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二零零零年四月十一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特刊第二三Ｉ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ＦＨＹＴＫ２３Ｉ） ～～～～～～～～～～～～～～～～～～～～～～～～～～～～～～～～～～ 【小说连载】《成功者》（第九章第四节至第十章第四节）　　　　　柯云路 ～～～～～～～～～～～～～～～～～～～～～～～～～～～～～～～～～～ 【小说连载】 　　　　　　　　　　　　　　　《成功者》 　　　　　　　　　　　　　　　·柯云路· 　　　　　　　　　　　　　　　　第九章 　　　　　　　　　　　　　　　　　四 　　陈小威觉得自己眼前的世界稍有一些乱套。相当一段时间以来，他对世界的征 服整整齐齐表现为两个线索：一个，是男人的世界；一个，是女人的世界。现在， 女人的世界发生了动荡。 　　李灵芝走了，他无可阻挡地让她走了。方雯雯却在那一夜没有出台的生日节目 之后，写来了一封信，她在信中说：“我虽然是一个伤痕累累的人，但是我并不比 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更坏。我需要别人对我的平等和尊重，我也希望能够得到 别人的保护。我一直觉得你对我很好，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曾试着接受你。可 是，你总让我感到紧张。我没有错，你也没有错，只是我们在一起，就可能有些错 。我想，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再相互感觉感觉更好。我已经决定接受一个片约 ，去拍一部电影。导演是美国人，要在中国拍一部片子，演的是一个历史题材，男 主角是西方人， 　　女主角是中国人。他们邀请我出任女主角，我原本有些犹豫。一是因为艺术学 校办得很艰难，勉强支撑着；二是想能和你相守。现在看来，艺术学校与其这样勉 勉强强地支撑着，不如暂时打住；和你相守的想法，可能也是多余的。非常感谢你 长时间以来的关照。你心地善良，只是你确实让我紧张。你叫我小猫咪的时候，虽 然有些不伦不类，可还是让我感到一点安慰。冷静下来一想就知道，你并不适合扮 演一个称我小猫咪的人。祝你走运！” 　　如果说李灵芝的离开，让他有一种黎明孤寂般的若有所失，那么，方雯雯的信 让他产生了一种要发疯的感觉。 　　他立刻给她打电话，立刻驱车去看她，又有了一次又一次的感情纠缠。然而， 方雯雯总是平平静静地看看他，又垂下目光，没有任何激烈的语言，她充分理解他 的忏悔与不安，也曾轻轻倚在他的怀里，接受他的爱抚，也让他吻她的脸颊。一旦 他冲动起来想要拥抱住她狂吻时，她又坚决地把他推开。她常常目光恍惚地看着眼 前，讲道：我们不要直线前进，不要像逻辑推理似的一环扣一环，还是要放松一点 ，听其自然。既然命运让我们碰到一起，总是一种缘分。既然我们在一起不那么太 合适，我们就分开试一试。我一点都不骄傲，我只是不愿意勉强自己，我也不愿意 勉强别人。也可能这个世界没有容纳我的小窝，那我就漂着。 　　无论他怎样的沉郁、诚恳，或者有那么点疯狂地纠缠，都无济于事。方雯雯说 ：我不是一个随随便便找岔的人，我也不会因为你一个晚上不来吃饭、不耐烦两句 ，就不高兴，就一刀两断。我确确实实觉得这里有些不合适，我们相互有不能勉强 的地方。 　　在不断的挫折中，陈小威有时也自我安慰地想，也许她去拍电影不是坏事，这 一行为并不一定是离开他的象征。天下任何一件事情都可以赋予它不同的意义，都 可以取得不同的象征。也可能她去拍电影，孕育着他们之间新的、更好的故事。 　　就这样，方雯雯离开了北京。电影的拍摄地点在大西北，当然，现代生活都是 飞来飞去的，两个人终究不是长久分别。 　　但是，天下的事情常常是起起伏伏的。这一天，时钟喝了一点闷酒，要和他谈 一谈。两个人坐在办公室的沙发里，早已过了下班的时间了，明亮的灯光下只有他 们两个人。时钟那长方脸上涨着一片通红的酒晕，剑眉下一双眼睛也稍有些血红， 他前倾着身体，双手撑着大腿，终于讲出了谈话的主题，他对陈小威说，他想离开 大光明集团公司。 　　陈小威一时有点吃惊，他没有想到时钟会冒出这个话题，他问：为什么？时钟 说：我觉得我不适合干这个。我还是想去当记者。 　　陈小威稍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大光明集团公司当前的事业如此兴旺发达，如日 中天，时钟作为创业的元老也有着足够好的位置，有房有车，有声有色的操作，大 概没有一个记者不羡慕他目前的地位。时钟一句话就回答了他的疑惑，他说：我在 这儿没有成就感。这是你的事业，不是我的事业。 　　陈小威说：这是我们大家的事业，我们是一起干起来的，同甘苦共患难。时钟 搓了搓手，说道：话是这么说，但这其实是你做成的事业，我和毛爽不过是跟着你 凑凑热闹。我承认我也做了很多工作，可是，我没有好感觉。现在是搞生产、搞经 营、搞推销、搞商业，做商业策划，这些事有很多人比我做得好，比我更合适。公 司现在已经来了很多这样的硕士生、博士生，他们是专门搞经济的、搞医药的、搞 商业的、搞企业管理的，我在这里身居高位，却没有足够的作为，感觉并不好。 　　他很诚恳地看着陈小威，血红的眼睛里似乎透露出一点内心的激动，他说：我 想要走出一个完整的过程。我在中学时就想当一个记者，而且想当一个大记者。我 之所以要跟踪调查艾滋病，就是觉得这是一个真正的记者要做的事情。我想做几件 别人做不了的事情。最近，我对爱滋病的调查还想更抓紧展开，另外，我想对中国 的环境生态问题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调查，我想对中国二十条河流的现状沿途调查一 下，我还想对中国的森林资源、土壤的沙化做大规模的综合调查。我喜欢做这些事 情，我甚至愿意扛上旅行包走走长江流域，走走黄河流域，走走戈壁滩，走走森林 ，走走狭谷。我不怕危险，我从来就愿意做这样的探险者。我适合做一个拿一支笔 、挎一个相机的游击战士。说着，他一手握拳，在另一手的掌中使劲抵了一下，绷 着嘴晃了晃头，说道：我也不知道讲清了我的感觉没有，反正我觉得应该活出我的 样子来，说得庸俗一点，要做出我时钟的品牌来。 　　陈小威非常能够理解对方，他想了想说：能不能兼顾呢？你还在大光明集团公 司，可是同时做这些事，可以吗？ 　　时钟说：不可以，大光明集团公司有大光明集团公司的场，在这个场里就受这 个场的调控，不可能离开这个经济操作的旋涡。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我已经决定了 。《江苏日报》我肯定是不回去了，现在有一份新的报纸马上要创办，叫做《中原 周末》，那儿的总编兼社长请我去给他搭班子，我愿意和他一起把这张报纸办起来 。我希望我这个决定能得到你的理解和支持。而且，他又非常坦率地说：如果有可 能的话，希望大光明集团公司为即将创办的《中原周末》报提供第一笔赞助。当然 ，报纸办好了，应该是一棵摇钱树，但是现在处于创办过程，需要一些启动的资金 。我希望大光明集团公司能够给予这份报纸以支持。 　　陈小威非常明白地回答道：如果作为惯例，你知道，对于任何一个单位、机构 提供赞助，都要有专门的审查讨论。大光明集团公司要严格地评估这种赞助所得到 的社会、文化、政治、宣传、广告等方面的回报，会有各种各样的计算。但是如果 作为对你个人在大光明集团公司创业阶段工作的评估与补偿，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时钟说道：无论哪一种都可以。算是对我个人的某种评估和补偿，也可以。 　　谈话结束了，两人在平平常常的握手分别中，都有一点好友离别的惆怅。时钟 说：我想，我这绝不是给你泼凉水。你现在的事业也不一定缺我这个人，可是，我 的事业必须要靠我自己去做。陈小威伴他一起走到楼下，目送着他开车走了。 　　晚上，他独自喝了点闷酒，他本是一个不吸烟不喝酒的人，无论什么样的宴会 、应酬，他都滴酒不沾。今天却找了一家小饭店，一个人喝开了。喝完以后，再开 起车来，有那么点摇摇晃晃。眼前的街景像水波中的图画一样，抖动不安，光怪陆 离。接连有几个险情从身边掠过，他急刹车，急拐弯，听见相遇的司机打开车窗大 声谩骂，也听见受惊的行人在尖叫。他咬紧牙根使自己振作起来，打稳方向盘，开 回了那幢三层楼的小招待所。 　　到了院子里，他就扶着院中的小树哇哇地呕吐起来，吐了好一阵，五脏六腑似 乎都要吐出来。及至觉得有人在身边，他直起腰来，看见小芬已从楼门口迎出来， 她问：陈总，你怎么了？他摇了摇头，说：没关系，喝酒不适应。小芬跑回去，拿 了一缸子温水递给他，他漱了口，小芬又递过餐巾纸来，他擦了擦嘴。然后，他用 一只手掐着两边的太阳穴，有那么点步子摇晃地往上走。小芬搀住了他。 　　到了“大脑谋略间”０号室，他在沙发上后仰着身体坐下来，伸开两腿，解开 上衣，好让烧烫的心口散散热。再积极的人也有心灰意懒的时候，此刻，他觉得一 切竞争都索然无味。他瘫软地仰在沙发上，闭着眼，听任自己的思想在恍兮惚兮中 漂浮。并不急于去整理自己的思想，也不努力去规范自己，而是像个精神失常的人 一样，恍恍惚惚，真是一种解脱。 　　小芬进来了，递给他一条拧好的热毛巾。他摇了摇头，他懒得动，就这样躺着 吧，这是一种在睡梦中漂浮的感觉。小芬将热毛巾敷上了他的脸，小心地给他擦拭 着。水蒸气在脸上的挥发，让他感到又热又凉。 　　