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二零零零年九月二十九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特刊第二十六B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TK26B) ~~~~~~~~~~~~~~~~~~~~~~~~~~~~~~~~~~ 【小说】NMD 你妈的、国家导弹防御系统           树 明 ※※※※※※※※※※※※※※※※※※※※※※※※※※※※※※※※※※ 【编者按】   看过本刊连载『燃烧吧,愤怒与正义!』的读者一定对作者树明记忆犹新。他 是一位多产的青年作家,曾发表过『绿卡不绿』(<人民文学>)等数篇小说,并 时有新作出版。他的作品人物刻划生动、内容丰富逼真。最近<枫华园>又十分荣 幸地得到了他的两个中篇的电子版的出版权,以飨读者。这两部作品将分为两期( TK26A,TK26B)发表,请大家注意收阅。 ※※※※※※※※※※※※※※※※※※※※※※※※※※※※※※※※※※ 【作者简介】   李树明,笔名锋竞、树明等。黑龙江省双城市人。下乡插队三年半。七七年底 考入吉林大学数学系。又读政治学,获硕士。站过讲台,蹲过机关,跑过记者,做 (坐?)过编辑,均胜任。出国后,想过这个,试过那个,皆皆落空。现居美国。 ※※※※※※※※※※※※※※※※※※※※※※※※※※※※※※※※※※ 【小说】         NMD 你妈的、国家导弹防御系统               -树明-   “你叫江柘涵?”   “是。”   ……   “你是美国公民吗?”   “是。”   “你忠于美国吗?”   “是。”   “你是中国人吗?”   “是。”   “当美国和中国发生冲突时,你反对中国吗?”   “……是。”   “你向别的国家,包括中国,泄露过机密吗?”   “没、没有。”   ……   ******   “你叫江文柘吗?”   “是。”   ……   “你是美国公民吗?”   “是。”   “你忠于美国吗?”   “是。”   “你是中国人吗?”   “不。”   ……   “当美国和中国发生冲突时,你反对中国吗?”   “绝对是。”   “你向别的国家,包括中国,泄露过机密吗?”   “绝对没有。”   ……                (一)   江柘涵挟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小儿子那边嚷了一声,“我要肥肉。”他 赶忙挟了一块炖得稀烂的连皮肉,向小儿子伸过来的嘴里塞去。突然,筷子停在空 中,感觉不对劲,看看女儿,再看看大儿子。女儿头低得很低,眼不抬,也不挟菜 ,只是一个劲儿往嘴里扒饭。大儿子扭着脸,看着餐厅窗外那棵巨硕的仙人掌树, 不愿意瞅姐姐似地,腮帮子有一搭无一搭地干嚼着。   红烧肉是他饮食中的第一大爱,也是葛静茹第一大拿手活。平常,只要小儿子 一要肥肉,姐姐马上就要来一句“胖小子”,这在英语里可不是什么好词儿,大儿 子总要咧咧嘴,说声恶心。   “有事儿?”   葛静茹挟过肥肉,看看丈夫,再看看两个大孩子,“什么事?”   女儿脸顿时红得火焰般,头埋得更低了。大儿子脸也腾地一下子红了,鼻子里 “嗯哼”一声。   葛静茹盯着大儿子,用中文问道:“什么事?”   “别逼我。我不知道。”儿子用英文回答。   “到底什么事!”   “问百丽卡。她做的。”   大女儿百丽卡猛地抬起头,“你说吧。告诉父母。你这个白痴,废物点心!”   十二岁的大儿子雅各布细脖子上显出一根青筋来,“没人敢叫我废物。没人敢 叫我白痴。你才是废物,你才是白痴。她下午和杰米搞性活动。”   小儿子大卫咽下肥肉,瞅着目瞪口呆的爸爸妈妈,“什么叫性?”   