 兄长他只顾沉浸在欢乐中了。这又使作父亲的羡慕他比自己过得幸福。哥哥的幸福 在于他和我一样不会竭力把自己和普通百姓区别开来。瞧,他正一边和一个男人饮 酒,一边和一个姑娘调情,而那个男人正是这个姑娘的兄长。最后,哥哥带着那姑 娘钻进了树林。出来以后,他又一脸严肃给阵亡者守灵去了。我却想要睡觉了。   给阵亡者举行火葬时,父亲还没有从宿醉中醒来。   我趴在马背上,看着人们唱着哀歌,摇晃着身子,排着长长的队伍在初春尘土 飞扬的大路上前进。哥哥送我一把刀子。这是他的战利品。是他从对方刺向他的手 中夺过来的。“愿他使你勇敢。”哥哥说。我摸了摸他杀过人的手,那手是那样温 暖,不像是杀过人的样子。于是,我就问:“你真正把那些人杀死了。”哥哥用力 握我一下,弄得我皱紧了眉头。这下,他不用说话我也相信他真是杀了人了。 ≈≈≈≈≈≈≈≈≈≈≈≈≈≈≈≈≈≈≈≈≈≈≈≈≈≈≈≈≈≈≈≈≈≈ 《尘埃落定》是近年在中国大陆产生了巨大影响的一部长篇小说,有评价甚至认为 作者阿来凭此就可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该书国内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海外 版由明镜出版社www.mirrorbooks.com)出版。该书共十二章,经明镜出版社授权《 枫华园》选载其中第一章至第六章。 读者若需阅读全书,请邮购《尘埃落定》印刷版,海外空邮USD20,请将美元支票寄 到:Mirr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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