他的胃部和腹部又疼痛起来，他弯折身，压着自己的肚子，扭动着，忍受着。 小芬有些慌张，问：陈总，要不要请大夫？他使劲摇着头，明确地说：不要。过了 一会儿，出了一身的汗，疼痛似乎过去了。他和衣在沙发上躺下了。 　　小芬说：要不要扶你到床上？他摇摇头。小芬拿来一个枕头，垫在他的头下， 又脱下他的鞋，放在沙发边，又从里屋床上拿来了毛毯，给他盖上，他轻轻摆摆手 ，对小芬说：你去吧，让我躺一会儿。小芬在沙发边一动不动站着，过了不知多长 时间，他睁开眼，看见小芬还立在旁边，就又摆了摆手，说：你去吧，我没事了， 明天早晨我有事再叫你。小芬说：我看你脸还涨得通红，要不要吃点药？ 　　陈小威说：不用，我现在就是有点头疼，没劲，别的都没事。小芬说：我给你 按摩一下。她说着便走上来，用手使劲按摩他的两鬓。两鬓极为疼痛，这种疼痛在 晕晕乎乎中倒也便于忍受。他又出了一身汗。小芬拧了热毛巾，给他擦过汗，又守 了他一会儿，走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这个梦从小镇上那个黑暗的库房做起，把从那 儿出发经过的场面都摇摇晃晃地梦了一遍。及至天亮醒来时，他发现小芬已经站在 旁边。小芬问他：想吃点什么？他摇了摇头，说道：什么都不吃最好，只是不想上 班。小芬说：那你就休息一天吧。 　　这时，电话铃响了，小芬请示地看了看他，他想了一下，挥手示意小芬去接。 这里的电话也是唯有几个最亲近的部下和朋友才知道，小芬接过电话，说：陈总， 是华总的电话。陈小威说：你告诉她我稍有点不舒服，先不过去了。 　　小芬在电话中和对方说了，然后又转过头说：华总说，她可以不可以过来看看 你？陈小威先说：不用了。小芬在电话里回答了，又回过头来说：华总说她不放心 ，她说还是过来看看你。 　　陈小威想了一下，说道：那就请她过来吧。小芬捂住话筒说道：您这儿不是不 让别人来吗？陈小威说：让她来吧，她总特殊一些。小芬说：其实你该休息。陈小 威说：没关系的，你告诉她来吧。 　　华英来了。陈小威已经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显得疲惫而松懈。华英坐下了，看 着房间的格局，笑了笑，说：你是被埋在书里了，又看了看墙上张挂的《孙子兵法 》条幅，说道：你在研究兵法？ 　　陈小威两手张开搭在沙发背上，头也倚在沙发背上，自我调侃地微微笑着，无 力地摇了摇头。小芬给陈小威和华英沏上茶，便拉门退出了。往下进行的这个谈话 或许对于陈小威此刻是非常必要的。 　　华英说：陈总，我觉得你最近思想上可能有些紧张。陈小威笑了笑，说道：没 什么紧张的。华英看了看他，说：不一定是工作上的紧张，可能是另一种紧张。陈 小威看着对方，不置可否。 　　华英的目光却落在了旁边的写字台上，那里放着那张方雯雯小时候穿着一身白 色连衣裙的放大的照片。华英拿起来看了看，问道：这是方雯雯小时候的照片吗？ 陈小威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华英略垂下眼，笑了一下，说道：毛爽告诉我的。 陈小威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南京时曾把自己和方雯雯的故事对毛爽讲述过。那一天 ，他们立在南京长江大桥上，看着一派迷茫的江水和天空。 　　陈小威想了想，说道：是，这个故事在我心中记忆了二十年。他又指了指那卷 挂历：你再打开那个看一下。华英将那幅挂历打开了，那是一个已经长大的年轻的 方雯雯，华英端详了一下，说道：她的气质挺好的，挺学生气的。陈小威点头说道 ：是。这幅挂历也在我的小屋里挂了很多年。 　　华英放下挂历，看着陈小威说道：每个人都不是事业的机器。陈小威点了一下 头：是。华英接着说：都会有这样或那样的情绪上的波动。我不了解你们故事的具 体情况，我只是根据我对生活的理解劝慰你，一个人总该什么都经历经历。陈小威 点头说：是。 　　华英又看着他说：不过，你今后不要再喝酒了，尤其不要酒后开车，这个希望 你一定做到。陈小威点头说：我一定做到。华英看着他说：一个人一生中有很多东 西看来是必然的，有很多东西看来又是偶然的。有些机会绝不该错过，有些错误也 绝不该犯。 　　陈小威看着她，等待她往下讲。华英却笑了，她说：我这不是讲什么大道理， 我是说，如果你因为酒后开车出一个事故，就有可能把你一生的努力全毁灭了。陈 小威也轻松地笑了。 　　华英说：天下好多事情都是这样，贫困有贫困的烦恼，富裕有富裕的烦恼。比 如我这个家庭吧，现在就因为金钱富裕了，所以家里出现了很多矛盾，我每天就得 处理这些矛盾，也弄得很烦心。陈小威微微含笑看着对方，他知道大光明皮肤药膏 现在这种销售势头及赢利状况势必给臧老先生带来巨大的个人财富。用不了多长时 间，百万千万的金钱都会滚滚流向这个曾经是比较清贫的家庭之中，可以想见这一 家老小之间因为这些事会发生的磨擦。华英接着说：有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呗 ！ 　　然后，她看着陈小威说道：我倒是对你有一个感觉。这个感觉或许能够使你心 境变好。陈小威说：对我什么感觉？华英说：我觉得，你人生的故事刚刚开始，你 将来一定会有很多很多传奇的经历。 　　是吗？陈小威微微地笑了，似乎像小时候得到老师最好的夸奖一样。曾经有一 个女老师很喜欢他，很照顾他，至今给他留下温暖的感觉。只不过那个老师只相处 了一年，就离开了。他说：我昨天晚上因为不舒服，真觉得人生很幻灭。 　　华英看着他说：人就是这样此一时彼一时的。她垂下那双有些淡蓝色的大眼睛 ，想了一下，又抬起眼看着陈小威说：你是个个性很强的人，你也非常努力，你取 得的一切在一般人看来很奇迹，很顺利，其实，你是付出了比一般人大得多的努力 。你是一个每日都在精神上自我锻炼的，你非常不容易。 　　陈小威能够觉出对方对自己的理解，他平时并不习惯和别人这样交谈，因为也 并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他说：我会不会使和我相处的人感到紧张呢？华英说：你 是一个容易让人感到紧张的人。 　　陈小威睁大眼，注意着对方的讲话。 　　华英说：有时这个紧张是会使和你相处的人有压力的。我最初和你相处，也有 这个感觉。我能够看出来你的认真，你的努力，你是个自觉塑造自己的人。而且， 你的很多言行举止，包括你现在当总裁的风度，大概都不是天生的，你是自觉练出 来的。 　　陈小威看着对方，用舌头整理着自己的上下唇。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把他看 得这样清楚，那就太可怕了。可是，现在有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孩明净温柔地看着他 ，把他看清楚的同时，又让他觉得有些温暖。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愿意有一两 个人真正了解自己，又能够欣赏自己。 　　华英接着说：不过，你现在确实越练越好，越练越自然，有时候看着你召集会 议的讲话风度，觉得你越来越纯熟，真是很赞叹你的自我要求。可以说，你现在每 天都在变化。你大概每天都在总结经验，提高自己。你真了不起。 　　陈小威说：我这样做是不是太累了？是不是让别人不轻松？ 　　华英说：这个我说不上来。这个世界上的人们都在表演自己，塑造自己，只不 过每个人给自己设置的角色不一样，制定的标准也不一样。这是每个人的自由，无 可非议。从我个人来讲，我很习惯你这种性格。因为我这个人其实是比较消极、比 较被动的。我不会发动一件事情，推动一件事情，可是我愿意看着别人发动一件事 情，推动一件事情，我可以跟着干，帮着干。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像我这样消极 ，就让人讨厌了。或者这样说吧，如果一个男人像我这样消极，肯定会让我非常讨 厌的。 　　陈小威笑了，说道：一个女人像我这样积极，是不是也让人讨厌呢？华英想了 想，说：可能让我讨厌，但有的人会喜欢。人和人的标准不一样。 　　陈小威第一次发现，人和人之间可以进行这种直截了当的交谈，他觉得饶有兴 味。他说：我确实是自我塑造出来的。包括房间里的这些布置，其实也都是自我塑 造的方法。我用各种各样的语言、警句、书籍和形象进行自我暗示。我相信，人是 能够重新塑造自己的。 　　华英看着他，微笑了，说道：我自己不会这样做。我觉得那样累。但是，我很 欣赏有人那样做，因为那样这个社会才有生气。她停了停，又接着说：我觉得你现 在的自我塑造还远没有到最完美的时候，你一定会比现在做得更好，更自然，更符 合你的本性。 　　陈小威说：什么叫更符合自己的本性呢？华英想了想，说：怎么比喻呢？玉， 都是要进行加工和雕刻的，那么，什么样的加工雕刻好呢？总是要根据不同玉的本 来特点。不雕琢的玉，不能成为真正的艺术品，不能显示它真正的价值。可是雕琢 又不能千篇一律，不同的玉要就着它本来的特征进行雕刻。 　　华英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这个比喻很拙劣。我的意思是说，你有 你那些从小就有的本性，比如说比较倔强，有时喜欢独自行动，有孤独的勇气，愿 意独立思想，对女人善意，不那么贪心，等等。总之，你会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很天 才、很完美的人，可是还带着你的这种天性，让人觉得你自然、可爱。