江柘涵使劲沉口气,“百丽卡,吃完回屋去吧。雅各布,这星期该你收拾游泳 池了。静茹,给我倒杯水。”   女儿、儿子离去了。葛静茹这才从震撼中醒过来,“她--她……!”   江柘涵使劲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戳,以最严厉的目光震住老婆的发作,压低声音 ,“十六岁了。Okey?这就不错了!”站起,向女儿卧房走了两步,转回身, “这事谁也不要再提了!”   然后,他换了一副轻松,表情和蔼,静静心,敲女儿卧房门,“是爸爸。”   女儿见他进屋,低头站起来。他这才发现,女儿完全成熟了。黑黑的长发,高 高的个子,胸、胯、臀、腿。   “坐。多长时间了?你和……杰米。”   “今天第一次。”   杰米和她高中同学。杰米的弟弟安迪和雅各布又是七年级同学。同住在这个拉 ·帕拉米塔高级住宅小区里。下午放学,雅各布到安迪家玩。冷眼瞅见杰米和姐姐 一前一后紧紧相随,半弓着腰,从房后小道溜进了后门,贼似地拐进了卧房,就多 了个心眼。   “你喜欢他?”   百丽卡哇地一声哭了,扑进父亲怀里,“你不责备我?”   江柘涵愣了一下,旋即放松下来,拍拍女儿后背,“百丽卡十六岁了,应该有 自己的判断了。”   “杰米酷。他爱我。我也爱他。爸,我会好好学习的,我以后要当科学家。”   他轻轻挣开女儿,“不。不当科学家。你要学法律,做律师,做法官,当参议 员。”   “杰米和我都喜欢麻省理工学院。明年,我们一起去马萨诸塞,学电子工程。 ”   “不!百丽卡,你听爸爸说。明年去耶鲁,斯坦福,哈佛,法学院。爸爸供你 ,就是倾家荡产,也供你。电子工程,电脑,滚地狱里去吧。”   女儿点点头,露出笑模样,“我和杰米说,他同意,我和他好下去。不同意, 分手。他、他离不开我。他说我漂亮,性感。”   “听爸爸说,你们之间……,爸爸妈妈不干涉。爸妈只有一个担心,千万不要 怀孕。你的将来很长,很长。”   女儿红亮着脸蛋,眼睛里放出黑色的清亮亮的光芒,大高个子,差不多赶上他 了。“我知道。”   电话铃响,百丽卡盯着父亲。父亲一扬下颏,她抄起话筒,又看父亲。   江柘涵一阵心痛,点了下头,“多保护自己。”   百丽卡向电话响响地答应了一声,搁下话筒,钻进里间卫生间,对着镜子,洗 脸,梳头,描眉,涂口红,再往上推推前胸,侧过身子看镜中的自己。   “百丽卡,要不要爸爸去给你买一些……?”   女儿在镜子中扭扭上身,“谢谢爸爸。学校发。免费的。”   五年前,当女儿第一次涂指甲时。他就知道这一天快要发生了。他早就有足够 的心理准备。这是美国!值得庆幸的是,这发生在十六岁,而不是十三岁、十四岁 ,女儿有足够的生理知识保护自己。   这就是江柘涵。一对帅气的大眼睛,双眼皮,透着聪明、精明。方脸,尖下颏 ,一笑,嘴形椭圆,两腮凸起一对肉包包,显出明智而又有些敏感。中等身材,一 米七四五的样子,没有一处臃肿的地方,像性格一样利利索索,斩乱麻的快刀一样 锋利。   女儿蹦跳着出去了。她今夜不回来了。房里静悄悄的。后院传来几声小孩尖叫 ,几声大孩子傻笑,几声女人申喝,游泳池一片水声。他叹口气,走进厨房,刚要 推后门,又转身进了书房。   下午的测谎一直让他忐忑不安。三月,李文和间谍案突然曝光,眨眼间就在全 美形成了一股强劲的怀疑风暴,中国人、亚洲人,特别是在高科技军工企业工作的 ,早就人心惶惶了。昨天下午,一接到全体科技人员参加测谎的通知,他就不住地 心里划魂儿。哪是“全体科技人员”啊,明摆着对中国人去的。今天下午,他没等 走进公司反间谍办公室,就开始神经紧张,出虚汗。当反间谍官员问他是不是中国 人时,他一阵心悸,就觉慌乱从心脏里压了出来,顺着血管流向了身上捆绑着的密 密匝匝电线,流向了记录仪,流向了记录纸,变成了大振幅的密乱折线。