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二零零零年五月十二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特刊第二十五B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TK25B) ~~~~~~~~~~~~~~~~~~~~~~~~~~~~~~~~~~ 【枫华论坛】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遭北约组织轰炸周年有感    俞力工 【小说连载】燃烧吧,愤怒与正义!(二)            树 明 ※※※※※※※※※※※※※※※※※※※※※※※※※※※※※※※※※※ 【枫华论坛】     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遭北约组织轰炸周年有感             -俞力工-   北约组织对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进行轰炸之后,尽管其黑箱作业的内幕扑朔 迷离,但事发后不久,观察家多可肯定1.不论责任是在美国总统府,或国防部, 或中央情报局,整个事件系由美国政府机构主导则无可置疑;2.执行任务的轰炸 机系直接由美国本土出发;3.事前绝大多数北约成员对该轰炸计划不可能知情。   至于该轰炸行为所导致的后果,不难预料必将是北约组织,包括美国正式向中 国道歉,同时肇事方也必然会进行适当的赔偿。除此之外还可预料的是,无论中方 提出何等严正要求,美方不可能提出任何令人满意的解释。就受害国方面,似乎也 毫无理由为了此一孤立事件动用武力以牙还牙。于是极其明显的,中方遭此重创, 必然在国际威信、颜面上受到极大损害,在国内也必然让许多民众清楚地看到祖国 在美国某当局眼下的地位,尤其是在中国政府再三强调不能接受美方所作的“误炸 ”解释时,剩下的肇事原因似乎只有如下两个:一是美方有意教训和羞辱中国;二 是美方有意让中国淌入战争混水,而由于第二种动机太过牵强,唯一合理的推论是 ,不接受“误炸”解释,实际就等于是认定美方某当局在彼时彼刻具有教训、羞辱 中国的意图。   既然如此,作为受害方的中国究竟应当采取什么对应措施?如何在不淌入战争 混水的情况下把“教训、羞辱”效果减少到最小程度?笔者认为,在设法拟定因应 措施之前,不妨设想一下当美国处于同一境况时可能采取什么措施。根据美国的习 惯作法,它应当不会把矛头仅仅集中在某一个国家,而是同时向所有北约成员国施 加压力,其具体办法可能是单方面宣布断绝与北约成员国的外交关系,军事封锁所 有北约成员驻华使馆,极力抨击不知情国家的从属性,从而达到激化北约内部矛盾 的目的;其次便是仿效西方媒体对付中国的一贯作法,凡涉及北约、人权的报导必 同时大篇幅重复登载使馆被炸的画面;针对科索沃问题,其当局也会拿出更加强硬 、鲜明的态度支持南斯拉夫的领土主权和不可侵犯性。   反观中国政府一年来的行动,似乎除了集中精力要求美政府提出满意的赔偿与 回答之外,并没有充份利用机会采取任何“反制”办法。对比之下,美国的对外手 法相当反映出其牛仔文化传统,凡事先下手为强,闯了祸大不了事后赔钱了事。至 于中国,涉外事务似乎惟剩下一个外交部发言人的微弱口径。长此以往,西方国家 将更加不把中国放在眼里;至于中国人,说不定还会为了多几块美元而沾沾自喜。 2000/4/22 (奥地利) ※※※※※※※※※※※※※※※※※※※※※※※※※※※※※※※※※※   一九九九年五月八日,美国制造了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的恶性事件。我 们中国人义愤填膺,决定借五月十五日亚利桑那大学毕业典礼之机,举行一场抗议 集会。正巧那日,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莱特也来参加毕业典礼并发表演说。奥尔布莱 特就是在我们的怒吼中,被保镖拥进了会场。        《燃烧吧,愤怒与正义!》(第二部份)             -树明-              八   高子军“送”走孙丽丽和朱推山,马上回屋进入“美国在线”网络。在CNN 新闻和华盛顿邮报网络上认真阅读每一条与中国有关的新闻。某共和党众议员就美 国“误炸”事件发表谈话,某智囊库分析家的分析,某退休将军的警告,某不愿透 露姓名的国防部高级官员的采访,评论版上的评论文章……。他一边读,一边在纸 上写上几句什么。突然,电脑屏幕像坟场的磷火一闪,黑了下来。   他扭头一瞅,叶婧握着电源插头,怒目而视。高子军叹口气,“有话说吧。”   女人:“我不想这样过下去了。这叫什么日子!一年到头,两万块钱。房子没 钱买,新车没钱买,我连衣服都没钱买。看看别人家的孩子,不说老外,就是中国 人家的,都比咱家强。你说说,谁家还洗尿布?”   新年以来,叶婧成天闹钱。助理研究员,年薪两万二,当个州委主席,一年补 贴三千美元,加上稿费一两千块钱。本来钱就不多,而叶婧又是花钱的主,五百元 钞票,商场转一圈,用不上一个小时,给你花个一分不剩。他很后悔当年攀高枝儿 ,娶了这个高干小姐,要德无德,要才无才,要貌无貌,要个头没个头。   “你总是数字概念不清。哪是两万,差不多三万呢。”   “啊,一个汉子,一年挣三万块钱,还觉得了不起。三万,谁不比你挣的多! ”   一个男人,最受不了就是老婆瞧不起。可这车轱辘话,扯起就没玩。“美国把 中共大使馆炸了,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你就能瞎掰。中共大使馆和中国大使馆有什么区别?中共记者和中国记者就 是一回事。你们搞政治的,一个个良心让狗吃了。除了自己,谁都可以不要,国家 不要,老婆孩子你都不顾,就顾你自己。总部办旅游公司,明明内定你是董事长, 我让你给总部主席送一千块钱,你舍不得,末了让别人抢了去。你还给他们卖命。 ”   高子军无可奈何,“旅游公司董事长能和州委主席比吗。州委主席是省部级, 比你爸还高半级呢。旅游公司算什么!”   叶婧狠狠一哼,“州委主席!你手底下有几个党员?划拉划拉七个人,还算上 你老婆。现在,我就认钱。明天,你到中餐馆打听打听,谁卖店,买下来。”   今年民运党预算,美国某情报机构一下子减了三分之一,台湾方面对民运党的 一年工作也不很满意,明年经费肯定也要减。年初,总部求爷告奶,弄了一笔资金 ,贷款盘下洛杉矶一家旅游公司,据说一年纯收入二、三十万美元。总部主席是他 高一年级的校友,当年也是天安门广场上的。人家校友不愧比他高一年级,当年在 天安门广场上时就和美国中央情报局挂上钩了,手里攥着中央情报局北京站给的五 六千美元款子,还有中央情报局香港站、香港XXX联汇的四五千美元。当他们傻 咧咧前腔饿得贴后腔时,人家校友还有那些头头们躲在高级宾馆里享受着“一级棒 ”。   听到办旅游公司的消息,他专程跑了一趟总部,和老校友当场敲定,由他主管 。回来后,叶婧说不踏实,至少得意思意思一千美元。他倒不是舍不得一千美元, 可一个总部主席一个州委主席,又是当年校友战友,来钱太俗气了。嘿,你不来钱 不来真的,总部主席就把这个肥差给了科罗拉多州的主席。科罗拉多州主席比他更 惨,全州只有两名党员,主席和他老婆。现在科州主席一家搬洛杉矶去了,得,科 州一个党员都没有了。总部让他兼任科州主席,他一口拒绝了。从吐桑到科州,隔 着一千多公里呢!去了,连接待、请吃饭的人都没有。自那以后,叶婧成天逼着他 去开饭店。也不知她听谁说的,中餐馆一年干挣十来万美元呢。   这些日子来,他也有点活心了。民运成不了气候,没前途,名声越来越臭。十 年来,民运组织的一个特徵就是内斗,争权夺利,拉帮结派,党同伐异,斗得你死 我活。前不久,号称海外民运的“两巨头”,竟然在美国国会听证会上对骂,拳脚 相见,美国电视台看着有意思,破例转播了足足两分钟实况。那本来是台湾立法院 国民党和民进党的专利。民运人士丑闻频生,贪污公款者有之,花花公子和花花小 姐者有之,公开撒谎、欺骗舆论和公众、搞伪证者有之,逛窑子嫖娼者有之,至使 海外华人一听“民运”两个字就像闻见了臭狗屎。更要命的是,这帮人凡是对中国 有好处的事必反无疑。   中国加入关贸总协定,他们反对;美国给中国最惠国待遇,他们反对;克林顿 访华,他们反对;欧盟国家不提反华提案,他们反对;三峡工程,他们反对;北京 申办奥运会,他们反对;中国中止进口被化学药品、病毒污染的外国食品,他们反 对;就连海外华人给水灾区、地震区募捐、捐款,他们也反对。这样一味“反对” ,使自己越来越没有回旋余地,距中国老百姓的利益越来越远,越来越处于对立面 。这哪叫“政治家”!连“政治家”里最下品“政客”的资格都不够。   特别是那个总部主席。除了掌握的美国、台湾某情报机构提供的数十万美元款 子,是要权没权,要术没术,要才没才,要识没识。只有一个胆字,只要是美国、 台湾某些政客需要,他妈的什么都敢干,什么都干得出来。美国炸了中国大使馆, 海内外所有中国人,包括香港和台湾民众、海外华人,就连那些父辈就是在美国出 生的美国华人少数民族,都起来抗议。这本来是争取民心民意的好机会。不知哪个 蠢东西出的馊主意,总部居然制定了“中共大使馆不等于中国大使馆”的决议,推 而广之,中共记者不等于中国记者,中共人不等于中国人,中共的领土不等于中国 的领土,中共的主权不等于中国的主权……。这不是唬小孩子的把戏吗?克林顿是 美国民主党的,你能说克林顿政府是民主党政府不是美国政府吗?美国驻华大使慕 尚杰,民主党成员,又是克林顿密友,你能说慕尚杰是民主党大使不是美国大使吗 ?黔驴技穷若此!民心不可无,民情不可欺,民意不可侮。就这一件事,民运党死 定了。   岂止民运党,所有民运党派,在这件事上,政策、口径达到惊人的高度的一致 。一致承认美国的“误炸”、“过时地图”说法,一致反对大陆和港澳台中国人的 抗议示威和游行,一致反对在美华人的抗议集会,一致将责任完全推到中国政府头 上(高子军笑了一下,有报章评论,听了民运组织的声明,好像炸中国大使馆的不 是美国飞机,而是中国空军自己)。完了,美国炸弹投在中国大使馆上,真正炸死 的是中国人对美国等西方国家的幻想,第一个被炸得血肉横飞、支离破碎的,是民 运党和各民运组织。   颇善政治分析和具有政治洞察力的高子军一声长叹,环顾四周,不能指着民运 党和民运组织这一棵树吊死了,也不能再完全靠着美国、台湾某情报机构给的“助 理研究员”了。真去开餐馆?他又不甘心。那还不如三年前拿到博士学位回国,现 在起码是博导、正教授了,甚至可能弄个副校长什么的当当。   叶婧气哼哼进了卧房,他又打开电脑,走进网络。就在他万分沮丧之际,国际 电讯网上的一条消息把他牢牢吸引住了。美国某重量级政治家认为:美国轰炸南斯 拉夫,包括“误炸”中国大使馆,人道主义考虑仅仅是一方面。最根本的,这是美 国领导的北约全球新战略的开启。可以预计,中国将成为美国领导的北约新全球战 略的最大障碍。中国将成为美国二十一世纪全球战略利益和国家利益的头号敌人。   高子军眼睛直勾勾盯着“北约全球新战略”、“头号敌人”两组词上。所谓“ 北约全球新战略”,就是建立以美国为主导的、西方主要国家参加的单极世界秩序 。所谓“头号敌人”,就是美国领导的北约在建立单极世界秩序的过程中,以中国 为打击目标,最终在中国建立一个亲美、亲西方政府。他的心脏跳得一次比一次猛 烈。显然,冷战结束后,美国已经开始挟其强大的政治、经济、军事实力,胁迫日 、加、欧主要发达国家,征伐全球,以武力、以暴力强行推行其意识形态、价值观 、社会制度,夺取最大的政治经济利益;美国已经隍7d始不惜以武力、以暴力粉碎 一切障碍,粉碎一切异己的意识形态、价值观和社会制度。南斯拉夫只是这一新战 略的祭旗牛犊。下一个真正的对手是中国。美国已经开始,要以武力在中国建立一 个非障碍的、符合其战略需要的、亲美的、承担美国在亚洲战略策应的政府。由谁 组成亲美政府?民运!民运党!高子军!美国每年动用如此巨额资金,不是白养着 我们,而是战略储备,养军千日,一朝大用。   他陶醉了。美国飞机、导弹狂轰滥炸中国国土,美国航空母舰战斗群驶进黄海 、渤海、东海、北部湾,美国士兵强行登陆,逢人便杀,浓烟滚滚,……等大中城 市被摧毁。高子军西服领带,金丝眼镜,满面笑容,乘坐敞蓬汽车,检阅残墙断垣 。   “快十一点了,睡觉!”   叶婧?他满目的金发碧眼、丰乳肥臀、白皮红唇。   他手不经意地碰了一下某键,屏幕上一阵狂风暴雨。美国某政治评议家写道: “谁是下一个南斯拉夫?中国!至少西方国家领导人现在就是这样想的。但是,中 国不是南斯拉夫,中国不同于南斯拉夫,她有五千年文明,面积比美国大,十二亿 人口,经济和社会发展必将赶上西方,……”   高子军“啪”关掉电脑。“卖国贼!”他骂道。                 九   “爸。我是子军啊。”高子军拨通了中国。   “你小子什么态度,啊?美帝国主义悍然出动飞机,轰炸我国驻南大使馆。” 高父很激动。   “爸。我心和您相通。我也是中国人呐。”高子军的声调很诚恳。“您和妈身 体好吧?大哥大嫂和侄儿也好吧?”   “除了想起你就生气外,别的都挺好。”   “爸,咱市也动起来了吧?”   高父迟疑着,“……什么话?”   “我是说,美国炸了这个--,市民和师范学院、农机学院的学生都上街了吧 ?”   高父一声接一声清嗓子,显然是在反复权衡会不会泄密。“咋地?咱们连抗议 他们也不让?小子,这是中国。美国管不着我们。子军啊子军,国家供你上大学, 读研究生,又公派你出国,你不知报效祖国,怎么当起了吴三桂、汪精卫、秦桧! 街坊邻居一提起你,我和你妈这脸就没处放。”   “爸,您有压力吧?”   “没有。”   “咱家电话没人窃听,你和妈上街没人跟踪?”   “绝对没有。我离休了,工资照发,用车打电话就来,一切待遇不变。你小子 听谁说的?”   “我哥没受影响?”   高父声音大大的,“你什么意思!你哥不像你,吃里扒外。上个星期升任师范 学院副院长了,准副局级。”   高子军有一丝失望。他读过“文革”的小说和文章。如果爸爸、哥哥因为他受 迫害,最好蹲监狱,他就可以在美国大大地做数篇文章,去美国国会做证,向美国 新闻界发表谈话和声明,接受电视台采访,那他就出名了。   “爸,我是说,目前形势很紧张,美国随时有可能武力进犯中国。咱家……”   “它敢!”老人一声吼,差点震碎了高子军的耳膜。“老子扛枪跟它干。如果 你回来,我的第一个事儿就是他妈的毙了你。”   “爸。看您说的。我是您儿子。您一心为了中国,我不是也一心为了中国吗? 爸,您想没想过?中共大使馆和中国大使馆不是一回事。”   那端无声了。   他摇摇话筒,朝话筒吹吹,又有人说话了,是他妈。“你成心气死你爹!小二 儿,听妈一句话。我一整天都在想,现在是你改过立功的一个机会。电视上报,美 国有中国人抗议,你去参加,积极点,然后写封信,认个错,以后再也不和反动组 织掺和了。啊?”   ……   放下电话。高子军寻出一张纸来,写了个标题:中国人的另一种反应:更真实 的反应。他写道:亚利桑那大学的许多中国留学生在五月八日这一天往中国打电话 ,直接得到的信息与中国、美国新闻媒介的报导很不相同。一位离休的中共党的高 级干部认为,美国应该借着炸中国大使馆这件事,进一步加大对中国的“和平演变 ”力度。一位中国高级知识分子认为,美国炸中国大使馆有一定道理。一位个体户 老板说,炸得还不够,他希望美国飞机炸北京,炸天安门。一位私营企业主说,他 只关心赚钱,别的什么都不在乎。还有,绝大多数中国留学生的父母和亲属,支持 轰炸,希望不是误炸。还有人表示,如果美国飞机想轰炸中国本土,他们愿意提供 必要的信息。……   高子军边写边对自己的杰作赞赏不已。明天,将文章译成英文,通过电子信箱 邮往美国、台湾的情报机构,再投往几家大报,马上就会登载,上司好评和一笔不 薄的稿费是次要的,没准,“她”将成为美军打击中国的“民意”证明呢。既然美 国已经决定以武力推行世界新秩序,寻找动武的借口就必不可少。   正自我欣赏着,叶婧哄睡孩子,走过来,从后面夺去草稿,看几眼,扔到地上 ,“你净瞎掰。谎言能换来房子、新车吗?能换来……”   “能。一定能!”高子军斩钉截铁,“婧婧,马上就要时来运转了。美国炸中 国大使馆,是有预谋、有计划的。这只是一场大戏的序曲。科索沃危机一结束,美 国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中国。美中大战必启。用不了几年,甚至一两年几个月,我们 就可以乘美国军用飞机回国了。那时,我就是开国元勋。”   “如果美国败了呢?”   高子军一脸严肃,“叶婧,我不希望在家里听到这样的声音。”   叶婧陪了一点小心,“回去,能给你个什么官?”   “起码--”他心不由一沉,脑子里掠过一个又一个油头滑嘴,痞头痞脸,狰 狞脸孔,轮到他,恐怕残汤剩饭都是凉的、馊的。“……省长吧。”   “哪个省?东北太冷,西北又旱,最好是南方,长江下游。最好是上海。建一 栋一千平方米的大房子,像谁家,房子带游泳池。”   高子军一阵反胃。胸无大志啊。看人家克林顿夫人,丈夫风流丑闻不断,不激 动,不上火,处处以夫家大局为重为中心,最近,又要去竞选纽约州的国会参议员 。他笑笑,“大房子。德国奔驰。全省第一夫人。不过,我要是去开饭店,以后的 好处可就没了。”   “我是看那些中国人眼馋馋的。你真有把握--,美国一定能打赢中国?美国 兵怕死。抗美援朝--”   高子军紧皱起眉头,虎下脸,“朝鲜战争。以后不许再说抗美援朝。你要学会 与共产党的话语一刀两断。朝鲜战争,胜利者是美国。你看,美国现在还在朝鲜半 岛驻军。有中共军队吗?”   “当然是中国胜了。美国兵都打到平壤了,硬让志愿军打回了三八线。”   “你又说中国!中共!中共!以后不论说什么,都要用中共代替中国。”   叶婧禁不住一笑,“你是中共人,我也是中共人,都不是中国人。”   高子军笑不起来。当年读硕士时,一次去同学家,大院门口碰上了叶婧。叶婧 说她爷爷住东面那幢楼,又说她父亲如何如何。他回校后思索了一个晚上,当即吹 了平民出身的女朋友,拜访在师专读中文的叶婧。他身材不甚雄伟,却相貌俊,口 才好,才貌双全。再说,自己家庭也不错。父亲是解放战争时期干部,离休后享受 正处级待遇,母亲普通点,小学教员。谁成想,这个女人没给他带来任何实惠,到 了美国,连工都不肯打。一分钱不挣,成天娇生惯养,还动不动就数落他一顿。要 不是因为“民主大业”,担心公议,他早把她踢出家门了。   叶婧拉他上床,进入程序。她突然说:“我觉得,应该给总部主席送一份厚礼 。”   “不扯他,到时候美国人说了算。”   叶婧闭上眼睛。高子军猛然想起,下星期六孙丽丽、朱推山他们有抗议集会, 而那天恰恰又是奥尔布莱特来。奥尔布莱特……?!……!!   叶婧感觉到男人的充血之处急剧退潮,睁开眼,“你怎么了?”                 十   清晨的日头撩起窗帘一条缝,抹斜伸过小手,抠魏洪斌的眼。魏洪斌不耐烦地 甩一下脑袋,日头顽皮笑笑,不屈不挠,继续逗弄他。他猛地坐起,抻抻胸肌和肱 肌,蹦下床,洗把脸,穿上运动服运动鞋,出了屋,沿着十街一直朝东慢跑。   前边一个女郎正快步行走。金发从白色遮阳帽后搭扣儿处探出来,蓝色半短胸 衣下露出一圈白白的腰部脂肪,蓝色短裤随着运动的臀左摆右扯,短裤腰左侧一只 白色水瓶,右侧一只CD播放机,两耳扣着耳机。身子高高壮壮。   他从女郎身边跑过,忽听她叫“魏先生”,停下,转过身。原来是百丽卡·巴 卢斯基。他指指她头顶,胯两侧,有点喘,“全副武装,像个女警察。”   百丽卡取下耳机,“什么?”   “你每天早晨都锻炼?”   “有时锻炼,有时不。魏先生,”她说“魏”特像“维”音。“你看我胖吗? ”   “你的形状再好不过了。增一磅就是胖,胖不堪言。少一磅就是瘦,瘦得悲惨 。”   “你想要我高兴?”   “不,不,不。”魏洪斌使劲摇头,仿佛头摇得越狠,话越真似地。“百分之 百,绝对的真话。”   百丽卡高兴了,解下水瓶子,递给魏洪斌,“我没碰它。”   魏洪斌接过,仰起头,嘴冲瓶嘴,手一捏瓶体,一股强烈的水流喷进嘴里。喝 了几口,递回百丽卡。百丽卡也以同样方式喝了几口。这吐桑太干,春季的湿度刚 百分之十左右,汗湿的背心儿,穿在身上,用不上两分钟,全蒸发到空气里了。本 来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可在阳光底下,皮肤热得像用硬毛刷子蹭一般。   “我们中国学生决定星期六举行集会,热烈欢迎奥尔布莱特访问亚利桑那大学 。”   “正确极了。我想,到时候不光你们。塞尔维亚人、希腊人、俄罗斯人,还有 反战团体,都会给她好瞧的。这些人和团体就像奥尔布莱特的贴身警卫一样,这老 太太到哪儿,他们就跟踪到哪儿。不过,在美国人眼里,她和总统克林顿一样,亲 华。”   美国政界在对华关系方面,分为两大派。大致上,一派是“交往派”,一派是 “遏制派”。交往派以白宫行政部门和国会参众两院的民主党议员为主,总统克林 顿和国务卿奥尔布莱特是这一派的中坚。遏制派则以军、情两界的传统鹰派和国会 参众两院的共和党议员为主。二月份以来,共和党借性丑闻置克林顿于政治死地的 企图失败后,一把抓住所谓的“中国非法政治献金案”不放,攻击克林顿及其政府 “亲华”。克氏何曾亲过华?何曾为中国的利益做过丁点什么?交往和遏制两派的 最终目的是一致的,就是弱华(削弱中国)、促变(和平演变中国)、分裂中国。   所以,魏洪斌每次从报纸和电视上看到、听到这种说法,都特别反感,特别来 气。“我不同意你的观点。克林顿和奥尔布莱特处处以美国利益为准,而不是以中 国利益为准。如果说他们‘亲华’,其目的也是通过‘亲华’来获取美国的最大利 益。对吧?”   百丽卡不解地看着魏洪斌,“克林顿是美国的总统,奥尔布莱特是美国的国务 卿。”   魏洪斌不由一怔,不知说什么是好。   这是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在中国,说某一政治、历史人物“亲谁谁”时,差 不多等同于汉奸、卖国贼。这里的“亲”有认贼作父的意思。另一方面,三千多年 来,中国一直被尊为“中央之国”,通过道义、和亲、劝说和武力在周边国家和地 区确认了一个又一个“亲华”政权和政治人物。其“亲”的涵义,是指奉中国为正 朝。所以,中国人在“亲华”的“亲”字上赋予了相当重、相当多的感情色彩。这 样,当某个国家、某外国领导人从自己的国家利益出发,做了一些有损或有伤于中 国人感情的事,中国人就本能地有一种背信弃义、不够朋友的感觉。   百丽卡的思维方式是西方式的,她说克林顿“亲华”,并不意味着克林顿和奥 尔布莱特们会主动照顾、满足中国的利益,而是指通过和平的方式、谈判妥协的方 式来赢得美国最大的国家利益;而“反华”则是指通过对抗的方式实现美国的最大 国家利益。   当代世界通行的是西方式的国际政治思维。中国人必须学会不对任何国家抱“ 友好”幻想,必须学会对外国的“友好”与“敌对”都能泰然处之,必须学会不对 任何西方国家有幻想破灭感。这就是“现代国际政治”。国与国之间的友好、合作 、夥伴、交往,就是在尽可能地最大实现自己国家利益的摩擦和“大战”中实现的 。没有利益交锋和利益冲突的国际友谊是绝对不存在的。   百丽卡赞同,至少是不反对,中国人抗议美国政府,甚至积极提供信息,你能 说百丽卡不爱自己的国家、反对自己的国家吗?“我邀请你参加我们星期六的集会 ,愿意吗?”   百丽卡满眼的惊奇,“你邀请我,一个美国人?都说中国人心理上对非中国人 防范甚深。你邀请我?”   魏洪斌摊开双手,“你不愿意算了,我能够理解。再见。”   “魏先生,”她的话扯住了他待转的身体。“我愿意。美国战机给中国造成了 人道主义灾难和物质损失,当然要抗议。”   魏洪斌听她又一次把“轰炸罪行”绎成“人道”问题和“物质损失”问题,归 结为“战机”行为,心头不由漫起巨浪般的反感。他转身向前跑去。   “你是已婚男人吗?”百丽卡的声波追上他。   他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扣成O形,竖起余下三指。两条长腿的肌肉猛一收缩 ,超越了声音。   康普拜尔大街仍睡在火烈烈的阳光里,静卧在嫩蓝嫩蓝的天空下,浅梦在雄伟 苍茫的洛基山脉圈成的摇篮里,路两边高大挺拔的棕榈树梳剪着片片阳光,叶叶嫩 蓝,梳理着清凉的风。偶尔三两辆轿车无声驶过。一两个遛狗人。   魏洪斌停下,眼里全是那幢残破的大楼,那面随风呼啸的五星红旗,老泪纵横 、痛哭的父亲;满目的折入江面的大桥,黑烟滚滚、火舌长舔的炼油厂,摧毁的机 场,屋顶炸成大洞的医院,导弹击中的阿尔巴尼亚难民拖拉机,千扭万曲、无声无 息趴在土路上的人尸;伊拉克饥饿的老百姓,病床上留恋着人间最后一眼的儿童; 苏丹被炸烂的药厂。   他咬紧了嘴唇。   百丽卡伸过来水瓶子。魏洪斌转过身往回走。百丽卡跟着他。渐渐,她和他, 或他和她,拉开了距离。                 十一   魏洪斌回到住处,简单洗了身子,打开电脑,闯进网络。又有数名参加集会的 报名者。合计起来,差不多二十人了。清一色的学生。   隔壁马桶冲水声,响亮一声咳。小葛!他忙退出网络。   “小葛早。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二点多。”   “谁来了?”一般情况,基督教会星期五晚上查经(类似“文革”学语录,念 一段圣经,基督徒和慕道友一起谈体会,谈心得,解答问题),星期日礼拜。除非 特殊人物来布道,星期六教会没有活动,更不会晚间有活动。   小葛进厨房倒了一大杯牛奶,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温哥华神学院的葛明 理牧师,世界著名的未来学神学教授,我们一家子,讲‘一九九九及下世纪百年的 世界局势’。星期五一晚上,星期六一晚上,今天一上午。”   魏洪斌:“哦,这个题目好。”   “葛牧师说,科索沃事件可能就是《圣经》启示录所说的‘七年大灾难’的开 始。美国和北约轰炸科索沃,俄罗斯不同意。现在,俄罗斯已派了三艘最先进的军 舰进驻地中海,极有可能向南斯拉夫派兵。前天,美国又炸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 馆,中国反应强烈,极有可能出军报复美国和北约。世界大战必然要打起来,五月 底,双方都有可能动用核武器。按《圣经》,俄罗斯是‘敌基督’,是‘北方王’ 。主基督快来了。”   “世界大战一打起来,用核武器,人类毁灭了,地球毁灭了。耶稣来了,人都 死光了,地球上到处都是核幅射,有什么用?”   小葛脸上现出一丝不屑,“七年大灾难,以魔鬼为一方,以主基督耶稣为一方 ,仗打得非常厉害。最终的结果是主耶稣占胜魔鬼,凡是不信主的人都下地狱。主 耶稣得胜以后,地球进入千禧年。神会为我们清除核幅射的,一句话就实现了。在 千禧年,我们所有的基督徒和主耶稣一起做王。不是基督徒的,通通进地狱,受永 刑之火。”   “那么,”魏洪斌觉得自己的声音发抖,他强抑制住激动。“基督教徒是不是 认为美国炸中国大使馆……”   “怎么说呢?”小葛盯着杯子里纯白色的牛奶,半晌才吱声。“我是葛牧师讲 道时,才知道了这件事。作为中国人,我当时的反应非常激动,真恨不得手里就有 一颗原子弹,扔到白宫、五角大楼里去。可是,听葛牧师一说,又、又--……。 这个世界太邪恶了。美国越来越把自己等同于上帝,美国说你违反了人权,你就是 违反了人权,打你炸你没商量。美国成了正义、公理的裁判员。正义、公理的裁判 员是上帝,不是美国。可是,美国太强大了,除了G7,全世界的所有国家联合起 来也打不过它。唯有主耶稣来,毁了罪恶的人类,毁了所有国家,建立天国。布道 结束时,葛牧师带领我们向神祈祷了半个多小时,祈祷和平,祈祷中国的富强,葛 牧师哭了,我也哭了。许多人都哭了。”   (G7:美国、日本、德国、英国、法国、加拿大、意大利七个工业发达国家 。)   小葛好长时间没话。魏洪斌体会到了他灵魂里的痛苦,阵阵心酸撞击着胸膛。   小葛终于笑笑,“我祈祷时,希望主耶稣来时,留下中国。先、先--毁了美 国。”   “吐桑的中国人星期六集会,抗议。”   “我晚去两天拉斯韦加斯。”   魏洪斌一阵感动。“还有件事请你帮忙。今天你去教会,通知一下。下星期六 中午十一点在亚大体育馆外草坪上。参加的人越多越好。还有……,算了。”他想 提一下经费的问题。据小葛说,基督徒里有不少老板一级的人物,开店,开餐馆, 办公司的,还有不少公司里当主管的。他们每年捐给教会的款子多达七万余美元。 百分之零点五就够集会用的了。“你估计,教会大概能有多少人参加?”   “我估计,一百二十七个基督徒,至少能有一半参加。还有一些慕道友,大多 数都是从中国大陆来的。”   “帮帮忙。咱就是不怕人多。今年春节,华人协会联欢,市长都参加了,就是 因为咱们中国人的人数、社会地位和财力。”   “没的说。这也是我应该做的。你没问问老张?他们练气功的人比教会还多。 ”   魏洪斌朝老张的房门看去,房门紧闭。不知是床上烀猪头呢,还是练功呢。“ 他们一家功一家派的,斗得不可开交,恐怕指望不上。”   “不管什么功什么派,都是中国人!下午,他们练功时我去。一个个邪灵附体 ,不参加集会,汉奸,我骂他们灵魂出窃。”   气功在吐桑有四大功派,和基督教形同水火。基督教会严禁教徒练功。因为, 在基督教看来,人是有罪性的,不论是练心、练魂,还是祛病健身,都绝非人力自 身之所能,而在于上帝的恩赐。而各功派之间,不论其理如何不同,却一律认为, 人可以通过炼功达到德行好、身体健康长寿。所以,各功派骂基督教是邪教,基督 教会称气功派是邪灵附体。小葛是基督徒,自然站在基督徒立场上。   “可别。”魏洪斌忙止住小葛,“这时候,中国人之间别弄出矛盾来。凭自愿 ,别勉强。”   “我想啊,最好弄个中国人教授出来,集会上讲讲话,影响就比较大。”   这正是魏洪斌昨晚计划好的。九点整,他从房里出来,走上人行道。