陈小威笑了 ，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对女人善良？华英说：只是一种感觉吧。 　　陈小威垂下眼，想着什么。华英却看着他说：不过，你要有一个思想准备，你 现在所做的这一片事业，一定埋伏着很多危机。 　　为什么？陈小威昂起头，眯缝着眼，看着对方。 　　华英说：你出头出得太快，往往来不及把脚跟站得更稳。你对这个现代社会包 括北京的方方面面、还有上层的情况，经验还是有限的。有很多迹象都表明，你的 成功正在制造大量的敌人。 　　　　　　　　　　　　　　　　第十章 　　　　　　　　　　　　　　　　　一 　　这是一个风不平浪不静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上航行时，航船可以颠簸，掌舵的 人一定要镇定。陈小威时刻提醒自己，他不过是刚刚踏入竞技场，他没有资格玩物 丧志，没有权力失魂落魄。 　　女人哺育了他，女人又离开了他，这不该搅得他心神不定。想到小镇上那黑暗 的库房，想到镇长一挥手碾平了上千人下跪的队伍，想到铁链子系着缓缓打转的妹 妹，想到重返乡镇时把自己过去的所有书稿付之一炬的燃烧，他知道，自己不过是 刚刚迈开成功人生的第一步。一点感情上的波动，就使自己醉行街头，颠倒梦想， 实在渺小可笑。男子汉应该拿得起放得下。能成就大事者，必有特别的顽强，必有 高度把持自己的能力。 　　按理论上说，人的大脑都有无穷的潜力未被开发，任何一个人都有取之不尽、 用之不竭的智慧。一个人之所以不能成为天才，不能淋漓尽致地运用自己的智慧， 不过是因为被各种愚昧和短见束缚住了头脑。临危而惧的人，在危机面前没有智慧 。贪图安逸的人，在贪图时没有智慧。迷恋于感情的人，在迷恋时没有智慧。更放 开说，一个人只要陷入非清醒状态，紧张，焦虑，不安，苦恼，痛苦，悲伤，牵挂 ，担忧，愤怒，窘困，疚愧，智商便会大幅度下降，潜意识提取信息的渠道就被关 闭。古人所谓“为将之道在于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 瞬”，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在今天的政治、军事和经济等社会竞争中，如果你不是 一个足够坚强的人，你也必定不是一个足够聪明的人。在这个竞技场中，要求所有 的运动员都有最好的心理素质，才能保持好的竞技状态。 　　他开始更为严格地整顿自己。他要去除任何一点心理障碍的残余，他要更清醒 ，更冷静。 　　他不能在情感上那么软弱，在和女人相处时，也要放平心态。这个世界上的女 人都不欠他，因此，他不该抱怨女人。他也并不欠女人什么，所以他不该对女人不 安。只有这样，他才能从纠缠他的情感旋涡中超脱出来。他又想到有关文化学的思 想。其实，人的全部情感问题，同时就是文化问题。一个从小叼母狼奶头长大的狼 孩，想必没有这么多崎崎岖岖的心理障碍。 　　每天晚上他回到小招待所三楼时，他照例会进入他为自己布置的“大脑谋略间 ”。“０室”，是自己从一开始就构造的那个套间。“六室”，是迎着楼梯口的那 个会议室，早已布置成世界经济战争地形图。余下就是一室、二室、三室、四室、 五室。 　　大脑间“一室”是“政治谋略间”，这里摆放的书籍、照片、图片、资料，都 是古往今来重大的政治人物、政治事件、政治谋略。在这里，你可以看到东方及西 方古往今来的各位政治领袖的宏图大略。他们的面貌，他们的嘴脸，他们挥斥方遒 的形象。 　　大脑间“二室”是“哲学大脑间”。在这里，一个个玻璃书柜里陈列的，都是 东西方古往今来的哲学家的著作。墙上的挂图，都是世界上最大的哲学家的画像或 者照片：赫拉克利特，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马克思，黑格尔，尼采，叔本 华，西方的哲学家显显赫赫；老子，孔子，庄子，墨子，孟子，荀子，中国的哲学 家也都显显赫赫。还有六祖慧能的雕像，那是一个神色智睿而严厉的老人，俯瞰着 人世。这是根据他在南华禅寺的真实模样雕塑而成的，《六祖坛经》就在雕像旁平 放着。在这个哲学大脑间，他进入的是哲学家的思维。房间里铺着紫红色的地毯， 带着哲学的庄重与彻底。 　　在一面墙上，挂着一幅西方哲学家的格言：“我思，故我在”。笛卡尔的这句 话，颇有深邃意味。旁边又有赫拉克利特的格言写在条幅上：“我们不能两次踏入 同一条河流”。这依然显现了西方哲学的声音。在另一面墙上，则挂着东方哲人的 经典格言：一幅老子云：“无为无不为”；一幅慧能云：“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 埃”。呆在这间房子里，他觉得心明眼亮。 　　感觉完了，他缓缓踏着地毯走出房间。 　　小芬已经将“三室”的门轻轻推开，这是“历史大脑间”，这里展现的是人类 的整个历史。东方历史的书籍，西方历史的书籍，在书柜中堂堂皇皇、密密麻麻地 排列着。 　　两边墙上张挂的图示是西方历史的重大事件编年表和中国历史的重大事件编年 表。室中还陈列了一些仿制的猿人头像和猿人时期的野生动物雕塑，有虎，有鹰， 有犀牛。还放着象征生产力发展的器具，从最早的旧石器、新石器的模拟物，到弓 箭长矛，青铜器，铁器，活字版印刷，指南车，火药，以及各种瓷器。东西虽然不 多也不全，点到为止，但毕竟像个小小的博物馆，展示出了人类历史的演变。 　　作为大光明集团公司的首脑人物，为了缔造这样一个王国，首先就要缔造自己 ，这样布置和花费绝非奢侈。塑造自己的大脑，就是塑造大光明集团公司的大脑， 这一点他看得非常清楚。这里的地毯是印花图案，表明人类历史错综复杂，故事连 绵。 　　他又踏入“四室”，这是“艺术大脑间”。这里有关的书籍都是文学艺术书籍 ，古往今来的各种文学名著，西方、东方最著名的画家的画册。墙上挂了几幅西方 的油画，东方的山水画。当然，都是那些在书店和工艺美术商店能够购买到的批量 生产的商品。他特别喜欢高更的画，梵高的画，喜欢高更的神秘和性的张力，喜欢 凡高的燃烧和放荡不羁。高更笔下那些棕色皮肤的裸体女人在画面上歪斜扭曲着， 显示着生育的奥秘，那是一个梦中的世界。而梵高的葵花、星空，都是旋涡般的线 条，爆炸的时空。这边，有几幅明清时代的山水画，一派淡泊、宁静和悠远，怀有 寂寞中的智慧和智慧中的寂寞。面对东西方两种不同的艺术，他觉得自己左半边热 ，右半边冷。自己的身体有如一个阴阳鱼，需要旋转交替，才能浑然一体。 　　“五室”是“宇宙大脑间”。在这里展示的是有关宇宙学、物理学、人类学、 人体学、心理学、生理学、医学、生命科学的思想与著作。墙上的图画是宇宙的星 云图，是卫星在高空俯拍的地球，是太阳系，是月亮表面地形图，是人体的经络图 。这里是体验整个宇宙的物理奥秘和整个人体生理、心理奥秘的场所。当你面对一 书柜一书柜相关的书籍时，或许并不需要认真地阅读其中某一本，你只需要把它们 草草浏览一遍，再冥想一下，就觉出宇宙的浩渺，人类的奥秘。 　　“五室”转完了，再到“六室”，就是中间的会议室改造成的空间。东半球， 西半球，中间是中国的地形图。他在中国的地形图上或站或坐，感觉着整个世界经 济战争的争夺。这是他面对的直接的竞技场，是他一眼直观的世界。而政治的世界 、哲学的世界、艺术的世界、历史的世界、宇宙人体的世界都在后面成为背景，多 个层次或许能够圆融为一体。 　　他在自己的“０室”，也就是他起居的那套房间又挂了一幅新的横幅，那是写 在玻璃镜框里的四个字：“含威不露”。为了使他不忘记这四个字，他在办公室里 同样挂了一个玻璃镜框，横书二字“含蓄”。“含威不露”是给他一个人看的。“ 含蓄”就可以较为公开，一切来宾都可以把这视为涵养座右铭。他却认定，这里含 着真正的智慧。这是一种状态，这是一种策略，这是一种对力量的把握，这是一种 驾驭心理的情势。《孙子兵法》所云“上兵伐谋”，就是此意。 　　箭引而不发，最有威慑力。愤怒而不发泄，最有压迫力。一切打击在它未实施 之前，最具备心理压力。这个世界上，政治、军事、外交的很多相关法则都是这个 道理。军事打击为政治、外交服务，有限的打击为无限的政治、外交压力提供了说 明书。迫不得已而实施的军事战争其实只是为了达到非军事的目的。 　　在这个世界上，一切政治的、行政的、经济的、军事的、法律的管理，包括那 些最日常的交通法的管理，都含着“含威不露”这四字原则。杀一儆百，罚一儆百 ，都表明这个原则。有了杀一儆百，就可能做到不杀而儆百，有了罚一儆百，就有 可能不罚而儆百。一切威胁和惩罚能够起作用，就在于表明了你将可能使用的手段 。引而不发，未出弦之箭，已经射倒了一片目标。 　　他站在写字台前，凝视着窗外看不分明的黑夜，想到“含威不露”的意义要远 比这种杀一儆百的威慑策略更广义。天下众多目标，都不是拿箭直接射来的，而是 用引而不发的力量威逼到的。人类世界是由心理联结的，当你造成的情势对一个人 、一支队伍、一个集团形成了某种影响力时，无论是压力，还是感召力，那么，它 便在这种力量的作用下运动着。将要行使的惩罚会有威慑力，将要行使的奖赏会有 号召力，都不过是对这个原则的最简单的说明。各种各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行动， 不就是被各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在推动吗？有多少人是被实际的打击打倒的呢？有多 少人是被已经到手的利益牵引的呢？ 　　一切威胁和诱惑，都在它的结果没有到来甚至远没有到来的时候发挥作用。有 时还在它根本不可能到来的情况下就发生作用。误认为将到来和真的将到来，常常 在现在时上的意义是一样的。一定要看清这一点，不受莫须有的力量的控制；同时 ，又善于用这种所谓莫须有的力量控制世界。