他极力控 制着自己,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突然,反间谍人员又问道:“当美国和中国发生冲 突时,你反对中国吗?”他心里腾起一个声音,不!这心声是不能说的。现在回忆 起来,当时好像脑子一片空白,停顿了好长时间才说一句“是”。真“是”吗?这 个心理反应过程是唬弄不了高科技仪器的。   他打开电脑,想从网络上查找美国政府关于测谎的政策。鼠标一点,他顿时沁 出一层冷汗。无意之中,联上公司的电脑主机。他马上中止程序,退了出来,关掉 电脑,抹一把脑门上的湿度。以前,他常这样做,身子下班了,人还在工作。假如 ,假如,这件事被反间谍官员和中央情报局特工认为是……,就说不清楚了。   江柘涵闭了灯,头枕双手,仰颏躺在椅床上,瞪着黑暗。他越想越觉后果严重 ,生出恐惧来。恐惧越膨胀越大,渐渐吞了他。明年五月十三日,女儿年满十七周 岁,已经说好买一辆新车做生日礼物;八月中旬,如果她真能上耶鲁、斯坦福、哈 佛的法学院,一笔巨额学费和生活费。雅各布明年也读高中了,穿名牌,用名牌, 想送私立学校,一年费用一万多美元。安迪后年上小学,也想送私立学校。江家两 辈单传,以后全靠这两个小子了。自己的父母、妹妹,葛家父母、弟弟、妹妹,退 休的退休,下岗的下岗,要靠他接济。房屋贷款,养两台车,每日吃喝杂用。如果 失业了……。他不敢想下去。 可是他不能不想,美国为什么有些人总想与中国为敌,制造事端,无中生有,让在 美国的中国人不好做人?!                  (二)   驾车沿着高速公路一直往南开,过了机场,再往南,一边是印地安人保护区, 稍错一点,是军事靶场,拐个弯,深处,一个气势雄伟、高度现代化的巨大大院, 就呈现眼前。不说名字,只说一个数字:美国投在南斯拉夫各地的导弹,百分之七 十是这家公司造的。据说,公司总裁手背被小蠓虫叮了一口,起了一个大米粒儿大 的包,美国国防部长、总统安全助理五秒钟之内就会得到消息,不论他们此时正在 和英国首相说笑话,还是在美国航空母舰的甲板上,马上就会操起电话予以问候, 请示是否需要派一个B-2隐形轰炸机战斗群干掉那只可恶的小蠓虫。又据说,当 总裁向最贴身的女秘书皱皱眉头,说一句:怎么这个月的销售额下降了?第三天, 不,第二天,数架携带各式导弹的美国战机就起飞了,很快,祥和的大地卷起一阵 风暴,硝烟散去,地面上一片人尸,一片断垣。   路上塞车,上班晚了几分钟,江柘涵刚跨进制导课题组助理主任办公室,女秘 书敲门进来,交给他一个密封的信封,就退了出去。他撕开信封:九点,副总裁办 公室开会。他那颗经过一夜稍稍休息的心又提了起来。众人开会还是个人谈话?“ 当美国和中国发生冲突时,你反对中国吗?”他耳边又响起昨日反间谍官员的问话 。“不--!”他心里一声大喊。他吓了一大跳,抽搐式地转动头颈,搜寻着四周 ,簌簌直抖。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除了他自己。   差十五分九点,他锁上办公室,进入办公区。一个个科学家、研究员、雇员都 低头忙着。路过董革时,董革正使劲敲键盘,嘴里嘟嘟囔囔骂着什么。他脚步迟疑 了一下,径直走过去。出了办公区大门,走上走廊,对面办公区的大门开了,迎面 碰上江文柘,想回避也来不及了。两人同时冒出“老江你早。”相互让让,并肩前 行,中间有一个距离。   “昨天测谎顺利吧?”江文柘用英文问。这是导弹公司里中国人的不成文规矩 ,见面谁也不说中文。   “例行公事。一年一次。”   “今年不一样。李文和间谍案一出来,你们中国人,在高科技军工公司工作的 ,都是怀疑对象。表面上所有人都被测谎,其实,就冲你们中国人去的。你注意到 没有?‘当美国和中国发生冲突时,你反对中国吗?’这个问题,往年可没有。老 兄,你们中国人的日子不好过了。不要说我幸灾乐祸,我为你们担心呐。虽然我是 台湾人,不是中国人,毕竟同文同种。