忽见下幢 房子里也钻出两个人来,高高壮壮的个子,皮肤在阳光下一片惨白,一身浅灰色西 服,敞怀,腆腹,人行道旁停着一辆崭新的卡迪拉克高级轿车。他没在意,拐上弗 来蒙特路。摇滚乐舞场像一座几十年前的碉堡,灰黑灰黑的砖墙,无窗无门,地狱 鬼门关一般。   由于车门窗关得严严的,阳光直接射进车里,车门一打开,一股热浪扑过来, 瞬间一身大汗。他摇下车窗,启动车,打开空调,人则躲进人行道旁的一棵合欢树 荫里。   “魏先生,又碰上你了。这为什么不是我的幸运呢?”百丽卡背着一只大黑书 包,前胸前倾,前额和两颊的肥肉被太阳烤化了似的,从皮里渗出来。“去哪里? ”   “看一个朋友。”   “女朋友?”   魏洪斌没心情接受她的玩笑,“我的女朋友早就变成老婆了。”   “我没见过你妻子。她在中国?”   “她在俾斯麦,北达科他,玛利大学医学院的博士后。搭段路?”   俾斯麦市,北达科他州首府。   他拉开车后门,伸手要百丽卡的书包。百丽卡双肩向后一倒,腰一挺,脱下书 包,递给他。他一接,没防备,差点被书包拽倒了。“好沉啊。”   百丽卡嫣然一笑,“整整四十五磅。”   这大热天,成天背着四十五磅的东西,可够受的。谁让她胖啊,不得不终日负 重消耗脂肪。   “你知道吗?北达科他整个州只有三棵树。”百丽卡左手伸出中间三指,颠着 小跑似的快步,绕到车那边,拉开车门,钻进车里。“整个州的人口还不如吐桑一 个市多呢。夏天,野草原极其辽阔,又湿又热。暑假你去那儿?小心让蚊子把你吞 了。”   说着,她撮圆嘴唇,猛抽一口气,扮出吞相。特傻特蠢。   “你熟悉北达科他?”   “我的前男朋友就是北达科他来的。去年夏天,我到那里呆过一个月。”   十街到校园只有四条街,也就是点两下油门的功夫。魏洪斌在娄瓦尔街和弗来 蒙特路丁字路口停下来,等她下车。   百丽卡上下左右翻了几翻大而圆圆的灰眼珠子,手指穿过几幢灰色、红色建筑 物,点在体育馆外的大草坪上,“那儿?”   “就是那儿!”   “我还可以再找几个‘外国人’。”   许多美国人都知道中国人的习惯,不论在什么地方什么国家,中国人一律把非 中国人称为外国人。   “再好不过了。可是,你知道,我不会付工钱的,甚至还要你们自带水和饮料 。”   “你好像是抗议的领导人。”   “委员会主席。”   “哇,了不起。我可以和你到你朋友家吗?”   魏洪斌有大事要办,“你要考试了。”他不想让她跟着。   “我不想把自己弄得十分紧张。”百丽卡侧着矮下身子,双手合十,“求您了 !求您了!”眼里灰亮亮的全是恳求。   他只好松开煞车,上尤克利德大道,过了吐桑市和皮麻县的界河,长驱直入圣 克鲁斯山。                 十二   “什么事一定要当面和我谈?”亚利桑那大学政治系终身副教授吴国同看看魏 洪斌,扫一眼和魏洪斌同坐一张长沙发的大白胖丫头,用英文说道。   他个子不高,瘦瘦的,银丝眼镜,头发掺了一些白,一副学者的儒雅风度。他 的英文名字叫克利斯·吴,美国屈指可数的中国儒家政治学家。按中国人的叫法, 吴国同是魏洪斌的博士生导师,而美国人则称之为“老板”。   魏洪斌猛地一哽噎,忙清清喉,用中国话说:“吴教授,前天晚上,美国飞机 炸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   “林翠,茶好了吗?”吴国同喊一声妻子,妻子从厨房出来,端着一个大托盘 ,一只白磁高身茶壶,四只细白磁杯子,五片彩色麦秸垫。他拿起麦秸垫,铺在茶 几玻璃上,再放上杯子和壶。   “你喜欢咖啡还是茶,中国茶?”教授问百丽卡。   “茶好一些。我想尝尝中国茶。”   吴国同将四只杯子各斟了小半杯,说声请,先端起杯子,轻轻吹口气,呷了一 点点。“这是龙井。我去年去中国杭州,参加国际儒学会议,带回来的。美国人讲 究咖啡,一般商店,卖咖啡分两种,一种是咖啡粉,一种是咖啡豆,按品牌、浓度 、炒的火候分,有三十多种。中国人讲究茶,茶有四大名茶,每种名茶又分数个档 次。我们今天喝的这个茶,是茶中极品。细细品品,味道如何?”   百丽卡真细细一呷,闭上眼睛品味一回,连连点头,连连称赞,“好。好”   吴国同换了中国话,对魏洪斌说:“开会期间,北大某名教授送我的这茶。他 的一个学生是茶叶产区的市长,特意专程给老师送了五斤,一斤一罐,他给我了一 罐。我平常舍不得喝的。林翠,你预备一下,洪斌和、和、她中午在家吃饭。”   “师母别忙。我和吴教授说完事就走。”   “后院有几丛玫瑰,刚开,蛮好看的。”吴国同一边说一边往起站。   好像--,吴教授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不想和他谈。魏洪斌几丝失望,欲告辞 ,又不甘心。吴国同是亚利桑那大学中国(大陆)教授联谊会主席,在华人教授里 有威望,又是中国人教授里,他唯一认识、熟悉的。他随着站起来。   “百丽卡,吴教授夫人在校图书馆工作。”魏洪斌说。   这回,吴国同记住了大白胖丫头的名字。“百丽卡,你和魏随我来。去年以前 ,后院的玫瑰一直是白色和黄色的,今年你们看,变杂色的了,白中有紫,黄中有 红,红中有粉,粉中有蓝。多香啊,注意有刺儿。洪斌,有刺,看看可以,闻闻也 可以,千万不要碰,碰就扎手。”   魏洪斌抓住一枝,折下来,两根硬、锐而绿的玫瑰刺扎进肉里,拔出来,血像 肥皂泡一样涌出来,膨胀,扩展,漫过指头。在吴教授和百丽卡四目惊诧中,出血 的手指伸进嘴里使劲一吮,另只手将玫瑰伸到鼻下,使劲嗅着,“味儿好极了。真 香。”然后,他把玫瑰移到百丽卡面前,她伸脖子闻闻,闻得很用力气,带着点贪 婪。然后,他把玫瑰举到吴教授面前。吴国同小心翼翼接过,再小心翼翼折了两枝 苞含着放欲的花骨朵儿。   “景还可以吧?”吴国同问。   远眺,红砖墙外的远方洛基山余脉,层层迭迭,骨络纵横,灰褐中透出点点淡 绿。   “好极了。”百丽卡赞叹道。魏洪斌觉得她的赞叹特别愚蠢。“这里是吐桑最 好的区,后院望山,前院俯瞰城区,那儿一片高楼,是城中心区。”   “十一年前,我来亚大当教授,儿子正读初中三年级,都说奥伦之·格鲁乌中 学是吐桑最好的中学,福希尔高级中学也在这个学区,在吐桑市也是数一数二的。 为了孩子,我就买了这幢房子。”吴国同说到这儿,变成中国话,冲着魏洪斌,“ 当时,我博士毕业刚四年,你师母没工作,老二刚两岁,手里没有多少钱,为了孩 子,一狠心,就在这儿买房子。那时,房屋贷款一年是百分之十三点六的利息,政 治系教授的工资又低,硬咬牙挺过来了。事实证明,我这样做对了。老大中学成绩 全是A,一上高中就拿奖学金,一年五六千块。大学读耶鲁法学院,现在是纽约蓝 灯律师事务所律师,一年二十多万。我的经验就是,越困难,越要眼光放长远,咬 牙忍住,黎明前黑暗一过就是天亮。”   林翠这时从房里出来,接过话题。她说英文。“我家老二,现在八年级,是奥 伦之·格鲁乌中学最好的学生。暑假,凯瑟林那暑假营特邀她参加,专门派一个数 学博士、电脑博士辅导她。每月还有八百美元奖金呢。她说她喜欢电脑,还要编一 套比微软公司的‘九八视窗’更好的操作平台。”   百丽卡满脸愚蠢的笑容和赞赏,“太了不起了。太了不起了。”   魏洪斌趁百丽卡的注意力转向了林翠,轻轻拉一下吴国同,往边上走了三四步 ,“吴教授,我有件事请您帮忙。”说到这儿,他恳切地看着吴国同。这时,百丽 卡响亮一声笑,他偏脸眼角扫了她一下。   吴国同随着魏洪斌的眼角余光看了看百丽卡。胖大的白肤金发把林翠衬托得更 小巧玲珑了,林翠的体态更轻盈了,更显得年轻了。他收回眼睛,看看远山,朝后 院深处走了几步。游泳池一池明蓝,金波舒舞,池旁一座凉亭,一张圆桌,两席躺 椅,三把坐椅。他见过小魏夫人,也是长得干乾净净,俐俐索索,小巧玲珑,魅力 十足,不管多大年纪都永远看着年轻的那种女人。不像这百丽卡,用不了两年,大 宽身板子就赛过母牛了。他觉得,魏洪斌弃旧就新,丢中迎外,不值。“什么事儿 ?”   “吴教授,下星期六,亚大毕业生典礼。”魏洪斌略停停,“中国留学生决定 举办抗议集会。美国国务卿玛德琳·奥尔布莱特那天要来。”   “……你和这位白人小姐?”   “她是抗议委员会委员,外方代表。我领头。我和她邀请您参加,并请您多动 员几个教授参加。”   吴国同起身进房端来两杯茶,坐在魏洪斌侧面,久久不吱声。   微风拂过,又拂来,清清凉凉,凉凉爽爽。这是吐桑的独特气候,十点多钟, 直接站在阳光里,能把人晒乾烤焦,可是在荫影里,你丝毫感觉不到热。然而在这 个特殊场面下,师生两人无不“烈日炎炎似火烧,……心内如汤煮”。一场单纯的 学生集会,不论主题多么重大,多么严肃,场面多么隆重,给人的感觉、社会的评 价都是“闹事”两字。所以,突出集会的重要性,提高集会的档次,扩大集会的影 响,都需要非学生特别是教授、名人参加。吴国同,克利斯·吴,吴教授,美国的 “中国儒家政治”学术界权威,亚利桑那大学中国人教授联谊会主席,吐桑市华人 协会副会长。只要吴教授参加,就有可能带动其他的中国人教授参加。他为什么不 表态?难道他怕热,怕累,怕麻烦?他不是中国人吗?   吴国同有难言之隐。昨天下午,他从电视里一看到美国飞机轰炸中国驻南斯拉 夫大使馆消息,激动之情难以抑制。他关掉电视,不敢再看。再看,可能心脏就要 脱落。他焦燥不安,烦恼不已。女儿打开电视看二十频道的中学生节目,他大吼, 命令女儿闭掉电视,女儿不服,嘟嘟囔囔,抗议着回了自己屋。林翠小心翼翼说了 他两句,他差点挥舞起老拳,吓得林翠整个晚上提心吊胆,不敢出声。傍晚,材料 系的年轻助理教授赵家平来电话,主张中国人教授联谊会给克林顿、美国国务院发 一封公开谴责信。他犹豫起来,三年前,他拿了美国公民身份。他说,这事他一个 人做不了主,得和其他教授商量。并请赵家平给各位教授打电话,征询一下意见。 赵家平说,我可不可以和他们说,你同意这样做?他说,这样不好,有既成事实的 味道,徵求意见时,不要提别人,当然也不要提我。刚放下电话,华人协会秘书又 来电话,请示他有何指示,他说了声“我没意见”,赶紧搁下话筒。   昨夜,他只睡了一点点觉。他睡不着。这愚蠢的美国,愚蠢的克林顿,怎能出 此下策,下下策,极下策。他希望是“误炸”,就像克林顿、奥尔布莱特、国防部 长科恩、北约秘书长索拉纳所说的。可是,他怎么都不相信是“误炸”,说“误炸 ”就等于说“天方夜谭”是真的一样。一晚上,系主任、副校长,还有他熟悉的市 政委员会某委员、本市的州参议员某等,接连给他打电话,表示了他们个人的歉意 。他们越道歉,他就越觉问题不像“误炸”那么简单。几乎所有人,这些纯粹的美 国人,美国人精英,实际上都不相信是“误炸”,然而他们又不能不与政府统一口 径。也正是由于良心上的不安,他们道起歉来也就越显得真诚。用真诚来掩盖真实 的谎言。   早晨,魏洪斌来电话,说有事拜访。他问什么事。魏洪斌说最好当面说。他就 直觉是这件事。他了解自己的学生。更何况,他是中国人,魏洪斌也是中国人。他 愿意在感情上参予对美国的抗议,严辞谴责美国;他感情上是效忠于中国的。但在 行动上,他不愿意让别人认为他是效忠于被主动放弃了公民权的祖国--中国。所 以,魏洪斌进门一提及这件事,他立即打岔。他用心良苦,怀里揣着内疚、自责, 暗暗乞求魏洪斌能明白他的难处。可是,魏洪斌还是不依不饶,在他面前摊了牌。 赵家平只是想写封抗议信,已令他不知如何是好。这魏洪斌更狠,竟来拽他参加抗 议集会。   他吴国同敢参加抗议集会吗?否!   “我下周四要去洛杉矶,一周才能回来。一个月前就计划好了。”   谎言!魏洪斌心里迸出这两个字。他一边读博士,一边做助教,他的奖学金来 源于助教工资。美国大学暑假长达四个月,这四个月的资助来自于给吴教授做助研 ,实际上也是奖学金,只是名称不一样而已。一般来说,拿全额奖学金的博士生是 没有暑假的。由于他是政治系的,人身相对自由些,不像那些化学系、物理系、电 工系的博士生,大假期里也要钻进实验室给老板干活。他只要戴着脑袋和资料,走 到哪里都可以搞研究、写论文。暑假,他想到北达科他去,一是因为老婆在那里, 二是想到加拿大的艾尔伯塔、萨斯喀彻温、马尼托巴三省玩一玩,这三个省有数千 个湖泊,极其广袤的大平原、大草原和大庄稼地。半个月前,他向吴国同请示假期 干点什么,吴国同说想写一本《中国儒家政治史》,英文的,不同意他去北达科他 。因为玛利大学不可能有亚利桑那大学这么全的文献和资料。当时,吴教授对他说 ,非常明确地对他说过,这一个月没事!   “吴教授,美国是民主国家。集会、游行,抗议、示威,是每个人的权利。并 且,按照美国宪法的规定,这种权利是天赋的,任何机构、任何个人不可以任何借 口予以剥夺的。自美国和北约轰炸南斯拉夫以来,克林顿、奥尔布莱特走到哪里, 抗议集会和人群就跟到哪里。也没看见、听过谁因为抗议怎么地。”   吴国同长舒一口气,“小魏。我说一句话你不要不高兴。你对美国的了解还是 表面上的。美国的人权是分为不同层次和类别的。一部美国宪法、人权宣言,对美 国人和对非美国人是不一样的。近三十多年来,美国的任何一场对外战争都受到美 国国内一些人的批评和反对。但在美国政府和政客看来,美国人反对政府的对外战 争,是美国人忠于自己国家的另一种表现。因为,反战团体和人士认为,对外战争 不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和价值观念。而非美国人,特别是美国对外战争打击的国家 的人,如伊朗人、伊拉克人、越南人、阿拉伯人,巴勒斯坦人、古巴人,还有中国 人,反对美国对外战争,则是从反对美国国家利益和价值观念出发的,效忠的不是 美国而是自己的出生国、原住国、祖国。就以抗议美国和北约轰炸南斯拉夫为例。 美国人的一般抗议行为,美国联邦调查局、国家安全局和中央情报局并不大当回事 。而塞尔维亚人的抗议,上述三个局是非常重视的。大学里,人人皆知的是,联邦 调查局让一些大学生和教师充当眼线,监视阿拉伯国家、伊斯兰国家的留学生。许 多阿拉伯、伊斯兰留学生只因为平常的一些言论就上了黑名单。这次事件,对中国 人也是。”   魏洪斌开始热血沸腾起来,“我们是和平集会。”   “可是,在美国联邦调查局看来,在一般美国人看来,你们反对的是美国的国 家行动。在他们看来,和平只是一种形式,你们脑子里想的是暴力。在他们看来, 如果条件允许,你们马上就会把和平集会变成一场暴动,一场骚乱。”   “我就不信邪。看联邦调查局能把我怎么样!”   吴国同斟酌了一会儿,“如果你毕业之后回中国,如果你不想办绿卡,他们不 一定能把你怎么样。如果你毕业后想在美国呆下去,到大学当教授,到研究机构当 研究员,到著名报社当记者,你一定会遇到麻烦。联邦调查局会说你是恐怖分子或 者是潜在的、可能的恐怖分子。如果你申请绿卡,移民局通过联邦调查局调查你的 背景材料,你就极有可能过不了关。这并不是什么新闻。当然了,你博士毕业以后 去餐馆打工,开餐馆,摆小摊,当杂货店、鞋店老板,他们管不着你。”   魏洪斌气喘得粗起来,“有几个中国人写了一本书,批评美国的新闻媒介妖魔 化中国,不还是教授旧样当吗?”   吴国同仍旧很冷静地,“他们我都认识,不便评议。报上报了,众议院有个叫 考克斯的,正在调查中国‘偷’美国核技术和导弹技术的事。