这就是政治的艺术，军事的艺术，也 是经济的艺术。 　　这样，他也就看清楚了：这个世界上的人们其实都在为着未来行动。一切现在 时的行为目的都在指向明天，指向下一刻，这是一切行为的方向性。在这个意义上 ，人们对自己的指挥和对别人的指挥都是在预支明天，都是将明天作为目标。 　　他这样透彻地想着，开始在一个又一个大写字台上玩弄起不同的地形图来。红 的、蓝的、黄的、黑的、紫的积木被他移来移去，红、蓝、黄、黑、紫各种颜色的 箭头被他画来画去。利用各种各样的言行制造各种各样的情势，也就是制造各种引 而不发的指向明天的作用场，使得被作用的对象在其中运动。在这里，愿望不起作 用，起作用的是具体的规范。你想让一只狐狸往东面逃跑，它可能根本不听你的； 然而，你在南面、西面、北面予以围逼，情势所致，它必然夺路东逃。想指挥一支 部队，需要制造情势。而指挥敌人的部队按我方意图运动，也要制造不同的情势， 只不过这种情势要比三面围截、网开一面的做法复杂得多。 　　天下有数不清的谋略，他现在就要用这种清醒的头脑来应变世界。他逼迫自己 更清醒，更冷静。这样思索着，他来到了楼顶的平台上。 　　四面是沉沉的黑夜，他要用最冷静的目光面对眼前的世界。 　　　　　　　　　　　　　　　　　二 　　大光明集团公司的生产迅猛发展，市场覆盖率急速增长。陈小威明确表示，对 于整个集团公司，他只管最大的事和最复杂的事。所谓最大的事，就是一切重大的 决策，如经营、销售、生产、投资、融资、文化宣传、人事、财务方面的重大事情 ，他都亲自过问。所谓最复杂的事情，就是一些即使看来不大，但是难以解决的问 题，他愿意亲自过问。他相信任何事情都有最佳方案，善于寻找最佳方案，是一切 英明的决策者应该做的。他愿意表现自己的这个能力，同时在表现中锻炼这个能力 ，也为部下做出榜样。他像一个装备了电脑的狼一样，既清醒又凶悍，他特别渴望 去战胜各种难点。智力的厮杀，承受力的考验，都是他时下喜欢的节目。 　　一件看着不大，但又比较复杂的事件放到了他的面前。 　　事件来自四川某个小城，一个叫赵乃宽的市民发难，说他购买的大光明皮肤药 膏中发现碎玻璃碴和不洁之物，乃至使用时划伤了幼儿的皮肤，造成溃烂感染，给 孩子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使他们全家蒙受了巨大的损失，要求大光明集团公司赔偿 十万元。如果大光明集团公司不作出赔偿，他们将诉诸法庭，并且向新闻界披露。 听说此人和该市法院的审判员有亲属关系，还听说该市的一位记者已就此事写就了 一整版文章。 　　应该说，这是一件棘手的事情。按分析，大光明皮肤药膏中绝不可能混有玻璃 碴，整个生产工艺及管理状况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纰漏，然而，如果拒绝赔偿，对方 诉诸法庭，漫长的、纠缠不清的诉讼过程所带来的舆论影响却可能给大光明集团公 司的信誉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这件事情完全有可能被炒成一个天南海北的新闻。 大光明集团公司本来就是一个有新闻卖点的企业，出了这件事，新闻杀手们势必一 哄而上。大光明集团公司即使旷日持久地打赢了这场官司，此事造成的恶劣影响却 未必能够挽回。在这个新闻也充满伪劣产品的年代里，任何辟谣的行为都不可能抵 消谣言曾经造成的影响。类似的事件在中国的商业界也曾发生过，有人将老鼠装在 啤酒瓶里对啤酒厂进行讹诈，居然得逞。 　　怎么办？销售部门将这件事汇报到总裁办公室。不满足对方“赔偿十万”的要 求，对方肯定会接着闹，而且可能会诉诸法庭与新闻界。经过最初的接触，已经断 定赵乃宽不是个善罢甘休之人，由此引来的舆论攻击可想而知。一旦作出赔偿，必 然潜伏下巨大的危机，它显出了一个企业在讹诈面前的软弱，为以后的可能的讹诈 行为开了先河。陈小威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踱，公司的几个有关人物在等待着他的 决定。他站定，挥了一下手，说：准备赔偿！ 　　马上有人说：那就等于承认我们的药膏里有玻璃碎碴和不洁之物，这潜在的危 险也是很大的。陈小威思忖地看着对方，说：不是心疼那十万块钱吧？对方是一个 满脸粗黑、浓眉大眼的干部，说道：当然不是，对于咱们这样每个月销售额都达到 几千万元的企业来讲，十万块钱真不算什么，主要是影响。 　　陈小威说：不赔偿是什么影响呢？对方搓着手，觉出难办来。陈小威说：就这 样定，把赵乃宽请到北京来，也把写那篇报道的记者请到北京来。部下们有那么点 惊讶地看着陈小威。陈小威说：就在北京解决这个问题。 　　陈小威立刻借着此事，召开了大光明集团公司基层干部以上的管理人员会议。 在会议上他把这件事端出来，各个生产环节的人们纷纷表示了气愤，这是绝不可能 发生的事情，一定是讹诈。陈小威看着会议厅内的数百号男女，说道：别人讹诈我 们，总是觉得能够讹诈才会做。现在我倒要问，咱们的整个厂区，每一个车间，每 一道生产线，每一个环节，每一层管理，每一个操作，每一个工人，如何造成一种 形象，那就是任何人前来参观，都相信药膏里有玻璃碴这种事情和我们绝对无缘。 请大家想一想，我们是制药厂，在这方面应该有一等的形象。 　　全场的人都在反应着。陈小威接着又说：说一个笑话，有个人到饭店吃饭，然 后便挑剔说，碗筷不干净，菜做得不干净，甚至有人讹诈说，菜里有苍蝇。这时候 ，饭店经理来了，经理指着墙上的一个镜框，上面写着“无蝇餐厅，发现苍蝇赔偿 一千”，然后，请顾客在整个餐厅里寻找苍蝇，再请他去灶房参观，一片清洁白亮 。捣乱的人哑口无言。大家都能想象，有些餐厅你只要一进厨房，就可以相信它的 饭菜卫生。而有些餐厅，灶房是看不得的，甚至有相当多的餐厅灶房是看不得的。 那么，我就要说了，我们这个制药的“灶房”如何让任何人一看就百分之百地放心 呢？ 　　会议结束之后，大光明集团公司制定了一系列严格的措施，采取了一系列行为 ，做到几个制药厂厂区内没有一株杂草，没有一片垃圾，生产车间清洁明亮，工作 服雪白干净，全部机器仪表、办公用品一尘不染，每一片玻璃都擦得透明发亮。第 一天下了雨，脏了，第二天立刻重新擦亮。陈小威提出，在这方面要消灭一切漏洞 和疑点。很快，赵乃宽便与他的老婆抱着两岁的儿子到了北京。当他经过层层关卡 ，大门、内门、楼梯、走廊、办公室外门、办公室内门，来到陈小威的办公室时， 已经被这个环境很大地压迫了。 　　这是一个有点呲牙咧嘴的健谈的男人，他的老婆倒显得比较贤淑，抱着两岁的 孩子恹恹欲睡。小孩的屁股上确实有一片接近治愈的溃疡，至于这个溃疡是否由大 光明皮肤药膏中的玻璃碴造成，只有听他们的一面之辞了。赵乃宽年纪不大，头发 已经斑白，东张西望地坐在那里，撑起自己的气焰，讲述着他早已讲述过多少遍的 控诉。陈小威看了看他们，说道：你们把经过再详细地说一遍好吗？ 　　赵乃宽说：我们已经在给你们的信中写明白了。陈小威说：今天要对这件事做 出最后处理，你不妨再当面讲一下。既然是真实的经过，就不怕再讲嘛！只有假话 才怕重复，怕出矛盾。赵乃宽自然不能退缩，便把整个经过从头讲起。陈小威示意 秘书笔录，特别在时间、地点及各种细节上详细追问，包括药膏如何打开，如何使 用，如何给孩子抹，孩子如何被划伤，划伤以后伤势如何，何时溃烂，溃烂以后如 何感染，如何处置，一一询问得十分仔细。 　　他含威不露地在屋里踱来踱去，含威不露地问着。秘书在一边详细记录着，仅 仅这个过程就把赵乃宽闹出了一身汗，头上像刚刚出屉的馒头一样，冒着白气。 　　陈小威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那位妇女，她抱着孩子，不时有点不安地看一看丈 夫。他又问这位妇女：给孩子抹药，是你们俩谁抹呀？两人愣了一下，这位妇女说 ：是我抹。陈小威说：啊，那整个情况你应该记得更清楚了。那么我问你，当初你 给孩子抹药的时候，情况是什么样的？你再说得具体一点。这个妇女便有那么点不 自然地说了一遍。陈小威打量了一下他们的神色，心中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又说：那盒药你们带来了吗？赵乃宽说：带来了。说着，从包里拿了出来。 这是一个像月饼一样大小的金属扁圆盒。打开盒盖，露出药膏，上边还有露头的玻 璃碴。赵乃宽说：就是这盒药。陈小威又问：把小孩屁股划伤的那块带血的玻璃碴 还在吗？赵乃宽早有准备地说：在。你看，就这一块。你们不信，上边的血就是我 们小孩的。我当时特意把它收集在药膏里。 　　陈小威看了看药膏上一块最扎眼的玻璃碴，点点头，说道：这个药膏给我们留 下吧？对方说：那不行，我这是证据。陈小威笑了：谈不上证据，因为你们确实是 受了损害。如果你们想做假的话，随便去找一盒大光明皮肤药膏，往里有意掺点玻 璃碴，再拿块玻璃碴把小孩划伤一下，放到药膏里。这种“证据”谁都可以造出来 。 　　他看着对方，对方显出极其的不自然来。陈小威说道：我让你留下，是我想解 决问题。你不是要赔偿吗？那么，就要有充分的理由证明。所以你写的信，你们今 天讲述的经过，你们留下的这个药膏，还有小孩身上的伤口，我们都要照相。另外 ，你们当时去医院看病的那些证明和手续，我们也要看一下。不过，你们放心，我 们已经决定对你们作出赔偿。 　　夫妇俩松了口气，抬眼看着陈小威。陈小威说：等一会儿就会有人给你们办这 个手续。今天可能就会付给你们一半，余下的款子以后会汇给你们，你们来往的交 通费这里报销。就这样，把四川来的赵乃宽夫妇请走了。陈小威对部下们说道：这 是讹诈，毫无疑义。我们来一步一步解决它。 　　