特别是你,这么高位子,核心机密你都掌握 ,就算你通过了测谎,也难说被信任。……。”   江文柘滔滔不绝说下去。要是往常,江柘涵肯定会给他婉转几句,让他立时闭 嘴。可是今天,江柘涵就觉浑身发冷,两腿发软。   “我是美国公民,忠于美国是毫无疑问的。”江柘涵先让江文柘进电梯,按下 一楼键子。   “但是,你不是美国人。美国的公民和美国人不一样。”   “文柘,你也不是美国人!”   他们出了研究部大楼,奔总部大楼而去。   “可我是台湾人。台湾和美国的关系与中国和美国的关系不一样。昨晚电视看 了吧?参院国际关系委员会主席说,中国是美国的敌人,而台湾是美国的盟友。这 就是不一样。同样道理,你我和美国人的关系也不一样。你可能不被信任,我就不 同了。”   江柘涵靠近江文柘,拍拍他肩头,“谢谢你的金玉良言。整个研究部,讲第一 号科学家,为人诚挚,非你莫属。我和中国人在一起时,总是对他们说,江文柘好 人,直率,有啥说啥。交朋友,就交这样的朋友。”   江文柘好高兴。“研究部五十多中国人,我唯一欣赏的就是你。你离开研究部 ,离开公司,到哪里都是顶尖的,可研究部离不开你,公司也缺不了你。”   进了总部大楼,先经过金属、爆炸物品检验门,出示证件,获允许后,走入大 厅深处,乘电梯上到五楼。   “开会人多吗?”在副总裁办公室门口,江柘涵悄声问了一句女秘书。   女秘书职业性地嫣然一笑,点点头,“我给你数过了。大概十一位。”   他放下心来,收收腹,挺挺胸,推开门。副总裁办公室里外数间,这是其中之 一的小会议室。已经到了几位,都是本部门各课题组的主任或助理主任、高级科学 家。很明显,这是一个专业会议。打过招呼,他和江文柘分开坐下,离得远远的。   九点整,副总裁从里间出来,后面跟着部门主任、副执行主任等数人。副总裁 往主席位上一坐,说道:昨天下午,军方在新墨西哥州试验国家导弹防御系统(N MD),袭来的导弹没有拦住。其政治意义、军事意义由政治家们说,我只重复一 次它的商业意义,它是近五千亿美元商机!下面看资料录相,各位提出相应措施。   资料录相放映完毕,女秘书又向众人分发了导弹分析专家对试验失败的分析报 告。江柘涵渐渐放下心来,这么重要的会议仍要他参加,足见公司对他的信任不减 从前。他唰唰一阵猛翻,翻到制导部份。一个月前,他就提出报告,这种制导方式 需要改进。重新设计制导软件倒不是太难,修改几个参数即可,关键涉及到其它课 题组的工作,也涉及到制造部门,公司为了继续保持与竞争对手的领先地位,军方 出于政治上的考虑,侥幸一试成功。他的建议被搁置。怎么样,科学能凭侥幸吗? 近千万美元一炮灰飞烟灭。   他观察着会场,诸位科学家面面相觑,数位部门领导一派焦急,副总裁看看这 个,瞅瞅那个,正待有人发言。他不动声色,寻找着最佳机会。终于,他举了一下 手。副总裁如释重负般赞许地点头,部门领导也一阵轻松,所有科学家都把目光投 向他。他完全恢复了自信,侃侃而谈。一是因为他对技术胸有成竹。更重要的是, 他感觉到了被信任。这被信任的背后,是地位、荣誉、高薪。明年,女儿将有一辆 新车,上名牌大学,儿子可以进私立学校,房子贷款不会拖延,全家人不致挨饿, 两家的老人可以得到儿女的孝心。更重要的是,他不会落到李文和的下场,辛辛苦 苦给美国卖了一辈子命,临退休时,被临门一脚踢出界外。你没地方诉冤去。   他发完言,一片冷场。久久冷场。他知道这帮人在想什么。当官高人一等,哪 里都一样。谁都知道他江柘涵建议的“政治”意义。建议一旦采纳,江柘涵必然是 总负责人,这就为他进入更高管理(领导)层打下了基础。偌大个研究部,十数个 课题组,挣扎到组一级领导人的,只有他和江文柘,其余是清一色的美国人。哪个 美国人都不愿意他这个中国人升上去。要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公司,而是执美国导 弹开发之牛耳的大军工企业,他江柘涵本身就是科学家,一旦坐上研究部副执行主 任或助理主任的椅子上,那么就是全世界导弹军事工业领域的最权威人物之一,到 了任何一个国家,都是总统、总理的座上宾。