如果他们的报告出来 了,你站在中国政府的立场上,公开批评这个报告,你试试。李文和‘间谍’案, 整个美国沸沸扬扬,至今拿不出任何证据。那些著名的中国人科学家、中国人教授 、中国人名人,有没有人公开站出来替李文和说话,替中国说话?明知道李文和不 是间谍,没有中国人敢公开说李文和不是间谍;明知道中国没有盗窃美国的核技术 ,没有中国人敢公开把这个话说出来。因为,你说了,就等于你站在中国政府的立 场上说话。你的厄运可能就要开始了。”   魏洪斌使劲捶一下桌子,“那美国还有没有人权了?”   “有。但对美国人和非美国人是有区别的。所以,中国人在美国,只能有两种 ,一种是融入主流社会,以美国人的思维方式、价值观念看问题,行动上以美国的 利益为准。一种是寄人篱下。中国人国家意识强,一代人两代人很难做到第一种人 。寄人篱下,就要谨言慎行。我常听一些中国人说在美国活着累,就是这个原因。 ”   魏洪斌想到了妻子的严令,想到了老张的乞求。是不是绝大多数中国人都有这 样的观点?他胸中泛起一股悲哀。                 十三   “你们美国人怕不怕联邦调查局?”车退出了吴国同家的车道,行驶在天线街 上。   “最好不要让它注意到。让它注意上,倒霉就开始了。它什么卑鄙手段都会使 的,连男女做爱都摄下来。他们边看录相边嘲笑动作不标准。”百丽卡脸微红,哈 哈笑起来。   “可以告他们,侵犯个人隐私权。”   “他们和警察不一样,不直接和你面对面打交道。他们的一切活动都是秘密的 ,合法的。美国人称它和中央情报局是合法的恐怖主义组织。美国一年有数千起杀 人案破不了案,不知有多少是联邦调查局干的。一年数万起原因不明的车祸案,不 知有多少是联邦调查局制造的。揭露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内幕的书很多。”   魏洪斌就觉脚心透出一股凉气来,瞬间传遍全身,不由打了个冷战。方才,他 和吴教授摊牌了。他说:“吴教授,无论如何请您参加集会。”   吴国同吞吞吐吐地,“我周末确实有事。”   “我知道。可是,什么事能大过这件事。你是美国公民,但更是中国人。你的 同胞被美国飞机炸死了!”   吴国同默不作声。   “您已经是终身教授了,谁还能把你开除了?”   吴国同面对着自己的得意弟子。魏洪斌是他国内的同窗密友推荐来的,来美国 前,就已经在中国古代政治学领域有点小名气了,思维缜密敏捷,笔头子快,英文 好,到美国两个月就在《亚利桑那星报》评论版发表了一篇关于美国民权运动的文 章,足令他吃了一惊。三年来,魏洪斌以个人名字或和他合作,已经在《中国政治 》(英文版)、《政治评论》、《每周论坛》、《纽约时报》、《芝加哥环球报》 以及美国的中文报刊上发表了五十多篇论文和大块头文章。只是年轻气盛,不知深 浅,研究政治学却不懂政治。   政治是残酷的。他想劝魏洪斌不要搞抗议集会,不仅无助于中美外交问题的解 决,弄不好还要给自己叮上一身包。可是,他劝不出口,不管以什么理由。劝魏洪 斌不要搞抗议集会,就等于老师劝自己的学生不要爱国,就等于他劝小魏对美国的 暴行忍气吞声、冷漠、麻木,为个人之利而苟苟且且地活着,活得苟苟且且。   他吴国同知道,作为中国人,无论如何要参加这次集会。如果美国炸的是以色 列大使馆、爱尔兰大使馆、埃及大使馆,犹太人、爱尔兰人、埃及人不把美国闹个 底朝天!可是,他能去参加集会吗?   他的科研经费来自某基金会,这是美国保守派、右派最重要的思想库之一,和 美国军界、情报界有着很密切的联系。如果他参加抗议集会,不等集会结束,基金 董事会就会得到联邦调查局的情报,明年的科研经费就会突然中止。……后果不堪 设想。不光他,至少有七个中国人教授的科研经费来自国防部、能源部、军界或与 国防部、能源部、军界有关。他们和他一样,有参加抗议集会之心,无胆啊。   他吞吞吐吐,上述意思说了又像没说,最后,“不论你组织集会还是不组织, 我都高度评价你,支持你。集会可能需要钱吧,你把收据给我,我给你报了。恩格 斯说,人类社会按照平行四边形法则运动,人总是无可奈何地活着的。”   百丽卡见魏洪斌铁青着脸,长时间不说话,手越过中间界线,放在魏洪斌的手 上,“我的话吓着你了?”   魏洪斌猛一左打方向盘,车忽悠向左倾斜过去,他再大弧度右打方向盘,车一 趔趄,又向右猛一倾斜,一左一右为之中,甩掉了百丽卡的手。   百丽卡双手抱胸,夸张地半惊叫着,“吓死我了。我以为末日到了呢。”   “中国有句古语:老百姓不怕死,就不要用死来吓唬老百姓。”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你上课时给我们讲过,是老子说的。”   “对。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已经进了美国联邦调查局的视野。”魏洪斌说。客 厅里,孙丽丽和朱推山坐在横着的长沙发里,鲁晓平和田健坐在竖着的长沙发里, 魏洪斌盘腿坐在地毯上。   一个小时前,车开过里易欧河时,百丽卡告诉魏洪斌,她之所以决定参加抗议 集会,因为她晨练回宿舍不久,两名联邦调查局特工找她,了解中国留学生举行抗 议集会之事。联邦调查局怎么知道她了解情况的?两个特工避而不谈。她开始拒绝 回答,特工冷冷地说:“你应该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她只好将魏洪斌早晨告诉 她的话说了。两个特工没说什么,其中一人留下一张名片,“请”她有事随时与他 们联系。她越想越气。特工前脚出门,她下意识地背了书包后脚跟了出来。正好看 见了魏洪斌。   魏洪斌一回住处,马上打电话找孙、鲁、田,孙丽丽又叫来了朱推山。人来齐 之后,他和鲁晓平、田健才知道,朱推山被孙丽丽任命为副主席了。   朱推山一笑,“我们好像地下党了。”   孙丽丽:“什么地下党?”   田健:“美国还有没有人权了!”   魏洪斌:“说这些没用。我们以前过于天真了,现在看,组织抗议集会是有一 定风险了。好多人都和我说到黑名单。真上了黑名单,以后可能会有麻烦。我不想 让任何人上黑名单。这个问题要不要向大夥说明白?我主张,抗议集会不能取消。 ”   孙丽丽:“同意。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打听清楚奥尔布莱特住哪个旅馆,我 们把旅馆包围了,呆几天抗议几天。”   朱推山:“奥尔布莱特不会在吐桑住的。三月份,克林顿到吐桑来,报纸上公 布了路线圈。我想实地看看美国总统到地方怎么个架式。十一点半,我到空军基地 铁丝网外面,外面停了好多车好多人。十一点四十五,‘空军一号’从西北方向飞 来,离我在的地方不算太远,能看见飞机上走下来的人。然后,我开车到高尔夫· 令克斯路和阿吼路的路口处,路封住了。大约十分钟后,八辆武装摩托车开路,一 连串五辆长车身的老板车,后面又是十多辆武装摩托车压后。车队一过去,我开车 直奔六大道,又看见车队了。六大道也封住了。我从另一条路一直跟到市政大厅。   十二点克林顿讲演。外面好多人抗议。我特别记住了这样一句顺口溜:How  many women were raped?One two three  four, five six eight more!(多少妇女被强奸? 一、二、三、四,五、六、八个、多!)两点多,讲演完毕,听讲演的人还没出完 大楼,许多人以为他会出来与外面的人见面,原来已经走了。等我再次赶到空军基 地外边时,‘空军一号’was gone(没了)。”   孙丽丽有力地砸一拳空气,“把吐桑的所有中国人都发动起来,沿途堵,每个 路口都有人抗议,喊口号,举抗议牌子,唱国歌。把学校体育场统统围起来,她讲 话时,中国人就大声喊口号,唱国歌,用声音压住她。”   鲁晓平:“那得多少中国人?从飞机场到亚大,十几英里呢。”   孙丽丽:“中国人都必须参加。不参加就是叛徒,汉奸!”   大夥都不作声了。许久,田健说话了,“联邦调查局这事要和大夥说清楚。应 该凭自愿。”   孙丽丽:“田健你短炼。联邦调查局这事一说,再凭自愿,还有谁会来。中国 人特点就自己顾自己,不爱国,一盘散沙。”   田健:“我们有什么权利强迫人家参加?如果以後人家因为参加集会遇到麻烦 ,这个责任我们负得起吗?”   孙丽丽:“你和汉奸一个腔调。中华民族已到了生死存亡关头,个人有什么牺 牲不了的?”   魏洪斌忙打圆场,“我想,我们应该有几个区别对待。第一,奥尔布莱特和右 派集团有区别,她还有和中国友好合作交往的一面。尽管她是为了美国自己的利益 。四月份朱总理访问期间,她是最主张和中国签定加入关贸协定的。所以,我们的 抗议是针对美国轰炸中国大使馆这件事,不是对奥尔布莱特本人去的。第二--”   田健:“我们应该定一条纪律,不要动不动就说这个汉奸那个卖国贼。有的人 自以为最爱国,实际上是害群之马,横踢乱咬。”   孙丽丽的脸忽地罩上一层彩霞,瞪眼向田健喝道:“你就是卖国贼!”   空气瞬间僵滞了。田健回瞪一眼,头转向别处。魏洪斌使眼色让孙丽丽不要再 说,朱推山也轻轻碰了一下孙丽丽。突然,田健猛地站起,转身朝房门走去。魏洪 斌忙站起来,要去拉他。   孙丽丽尖了嗓子,“谁走谁是汉奸!”   田健步子猛地顿住,猛地转过身,“孙丽丽,你少汉奸汉奸的。今天起早,我 和我太太在网上向克林顿他们发生各发了两封抗议信!咱们再看,谁毕业了回国! 谁不回国谁他妈的才是汉奸呢。”再猛转身,大步一跨,房门嘭地被摔上了。   魏洪斌责怪地瞪了一眼孙丽丽。孙丽丽的手迅疾向三个男性一挥,“你们害怕 你们也走!我自己干。”   朱推山眼眉一挑,瞅瞅魏洪斌,“我跟你干。”   魏洪斌会意,“我也跟你干。”   鲁晓平带着嘲讽,“我建议撤销魏洪斌的主席职务,选孙丽丽当主席。”   孙丽丽笑意绽开了满脸的秀气,紧抿嘴角,“去你们的。谁想当主席了?我为 的是爱国大业。”   魏洪斌坐到田健空出的沙发上,“孙丽丽不想当主席,主席还是本人的。让我 们讨论以下几件事。”                 十四   门忽地被推开,小葛一个大步迈了进来,冲他们点下头,转眼进了厨房,捧着 一大瓶子Mountain Dew(山露,美国的著名汽水之一),一扬脖一口 ,喝得直打嗝。   孙丽丽直笑。方才小葛的样子很滑稽。小葛个头稍矮,略胖,腿短,迈大步时 ,两臂大甩,上身溜直儿。   “回来这么早?”魏洪斌看看墙上钟,刚十一点。星期日,教会礼拜后有午饭 ,一般快两点了才散。   “你交办的事没办明白。”小葛看看另外几个人。   “我给你介绍介绍。”魏洪斌一一介绍过后。“我们正商量星期六抗议集会的 事儿。你怎么没办明白?”   十点半,牧师布完道。小葛举手,走上布道台,调低点麦克风。他先说了几句 谴责美国暴行的话,“下星期六,中国留学生、访问学者和吐桑市的中国同胞在亚 大体育馆举行抗议集会,请各位兄弟姐妹和慕道朋友参加。”他停了一下,排排长 椅上,投过来一双双静静的、黑黑的眼珠,张张面孔上没有一丝反应。与昨晚判若 两群人。他明白了,他们昨晚回到家里,今早起床后,至少两次为这件事、为世界 和平、为中国、为美国祈祷过了。   “感谢主。”小葛说。“各位兄弟姐妹和各位朋友已经为中国死去的三位同胞 和二十几位受伤的同胞祈祷过了,主基督已经听到了我们的声音,他将用他大能的 手制止罪恶、战争。但是,我们作为中国人,还应该用世俗的语言和方式表达我们 的观点,抗议美国政府。星期六能参加抗议集会的兄弟姐妹和慕道朋友请举手。”   他首先举起了自己的手。显得有点暗的教堂里静悄悄的。最后一排,畏畏缩缩 举起一只手,又摇摇晃晃地落下去了。   “弟兄姐妹们,慕道朋友们,我们是中国人,中国的大使馆毫无理由地被美国 炸了。这是罪,这是战争,这是挑衅,我们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字抗议这罪行。我 请,我再次请星期六能参加抗议集会的兄弟姐妹和慕道朋友举手。”   仿佛他是一具木偶,没说过话似的,不会说话似的,没有人对他的话有反应, 连表情都没动一下。   “弟兄姐妹们,慕道朋友们,我们是中国人。我们不能光靠祈祷,主耶稣可能 不听我们的祷告。我们要抗议。现在,请--”   他没有往下说,伸出右手,向人群点了几点,大步走下布道台,在两厢摩西、 约书亚、大卫、所罗门、圣母玛利亚、耶稣、彼得、保罗等等画像的注视下,回到 自己座位,深深垂下头。   掌堂张牧师走上布道台,“葛治东兄弟请各位兄弟姐妹和慕道朋友参加抗议集 会,凡是能参加的都请参加。我们应该相信,人不可能带来和平,只有我们永恒的 上帝,我们的主基督耶稣才能给人类给世界带来真正的和平。让我们每日为和平、 为中国,同时也为美国祈祷。集会可能需要资金,请各位兄弟姐妹捐献。”   一位执事从第一排右侧传过一只铜盘。铜盘在一个人一个人手中传递着,再传 向下一排。   小葛坐到地毯上,从兜里掏出一大把钞票和支票。钞票大多数是一元的,几张 五元和一张十元的。数张支票也是五元的。鲁晓平帮他数,“九十八元。”   小葛颇为不平。基督教会要求每人捐献收入的十分之一。大多数基督徒们为表 达爱主之心,每月真的拿出工资收入的十分之一,投进奉献箱里。有一个人,一年 捐献高达七千八百多美元。可是,逢到爱国了,平均一个人一块钱都不到。为爱主 ,星期三晚间祈祷会,星期五晚间集体查经,星期天礼拜,常年累月如此。可是, 逢到爱国了,连星期六的两个小时都舍不得。“我真没想到。我向魏洪斌打保票, 起码能召集起五六十人呢。”   孙丽丽:“你没问问他们,是上帝重要还是祖国重要!”   朱推山:“当然是上帝重要了。没有上帝造人,哪来的人!”   孙丽丽:“没有中国,哪来的中国人基督徒!”   小葛认真地看着孙丽丽,“什么?”   孙丽丽一下子卡壳。   朱推山:“没有中国,就没有中国人。没有中国人,就没有他们的中国人父母 。没有他们的中国人父母,他们从哪儿造的?”   孙丽丽猛一点头,“就是这个意思。”眼角赞许地瞥了一下朱推山。“葛治东 ,你星期六参不参加我们的集会?”   魏洪斌心里很不是滋味。教会是吐桑市中国人的一个重要团体,居然……“小 葛暑假本来要到拉斯韦加斯实习,星期四就走。听说星期六有集会,就推迟到星期 日走了。”   朱推山、鲁晓平嘴里发出赞叹,连连点头。孙丽丽又发布了一条人事任命令: “葛治东参加咱们委员会,副主席,负责教会方面。”   葛治东口里正含了汽水,一时“激动”,碳酸气涌进气管里,猛烈咳嗽起来, 咳嗽了好一阵儿,才缓过气儿来,“幸亏是副主席。”   鲁晓平说:“你们四个主席,领导我一个委员。”   经过讨论,他们终于达成了一个共识:抗议就是抗议,谴责就是谴责,从中美 关系大局出发,避免一切过激言辞和过激行动;集会的主题就是抗议和谴责美国轰 炸中国大使馆;集会核心思想,就是美国战机剥夺了三名中国记者的生命权并造成 了二十多人受伤,这是美国对中国人人权和中国国家主权的损害,是人道主义灾难 ,是违反人权的暴行。抗议结束前,追悼中国死难记者,默哀两分钟。最后以高唱 国歌“义勇军进行曲”结束。   孙丽丽提议:“奏哀乐。