接下来，公司出面把那个市报记者请来了。这一次陈小威没有出面，手下的人 与对方谈判，很利索地就解决了问题。那就是对赵乃宽的赔偿已经作出，这个消息 希望不要再发，你已经写好的文章我们可以出高价买下来。你不是写了一版吗？这 一版不发这个文章了，你换写一篇文章。请你参观一下大光明集团公司的制药厂， 然后据实写一篇宣传我们生产管理的文章，登在你们的报纸上，我们按广告版面付 费，这笔费用可以直接交给你本人。 　　记者是个书包背在屁股上撅得老高的矮胖小伙子，被领着在制药厂参观了一番 ，就对这里的清洁卫生、井然有序赞不绝口，他说他从来没有到过这样干净的地方 。陈小威在问题解决之后接待了他，说道：希望你写一篇好文章，把所见所闻报告 给贵报的读者。这位记者来的时候原本带着他写就的“皮肤药膏中何以有玻璃碴” 的清样，现在，留下了清样，赶写了一篇新的文章：“在竞争中腾飞——大光明集 团公司药厂见闻录”，回去就登在了该市的市报上。看到这份报纸，陈小威哼了一 声，说道：就算是正常广告，不赔嘛。 　　同时，这些天他已经通过关系将该市法院系统、公安系统有关人员的工作做通 了，他还特意将该市法院及公安局两个领导的亲属安排在大光明集团公司驻四川办 事处就业，并通过该市公安系统对赵乃宽的情况摸了底，发现此人有赌博、诈骗的 前科。于是，他请他们对这件事做必要的观察，伺机办理。 　　没过多长时间，赵乃宽又用类似的方法向另一家制药厂进行讹诈，用的依然是 外用药膏，依然是药膏中的玻璃碴把孩子划伤了。这一如法炮制的讹诈，被公安局 抓住了。赵乃宽的处境一下就显得十分虚弱，当他单独与大光明集团公司对峙时， 他可以把他编得滴水不漏的谎言反复重复，坚持到底。而一旦面对公安干警的审问 ，他就理屈词穷。于是，他先是被作为讹诈嫌疑予以拘留，随后被正式逮捕。从大 光明集团公司讹诈的钱当然要如数吐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陈小威笑了。他说：可以把这个故事搞成一个文本，要生动具 体，情节要有那么点惊心动魄，拿到小报上去发，这也等于我们不花钱做一个大广 告。同时，一定要把大光明集团公司制药厂一流的清洁卫生、生产管理一同宣传出 去。 　　这种诈骗与反诈骗的故事显然有卖点，很快被多家报纸转载，还被很多法制、 公安的刊物转载和评点。 　　事后，陈小威对华英说：你知道我真正自我欣赏的是什么吗？华英很聪明地看 着他，说：不知道。 　　他说：那就是对各种事件、各种压力的借用，或者说，对这个世界上射过来的 各种箭的借用。别人讹诈我，是射来的一支冷箭。我接过这支箭，射向大光明集团 公司的管理体制，结果提高了管理水平、生产的文明卫生水平。反过来，我还是利 用这支箭，转了一个方向，射向人们的好奇心理，人们愿意看各种各样的诉讼、打 闹、街头争斗，一个小小的讹诈和反讹诈戏剧，造了多少新闻！他说着把桌上十几 张有关这个报道的报纸拿起来，又撂下：所以，我想到古人一种高超的箭术，对方 的箭射过来，能在空中接住，还能反射回去。其实人有这个能力，只是要眼明手快 。当箭射过来时，要心不动，眼不跳。你如果慌了，就会被箭射倒。如果不慌，人 的思想肯定比箭快。华英笑着说：你现在非常追求操作艺术，像小孩玩游戏机。 　　陈小威略微眯缝起眼，吸了吸鼻子，有那么点阴险和得意地说：是，我要玩个 一流的精彩。华英又说：你那天询问赵乃宽时，就跟公安局审问犯人差不多。你看 那夫妇俩一头的汗。 　　陈小威站起来，捏着红蓝铅笔的一端抖动着，说：我那天实际上就是在对他们 施加压力。从他们说第一句话开始，我就感觉到他们是在搞讹诈，他们心虚。那时 候，你也不用和他争，也不用和他吵，也不去公开揭露他们，而是含而不露地看着 他们。这最让他们受不了。其实，我完全有办法让他们一分钱拿不走，也不敢再闹 ，可是，我并不愿意那样收场。我就是要这样，让他们先得点逞，最终，全部暴露 ，再到监狱里。这样才干脆利索。这样我才能做成这样一大片新闻舆论。天下好多 事情就不要太着急。 　　华英打量了他一会儿，垂下那双很大的眼睛，笑着说道：这个世界上人们真是 斗心眼呀！陈小威突然醒悟过来了，笑着说道：叫斗智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 　　　　　　　　　　　　　　　　　三 　　这一天对于陈小威来讲，或许是平平常常的一天。但是，华英一大早打来电话 说：有些严重的情况，需要紧急商量一下。他便稍微提前一些离开了自己的“谋略 大脑间”，开车来到了集团公司的办公大楼。 　　他早已更换了一辆好车，新款的奔驰，为了公司的形象。也配了专职的司机， 但除了必要的对外交际或谈判让司机开车以外，为了行动的方便，他一般仍然坚持 自己开车。 　　一路上，无论是从小招待所往下走，还是开车，乃至此刻停好车往大门台阶上 走，他已然很好地进入了自己应该进入的角色。他照例是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 白衬衫，紫红领带。当他拿着公文包昂首阔步走上台阶时，门口的保安以及进出大 门的公司人员都向他亲热致敬，笑着打招呼。他照例是忙碌地、面无太多表情地点 点头。他相信，自己那花岗岩一样的面孔，会给人一个不苟言笑的严肃形象。 　　他愿意这样，也适合这样。这样很省劲，这样最含蓄。这样部下们习惯了，也 便是一个最正常的表情。从这样一个冷峻的表情出发，稍微露出一点微笑，就能表 示足够的亲切。再多一点微笑，就是特别的奖赏。 　　一个人设计自我形象时，必定要适应自己的本性。他不愿意做一个无时不刻谈 笑风生的领袖，更不愿意做一个罗万象那样到处摆出不可一世领袖风度的领袖，他 希望自己就像现在这样，坚硬的表情，笔挺的西服，做一个通常是含威不露的首脑 人物。在含威不露的表情后面，可以隐蔽更多的观察与思索。 　　一个人，当他在日常表情及言谈举止上都省略了应酬的支出之后，他的心地就 更无挂累，便有更多的智谋。当某些人总在笑脸相迎地笼络周围世界时，他的精力 早就涣散了，他的智谋也便暧昧不明。他像一头行进的狼，在无人觉察的位置上分 外清醒地观察着世界。整个身心的清醒状态，常常是足智多谋的最好功能态。 　　他步履匆匆，很快地趟过水磨石地面的长廊，上了四层楼，到了总裁办公室。 秘书接过他的公文包。办公室的外间客厅里已坐了一屋子人，气氛严峻，四位副总 裁都在。华英虽然还很年轻，但是，因为她特别平稳、得当的素质以及忠诚可靠的 品性，便在陈小威的信赖中常常占据了一个比较主事的位置。她分管着公司财务委 员会、办公室、人事部这些要害的部门。虽然她对这几个部门都没有太专业的知识 ，但是以她的聪明却可以很好地管理着这些部门。专业的工作自然有专业的人做， 她只需扮演一个很好的理家的角色。看着她精明而和平地工作，常常使你想起《红 楼梦》中的凤姐，也便觉得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掌管一个大家庭的家政是可以思 议的。她今天就在这里主持着这个会场，等待着陈小威的到来。 　　又一个副总裁，毛爽，因为其举足轻重的社会背景，及在创建新大光明集团公 司过程中的重要作为，她在这个班底中占有很特殊的位置。由她来分管宣传、对外 联络、公关等事项，倒也符合她的性格。今天，她那张圆脸上显出一种认真的焦急 。 　　又一位副总裁，是原集团公司留任的一位副总，曹宪，当过几十年制药厂的厂 长，现在分管公司的生产经营，按他由来已久的历史，不少人还习惯地称他曹厂长 。一副老式的黑边眼镜装饰着一张极一般的长条尖下巴脸，可能因为嘴唇薄的原因 ，他讲话的语速总是很快，说话时喉结明显地蠕动着。显然，在陈小威进来之前， 他正在讲述今天要谈的严重话题。看到陈小威进来了，他随众人一起站起来，尊敬 地打招呼。比起华英和毛爽来，他显然对陈小威有更多的上下级的尊卑之分。 　　还有一位副总裁，叫龙向明，这是一个在美国得了经济学、企业管理双博士学 位的年轻人，方大的头，宽大的下腭，短而粗的脖子，永远是一身西服，永远是笔 挺的领带，半卷的头发及漂亮夸张的手势，颇显出美国气派。这是一个非常喜欢在 各种场合高谈阔论的人，他分管着推广、销售、投资和市场发展这一块。 　　屋里还坐着一些人，或男或女，都是与今天要应对的主题相关的干部。 　　陈小威没有多余的寒暄，就在特定的首席位置的沙发上坐下了。然后昂起头， 像是很茫然地看看左右，便等于发了问。于是，便有人开始汇报情况。 　　陈小威一边听汇报，一边摘下手表放在茶几上。他无论听部下谈多么重大的情 况，都永远是这种似乎心不在焉的神态。这是他不应酬这个世界的最极致的状态。 面对最亲近的部下，他尤其不赔出一点多余的微笑，甚至不做出一个多余的注意的 表情。人们必须习惯面对他这种似乎是漫不经心的表情，来认真汇报自己该汇报的 工作。 　　先是龙向明挥着手势，有那么点振振有辞地讲。而后是毛爽抬着那张圆脸，睁 着一双圆眼睛认真地讲。最后，是华英平静而又郑重地概括地讲。情况涉及到大光 明集团公司在目前推出的一个特别重要的新项目。陈小威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几 份材料，转动着手中的红蓝铅笔。 　　自从大光明皮肤药膏在全国卖响之后，随着这个龙头产品的推出，其它大光明 医药产品系列也被逐项开发。除了药品之外，大光明集团公司还开发了一种营养口 服液，名字就叫大光明营养口服液。这是已经买断的一项技术专利，它对于患有神 经衰弱、消化不良、胃溃疡、肝炎等病的患者或身体虚弱者都有一定的保健、疗养 作用，曾按规定做过临床的对照试验。当它被推出之后，借着大光明皮肤药膏这个 品牌的影响，加上大投入的广告宣传，该产品在市场十分走俏，短期内就覆盖了全 国各地，销售额直线上升。