美国人怎么能甘心让他这个中国人得 了好处。江柘涵真想猛地站起来,高声大喊,我一个中国人,为了什么?不是为了 你们美国吗?我不是在帮助你们美国吗?!   他看看副总裁和部门主任,副总裁和部门主任也在看他。他躲开他们,一个一 个科学家脸上看,纯白的,青白的,棕白的,淡黑的,大胡子的,下巴光光的,最 后,他眼睛定在江文柘那儿。江文柘喝口咖啡,稍稍抬抬头,正与他目光相遇。他 可怜巴巴地,哀求似地,透出一丝苦笑,和,和、和乞求。   江文柘,技术综合课题组助理主任,脸冲天,朝棚顶吐了一阵虚拟泡泡,“我 认为,江柘涵先生的方案可行。关键是,除此方案,我们没有其它道路可行。”   副总裁:“别人呢?”   江文柘:“我申明一句,我不是因为他是中国人,我才同意的。我的考虑是, 这有利于公司,有利于美国利益。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也许,这后一句话起了作用。相关课题组的头头兼科学家们,也一一表示可以 一试。又从本组研究内容出发,问了许多细节。江柘涵一一予以解答。                (三)   中午,副总裁吩咐秘书从中餐馆点了一大堆佳肴,边吃边聊。吃完,又继续讨 论。逐渐,一个成熟的工作方案形成了。   下午三点,暂时休会,研究部主任招呼江柘涵、江文柘,一齐进了副总裁里间 办公室。   副总裁素以说话干事乾净利索赢得公司上下的赞誉。“江柘涵先生的方案好极 了。昨夜公司总裁会议决定,NMD的研究工作由我全权负责。具体项目由两位江 先生分工主持,方案执行以江柘涵先生为主,技术综合配套由江文柘负责。所有课 题组的工作,只要涉及到制导、技术综合方面,一切服从江柘涵的领导。对,就是 这样,这是研究部的临时小研究部。我再说一遍,本公司能否继续保持导弹领域的 领先地位,皆仰仗于此。整个美国都在看着我们。总统、国务卿、国防部长、参谋 长联席会议主席、参众两院领袖都在等待下一次试射的结果。这涉及到下一世纪世 界战略新格局的形成。当然了,这不是针对中国的。俄罗斯,某些无赖国家。这次 ,只能成功,必须成功。成功之后,你们两位都将得到提升、加薪。你们有什么看 法?我等一会就宣布了。”   按理讲,课题组都是应该有主任的。可是自江柘涵、江文柘担任助理主任后, 主任退休或另谋高职,一直没有任命新主任。二人曾不止一次私下自我嘀咕。这回 ,副总裁亲口许诺,二人颇为兴奋。   副总裁:“公司上下对中国人非常有好评。中国人聪明,有科学头脑。”   江文柘稍稍耸了一下肩,“我不是中国人。”   副总裁笑了,“那么,我就不是美国人了。你们两位有什么要求,告诉我。”   “我组有一个叫董革的年轻人,由于只有硕士学位,一直屈居助理研究员,小 伙子其实很聪明,很能干。这次,我想让他独挑一担。可否破格提升为二级副研究 员?”江柘涵说。他作为课题组的第一号领导人,对手下人的升迁有着绝对权力。 但是,公司对任职资格有严格限制。三级副研究员以上的,必须具备博士学历,光 有资历不行。况且,董革是中国人,这就又有了一层微妙。故此,他把问题越过自 己这一级向顶头上司提了出来。   副总裁看一眼部门主任。   部门主任一摊手,“他被解雇了。”   江柘涵差点蹦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对不起,请原谅,我想我应该知道 一下原因。”严格来讲,解雇制导课题组的人,首先应该徵求他的意见,并且由他 下达命令。至少,要首先通知他一声。   部门主任:“昨天的测谎,他没通过。”   江柘涵有点口吃起来,“凭测谎器确定人的忠、忠诚,往往会出、出错。