声音放得大大的。”   四个男人交叉互视。   朱推山扶扶眼镜,“我们都承认中国和美国有着相当大的文化差别吧?”   三个男人点头。孙丽丽也说“Yeah(是的)”,音调很像拉长的“耶-- ”。   “第一,美国人追悼会是不奏哀乐的,我们奏哀乐,他们那愚蠢大脑是理解不 了的。第二,中国的哀乐和天主教的某首圣歌曲子很像,也和欧洲的一首古典乐曲 的曲子有许多相像。中国人知道哀乐是什么意思。外国人还以为咱们干什么呢。所 以,还是默哀为好。鲁迅说,于沉默处听惊雷。最有力量是沉默。”   “对。”魏洪斌说。“在沉默中爆发。”   孙丽丽圆圆的眼珠左扫一下这个,右扫一下那个,最后落在朱推山瞳孔里,嘴 唇动动,又不知说什么。她点点头。   然后,他们又商量标语牌、横幅的制作,传单,统一口号,声明稿。由谁来正 式宣读声明?五人委员会掂掂这个,称称那个,都不够份量。马丁·路德·金那篇 著名的“我有一个梦”演说,只能由他讲演才能著名,换任何一个人,即使是美国 总统艾森豪威尔、肯尼迪、约翰逊,也不够份量。一九四九年建国大典,“中国人 民从此站起来了”,只能由毛泽东宣布。换上刘少奇、朱德、周恩来,都不具备那 样的影响力、震撼力。   小葛葛治东问魏洪斌,“你老板吴教授是名人了。”   魏洪斌轻晃一下头,“他下周四去洛杉矶,一个星期才能回来。”   十目相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魏洪斌:“有一个人,我估计他能参加我们的集会,材料系的助理教授赵家平 。”   “我认识,麻省理工学院博士,伯克利的博士后。来亚大两年多了。学术上很 有一套。只是,”朱推山长吸一口气,“助理教授。”   孙丽丽:“你们干嘛总在教授身上打主意。一个个没有阳刚之气,活得走路怕 踩死蚂蚁。下星期六,是毕业生典礼,中国留学生里面有没有硕士、博士毕业的。 礼服一穿,手持麦克风,把美国一顿臭骂,那才有轰动性呢。”   四个男人一齐击掌。   魏洪斌:“这个任务交给你了,小孙。最好星期三以前找到。到时,还要徵求 人家意见呢,人家同不同意不好说呢。”   孙丽丽:“不同意我骂他。你首先声明自己不是中国人,完了再不同意。”   葛治东一竖大拇指,“对。骂他个狗血喷头。”   孙丽丽:“你们当好人,让我得罪人!”   大夥笑了。   电话铃响。江南春中餐馆老板邹家旬找魏洪斌。他听一个打工的留学生说,星 期六举行抗议集会,坚决表示绝对的、坚决的、大力的支持,自己因生意星期六难 以分身,特捐助三百美元,弥补遗撼。   委员会一阵雀跃。这不是三百块钱的事。这证明,他们的主张和行动已经获得 了非留学生华人阶层的肯定和支持。   魏洪斌喜气洋洋,“我叫两个披萨,中午了。”   朱推山一掏兜,“我这儿有优价券,一个大号的,一个中号的,外带一瓶可乐 。我请客。”   鲁晓平:“大家均摊。”   小葛同意鲁晓平的意见。   魏洪斌:“我是东。”   朱推山:“我工作过,现在还给广告公司打工呢,工资满高的。我请客。”   正争着抢着。孙丽丽做了一个发言的手势,“谁有钱花谁的。朱推山付钱。”   经统计,报名参加抗议集会的,已近三十人了。   二十分钟后,送披萨的人按门铃,魏洪斌和朱推山同时站起。突然电话铃响, 小葛抄起话筒,向魏洪斌伸手,“一个女孩儿。”   “斌,我是玲,魏夫人呐。我正在俾斯麦机场,飞机三十分钟后起飞。两点十 分到吐桑。”   老婆突然飞来吐桑,“有急事?”   “好冷啊。不欢迎是不是?打搅你了?”   魏洪斌看看门口,朱推山正在付钱和小费,小葛和孙丽丽小声说什么,鲁晓平 似乎在听他打电话。“出乎意料。完全出乎意料,我只能用‘惊喜异常’四个字形 容。你该登机了吧?”   “和我说两句话都不可以?公用电话打长途真贵,三块美金。咱们可以说十五 分钟呢。”                十五   高子军清清喉。民运党亚利桑那州委员会开会了。由于三名党员住在菲尼克斯 市(直译凤凰城,亚利桑那州首府),快十二点了才赶到。叶婧打电话从“披萨饼 屋”叫了两个大号披萨,一瓶可乐,两份烤鸡翅(二十四个)。七个人吃完,叶婧 把帐单交给高子军,帐单左下角写着小费数目。高子军签字,再递给州委司库郭学 武,郭学武郑重其事,掏出计算器,数字准确无误,也签了字。   两名菲尼克斯来的党员,要求报销路费。高子军同意,两地间距一百二十英里 ,算一百四十英里,每英里三十三美分。郭学武开了两张支票。高子军在支票备注 处签了自己的中文名字。   “活动经费还剩多少了?”叶婧问。   郭学武不满地看一下高子军,翻开支票本次页,“六百四十八元三十七分。”   “刚五个月就花了九百多?”   郭学武不禁提高了音量,“一年一千五百块,还剩六百四十八,怎么叫花了九 百多?每一笔支出,都有高主席签字。”   高子军冷丁、猛一立掌,“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一年不是一千五百,而是一 千五百万,一亿五千万。”   六双眼睛一齐将迷惑投向他,包括秘书叶婧。   “首先看国际形势,南斯拉夫一役表明,美国和西方最发达、最强大国家的世 界战略已经发生了最根本性的转变,这就是以‘人权高于主权’的价值观、政治观 、国家观、全球观支配世界、统治世界,建立以美国超强为首的、包括北约欧洲国 家、日、加等发达国家在内的世界单极体系。为实现这一战略构想,美国和北约, 以及亚洲日本,不惜发动战争,对一切构成阻碍的国家和地区,美国和北约、日本 就一定将其彻底摧毁。”高子军目光炯炯,环视部下,仿佛在万人大礼堂做报告。 “显然,中国将成为美国和北约继南斯拉夫后的下一个打击目标。我以为,时间将 在七、八月份。就是说,七月份,八月份,我们就可以从电视上看到中共的所有武 装力量被彻底摧毁,美国和北约的和平正义之师将占领中国,我们就可以乘坐美国 军用飞机返回中、中中中共。”   叶婧小声提醒他:“返回中国。”   “建立我们的政府。我们的机会到了。”   来自菲尼克斯的董宪民眉头紧皱,从牙缝吸进一口气。“子军的分析,我以为 过于乐观了。美国说‘人权高于主权’,只是一个借口,其实质还是国家利益。南 斯拉夫地处南欧、中欧要冲,战略位置相当重要。连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莱特都暗示 过,如果南斯拉夫申请加入北约的话,美国和北约就不会支持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 人。在中美关系上,美国是典型的实用主义,克林顿政府认为,中美关系紧张不符 合美国利益。别听国会吵吵,美国最终决策的还是政府,再说,中国不是南斯拉夫 ,有核武器,有导弹,国土大,人口多,B-2飞机到了中国就别想回去。   打仗要花钱,美国如果不能速战速决,拖几年,经济也受不了。北约大多数国 家是小国、穷国,打仗只是充个数。法、德、意、英、加拿大,和中国关系尚称友 好,好像不大会听美国的打中国。日本近邻中国,猴奸猴奸,和美国打中国,最倒 霉的就是日本。再说,还有个俄罗斯呢,北约在亚洲打仗,如果俄罗斯出兵欧洲怎 么办?腹背受敌,北约连老家都让人端了。再说了,美国人那德性,只要一听说和 中国打仗要死人,百分之百不会支持和中国打仗。美国兵怕死。”   高子军:“你什么意思?”   董宪民嘴角现出一丝嘲讽,“搞政治,政治家,首先要讲究现实,不能异想天 开。”   叶婧尖了嗓子,“你调查过中共老百姓吗?他们不仅欢迎美国炸大使馆,还想 让美国占领中共呢,啊,中国。他们就是欢迎子军回去当领导人。”   郭学武:“叶婧叶秘书就成领导人夫人了。”   “我这人坦率,我就是想当领导人夫人。丈夫有能力,老婆跟着借光有什么不 可以的?备不住,我还能当上第一夫人呢。”   董宪民:“叶婧、叶群,一笔写不出两个叶字。”   叶婧:“叶群是谁?也是咱党里的吗?”   高子军:“说正经的。我们今天讨论目前的形势和策略问题。”   董宪民:“叶婧你政治考试肯定不及格。叶群,林彪夫人,也想当第一夫人, 后来和林彪叛国,飞机失事,摔死在蒙古的温都尔汗。尸体烧得辩不出男女来了。 ”   郭学武:“那儿东西都烧没了?老董净胡扯。”   众人大笑。叶婧本来不白净的脸更青更黄了。高子军带着恼怒,狠狠瞪了老婆 一眼,再瞪一眼。   董宪民:“美国飞机炸了中国大使馆后,民运党的处境更为不利,许多中国人 看见我们就瞪白眼。我们现在连和中国人说话都不敢说了,就怕他们问:‘你们民 运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另几个党员连连点头,表示同感。   高子军:“从今以后,凡是说到中国大使馆时,一律以中共大使馆代之。凡是 有人问你们时,一律以‘中共大使馆不是中国大使馆’代之。凡是论及抗议谴责美 国时,一律强调‘责任应该由中共负责’。”   董宪民:“逻辑不通吗。如果有人问为什么,怎么回答?”   高子军咽下几口唾沫,“不予解释。让问话者自己想去。我郑重强调,这是总 部的政治口径。谁也不许乱回答。昨天,总部召开电话会议,特别强调组织纪律, 谁也不许自行其事。我是总部任命的亚利桑那州负责人,对形势的分析与判断以我 为准。否则,将采取组织措施。”   民运没有前途。任何一个有前途的人都远离民运。即使那些曾在民运中人,一 旦有了工作,立即与民运疏远。所以,民运越来越成为“难”民营。民运党总部及 州一级领导人或多或少掌握着一笔“特别政治‘经费’”,即推荐某人在某些政治 性机构和团体中工作或任职,也可以撤销推荐。高子军早就对董宪民不满,只是由 于党员太少,不得不暂时姑息之。董宪民当然深知其中之厉害,见高子军挥起尚方 宝剑,只好微微一笑以示臣服。   高子军:“国际形势对我们相当有力。这是就总的形势而言。但是,正如老董 方才说的,某些具体形势对我们相当不利。如何破解不利,让不利转化成有利,是 我们面临的重大问题。总部要求我们不批评美国,不附和民族主义言论,不参加抗 议示威,即‘三不’。相反,还要施展影响,减弱对美国的批评声音,反驳民族主 义情绪,尽可能制止抗议示威,即‘三反’。对此,每个人都要表示自己的看法。 ”   某:“怎么区分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   高子军:“凡是批评美国、主张抗议、倾向中共的,一律是激进民族主义、狭 隘民族主义。”   某:“怎么区分倾向中共和中国?”   高子军:“在炸大使馆这件事上,没区别。”   某:“凡是说中国好话的,说美国坏话的,都是激进民族主义、狭隘民族主义 。可以这样理解吧?”   “你虽然说得简单了点,是这个道理。周魁,你先说。”   周魁,住吐桑,中文系毕业,六年前随老婆来亚大陪读,一直在中餐馆打工, 两年前离婚,进退两难之际,偶遇高子军,入民运党,任宣传主委,经高子军推荐 ,现任“人权观察”职员。他一边工作一边在匹马社区学院修电脑课。高氏心腹。   “我同意子军的分析。全局形势对民运相当有利。中共和美国的关系陷入十年 来的低谷,这是我们盼望已久的了。现在,我担心的是,克林顿有没有不惜与中共 一战的决心和勇气。至于‘三不’和‘三反’,我同意总部和子军的意见。我们多 亏有美国帮助,不论政治上还是经费上,将来,也离不开美国的支持和援助。受人 点水之恩,必当涌泉之报。只是,民运党在留学生、中国人当中影响力不是很大。 ”   高子军点头,“有道理,下一个。”   四名党员基本重复了周魁之语。叶婧照管哭的孩子去了。   高子军站起来,方厅里踱步,临窗而立,看着寸草不长的院子。他对这些部下 极度失望,没有一个政治家的料。靠他们能成就大事业吗?如果老天爷突然把权力 交给自己,这几个人能做什么?政?党?群?经?财?文?兵?他感觉到了一种由 衷的悲哀,怀疑起自己的人生选择,莫非真应该去当中餐馆老板?                 十六   高子军沿着窗户来回踱了两圈。方厅实在太小,去了沙发和电视柜占的地方, 厅角又摆了一张餐桌,七个人一坐,几乎没了摇羽毛扇缓迈方步的地方。   “大家伙儿说的是事实,准确、客观。问题无非是两条。第一,如何促使甚至 逼迫美国走上与中共为假想敌和真实敌的道路上?第二,如何掌握住亚利桑那州的 华人社会,特别是留学生们?我告诉大家一个消息,美国国务卿玛德琳·奥尔布莱 特下星期六来吐桑参加亚利桑那大学的毕业生典礼。中共留学生已经开始了举行抗 议集会的组织活动。”   高子军略一停顿,叶婧马上接过话头,“昨天晚上,朱推山和一个女生来找子 军,希望子军以‘国家大局为重’,支持闹事,还提出经费问题,子军拒绝了。”   高子军特不满地对饶舌妇人说:“给大夥儿倒饮料!”   叶婧回瞪丈夫,百般不愿意地站起来,去冰箱拿了一瓶“山冰”汽水,连水儿 带沫将各人的杯子斟满,“这可是我们自己的饮料。”   众民运党员都在思索。郭学武骂了一句:“她妈X的奥尔布莱特净添乱子。偏 这时候来。”   周魁:“两难。两难相交。‘三不’,又‘三反’,必须得做。可中国人一个 个激动的,保不准被打一顿。”   某:“我们在留学生中没有一点影响。谁听我们的?”   除董宪民外,都发言了。他们都以叶婧、周魁的话为准,即表示了要想办法阻 止抗议集会,又表示了为难情绪,更为以后担忧,这么一搞,以后连去中餐馆吃饭 都可能被请出去。   高子军不动声色,“宪民,你的意见?”   董宪民正闭眼,似思似睡,闻主席点名,“我支持子军的深谋远虑。”他直起 身,敞开双肩,扩展胸肌,清清嗓子,“山冰”汽水远不如茉莉花茶,甚至不如白 凉水,甜甜的糊嗓子。“子军提的两个问题,正好借奥尔布莱特来吐桑之机予以化 解。”   董宪民停住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高子军表情严肃,两睛发光,余者一脸 茫然。“某某书说,政治家的情绪在决策中起着相当大的作用。情绪好时,可能决 策(和中国)友好,情绪不好时,就可能决策仇华反华。”   周魁纠正道:“仇共反共。”   董宪民手一摆,“一个意思。据闻,众议员考克斯是台湾的核心游说对象,台 湾每年在他身上花费达数十万美元,所以,特支持台湾,特反对克林顿政府的与华 交往政策,与中共的交往政策,统一口径,中共。奥尔布莱特是美国外交政策当家 人,如果通过某种手段使她产生对中国的恶感,啊对,对中共的恶感,使她站到右 派集团、鹰派集团、军界情报界和军工集团一边。没准,真能让中美对抗起来。这 是第一。第二个问题,吐桑的中国人,噢,中共人,不是要爱国吗?这时候,如果 我们表现得比他们还爱国,人心就归向了我们。把抗议集会的组织权、领导权夺过 来,搞得声势大大的,激进,让奥尔布莱特难堪,特下不来台,特丢面子,她就来 了气,就对中国,中共,实行强硬政策,这仗就打起来了。导弹‘蹭蹭’满天飞。 叶婧就实现了叶群没有实现的遗愿。”   高子军丹田处腾起一股嫉恨。他忙告诫自己,不能像曹操,就学刘备,正是用 人之际。“意见很好。别人怎么看?”   叶婧看着自己老公,万般不解,“支持集会?总部那边……?”   