从某种意义上讲，它和大光明皮肤药膏已经成了集团公 司的两大支柱产品。大光明营养口服液对于有病者可以辅助治病，无病者可以营养 保健。许多中小学生现在都会唱大光明营养口服液的广告歌词：大光明营养口服液 使人聪明，使人年轻，使人漂亮。 　　今天，人们议论的紧急情况是，中国一家发行量属一属二的报纸发了一个整版 的消息，题目是：“大光明营养口服液果真灵验吗？”在这一版消息中，核心内容 是中国广东省某一家医疗机构最近对大光明营养口服液做了一次实验考察，实验的 对象是小白鼠，实验结果是震撼性的：接连七天服用营养口服液的小白鼠居然十分 之三生理机能失常，还有个别小白鼠死亡。而对照组（没有服用大光明营养口服液 的小白鼠）一切如常。这个医疗机构有一定的权威度，因此，这版新闻无疑具有爆 炸性。围绕这个考察实验，还有其它采访报道，大多是对参加这个实验的医疗机构 的专家们的采访，是很有分量的。 　　龙向明说：消息是昨天发的，报纸一出来，南方几个省已经开始表示，准备向 我们退货。因为按照惯常的经验，这种消息很快就会在各家报纸炒遍。而这种营养 品只要被大规模的新闻围剿一次，必垮无疑。毛爽那边也说：我们对 　　这个新闻动态没有提前知道，看来他们是有组织、有计划的。曹宪扶了扶眼镜 ，用他那很薄的嘴皮子很快地说道：咱们生产上是不是也马上做个调整？限产或停 产一段时间，看看情况再说。生产太多，一旦积压，损失太大，压力也太大。华英 用她那很大的眼睛看着陈小威，说了一句更为重要的话：大光明营养口服液如果被 搞败了，会直接影响到大光明皮肤药膏。 　　人们都沉默了。这个世界上舆论的影响、心理的影响是不那么讲道理的。大光 明皮肤药膏卖得好，不管它和营养口服液有没有内在联系，大光明牌子的营养口服 液也容易跟着卖好。反过来，大光明营养口服液如果卖砸了，也会毫无道理地影响 到大光明皮肤药膏。这同一品牌之间的联系，可以用来推销新产品，但是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一旦有一个倒了，其它产品也会受到株连。 　　陈小威把大家的话听完了，他一边整理着手头的东西，同时并不看大家，问到 ：其它各报都会转载吧？众人说：肯定会的。陈小威依然看着手中那些凌乱的材料 ，一边问：营养口服液本身的性能到底如何？你们有把握吗？有人回答：早就做过 对照组实验，应该没问题。 　　陈小威哼了一声：什么叫应该没问题？然后，他又看了看左右，垂下目光，毫 无表情地说：人家做的小白鼠的实验看来也是事实喽？你驳得倒人家吗？小白鼠吃 了都失常和死掉了，人吃了不更有问题了吗？全国报纸炒上一轮，肯定就滞销了， 肯定就退货了，肯定就停产了。另外，肯定也要连累咱们的皮肤药膏。 　　他停了停，又接着说：当然，皮肤药膏有它相对的独立性，毕竟是已经抹了几 百万人了，治好的人口碑一传十、十传百，也是一个抹杀不掉的社会影响。不过， 总会受到很大株连。 　　众人不吭气，问题是显然的。曹宪低头抽着闷烟。华英从一侧看着陈小威，她 非常注意观察陈小威的表现。陈小威接着说道：如果我们大光明集团公司没有皮肤 药膏，只做了这个大光明营养口服液，全力以赴地投入宣传、操作和开发，那么， 现在这样一搞，很可能就败下来了，从此一蹶不振，成为一个倒闭的企业。是不是 ？ 　　众人沉默着，没有人能够反对。 　　陈小威又接着讲：那么，这么严重的情况我们为什么没有任何预见呢？他皱着 眉头往左看看，往右看看，像是一个对周边世界茫然无知的小孩一样，毫无多余的 表情。这时候，那位头颅方大、脖子短粗的美国回来的博士龙向明说道：记得开发 这个产品时，陈总倒说过一句担忧的话，问关于这个营养口服液性能的实验我们做 得足够不足够？陈小威点点头，看着眼前说道：是啊，你们注意了没有？他们相视 了一下，龙向明和曹宪说：我们没太注意。 　　陈小威抬起头面对大家，开始声音不高地、有板有眼地讲道：我们在这个世界 上做事情，都会顺着自己的愿望想。自己想把口服液卖好，就会认为一切都好，都 顺利。人人都被自己的愿望遮蔽了眼睛。愿望向着前面，也就不看左右，更不看后 面。可是，这个世界是有前后左右的。陈小威用红蓝铅笔指着前后左右这样讲道： 大家都应该有这个经验，我们做一件事情时，有时候脑袋瓜里会掠过这样或那样的 担忧，掠过一些反对自己的声音，可是我们常常就把自己头脑里担忧和反对的声音 忽略了。愿望和贪心驱使我们忽视潜在的危险。 　　他用铅笔敲了敲茶几上的材料，说道：什么叫知己知彼？打仗中彼是谁呢？是 敌人。那么，我们做商业的时候，搞经济的时候，你们说敌人是谁呢？龙向明抖了 一下方大的头，说：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陈小威说：这个报社是你的竞争对手吗？人家不卖营养液呀。这个搞检测的医 疗机构，也不生产营养液呀。如果我们的敌人只是竞争对手的话，那就应该是黄金 同公司这样一些企业。知己知彼到底是什么？他非常严厉地说道：彼，就是我们所 处的整个社会情况。他朝前面挥了一下手：可以说，除了我们自己以外，一切都是 彼，都是敌人。 　　人们既听懂了他的话，又被这种极端的说法所震慑。陈小威接着说：做商业就 是这样的，你如果有了弊端，有了纰漏，那么，一切人都可能成为你的敌人。你的 顾客也会成为你的敌人，媒体也会成为你的敌人，一切社会舆论都会成为你的敌人 。反过来，如果你做得好，那么，一切人都有可能成为你的朋友，顾客说你好，媒 体也说你好。他停了一下，说道：所以，对知己知彼要有透彻的认识。 　　然后，他目光扫视了一下现场，很严肃也很平静地问：现在应该怎么办？ 　　大家面面相觑着，显然提不出更好的办法。有人提议：是不是把过去做过的正 面的考察报告找报纸登一登？有人说：是不是再去核对一下广东那个医疗机构做的 小白鼠实验的详细情况？有人说：是不是需要暂时停产？有人说：对全国各地的退 货浪潮要做思想准备。 　　陈小威有一点调侃地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似乎显得很茫然的样子，随后站起 来，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一句让对方过来的话。 　　过了一会儿，来了几个穿白衣服的男女，他们是大光明集团公司负责技术检测 的技术员，陈小威招呼他们就座。这几个穿着白衣服的技术员坐下以后，陈小威拿 起茶几上的报纸，指着上面“大光明营养口服液果真灵验吗？”这个标题问道：他 们做了小白鼠实验，服用口服液的小白鼠有相当一些生理状态失常，还有死亡现象 。我们应该怎么解释这个现象呢？ 　　这时，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女技术员扶了扶眼镜，面对全场说道：根据陈总的安 排，我现在把我们最近做的一系列实验简单报告一下。陈总曾专门跟我们谈到，对 于一种营养口服液如果要对它挑剔和质疑，一般是什么样的手段和方式？对此我们 做了讨论。那么，最简单的方式是做实验，实验无非就是不同的人服用，不同的动 物服用。这个营养液按其成分来说，不应该有什么副作用，但是，它毕竟是一个新 配方，新东西，只有通过服用统计才能得出有说服力的结论。于是，我们联合一些 医学单位、科研单位做了一系列对照组的实验，其中也包括小白鼠实验。这个报纸 我们昨天也看到了，广东这家医疗机构做的这个实验，我们也做过。 　　全场人都高度注意了她的汇报。 　　女技术员接着说：我们发现，如果不限量地让小白鼠服用营养口服液，就像喂 水一样，因为比水好喝，小白鼠会大量饮用，那么，结果就会和这个报纸上讲的一 样，小白鼠不但没有比对照组更优良的反应，反而会出现各种病态，甚至出现死亡 现象。可是，如果在一定限量内服用，它明显地比对照组发育更良好，反应更灵活 ，各种情况都更优良。我们特别选择了一些体弱的、营养不良的小白鼠做对照实验 ，发现限量服用营养口服液的小白鼠比对照组有明显的良性反应。 　　整个会场一片意外的兴奋。毛爽居然满脸绽出笑容，拍了一下手，说：太棒了 ！华英含笑看着陈小威。陈小威绷着嘴，也禁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那位女技术员说：如果让小白鼠大量地饮用营养口服液，就相当于我们一个人 一天喝一暖壶营养口服液。全场人都哄堂大笑。女技术员接着说：实际上，我们一 天仅服用一支，几毫升而已。你喝一暖壶，肯定是营养过剩，要生病的嘛！人们又 哄堂大笑起来。 　　女技术员又扶了一下眼镜，看了看左右的几个技术员同事，然后，又面对集团 公司的领导人士说道：所以，我们驳倒这个报纸文章，驳倒他们做的这个实验，是 非常容易的。好！陈小威对这几个技术员笑着说：你们等一会儿把所有的材料整理 好，送给我。谢谢你们！ 　　几个技术员撤退了，陈小威看着大家，问：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 　　毛爽说道：马上组织文章发出去，把他们的新闻顶住。龙向明一挥手指粗短的 手，说道：要快！否则，他们的文章转载开，全国退货，无可挽回。毛爽搓着手说 ：我们要赶紧做安排。 　　陈小威却眯着眼想了想，说道：不必着急，你再快，也总要慢几天，要转载他 们文章的报纸，你也挡不住。我看，不如慢半拍，让他们的舆论全部展开，一时间 有些退货不要紧，告诉他们先把货放在手里停一停，形势立刻会扭转过来。我们要 把文章做好，做漂亮，做大，全面铺开。毛爽说，我们要把我们的调查报告写得论 据充分，清清楚楚。 　　陈小威说：我们绝对不要去正面解释我们的营养液，也不要只是把我们的实验 拿出来去抵挡舆论的进攻。你们一天到晚面对新闻报纸，还没看出一个规律吗？