你们 、你们知道,有的人天生敏感,对测谎一事紧、紧张,某、某个问题又过于尖锐, 但并不意味着、并不意味着这个人对美国不忠诚。我了解董革,他一直在我手下干 ,他、他忠诚,忠诚。”   副总裁:“他,董革,没有说谎。测谎仪没有他不诚实的记录。”   “那、那又为什么?”   “当他被问及‘如果美国和中国发生冲突,你反对中国吗?’他说,他不反对 中国。测谎仪表明,他没有说假话。”   部门主任:“并且,当被问及‘你忠于美国吗?’,他只说他没有反对美国的 愿望。”   “可、可是……我、我……,”江柘涵说话声越来越小。“他、他是出色的。 ”   江柘涵明白了,上午公司一开门,解雇董革的命令就下达了。董革猛敲电脑键 盘,弄得满头大汗,原因是他进不去本课题组的电脑网络了。早上一上班,网络工 程师就接到命令,把董革的户号、密码、入网权取消了。一股冷气从尾骨尖升起, 顺着脊髓,飕飕往上吹,前胸后背,四肢,两颊,起了厚厚一层鸡皮疙瘩。   “我理解。”江柘涵硬硬塑造出一个微笑。               (四)   制导组高效率运转起来了。它下面还分设了天线及收发器、信号处理、模拟等 七个分组。全组每年的科研经费高达八百五十万美元,一百二十七名雇员,其中一 级研究员、高级工程师就三十一人。每年申请专利二十件以上,直接创造产值一千 万美元。为了解决国家导弹防御体系中的制导问题,公司又专门拨款一百万美元, 由江柘涵全权分配。他集中全组最优秀的软件科学家和工程师,对某些参数进行了 修改,一个星期后,修改后的程序正常运转。他给其中的贡献重大者,每人五千美 元奖金。紧接着,他接连三天份头主持组内会议和相关课题组联席会议,研究制定 制导硬体部份的改造和其它部件软、硬体的改造,方案制订后,各分组、课题组分 配了经费三万至十万美元不等。最后二十五万美元就是终奖了。   这是当代人类最高科技的综合利用。卫星、地面雷达站、海上空中预警系统、 谍报人员最新数据输入等等。NMD是全方位的防御导弹系统,要能拦截住以任何 方式、从任何方向和角度、任何一种型号的来袭导弹,有赖于全方位的监视系统、 情报系统,需要反应最敏感的仪器、速度最快的电脑。主持这项研究的人物,运筹 帷幄,决胜万里,不亚于百万军中的最高统帅。   他废寝忘食,起早贪黑,事无巨细,面面俱到,每天工作到半夜十一、二点。 隔两天向副总裁做一次汇报。五天前,甚至国防部助理部长、参谋次长亲自从华盛 顿飞来召见他,并共进晚餐。前天,副总裁亲自签署命令,提升他任制导课题组主 任,工资长了一万一千块。现在,他的年薪已高达十三万四千多美元了。葛静茹一 高兴,猛扑进他怀里,想抢在四十岁之前再生一胎。是啊,明年小儿子六岁,该上 小学了。没了孩子,她一个人呆在家里干啥呀。   他盘算了一下,反正也不用伺候,也乐得坐享其成,“俩儿子了。来个女儿吧 。两儿两女。”   “不能要女孩儿。”葛静茹态度坚决,“百丽卡让人操死心了。大前天晚上, 她一个人悄悄回来了。我觉得蹊跷,冷静观察,她把杰米偷偷领家来过夜。再生个 丫头,更美国。”   江柘涵暂时把心从工作收回来,想长长叹口气,让胸腔子舒服舒服,可这气是 不能在老婆面前叹的。高中每个学期两次家长会,校长和学生顾问反复告诫家长, 子女有了性活动后,一定要冷静,不要有反常举动,不要有不满言辞。否则,孩子 受不了父母责备,会不顾后果离家出走。虽说如此,每个学期都有一两个学生和父 母发生激烈语言冲突后,不知了去向。有的找回来了,有的则永远出现在寻人广告 上。葛静茹又保守。   “美国女孩子十七岁还是处女,是要被同学嘲笑的。百丽卡能等到十六岁,没 怀孕,已经是我们的造化了。再说,杰米这小伙子不错,学习好,个头够,还是白 人。家庭也相当,杰米父亲经营一个棉花公司,州里上数的棉花大王之一。不是千 万富翁,也是好几个百万富翁。”   “才十六岁啊。骨架子大,可还没发育好呢。”   “你当时不过大三岁。”江柘涵推开葛静茹那肥重的身子,“有个工作上的事 我得想想。”   