高子军心平气和,“那边被几个投机分子、书生、商人把持了,完全变成了美 国和台湾情报机构的附属品。开始,他们学其它民运组织的样子,只有总部,没有 下边组织。是我,建议总部成立州级机构。现在,民运党机构和党员遍及美国各州 ,影响力非什么什么阵什么什么联所能比。美国轰炸中共大使馆,许多民运机构和 人士鼠目寸光,认为受损失最大的是民运,认为民运将在海外中国人当中将更为孤 立,而利用价值一小,美国和台湾情报机构对民运将更不重视。危机,是危难,同 时也是机会。作为一个政治家,不是我们被形势牵着走,而是充份利用形势,为我 所用。   周魁、学武,可惜老董住在菲尼克斯,你们俩个今天就和朱推山他们联系上, 不要提民运党和我,别人不知道你们的背景。主张一定要激进,烧美国国旗,喊打 倒美帝国主义口号,烧克林顿和奥尔布莱特的模拟像,等等。凡是群众运动,得势 者往往是激进者。这样,我们就可以夺得集会的领导权。星期六集会,行动上一定 要激进,甚至不惜与美国警察发生冲突,影响就大了。我们再通过媒介暗示这次集 会是由中共大使馆领导的,直接受中共中央、中共军委指挥。嗨!”他面呈微笑, 眼里含笑,仿佛大功告成,“看他克林顿、奥尔布莱特怎么公开向美国公众交待。 克林顿他们向中共道歉已达十余人次了,太过份了。要逼他们公开说出这样的话: 大使馆我们就炸了。明天还要炸天安门,上海,广州!”   郭学武偏着脑袋,口唇数咂,“如果美国警察打人、抓人怎么办?”   叶婧:“每人一把枪。枪随便买。”   高子军喝斥老婆,“胡说!”   周魁将小九九掂量再三,“中国人一个个说爱国都是嘴上的。我敢打保票,参 加集会的绝对不超过百分之一。留学生一个一个鬼奸,喊打倒美帝国主义口号还行 ,反正老美也听不懂中文,烧旗烧像--?”   高子军一眼识透了周魁的本意,“放心,我会告诉美国有关部门的。你和学武 没有丝毫危险。一旦大功告成,你们都是开国元勋。”   周魁:“我不是胆儿小。我尽力而为。”   高子军:“不是尽力而为,一定要完成任务。”   董宪民:“好羡慕学武和小周。可惜我住菲尼克斯,只能眼看你们俩个立大功 了。”   高子军:“人人有份,你们三个组织一批菲尼克斯的激进分子,州立大学发动 一批,周六开来,不怕人多,不怕能闹事的。”   亚利桑那州有两所重要大学。一所是亚利桑那大学(亚大),在吐桑市,名校 ,名列全美头二十名。一所是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州大),在菲尼克斯市,名气与 亚大相距甚远。   某:“真闹大发了,是不是有点对不起集会的?”   “是,如果真出现某些事情,我们都会很悲哀的。可是,按美国人观点,世界 上没有免费午餐。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我们不会忘记他们的。我郑重向大家伙 宣布,我决不像某些人,打着民运的幌子,和美国中央情报局拉关系,为个人捞钱 ,沽名钓誉,办公司,发大财,个人置房购产,声色犬马。我高子军,高某人,绝 不做这等事。我起誓。”高子军说得很悲壮。   叶婧:“我家子军特别讲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主儿。你们每个人有今天, 我家子军是费了不少心的,给你们推荐,帮你们写假简历,还为你们送礼走后门呢 。美国也走后门的。”   郭学武、周魁默默点点头。   “经费,先用那六百多块钱。不够,我这里有。”高子军假装没有感觉到叶婧 伸过来的脚,递给郭、周一张纸条,“这是朱推山的电话号码。首先要弄清楚领头 的都有谁,有多少人能参加。”                 十七   朱推山径直奔自己车走去。晒午歪,太阳响尾蛇一样毒,吐着晃眼的信子,咝 咝怪叫,一口咬住人的肉不放。他打开两侧前门,小凉风小蚂蚁一般,头顶着巨大 的热团爬出车外   “这是你的车?我昨晚坐过的?”   孙丽丽戴着一顶大大的宽边白遮阳帽,几朵素素的小碎兰花瓣。但阳光还是顽 强地冲破经纬防线,把她的鼻子和双颊染成了淡棕色,秀气中添了许多妩媚和野味 儿。   朱推山拍拍蓝色车棚,“福特,金牛星,九七年的。”   散会时,小葛和孙丽丽多说了两句话。孙丽丽人生最讨厌的就是男生粘粘糊糊 ,不论男生粘粘糊糊的本意如何,敷衍数语,在魏洪斌和葛治东的“再会”声中离 了屋。   “什么时候买的?”   “刚一出生,就和我签了卖身契。”   “许多中国人都买日本车。日本车省油,寿命长,修便宜。”   “我喜欢启速快,行速快,宽大车身。”   孙丽丽给朱推山来了个全身摄影。“许多人说,买二手车上算。新车贵,保险 也贵。”   朱推山绕到车左边,钻进车,钥匙一转,金牛星“扑”地一颤,车身轻轻抖起 来,打开空调,调到三档。风栅里猛地吹出一股热浪,带着湿尘味,旋即凉了下来 。他系上安全带,“回家还是去哪儿?”   孙丽丽瞬间迟疑了一下,然后偏腿进车,系上安全带,关上车门,“ Fry ’s。”   Fry’s,弗来斯,超级市场,联锁店遍布美国西南各州,物价差不多是吐 桑市所有超级市场中最便宜的,位于格兰特大道和一大道十字路口,距孙丽丽住的 八街开车只有四五分钟。可是没车,买一趟东西就费老劲了。   然后,孙丽丽又让朱推山带她去利源祥中国食品超级市场,买了一大堆米面肉 菜酱油醋腐乳。回到宿舍,宋影和展一红又在吵。两点多,展一红从外面回来,房 内凉风习习,一看空调自动温度表,华式七十八度(25.6℃)。她马上把温度 调到八十五(28.3℃)。空调机停了,不一会儿,宋影满头大汗,从卧房里出 来。得--。箭在弓上,那激烈劲儿,连孙丽丽带着个男人回来都不能使她们住了 鸟嘴。   “你住哪儿?”孙丽丽收拾好买的东西,问朱推山。   “我住乡村俱乐部路。”   “上你那儿看看。”   朱推山打开灯,请孙丽丽进屋。她不由“哇”了一声。方厅棚顶吸着一只圆形 日光灯,照得屋通亮。门左侧是一面大窗,沿窗,拐过墙,直抵楼梯口,长长宽宽 的浅灰色工作台,工作台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窗与墙拐角处,一台电脑,一只彩 色蝴蝶在屏幕那广阔而辽远的天地间轻歌曼舞。HP打印机上躺着一张彩色图案, 图案里的东方美女活脱脱要跳下来。折臂式台灯,杂志,书籍,咖啡壶。对面墙, 横着白底蓝花三人沙发。荡漾着曲曲纹波的乳白色地毯。这边墙上两条草书楷体, 那边墙上三幅泼墨山水。她掀起窗帘,金牛星两只椭圆形大眼正笑嘻嘻瞪着她。   “几个屋?”孙丽丽食指朝上一立。   “一个。楼上有卧房、卫生间和挂衣间。喝点什么?”   “有水果、西红柿什么的,尽管端出来。”   朱推山进厨房,孙丽丽腾腾跑上楼梯。楼梯中间拐了个直角,一过直角,就看 见一个高高宽宽的书柜,书、杂志摆了差不多一柜子。书柜旁一把圆吧凳。步上最 高一阶,一侧头,温馨与柔和像风中的轻纱,像细雨中的微风,跚跚迎来。她稍一 迟疑,穿过小小走廊,朝卧房探探头。四根镶瓷铜柱从床四角挺向空中,乳白色床 罩齐齐整整,一直拖到地板上,床头中央处坟起。床边一盏古铜色折臂式灯。床对 面,一个矮柜,上面是三十一寸索尼彩电,下面一台VCD影碟机。雪白的墙上空 空荡荡。   背后轻轻一咳。朱推山端了一个很墨西哥式的黑漆托盘,一串葡萄,三粒西红 柿,小盘里几枚半月型桔子。“卫生间。”他指指右,再指指左,“挂衣间。”   孙丽丽指指左,“我可以用一下吗?”   “悉听尊便。”   卫生间比她和宋影、展一红共用的那个大一倍。三角型乳黄色浴缸,顶角处各 有一个喷嘴儿。缸沿头处有一个小架子,几件迭得整整齐齐的浴巾之物,一本金庸 的《射雕英雄传》。这哪是穷留学生的生活!   下楼来,朱推山拉过一把转椅,请她坐工作台旁,将托盘推过去。她发现,他 有一双很秀气很灵巧的手。她抓过西红柿,轻轻咬破了皮儿。   “等会儿,有两个人要来,他们要参加星期六的集会。”   “正好。你的手像女人的手。”   “是吗?”朱推山举起手,细细观摩起来。“我觉得不像。你把你的手伸出来 。你看,至少有三点不同。女人的手柔若无骨,土话说小葱一般,我的手宛若钢筋 ,细是细,硬度、刚度在。第二,女人的手静若风中的弱柳,我的手青筋纵横,里 面热血奔涌,极富动感。第三,你翻过手心,女人的掌纹密若蛛网,反映的是心思 常常过重。男人的掌纹疏而不漏,胸襟开阔,胆识皆备。再看,女人掌上的爱情线 、金钱线过明、过长、颜色过重,而男人的则较为粗线条,颜色略浅,男人的事业 线、生命线非常清晰。这表明,女人一生为情和钱,男人一生为建业和永恒。再从 生理上看,女人的掌骨较小,骨质较松,肉多而皮薄,男人掌骨大,质地坚实,皮 厚过肉。从指甲上看,女人指甲薄,而且长度大于宽度,男人的则厚重,且长度与 宽度略等。不同者如此之多,何谓我的手像女人?”   孙丽丽笑起来,食指点着朱推山,“耍嘴皮子,花言巧语,胡侃一气。我发现 ,你和魏洪斌说话一套一套的。是不是你前妻就是让你的嘴皮子给迷惑住的?结婚 一看,全是嘴上功夫,动嘴儿动不了手的,又和你离婚。肯定是!”   “恰恰相反。”朱推山拉开工作台下的一个抽屉,拿出一本影集,翻开第二页 ,递给孙丽丽,“她先是用容貌身材诱惑了我。结婚之后,我才发现,这个人太俗 气,太爱出风头,太偏激。”   孙丽丽一页一页翻下去,有两人合影,有婚照,有国内照片,有在美国照的。 女人真漂亮。她挑起眼角,打亮了一下朱推山,啪,一合相册,“离婚后悔了。”   “悔不当初的,是小人。”   “嘴硬。这本相册就证明你说假话脸不红。”   “我的婚姻经历比相册更真实。经历丢不掉,毁不掉,撕几张照片有什么意义 ?”   孙丽丽柔若无骨的手,风中弱柳的手,掌纹密若蛛网的手向朱推山一挥,“又 耍嘴皮子。不过,自己不起眼,却能把一个漂亮女孩儿骗到手,也算不简单。”   门被扣击,郭学武、周魁驾到。介绍、寒喧过后,周魁:“我上午去‘阿尔托 尼卡’买东西,听几个中国人在一起说话,说星期六亚大召开抗议集会,我问他怎 么联系,他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回家后,我叫了郭学武。昨天,看见美国轰炸中 国大使馆的消息,非常气愤,整夜睡不着。美国欺人太甚。咱中国不是一百年前了 ,再也不是甲午战争、八国联军进北京时的中国了。”   郭学武:“是。美国太可恶了。从四九年起,就一直对中国不友好。朝鲜战争 、越南战争就是冲中国去的。后来,尼克松因为与苏联争霸,打中国牌,才开始与 中国交往。后来苏联倒了,又把矛头对准了中国。八九年以后,制裁中国,反对在 北京召开奥运会,支持达赖,支持台独,给中国入关设置障碍,又制造间谍案。我 现在不看电视新闻,一看就来气。说中国不好,不是给咱们中国人难堪吗?我听周 魁说中国人要举行抗议集会,马上给你打电话。我住沃伦西亚街,离这儿很近。”   孙丽丽:“我们正愁全是学生呢。你们要参加,欢迎。什么叫爱国?不是嘴上 说说而已,要有实际行动。”   朱推山:“告诉你们我电话号码的人叫什么名字?”   周魁:“不知道,没问。当时,他正和一帮人唠嗑,说星期六亚大留学生集会 ,抗议。我正从他们旁边路过,听说了,我说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他说他也不十分 清楚,只是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   孙丽丽:“是不是姓高?民运党的。”   周魁朝郭学武瞅一眼,“不知道。平常,看见有中国人,打打招呼,说两句话 ,不问人家姓什么叫什么的。”   朱推山:“也有可能是学生,魏洪斌已经把通知发到学生会网上了。下星期六 中午十一点到十二点半。亚大体育馆外大草坪。”   郭学武:“我俩工作不很忙,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干?”   孙丽丽:“有啊。你们知不知道有留学生今年毕业。我们需要一个人宣读声明 ,星期六正好是毕业生典礼,由毕业生宣读声明有代表性。”   周魁:“我貌7b识一个中国人,在 HS 公司当研究员,研究导弹的,他妻子 是亚大历史系的本科生,今年毕业。我回去查查电话号码,然后再告诉你。孙、孙 小姐,你电话是--。”   孙丽丽写下自己电话号码,“她能不能同意?”   周魁:“没问题。这个事交给我。不同意就不要做中国人。奥尔布莱特这次来 吐桑,撞到枪口上了。我想,抗议声明一定要言辞激烈,慷慨激昂,痛批美国。多 找几个中国毕业生,典礼时,等奥尔布莱特一讲话,立即展开抗议条幅。让奥尔布 莱特,并通过她告诉克林顿,让美国人看看,中国人不可欺,中国人不可侮。”   孙丽丽兴奋异常,“太好了。我同意。周魁,你想不想参加我们委员会?我和 朱推山都是副主席,你愿意参加,也给你个副主席。”   郭学武:“我呢?”   孙丽丽:“你先当个委员吧。副主席太多了。目前为止,只有一个委员,算你 两个。”   郭学武:“主席是谁?”   孙丽丽:“魏洪斌,政治系的博士生。去年的学生会副主席。”   周魁:“我想起来了,瘦高个子,脸上有棱有角的,小眼睛,挺有口才的。我 是学中文的,出国前在宣传部干过,写声明、讲演稿这类事可以交给我干。”   朱推山怕孙丽丽乱答应,忙接过话,“声明等星期三开会研究。讲演稿谁愿意 讲演谁自己准备。中午,我们开会研究了,从美国政治的复杂性、中美关系的大局 和复杂性出发,也是考虑在美中国留学生和中国人的处境,集会中不要出现任何过 激言论和过激行动。”   周魁:“怕什么?美国炸中国大使馆时,考虑过中美关系吗?考虑过不要过激 吗?不要过激,取消集会,取消抗议好了。”   朱推山突然觉得周魁的出现有很浓的“来者不善”味道,颇不耐烦地反驳道: “我不希望你来推翻我们大夥的决定。”   周魁:“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让集会更有声势,更有影响,更好地表明吐 桑数千中国人的爱国思想。”   孙丽丽颇不满意朱推山的态度,“朱副主席,你一开始就对集会没兴趣。我同 意周魁的意见。周魁,声明你写。有时间,再写几个讲演稿,谁愿意念就念。”   “孙丽丽!”朱推山矮矮壮壮的身体里发出一股威摄,“你应该尊重集体和别 人。你一个人不能决定问题,你没有这个权力。”   孙丽丽脸顿时绯红,细脖子上鼓起两条肌肉,“我怀疑你是民运派进来的间谍 ,就是来破坏集会的。走!”   朱推山脚一点地,转椅转了一圈,“三位走好。”   临出门,周魁递给孙丽丽一张名片,“星期三开会时叫我和郭学武。我们俩个 绝对支持你。”   “行。”孙丽丽随手揣进裙兜里。                 十八   “去你说的那个认识人家。”孙丽丽对周魁下令。   黄关站在C型住宅小区的某点上,用力收缩着肥而沉重的中腹和下腹,握住伸 过来的手,再用力摇一下,表示亲热。   周魁:“还记得吧?春节在中国店。”   “记得。记得。”春节那天,黄关夫妇去中国食品超级市场购物,付完款,往 外走,刚出店大门,两个杂工堵住他们。原来黄夫人手捏着的一听豆奶没付钱。