任 何解释性的、建设性的、正面阐述的文章常常占不了上风，占上风的往往是攻击性 的文章。当一个新闻浪潮围剿一个人物、一个事件时，它只要抓住一些捕风捉影的 东西就能够展开。被围剿的人物及事物哪怕有十分之九的道理，也常常解释不过来 。所以，我们要采取进攻性的姿态。我们不是解释我们自己，我们是进攻对方。 　　龙向明一下反应过来，仰着方大的面孔，一挥手说道：我们起诉他们！ 　　陈小威用红蓝铅笔在空中点着说：对！我们要向做这个实验并公布这个实验的 医疗单位进行舆论上的进攻和法律上的进攻，法律进攻也是为了舆论上的进攻。对 写这个文章的记者要实行进攻。进攻有的要由我们自己出面，法律起诉，要求对方 赔偿，肯定是我们自己出面，是赔偿一千万？两千万？五千万？还是一个亿？索赔 ，要打一个当代最大的经济官司。可以索赔三个亿、五个亿嘛。你们计算一下，评 估一下这个舆论对我们造成的连带影响，对整个企业的影响，对企业名声的影响， 对整个大光明集团的惯性影响。有的用不着我们出面，我们就要用新闻杀手。 　　陈小威一挥手，做了一个砍杀的动作。他神情冷峻地看着眼前，说道：在这个 世界上，确实要有战争概念。打破一个恶意的进攻，只防守是不行的，防守只能作 为过渡，最终要用反攻，而且一定要用更强有力的手段，甚至是残忍的手段。他的 表情非常严厉。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团体中已经有了足够的权威，他在使用这个权 威，他在塑造这个权威，他把这个权威完全自我人格化，他就是权威的源泉。 　　为了进一步展开和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他说：经过这一轮新闻被攻击和反攻击 ，如果我们做得漂亮，就可能最终把我们的大光明营养液更好地推向全国，甚至全 世界。我们甚至可以在广告词中这样讲：一天一支，足矣。因为它营养丰富，营养 特别，就不能像喝水一样喝，一天喝一暖壶，谁也受不了。然后，你们可以去设计 一下，是否需要搞一个关于大光明营养液的电台知识讲座，也可以考虑赞助电台、 电视台搞几个专题节目。 　　另外，他扫视着众人说：马上就要临近初考、中考和高考了。咱们做一下工作 ，在这一轮舆论反攻压倒对方的舆论之后，我们对北京各学校成绩优异的学生赠送 营养口服液。等过了暑假，考试揭榜了，全北京初考、中考和高考前一百名的学生 中，肯定有很多人服用过我们的口服液，那时候，我们就更有广告词可做了。这一 系列操作，你们去想办法策划。会场一片群情兴奋。 　　陈小威最后说：在我们今后的事业中，绝不要忽略一个潜在的敌人。记住，只 要存在着纰漏和隐患，就存在着敌人。 　　说完这句话，他拿起自己的东西，站起身，径直进到里间的办公室去了。 　　　　　　　　　　　　　　　　　四 　　当面对女人的世界时，陈小威发现，他还是他。在这块精神空间里，他似乎并 未使自己变得坚强起来；或许是他不愿意这样做。总之，当繁忙的社会征服战稍有 空暇的时候，他就会在独自的漂浮状态中想到李灵芝，想到方雯雯。 　　李灵芝去了美国，来过信，寄过照片，在晴朗的蓝天下，她兴高采烈地笑着， 还是那么善良，还是那么快乐。每封信都勾起他一些缠绵的联想，然而，因为离得 远，信息少，渐渐就淡忘了一些。 　　方雯雯则更多地在眼前浮现出来：二十年前穿白色连衣裙的她；十来年前挂历 封面上的她；一年多来，闪闪动动、各种形态的她；难忘的第一夜同宿，那在睡梦 中满面泪痕的她；那个小孩过家家一样，摆出盛宴为他过生日的她；也是一个生病 后高烧昏睡的她；最后，是在机场与他分别的她。他不能不想到她，在她身上似乎 凝聚着他作为一个男人有关女人的全部情结。虽然他还不愿意把心理的解剖刀伸进 这片故事中，然而他隐隐知道，他作为一个男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有相当多的意 义和意味都蕴藏在他和方雯雯的关系之中。 　　经常听到有关方雯雯的新闻花絮，讲到她和美国导演的合作屡经风波。据说， 导演要拍她的裸体戏，她拒绝了，曾经因此而中断合作，后来还是导演妥协了。因 为找不到比方雯雯更合适的演员。又听说电影的有些情节有损中国的形象，虽然那 是若干年前的中国，但方雯雯似乎也提出了对立意见，也与导演形成僵局，结果似 乎又是以导演的退让和通融得以解决。搞不清是新闻界有些人对方雯雯友好起来了 呢，还是这部电影的制片人为了在中国占领广大市场而有意策划的新闻炒做？无论 如何，关于方雯雯与美国导演及一流演员合作拍戏，在中国成了一个津津有味的新 闻轶事。或许，这个世界的媒体就是这样见风使舵的：当你走运时，它为你添彩； 当你落井时，它给你下石。 　　方雯雯临走时曾经对他有一个小小的委托，她的阳台里种了很多花，大多是仙 人掌一类比较耐干旱的长青植物，她希望陈小威有时间替她浇浇花。另外，房子长 久空着，也需要有人不时去照看一下，通通风，亮亮灯，增加一些安全系数。 　　陈小威去过几次。每次一到方雯雯的房间里，就像到了一个世外桃源，或者说 ，从男人的世界跌落到女人的世界。 　　这一天，方雯雯来信，她有一些衣服想托去西北的朋友带过去。她请陈小威帮 她翻寻一下，她在信中开了一个清清楚楚的单子，什么衣服，什么款式，什么颜色 ，大概在什么地方放着。她说，她最近忙于拍戏，回不去，也不想让别人去她那里 翻箱倒柜。陈小威开着车，来到了她所在的住宅小区。傍晚时分，一幢一幢五层的 粉色小楼安安谧谧地坐落在那里，像一个个穿着拖地长裙的矮胖的小女孩。草坪， 花圃，环形的水泥路，铺就着一个童话般的空间。要说，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小区， 也许因为这里是他和方雯雯故事的发生地，所以每次一到这里，就像到了一个与世 隔绝的地方。这里的一切人物、布景，似乎更像一本连环画。 　　现在，方雯雯不在了，他独自走进这个故事，常常有一种脱离现实的漂浮状态 。在这样一个半醒半梦的漂浮状态中走动，像走在自己的大脑之外。一切都是随心 所欲的，让他有一种晃晃荡荡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左右摇摆的灰鸭子，由着 它摇头摆尾，抖落一身的水珠，由着它在草地中探嘴寻食。 　　但是，他刚刚打开车门下了车，一个现实的插曲暂时中断了他的漂浮状态。 　　旁边也停下一辆豪华小轿车，车里走出一个中年汉子。皮带系在凸起的肚子下 面，屁股肥肥的，裤子也肥肥的，脸上耷拉着松弛的横肉，看年龄总在五十开外了 。他带着金钱的豪迈与从容，拉车门，取皮包，开后备箱拿东西。同时，也从车里 款款地出来一个浓装艳抹的小姐，接过他的手机包和皮包，挽上他的胳膊，以一个 典型的傍款姿势傍着他往楼里走。就在陈小威和她的目光相对时，两个人都站住了 ，陈小威认出，她是田莉。 　　看到陈小威，田莉的圆脸上浮出不自然的亲热。她不知道该不该将陈小威与她 所傍的老板介绍一下，便笑着对陈小威说：你也到这里来找人吗？这问话中便含着 对陈小威的请示。陈小威显得有些匆忙地点点头，说：是。田莉觉出陈小威此时并 不愿意社交，便不在两个男人中做介绍。她对自己搀挽的胖先生说了一句：你先上 楼吧，我这儿遇见一个同学，说两句话。 　　那位胖胖的先生挪着肥大的屁股，晃着身躯，脚步很重地上楼去了，留下的是 一个穿着黄色Ｔ恤的肥厚滚圆的后脊背，和肥得打褶的后脖颈。田莉似乎感到一点 道德上的不安，她眨着眼解释道：整个传销，政府都不让搞了。然后，她有点凄苦 地、又竭力振作地露出微笑。 　　田莉的这一句话解释了一切。这个女孩子一年多来屡经颠簸，寻找人生的出路 ，终于在传销中寻到了自己的人生位置。随着国内对传销的取缔，她的黄金梦在一 夜之间成了泡影。 　　陈小威前不久去海南时曾经看到传销被明令禁止后的疯狂场面，成千上万的人 聚集在一家传销公司前面，要求退货。那家传销公司销售的似乎是某种健身器。气 急败坏的人群头顶着健身器箱，在烈日下声嘶力竭地、又是疲惫不堪地闹嚷着。更 令人触目惊心的场面是，成群的人涌向这个传销公司的总部，将门窗玻璃打得粉碎 。那些面孔黑黄的人群潮水般涌进一个大门，听见里边爆炸般骂着、嚷着、打着、 砸着，表现着金钱梦破灭的狂躁和愤怒。 　　他不知道应该和田莉说些什么，因为田莉此刻扮演的角色让她有些惭愧，她还 不能理直气壮地、潇洒地做一个傍姐。 　　田莉勉强浮出一个微笑，这个微笑足以显露出她的勤俭善良的小康人家的出身 。从她这个微笑中，甚至能够想象到她的父母在南方简陋的贫民居室中辛勤地操持 生活的样子，斑白头发的母亲在灶台切菜做饭时大概也有这种神情。田莉说：你挺 好吧？陈小威说：挺好的。田莉说：听说你干得挺棒的。陈小威说：还行吧。田莉 说：我曾经也想过再去找你，在你那儿干。她扭过头朝那位胖先生进的单元门口看 了看，又回过头说道：那时，也就认识了他。 　　彼此再无话可说，陈小威又寒暄了几句，便友好地和她告别了。 　　现实的插曲多少破坏了连环画中的画面，但也就一掠而过。人人都在这个世界 中生活，人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人人都会适应自己的活法，犯不着你去操心。他上 了楼，到了方雯雯的房间。 　　一进屋，扑面而来的熟悉的气息使他一时有些冲动。屋子里虽然有一股久不住 人的窒闷气息，然而，当他把窗户打开，南北通风之后，与方雯雯相关的气息便都 苏醒和裸露出来。灯光明明亮亮地照下来，地毯上的图案像儿童画，沙发，茶几， 酒柜，书柜，墙上的壁毯，少数民族风格的装饰物，包括还在厨房里嗡嗡发出微响 的冰箱，都活生生地呈现出一幅方雯雯摆弄出的立体图画。 　　每个人的房间其实都是自己构造的世界，或许都有如他的“谋略大脑间”，每 个人都在自己构造的房间里（大脑里）生活。