葛静茹看了他一会儿,起身离了书房。快十二点了,工作上一切安排就绪,他 想检查一下还有没有什么遗露的。可是,注意力总是集中不到工作上。   他是七七届大学生。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整整干了九年半,考回到本省工业大 学时,已经二十七岁了,全班排行老三,光棍里排行老大。他学工企自动化,全班 三十二人,只有两个女生,很快被班长、团支部书记平分了秋色。众多男同学转向 了下年级、下下年级的女生,转向了医学院,转向了省立大学的文科各系,还有的 把目光投向了各中专学校。干嘛要找个女大学生、女中专生呢?贤没贤,惠没惠, 貌没貌,不会干家务。一天,他去校报刊阅览室,突然眼睛一亮。葛静茹中学毕业 ,待业青年,在报刊阅览室干临时工,虽说不上怎么漂亮,可皮肤白晰,老实巴交 而有点小聪明的那种姑娘,踮踮脚尖就和他一般高。他和她好了。那时,他爸爸在 一家工厂当房产科长。厂里一年盖了两栋住宅楼,三年却分不下去。他偷偷拿了一 个房管员给他的钥匙,搬了两张单人床草垫子,一张旧学生课桌,把葛静茹领了进 去。那年,他二十八,她十九。八二年一月份大学毕业,他考取了公派出国留学生 。七月结婚,他八月底来了美国。接到女儿满月的照片,则是第二年的六月份了。 第三年,葛静茹抱着江申华(百丽卡的中国名字)探亲来美,一探就是十四年,添 了两个儿子,体重长了六十斤。又不知道打扮,长筒褶裙遮住了两条粗腿,却突显 出撑破缸的身腰。   成功的男人背后,总叮着成群的女人。如果有什么亘古不变的真理的话,这就 是。但是,出事还是不出事,就看当事人的定力了。事实证明,江柘涵是有定力的 。这些年来,绕过了多少激流险滩,保持了人格的清白。可这次,他觉出了可怕的 艰难。年初来的一个女硕士,小焦,见了他,总是叫他江总,病歪歪,粘乎乎,甜 腻腻,咸唧唧,嗲声嗲气,你眼中的她就不再是三十一岁的已婚之妇,而是青春四 射的少女,蜡黄的脸就比玫瑰还鲜艳,瘦小羸弱就变得高大丰满,细米儿拉的小眼 睛就是一对又黑又大的俊目。忙时还不觉怎么,可一有空闲,心就痒痒得无处搁无 处放。她不知和他说多少次了,丈夫正在芝加哥读博士,八千里路云和月。电话号 码就在兜里。艰难了一会儿,定力渐渐又占了上风。   他的定力来源于理智。中国人在美国人堆里混,容不得半点出错,不能错过任 何一个小机会。那年,他做博士论文,来公司研究部联合搞一个课题。制导组主任 ,一个著名的科学家,一下子就相中了他,一年付他三万八千美元。他一边读书, 一边在公司干活。那时,这笔钱是相当可观的了。这也是葛静茹的福气,不像别的 留学生家属,打餐馆打得昏天黑地。安安静静呆在家里当太太,生孩子。他博士毕 业,公司聘他任三级副研究员。和他一起来、又在同一个分组、干同样题目的,是 一个白人博士,也是三级副研。他毕竟已经在公司干了两年多,轻车熟路,人又聪 明,脑子活,自觉比那个白人明显高出一大截。可是,一年干满,他三级副研没动 窝,那个白人却升了一级,二级副研,还在分组里负点小责任。   他百思不得其解,请教一位香港来的老高级工程师。老高工说,组主任和他同 年到公司,人家现在是高级管理人,著名的导弹制导专家。我呢,一个普通工程师 ,工资不及人家一半。咱皮肤不白,英语不纯,嘴上不会吹。他细心观察,果然是 。他一张口说话,别人就一付努力听讲的费劲表情,时不时眉头皱一下。多少华人 科学家,就是因为英语怪里怪气,自我封闭,不和上下左右的美国人打交道,当然 当不上官,只能给别人打下手。而那个白人,一天不干多少事,拿着发表的两篇论 文,跟这个胡吹,和那个乱侃。隔行如隔山,别人哪辩得了真伪,自然受重视,得 提拔。   他,自称北大荒人,愤怒了。愤在心里,怒在脑子里。他花钱上语言学校的英 语口语班,付费上社区学院的英文写作班。不再带葛静茹预备的午饭,而是到咖啡 厅和“老外”吃洋饭,边吃边侃。