黄 关忙道歉,把夫人狠狠说了两句,掏出一元钱,嘴里说零头不用找了。两个杂工收 了钱,嘴里不干不净,说真给中国人丢脸,偷东西。黄关顿时火了,大吵起来。店 管理人闻吵而出,让黄关夫妇等警察来了再走。正值周魁在场,与店管理人认识, 打打圆场,放了黄关两口子一马。黄关明白人,当即拿出一盒3.99元的杏仁酥 ,送给周魁做春节礼物。   周魁:“这是孙丽丽,亚大电工系硕士生。”   孙、黄握手。黄关看着亭亭玉立的孙丽丽,“周先生女朋友?”   孙丽丽当即否认。“听说你是搞导弹的?炸中国大使馆的导弹也是你们制造的 ?”   黄关一愣,“你再说一遍,谁炸中国大使馆?恐怖分子?”   这时,黄关夫人迎出门来,“请进屋吧,外头太阳晒。周先生多谢你了。孙小 姐你好。我叫张晓霁。”   张晓霁真高,个头足足一米七十多,只是太瘦,细溜溜的连衣裙直往下搭拉, 圆圆脸,颧骨高耸,满脸淡淡的雀斑。   孙丽丽:“听说你大学毕业了。”   黄关:“历史系,毕业、失业没区别。”   张晓霁垂眉把着门让他们进屋。   周魁:“老黄高职高薪,嫂夫人在家当太太就可以了。”   孙丽丽最后一个迈进房,小声问张晓霁:“既然从本科读,怎么不学电脑、会 计学历史?”   张晓霁:“我大学二年级就跟他出国,生孩子,当家庭妇女。我喜欢历史。我 是吉大历史系的。全国重点校呢。”   孙丽丽打亮一眼黄关,典型的中年男人形像,体型富态,神态自得。宽敞漂亮 的房子,富丽得近乎庸俗不堪的摆设,车库里崭新的轿车。九岁男孩。“学什么历 史?”   “一般历史。我喜欢中国历史。唉,找不着资助,还得当家庭主妇。”   孙丽丽挺高兴,“毕业后无所求,什么都不怕了。”   张晓霁想想,微笑着摇了一下头。   黄关:“晓霁,泡茶,咖啡,果汁水果什么的。巴西、阿根廷两支劲旅,上半 场过去了,还是零比零。”   电视里人声鼎沸,旗帜招展,广告连连,绿草茵上滚动着一个白点儿。   周魁:“五月七日,美国的一架B-2隐形轰炸机从密苏里空军基地起飞,长 途跋涉,”   孙丽丽从沙发上跳起身,绕过周魁,抓过黄关身旁的电视遥控器,嘭,关掉五 十二英寸彩电,对着黄关的惊鄂,“注意听讲!”   周魁眼不错珠地盯着孙丽丽。孙丽丽身子一弹,坐到沙发上,“说呀。”   “啊,啊,美国飞机长途跋涉,晚间十一点多飞临南斯拉夫首都贝尔格莱德上 空,向中国大使馆投掷了五枚精确制导导弹,以前说三枚,其实是五枚,有一枚导 弹径直穿透五层楼,进到地下室。在大使馆的三名记者身亡,二十多人,包括中国 大使,负伤。大使馆被摧毁。中国政府已向美国发出强烈抗议,中国人民走上街头 ,抗议美国,美国驻中国大使馆已经关闭。世界各地的中国人,包括纽约、华盛顿 的中国人,纷纷举行抗议集会和游行。”   黄关:“美国不像话。不像话。是该抗议。你修几门电脑课了?”   周魁:“四门。视窗九八网、网络工作站、视窗服务、视窗及网络管理。”   “噢,你学的不是软件编写。电脑学历不重要,关键是经历,只要做过,就好 找工作。网络服务现在很热,许多公司都在招人。我们部门也在招人,不过,要求 电脑硕士学位。”   “我有微软三个证书。Volunteer(白干)也行。工作一年半载,有 了经历,再找工作就容易了。”   “星期一上班,我给你推荐推荐。”   “太感谢了。真的,谢了。”   孙丽丽忍不住了,“说正经事!亚大中国留学生和学者决定下星期六举行抗议 集会,抗议美国的暴行和罪恶。”   黄关摆摆手,“我参加不了。下星期六,我太太大学毕业,我要参加她的毕业 典礼。我很支持你们的活动,不能便宜了美国佬。李文和间谍案一出来,HS公司 里的中国人人心慌慌,不论是大陆的还是台湾香港的,连日本韩国人都受影响。我 本打算七月份回国探亲,年初就打报告批准了。四月底,副总裁和我说,我七月份 不能回中国。TMD(他妈的)。下星期,我们部门的所有人都要参加测谎。所有 人都参加是个幌子,重点是中国人,亚洲人。TMD(他妈的)。应该闹一闹。”   孙丽丽:“你参加你太太的毕业典礼和参加抗议集会并不矛盾,因为这两个集 会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举行。”   黄关:“我是绝不能参加的。我现在是美国公民。又是搞军事核心机密研究的 。参加你们的集会,我肯定要被辞退。工作没了不说。说不定又有什么失密,第一 被怀疑的就是我。我对政治没兴趣。你们看见了,我从来不看新闻。中国大使馆被 炸,我到现在一点都不知道。”   孙丽丽:“你现在知道了,全都知道了。”   黄关:“So?” (那又能怎么样!)   “可你是中国人。你照镜子看看你自己,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吃中国菜 ,说中国话。”   “我上班成天说英语,中国人碰一起也说英语,不让美国人怀疑中国人计划什 么。我太太英语不好。她英语好的话,回家也说英语。”   “你血管里流的是中国人的基因,中国人的血液。你什么都可以改,甚至可以 把一张白猪皮贴身上,可中国人的基因你改得了吗?”   “基因不是血管里流的,是藏在细胞里的。”   孙丽丽黑黑的瞳子迸出两点凶光,“你是不是想当汉奸?”   黄关看孙丽丽白晰细腻的面庞染上一层绯红,艳若玫瑰,艳若芍药,艳若仙人 掌花,“我不在中国,想当伪军都当不上。”   “我问你,如果中国和美国打起来了,你是帮着美国打中国,还是回国参军打 美国?”   黄关一下子怔住了,“中国和美国要打起来了?”   孙丽丽:“如果呢!”   黄关夸张地从额上抹下一把大汗,“吓我一跳。”   孙丽丽:“中国人不能再逆来顺受了,不能再心字头上一把刀忍了。就说你们 公司,所有中国人、亚洲人团结起来,抗议歧视,抗议不公正对待,罢工,集体辞 职。你们没有HS,可以到别的公司找工作,照样活。HS没有你们,就玩不转。 不信,你照我说的试试。”   “女革命家。新时代的江姐,陈天华,秋谨。”黄关掩饰性地大笑一声,“周 先生,啊,小周,你们来就为这事儿?晓霁,我昨天买的白兰瓜。”   周魁被孙丽丽方才一席话说得心怦怦乱跳不止。“为这件事,也不为这件事? 说不为这件事,我和孙丽丽来,不是为了劝说你非参加集会不可。说为这件事,我 和孙丽丽想请嫂夫人帮个忙。”   孙丽丽特不满意周魁文人这套酸溜溜的拐弯抹角。“张晓霁,下星期六,我代 表抗议集会委员会请你身穿毕业礼服,宣读抗议声明。等……,没了,就是宣读声 明。”   张晓霁:“长吗?中文还是英文?”   孙丽丽:“英文,两页纸吧。”   张晓霁:“我英文发音不好。”   周魁:“一般声明都很短,就多半页。声明宣读完,你就去参加毕业典礼。”   张晓霁看着丈夫。   黄关:“就念念稿,没问题。”   张晓霁:“听说星期六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莱特要来,参议员、众议员、还有亚 利桑那州和吐桑市的高级官员都要参加。奥尔布莱特要发表演讲。”   周魁:“她讲演,你也演讲,电视报纸一报,你就和国务卿齐名了。”   黄关食指点着老婆,“和奥、奥什么照个相。她就喜欢出名。”                 十九   魏洪斌沿着候机大厅的一溜店铺焦急地慢慢走着。不时抬腕看看表。吐桑机场 也称吐桑国际机场,但和纽约、洛杉矶、旧金山规模宏大而复杂的国际机场相比, 极其简单。唯一一幢大楼,除了行李大厅在一楼外,抵港离港全在二楼。   杨佩玲说飞机二点四十到吐桑。他二点五十赶到机场,在一楼行李大厅外等了 一会儿,不见有人往外走,熄车,跑进二楼一问,晚点四十五分钟。原因不详。他 只好把车开进停车场。停车场一个小时一块半美元。四十五分钟到了,又延时三十 五分钟。眼瞅着四点了。本来和小葛约好四点半去气功协会。   像绝大多数男人一样,老婆在魏洪斌的心里有着十分重要而突出的位置,但不 是无条件地始终在第一位置上。就像希拉蕊·克林顿是美国的第一夫人,而绝不是 总统比尔·威廉姆·克林顿第一放在心上的女人。气功协会五点练功结束。小葛素 与气功弟子们不大对付,说话动不动就带出一副我上天堂别人都下地狱的优越来。 气功协会集中了一大批气功爱好者和气功凑热闹的,是吐桑大陆中国人中最大的社 区团体,三教九流,各界各阶层的人全有。要想把抗议集会搞成中国人的集会而不 是单纯的中国留学生集会,教会和气功协会是两大人力资源地。而教会和气功协会 又势同水火。   气功协会说,耶稣是两千年前的一个大气功师,只要每日诚心练功,人人都可 以达到耶稣的程度。教会闻此言,差点没背过气去,立即宣布气功是邪灵附体,魔 鬼的干活。本是同根生,都是中国人,干嘛彼此相煎?难道就不能在“同为中国人 ”这面旗帜下,避开成见,在政治上团结起来吗?干嘛你攻击我,我攻击你,就像 武侠擂台比武,不拼个你死我活、你输我赢不可呢?   他再看看表,公用电话里投了一枚硬币,住处电话占线。小董他妈的干啥呢! 坐到候机小区椅子上,不由生出一股伤感来。抗议集会通知发出后,本以为会响应 热烈,谁知冷冷清清。为了凑集人数,委员会数人不得不到处作揖,求爷告奶,拉 赞助似地。在美国,这类抗议活动,都是由特定人种、特定种族的社区组织组织的 。年初,土耳其的库尔德族首领奥贾兰被捕,美国的库尔德人社区联合英法德希腊 的库尔德人社区,搞了数次全球性的抗议活动。美国北约轰炸南斯拉夫,美国的塞 尔维亚人社区、希腊人社区的抗议活动从三月二十四日开始,直到今天就没停过。 阿拉伯人抗议美国轰炸伊拉克、抗议美国偏袒以色列,都是阿拉伯人社区组织的。 留学生只是参加者,没听说过是留学生组织的。   中国人社区呢?这会那会的,名称不少,建堂筑所的,其实都是封闭性极强的 小圈子,有的就是一个家族。其他中国人很难参加进去。各个华人小圈子彼此不服 气,不交往,不联系,对任何一件事,都自各干自各的,各有主张,彼此攻讦。所 以就形不成力量。去年,他当选学生会副主席,向上届主席请教为政之道。上届主 席说,他曾力图整合华人社会,搞了两次活动,最后极度失望。上届主席总结道: “中国人需要的是皮鞭,一盘散沙,只有狠狠抽才能暂时聚成个团儿。”国民党称 秘书长为“党鞭”,再恰当不过了。   冷不防,他的眼睛被一双小手捂住了,两排小牙从颈后咬住他耳垂,“我想要 你。”   魏洪斌掰开杨佩玲的手,回身站起来,杨佩玲的身高立即大海退潮一般矮下去 。他拉过老婆肩上的大挎兜,大跨步朝候机厅出口走。杨佩玲小跑几步跟上他。他 甩开大步,只顾往前走,一米八三的大个子,一步跨出去就是一米多。杨佩玲身小 腿短,又穿一双高跟鞋,三步赶不上他一步。   乘楼梯式电梯下到一楼,魏洪斌着急忙慌往外走,杨佩玲喊道:“还要取行李 呢!”   魏洪斌顿时没了好气,“什么行李?”   “带拉杆和轱辘那个。”   “不是可以随身带吗?”   “空姐说尺寸超了,拿货仓去了。”   魏洪斌看看表,四点十五,长长出口粗气,朝行李大厅走去。   一离开机场,魏洪斌车开得要飞了起来。杨佩玲紧张地握住头上方的把手,“ 吃罚单!”   魏洪斌降速。“怎么突然来吐桑了?”   “你好像不欢迎我回来,是不是?第三者?”   “我和小葛四点半有事。”   “飞机晚点,我有什么办法。你说怎么回事?唉,我告诉你。飞机到菲尼克斯 ,机场不知从哪儿来个电话,说有一个乘客身上有枪。机场一下子炸锅了。我说的 是机场炸锅了,乘客什么都不知道。飞机上的乘客一个一个全撵下飞机,机场里全 是警察,拿个东西,反复搜身。我真担心体内的铜环让他们测出来。你想,节育环 测出来,又不能手抠出来,是不是把我当恐怖分子了。随身的行李、箱子全部打开 ,一件东西一件东西测。”   “找没找着带枪的?”   “我上哪儿知道去。搜完上飞机,乘客互相问,空姐也不知道,稀里糊涂到吐 桑,下飞机一看,老公阴沉个脸,不知心思谁呢。”   “我倒希望有谁心思心思,穷学生,谁看得上。”   “我老公不是那种人。玛利大学有一个男博士后,老婆也是博士后,老婆有一 次去西雅图开会,来去五天,男的就被一个老外女的勾搭上了。老婆开会回来,老 外女的和她协商,让老婆把男的让出来。男的冷静下来,还是中国老婆好。老婆一 定要离婚,男的就长跪不起,据说跪了两天两夜,大腿静脉坏死。吴丽萍她们说, 那个男的能让老外女的离不了,那东西肯定不一般。三月十八号春假,快两个月了 ,我真想了,快受不了了。你呢?人说,十男九色,男人脑袋里三十九秒钟闪过一 个sex(性)。”   当魏洪斌匆匆赶到练功场时,正好五点。他推开个门缝往里瞅,一个个颈直头 直,身板挺着溜直,盘膝正坐。主席台是一张桌子,供奉着一台黑色录音机,录音 机一个尖锐的声音不断发出做左5c指令,指令伴随着音乐。这音乐他好熟,电影《 少林寺》、纪录片《中国的西藏》、电视连续剧《水浒传》里的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都是这个调调。人堆里没有小葛葛治东。   录相带随着一声断裂,停了。气功弟子一个个摇身晃体,活动肢体。这也是功 夫,连坐两个小时不动地方。魏洪斌推门而入。一些人是熟悉的,包括老张,忙打 招呼。   负责人李普,两年前亚大MIS(Managemen informati on System管理信息处理系统)博士毕业,现在美国最富盛名的IBM电 脑公司任职,据说还是一个小组的头头呢。“唉,小魏。”   “我有几句话和大夥说。”   李普拍拍手,四五十人的音带和身体马上静下来,“请。”   “大夥都知道了。美国飞机轰炸中国大使馆,国内已经行动起来了,我们也不 能没有动静。正好星期六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莱特来亚大出席毕业生典礼,还要发表 演说。咱们的一些同胞决定举行一次抗议集会。集会的宗旨的是,本着和平、理性 的规则,表达我们中国人的看法。不出现任何过激言论和过激行为。我被大夥推举 为集会委员会主席,请大夥届时参加。时间……,地点……。”   李普:“我的意见是都参加。自莱温斯基一案结束后,美国共和党和右派集团 不断整中国,就是怕中国强大。弄得咱们中国人人人都是间谍、人人都是非法政治 献金者似的。咱们自己不起来抗争,到时候就像二战期间的日本人一样,统统关进 集中营。再告诉一声身边的家人和朋友。星期六都参加。老张,你说。”   老张放下举起的手,“老师一再告诫我们,不要参予政治,特别是国际政治。 我想……”   人群里发出一个声音,“ SHUT UP!”住嘴!   老张不吱声了。   某:“魏洪斌,和我们一起练功吧。”   李普:“我们这是真功。不像别的功,说得玄。我们就练身体。别的功都说别 的功不好,就自己最好。我们从来不说别的功不好。”   魏洪斌:“其实,我也练功。有时候学习累了,盘腿坐下,静下心来,排除杂 念,调节呼吸。确实有效。”   李普:“正是我们这个功。你说那个什么什么功,还有什么什么功,师傅不让 我们说别人不好,我就不提名字了,说得太玄乎了。我们这个功,返本归真,就是 练身体。你和老张住一起是不是?他刚来时,多胖,失眠,现在全好了。”   老张:“我们这个功,已经在美国正式登记了。纽约、洛杉矶建立了两个功校 。像什么功什么功,美国政府都不批准建校。