他塑造着房间，房间又塑造着他。自 己现在就走到了方雯雯的“大脑”之中。这样说或许太不温柔。总之，他是走到方 雯雯给自己摆置的故事里了。那个在沙发背后站立的毛绒绒的玩具大狗熊在向他举 手致意。那边，还有一个毛绒绒的猴子靠墙坐在地上，摆弄着一些更小的玩具动物 ，毛绒绒的猴子扮演了一个母亲的形象。 　　墙上的壁毯，一幅是一些腰身纤细、臀部丰满曲线优美的傣族姑娘，穿着裙子 赤着腿脚站在溪水中洗浴，她们的黑发瀑布一般垂落向水面。在岸边，站着一个慈 祥的母亲，笑眯眯地看着洗浴的少女们。远处，是童话般的树及小房子。还有一幅 壁毯，是雪中的森林小屋，森林黑的，小屋是黄色的，它们镶嵌在白雪之中，小屋 的墙壁是棕色的圆木做的，小窗露出金黄的灯光，房顶上暗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银 白色的月亮。 　　还有一幅壁毯更有趣，茫茫大雪中，立着一间美丽的小房子，小房子背后是一 抹森林，近处有一个兴高采烈的大老鼠，穿着红红绿绿的漂亮衣服，扛着五颜六色 的大包小包，踏下一路的脚印，朝小屋兴致勃勃地走去，那形象颇像一个兴高彩烈 的父亲要回到自己的家中。陈小威记得他曾经问道：这小房子里谁在等着老鼠呢？ 当时方雯雯笑着说：是一只小猫。陈小威笑了：老鼠爸爸去看猫女儿，是不是有点 危险呢？方雯雯也笑了：你没看老鼠爸爸扛着那么多吃的吗？所以，它肯定会受到 欢迎。于是乎，两个人都开怀地笑了。 　　陈小威站在这幅壁毯前面，脸上漾出一点回忆的微笑。他发现，与方雯雯相处 ，他是笑得最多的。当他在大光明集团公司的王国里日理万机时，常常面色严肃， 无一丝应酬的表情。而在方雯雯这里，他能够体会出这个昂首阔步奔向猫女儿的鼠 爸爸的高兴心理。这幅壁毯画总是让他止不住漾起乐陶陶的笑容来。 　　墙上还挂着一些木制工艺品，竹制工艺品，那也多是一些童话般的小风景：美 丽的小动物，牛啦，狗啦，熊猫啦，羚羊啦，它们环围成一个动物的世界。 　　他吸了吸鼻子，一下子就在这个世界中漂浮起来。他发现，自从他踏入北京， 尤其是当上大光明集团公司总裁之后，他这种吸鼻子的动作也少多了。大概是野狼 在离开苍莽的大自然后，就丢掉了自己的生命本能，因为每当他吸鼻子时，他就更 多地依靠自己的嗅觉、触觉、听觉也包括视觉，而更少地依靠自己的逻辑思想。 　　这个世界有多少事情是一定要用逻辑去推演的呢？在这样一个小熊、小猴、小 鼠、小猫的世界中，莫非还需要诵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格言吗？或者去分 析“我思故我在”这样的格言吗？满屋子这种混混沌沌、五颜六色的气氛任他懵懵 懂懂地漂浮着。 　　他照例推开阳台门，来到被玻璃密封起来的阳台上。这里高高低低摆满了花盆 ，多是一些绿色的长青花草，他便担当了隔些天来浇水的园丁角色。当他给这一盆 又一盆花草浇水时，常常体会到方雯雯的动作和眼光。那些仙人掌或者类似的带刺 的沙漠性植物，绿茸茸地，像形态不一的悬崖、岩石或人物立在那里，摆就了一个 高高低低的世界。他能够觉出方雯雯浇水时那一个花盆一个花盆扫视的认真的目光 ，那是小学生完成作业时逐行检查的目光。隔着阳台玻璃下望，住宅区院落已是灯 光照亮的夜的图案。 　　他回到屋里，拿出方雯雯信中寄来的清单，打开她的一个个壁柜，为她寻找一 件件她所需要的衣服、裤子、裙子。每拿出一件初步对号的衣服，便举着在灯光下 看一看，端详一下，再对照一下清单，确认了，便搭在床上。当他这样翻寻的时候 ，更清晰地闻到了方雯雯的气息。 　　梳妆台上立着几个镜框，都是方雯雯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泳装照，她抱着小 腿坐在沙滩上，背后是起伏的蓝色大海，白色的浪花喧腾地漫过来。风吹动她的黑 发，飞扬着，阳光明亮地照着她的额头，显出比平日更凸起，更像七八岁时照片上 那种认真的小样。 　　独自在方雯雯的卧室中、衣服堆中，陈小威漾起了一个冲动。他想了想，走进 了卫生间，喷上洗浴液，将全身上下冲洗了一遍，然后，他赤身裸体回到卧房，扑 在床上，把脸埋在方雯雯的衣服里，吻着她的每一件衣服。他把她的衣服抱在胸前 ，贴着自己的身体，他温存衣服，也让衣服温存自己。每一件衣服上都有方雯雯的 体味，他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狼一样，把一件又一件衣服吻遍，嗅遍。 　　一种说不上来的类似干燥的冲动和饥渴，在他体内一阵一阵波动而过。他有那 么点半癫半狂，有好几次，他把头使劲拱进松软的鸭绒枕头，在里边转动着，磨擦 着，寻求着接触和慰藉。然后，他躺下来，在富有弹性的床垫上用力颠着自己，越 颠越高、越高越重地落在床上，再趴过来，俯卧在床上，颠动着，体会着床垫的弹 性。然后，他把脸埋在枕头中，双手抓紧枕头，浑身转动着，蠕动着，挣扎着。最 后，他有那么点气喘地侧着头，趴在了床上。 　　他看见枕头很白，自己的手臂很黑，便陷入一个莫名其妙的遐想。似乎他是一 个黑人，是高更画中的一个皮肤黄褐的人，在热带岛屿的棕榈树下赤身裸体地顶着 烈日。一些同样是黑皮肤的女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裸露着肩膀，在大海包围 的寂寞的沙滩上顶着陶瓷罐扭捏走来。再后面，又有更裸的女人半侧着脸走来。渐 渐地她们所走的山路越来越陡，海越来越远、越来越低地落在后面。最后，一片白 亮融化在朦胧的水平线中，天水一色，背景浩渺。 　　他用牙咬着枕头，躺了好一会儿，起来把一件件衣服理好、叠好，又轻轻吻了 吻，表示一切停当。他拿过梳妆台上方雯雯的泳装照片，轻轻抹去上面的薄尘，吻 了吻，放回到梳妆台上。他还不想走，便随意打开电视，频道调来调去，枯燥的新 闻，喧闹的球赛，装模作样的国际外交的握手，稀里哗啦地报着数目的外汇市场， 扑面而来的广告，令人作呕的电视连续剧，一男一女迎面走来，说着一些看似别致 其实再肉麻不过的对话。突然，一个频道的画面让他愣住了，他一瞬间也就突然想 到，自己今天为什么会打开电视。在大光明集团公司那三层楼的招待所里，他几乎 从不看电视，除非有大光明集团公司的广告或者新闻，他才会看一眼。在那里，他 是在谋略的世界中生活。而在这里，他也是第一次打开电视。电视上出现的镜头， 是方雯雯拍电影的现场。是记者对她的采访，看见她对着麦克风在回答问题。她讲 她在适应这个角色，她讲她需要熟悉几百年前的生活，她讲为了完成这个角色，她 要刻苦训练武术和舞蹈。她正在武术教练和舞蹈专家的指导下，进行大运动量的训 练，她的舞蹈主要是取自敦煌壁画。在采访的过程中，穿插播放了她的舞蹈训练及 武术训练的镜头。 　　方雯雯穿着裙带飘逸的古典服装，在一个直径约一米的红色圆台上，婀娜柔婉 地舞蹈着，呈现出佛教传说中神幻的意境。她的腰身、手臂做出蛇状的扭曲，到节 奏强烈、迅速时，舞蹈显出欲望狂热的生命力。也可能是她的穿着裸露着肩膀、手 臂和中段的腰身，也可能是那种古典服装首饰的华丽，也可能是这些动作的狂荡和 柔媚，也可能是方雯雯经过锻炼后变得更加健美，她显得十分性感和刺激。采访中 还插播了一些她在敦煌外景地拍摄的镜头，有她在戈壁滩上骑马的镜头，一派黄尘 滚滚而来，她骑在马背上颠簸着扑面而过。一望无际的沙漠，马队浩浩荡荡，骑在 马上的方雯雯神彩奕奕，昂首回头，指着远方，与她并辔而行的，是一个形象英武 的外国人。 　　看着电视中的这些镜头，一股发酸的感觉揪住陈小威的喉头。敦煌一带开阔的 戈壁风光，阳光照亮的蓝天沙漠，骑马纵横的男女主角，都显出空间之开阔。就在 这一瞬间，他觉出自己大光明集团公司这个王国的枯燥、乏味和渺小，也觉出自己 那一个又一个“大脑谋略间”的可怜的简陋。他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抓住床褥，觉 出一种类似不甘屈服的自惭形秽来。他深深为自己生日那天对方雯雯的粗暴感到难 堪。不是方雯雯可怜，而是自己可怜——陈小威，你算个什么东西？ 　　看着屏幕中骑在马背上的方雯雯随着马队消失在沙漠蓝天交接处，他心中宛如 失去了什么。 　　（柯云路网站ｗｗｗ．ｋｅｙｕｎｌｕ．ｎｅｔ供稿。） 　　（待续） ～～～～～～～～～～～～～～～～～～～～～～～～～～～～～～～～～～ 　　本期　责任编辑：夏　秋　　　　　　　　　　　　　　主　编：淮　洲 　　　　　校　　对：墨　雨　　　　　　　　　　　　　　副主编：张　吉 　　　　　ＰＳ制作：张　吉　　　　　　　　　　　　　　　　　　黄　政 　　　　　系统维护：寒　冬　　　　　　　　　　　　　　　　　　墨　雨 　　　　　网络发行：寒　冬　　　　　　　　　　　　　　　　　　子　乌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信息服务站地址： http://www.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 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 pub/fhy 　　　　zernike.uwinnipeg.ca (142.132.12.231) pub/fhy ～～～～～～～～～～～～～～～～～～～～～～～～～～～～～～～～～～ 订阅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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