入吧。”   魏洪斌:“就像武馆?”   老张:“差不多。现在学,免费。以后,要交学费的。”   闲扯了一个多小时,说得他饥肠鼓鸣。和老张回到住处,杨佩玲和小葛已预备 下一桌丰盛酒菜:清炖牛肉,糖醋鸡翅,黄瓜菠菜拌粉皮,蒜炒油菜心,红烧带鱼 ,腊肠松花蛋拼盘,一瓶老白干,两瓶红、白葡萄酒,十二听啤酒。老张自练气功 后就开始吃素,这时也被杨佩玲的烹调手艺拉下水,被牛肉带鱼胀起了腮帮子,喝 了一杯老白干。   葛治东:“我要是能找着嫂夫人这样贤慧的媳妇,成天跪着都成。”   杨佩玲打了魏洪斌手一下,“人家不稀罕,添了多大负担似的。老张,你太太 在哪儿?”她第一次见老张。   “国内。”   小葛和魏洪斌不禁停住筷子。老张是从来不说自己家事的。   “你出来多长时间了?”   “七年了。”   杨佩玲:“嗯--,她没出来?”   老张叹口气,“办绿卡时,别人说一个人好办。我想,我先办了,再办她和儿 子的。哪知道,我有了绿卡,她连探亲都来不了。去美国领事馆签证,说有移民倾 向。”   杨佩玲往魏洪斌碟子里夹了一块鱼,“那你就给她办绿卡呗。有绿卡就出来了 。”   老张不再说话,只是闷头吃肉吃饭。三人也不好再问,就说些轻松的,无关紧 要的。彼此让酒让菜。   末了,老张说:“我现在就想把儿子弄出来。儿子的绿卡申请表递上去两个多 月了。儿子今年十七周岁了。我真怕出点什么事,耽误一年,十八了,就来不了美 国了。他学习不好,国内上大学没指望了。我真怕,真怕啊……。”   三人互望一眼,争让老张:“喝酒,喝酒,一醉解千愁。”                 二十   正吃着,朱推山来电话。标语牌图案已制作完毕,请魏洪斌和委员会“审定” 。魏洪斌使劲甩开两片锋利指甲掐他小臂的杨佩玲,一口应下。   这边电话刚放下,孙丽丽的电话又来了。声明宣读人已经找到,订妥,还增加 了两名“领导成员”。   魏洪斌说了朱推山的事,孙丽丽说她也去看看。于是,迅速吃完饭,魏洪斌带 着杨佩玲和小葛,开车先去接孙丽丽,就奔了朱推山住处。孙丽丽那厢又通知了周 魁。   看了标语牌图案,大家心情非常沉重,一口一口吐粗气。图案是朱推山从网络 上下载的,然后又做了一些技术处理,通过彩色打印机印制出来。最上面三张是三 位死难记者头像,黑白的。两天前,他们还像照片里一样,自信地微笑着,眉宇间 凝聚着深邃的思考。仅仅两天,他们的生命、前途、事业和他们的思考就被罪恶之 手夺走了。   第四张:光明日报女记者朱颖的年迈父亲悲痛欲绝的画面。老人家的背影是直 冲云霄的战云,就像电影《辛德勒档案》中犹太人集中营那高耸入云、青烟逼霄汉 的焚尸炉大烟筒。谁都有父母,谁愿意看到自己的父母这样!下面一句英文是朱推 山加上去的,“美国的父亲母亲们,你们也希望这样吗?”   孙丽丽:“这句话不好。对美国人来说,只要死的不是他们自己的孩子,全世 界的孩子都死光了,他们也不在乎的。应该改成:这是你们美国人干的!”   葛治东:“应该写上:主啊,饶恕那些战争发动者吧。”   孙丽丽:“不能饶恕!以血还血!”   葛治东:“不是饶恕。这样写更符合西方人的思维方式,更容易引起美国人的 反省和内疚。”   周魁:“我,我同意孙丽丽的意见。我们是中国人,就要以我们中国人的方式 表达我们的观点。这是你们美国人干的,更具震撼力。”   魏洪斌重重打量了一下周魁,“不改比较好。可以引起每个人的思考。”   第五张简直惨不忍睹,经过技术处理的彩色特写画面,让人忍不住要呕。三具 不成形的人身,浸泡在血水里……。   杨佩玲:“快收起来吧。”   第六张:被损坏的中国大使馆。   周魁:“五星红旗呢?应保留五星红旗,象征中国和中国人民的不屈精神。”   朱推山:“我们是给美国人看的,让美国人知道给中国造成的损失和自己国家 的罪恶。保留五星红旗,距离要往远推,视觉效果不是太好。”   孙丽丽:“朱推山总算说对了一句话。”   朱推山没理她,别人也没搭腔,她颇觉难堪,朝朱推山恨恨地咬了一下门牙。   朱推山:“那就再印一张带国旗的。”   第七张:中国人民额前扎白布,白布上写着“抗议”两字,怒拳举,怒吼。   朱推山:“我拿不定主意。”   周魁:“我看好。告诉美国人,中国人不可欺,中国人不可侮。”   孙丽丽白一眼周魁,“头脑简单。”   朱推山:“周副主席有道理。我们抗议和国内抗议实质同一,只是形式不同。 ”   葛治东、魏洪斌均点头同意。   “我估计,以后国内还会有照片上网。我看着合适的,就载下来。”朱推山一 指沙发,请众人坐。   杨佩玲:“你屋子收拾得真利索,一点也不像学生住的。孙丽丽,咱俩参观参 观。”   魏洪斌使劲清清喉。杨佩玲立即不言语了。   周魁:“我觉得,大使馆事件不是孤立的,是和美国干涉科索沃事件联在一起 的。我们的标语牌也应该反映反映美国和北约在科索沃的违反人道主义问题。比如 ,炸毁南斯拉夫炼油厂、医院,炸阿尔巴尼亚族难民的拖拉机,等等。”   孙丽丽:“对。中国一直反对美国以人权为借口干涉南斯拉夫内政。”   朱推山:“我觉得孙丽丽好像英国以前的撒切尔。”   孙丽丽:“撒切尔是谁?”   周魁:“英国以前的女首相,绰号铁娘子。”   孙丽丽:“称呼本姑娘,把‘子’去了。”   朱、魏、葛三个男人悄悄交换了一下眼色,微微笑了一下,摇了下头。   魏洪斌:“我觉得,咱们只说中国的事。南斯拉夫和美国的事,让它们自己去 解决。我们不干涉。这是一。第二,我们集会的目的之一是争取美国舆论界和美国 人的同情与关注。美国舆论界和美国人对南斯拉夫和中国的看法是不一样的,总的 说来,对炸中国大使馆一事是欠疚多过强硬。而对南斯拉夫则不一样了。最好不要 搅合到一块儿。”   朱推山:“我同意魏主席的。我估计,星期六那天,塞尔维亚人和美国反战团 体的抗议队伍会跟到吐桑来。这时候,中国人和他们保持一定距离比较有利。”   孙丽丽:“我们应该和他们协商,搞一个联合大集会。就这么定了。”   小葛:“少数服从多数。你任命了这么多副主席,也该听听大多数人的了。”   孙丽丽:“周魁,你支持我意见。”   周魁:“我认为,咱们还是自己搞自己的好。我们同美国的矛盾,和南斯拉夫 同美国的矛盾,属于两类不同性质的。”   朱推山:“两类什么不同性质的?”   周魁脸一下子红了。“我同意中国人搞自己的。”   回到住处,关上卧房门,杨佩玲身子一下子挡住正要往床上躺的丈夫。“你是 我说什么你都不听,铁了心干下去了。”   魏洪斌一脸严峻。   “我们正办绿卡,你知不知道?”   魏洪斌不回答。   “我问过好几个人,都说一旦上了联邦调查局的黑名单,绿卡肯定没戏。你知 不知道?你以为老张的担忧是庸人自扰?”   魏洪斌坐到床边椅子上,背靠住椅背,脚搭在床上。   “博士后累得要死,挣不了几个钱。我要考医生。当医生需要绿卡,你知不知 道?”   魏洪斌仰起头,看着屋顶。   “你博士毕业,想在大学里当教授,做中国问题专家,不能在联邦调查局档案 里有不良记录,你知不知道?”   ……   “你为什么这样做?如果你觉得心里有气出不去,你可以参加集会,但你不能 当主席。这么多中国人,你为什么偏要当这个主席?枪打出头鸟,你知不知道?你 一个学生,没有绿卡,联邦调查局看你不顺眼,一句话就把你驱逐出境。你知不知 道?”   ……   “我问你,你图意什么?你是不是想回国,捞政治资本?我可告诉你,我绝不 会跟你回国的!”   魏洪斌模拟吐烟泡。   “我请了三天假,明天你好好上学,星期三考完试,下午和我回北达科他。你 跟我来,洗个澡,睡觉。”   “你说完了?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干下去。”魏洪斌站起来,“走吧,洗澡,睡 觉。”   杨佩玲仍旧压低了声音,对魏洪斌大声嚷嚷特担心,墙壁隔音不是很好。   “你小点声。你得考虑考虑这个家,考虑考虑我们的事业吧?你毕业后找到正 经工作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三十。我考上医生,实习医生一年就五万来块,当上医 生,一年至少九万、十万的。那时,你工作不工作无所谓,我养你,你写书写文章 ,干什么都行。”   魏洪斌猛生出悲哀来。人到了美国,生存之路变得窄之又窄。政治学,如果在 国内,他可以有多种选择:大学教授,社科院研究员,创公司干实业,报社刊物记 者编辑,党政机关干部,……,脑袋上顶着博士光环,手里握着走龙伏凤大笔,哪 儿都有一片天地,哪儿都是一片天地。在美国,他只能在大学里行走,博士后(在 美国,博士后不算正经职业,而是相当于职业前培训)、助理教授(相当于中国的 讲师)、副教授(基本到头了)。如果他不遵从美国的主流意识形态,连在大学里 行走都没份儿。政治系高他三年级有一个叫张凌霄的,博士毕业找不到工作,老婆 离婚带着儿子跟别人走了,张博士先是餐馆打工,然后鞋店卖鞋,现在自己开鞋店 ,谈起人生,不胜唏嘘,鞋经何必政治学,卖鞋何需博士!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马上走人给你腾地方。”   杨佩玲伏到丈夫怀里,“别瞎说。求你了。我们小百姓,消消停停过日子。”   魏洪斌半仰头,墙上挂着一幅字画,他出国前一个爱好书法的朋友送的。“相 濡以沫,莫若相忘于江湖。”书法家赠字,多题前半句,而真正的意义却在于“相 忘于江湖”。“中国人都想消消停停过日子。可是,你越想消消停停过日子,这日 子你就越过不消停。中国无意与美国对敌,可是美国却逼着你与它为敌。美国主流 意识形态一片反华声,中国人以为,委曲求全就可以获得美国社会的谅解,瞧,中 国人,多平和啊,多中庸啊。而事实是,美国主流社会一次次把中国人硬绑上政治 战车。共和党、民主党争夺政治资源,拿中国和中国人开刀;国会和总统有矛盾, 拿中国和中国人开刀;新闻媒体为了广告效应,拿中国和中国人开刀;军界、军事 工业界、右派为了军火销售,也同样拿中国和中国人开刀。中国和中国人对美国怎 么了?我没有能力扭转美国主流社会和主流意识形态对中国人的歧视政策,没有能 力扭转美国的对外政策,可是我有话要说。人长一张嘴,不是光为了吃饭;人长一 个大脑,不是光为了五官四肢运动。”   杨佩玲沉默了一会儿,“你可以不当集会主席,朱推山、孙丽丽,周魁劲头很 足。可以让他们干。”   魏洪斌推开妻子,“有点太自私了吧!”   俗话说,身高力不亏。魏洪斌无意用力,却在一米五四的杨佩玲身上显示了力 量。这力量,很容易被误解为粗暴。   杨佩玲果然恼了,声音不由高了起来,“我为了谁!今天说明白了,你要坚决 干下去,那就分手。”   魏洪斌闻言,拉开屋门就往外走,前脚迈出房门外,杨佩玲跑出来,拽住他胳 膊,他一甩,甩掉杨佩玲。   杨佩玲哭着,“你毕业找不着工作,你得靠我。”                 二十一   清晨六点,魏洪斌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单脚蹦着边套裤子,边匆匆在茶几 上留张字条,开车直奔住处。昨夜,他来到这个朋友家,谎说外地来了一对夫妇朋 友,借他那儿住一宿。   回到住处,推开卧房门,空空如也。杨佩玲的兜包都不见了。他一下子傻眼了 。   葛治东敲了一下门,“四点多钟她就到机场去了。她让我送她。我本不想送。 ”   “几点飞机?”   “不知道。我把她送到机场就回来了。”   魏洪斌闻言快步往外走,中指套着的钥匙串哗哗直响。   “大魏。我估计飞机已经走了。要不,她不会那么早就走的。”   魏洪斌继续往外走,“她回程票是星期三的,不一定能买到票。”   “大魏。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小葛待魏洪斌回过身,“车 上,她说,有一个印度医生对她非常非常好,她非常感动。她说,因为你,她才没 有……。她说,这次回来,她发现她在你心里没有一点位置。她决定了,回去就- -。我从机场回来,一直为你祈祷,求神保佑你的家庭。你也向神祷告,神会答应 你的请求的。”   杨佩玲为什么突然来吐桑,为什么对他表现出过份的亲昵,为什么让他星期三 跟她走,魏洪斌终于找到了答案。杨佩玲溺于情海再也挣扎不动了,这是濒死之人 抓稻草的举动。即使他答应她,退出集会委员会,星期三或者星期六和她去俾斯麦 ,让她抓住他这棵稻草,可是情海巨浪滔天,海啸一般,一棵稻草能救得了她吗?   他是典型的中国硬汉子,从来不会向女人求什么,请女人施恩或怜悯,咬碎了 牙咽肚子里,流血不流泪的手儿。西方的硬汉子就不同,会马上飞到俾斯麦,痛揍 一顿情敌,单膝跪在石榴裙下,然后抱她上床。以后呢?西方的爱情故事是没有续 集的。莎士比亚笔下的朱丽叶和罗密欧都死了,如果他们不死呢?保不准朱丽叶第 二年就给罗密欧生下一个别的男人的孩子。   八点,他准时走进教授办公室,吴国同略欠欠身,请他坐。 (待续) shuming_li@yahoo.com ~~~~~~~~~~~~~~~~~~~~~~~~~~~~~~~~~~   本期 责任编辑:墨 雨              主 编:淮 洲      校  对:幼 河      英文目录 李 明              副主编:张 吉      PS制作:寒 东                  黄 政      系统维护:张 吉                  墨 雨      网络发行:寒 冬                  子 乌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信息服务站地址: http://www.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 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 pub/fhy     zernike.uwinnipeg.ca (142.132.12.231) pub/fhy ~~~~~~~~~~~~~~~~~~~~~~~~~~~~~~~~~~ 订阅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国际刊号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cunews.carleton.ca 1198-1466 联机直读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体字阅读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国标码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码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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