老外爱谈政治,他每日读报看新闻;老外爱论“ 荤腥”,他从素女经的十八法再编出一套三十六式,弄得美国人晕头昏脑。每天都 有人对他说,你英语好多了。老外请客,他带的礼品每每别出心裁,令主妇发出惊 叫。他一再减少家庭开支,买下这幢豪宅,布置堂皇,每两个月开一次party (家宴),各分组轮换着请。不到一年,上下交誉。他算弄明白了,什么美国人和 中国人不同,在本质上,全他妈俩XX熬汤,一个Y味。当然,工作是不能马虎的 。手里开始有了五千美元的科研经费。这一年,他和人合作申请了一个职务性专利 。   也正是这一年,电脑技术有了一个质的飞跃,以C语言为代表的软件新时代开 始了。他敏锐地感觉到了、抓住了这个机会。在多数人尚无知无觉的情况下,他已 能玩耍自如地编写威力无比的程序了。他自然不会保守自己的能力,午餐不时聊上 两句。一天,那个已经升任了信号处理分组科研助理秘书的白人博士找他。公司接 了海军的一个导弹数字制导的研究课题,刚下达到研究部,尚未公开,课题难度甚 大,如果成功,好处极大。他要来资料,仔细研究了一个星期,可以干一把。可是 ,他面临两个难题:与白人博士竞争,以他的黄皮肤、华人背景、三级副研条件, 肯定要败阵;和白人博士一起申请,干活的是他,成功的主要成果要归白人博士。 白人博士是拿他当劳动力使唤。他不甘心。   他整整思考了两天。第三天下班前,拿出了申请报告,交给白人博士。白人博 士除了改几个单词,提不出一点创意,毫不脸红地在主申请人一栏上签上自己的大 名。江柘涵为副申请人。研究部很快批了下来。白人博士向他做了几条原则指示, 除了不断地向上级和同事吹嘘这个课题的重大意义和自己的能力之外,一点事都不 肯做。其实,不是不肯做,而是不会做!上级和同事们开始以赞许、嫉妒的眼光看 这位科学新星了。两个月过去了。白人博士开始急了,三个月交活,现在还一点眉 目没有呢,对江柘涵不客气了。一次,嘴里竟然带出了“妈的”、“废物”两个单 词。   江柘涵立时激动,偌大办公区里响起了他的咆哮,“你是课题主申请人,你除 了到处吹牛,这两个月你干什么了?你不肯和我讨论,你没有编过一条指令,你提 不出创意,全是我在做。你听着,我现在退出。绝对不愿意再和你共事!”   说罢,他冲进组主任办公室,结结实实告了一个大状。然后,申请休假,全家 人去圣迭戈旅游去了。第五天,白人博士不知怎么打听到他住的旅馆,又是送花蓝 ,又是请法国大菜,又是甜言蜜语。他不为所动。半夜,全家悄悄从五号公路奔了 洛杉矶。又过了五天,他提前中止休假,来到班上。   这时,研究部也急了。起初,海军下达这个课题时,只是众多方案的选择之一 。突然,随着电脑技术的进步,数字化制导一下子变成了海军的优先选择,所有国 防工业大公司都投入巨额资金,争相研究。谁第一个拿出最优秀的成果,这可预见 性的国防部近三十亿美元的军事订货就是谁的。面对他江柘涵的绝对不合作,白人 博士只有苦笑、摊手的份了。正是时机。他不失时机地,向研究部主任、制导课题 组主任递上研究报告。当天下午,一个专题小组组成,十五万美元特别拨款,江柘 涵是主持人,主任。   白人博士被解雇了。   这是美国大公司的一个大弊端。它不关注人,只关注成果,不管这个成果是谁 做出来的。这就给某些美国人提供了投机取巧的机会。他们仗着英文好,性格开放 ,善于上下沟通,特善于推销自己,很容易得到上级的好感和信任、提拔。一旦他 们有了地位、权力、经费,就千方百计网络人才,让人才给他出成果,他再用这些 成果获得更高的地位、更大的权力、更多的经费、雇佣更多的人才。从总体上,第 一代移民美国的中国人,不论业务上多么优秀,再富有管理才能,总是竞争不过美 国人。江柘涵算是给中国人开了先例,长了脸,以孙子兵法取胜。其后,在他的提 携和启示下,高级管理阶层由美国人,特别是美国白人独占的局面开始改观。   江柘涵早在把科研申请报告交给白人博士的当天,就向休斯、摩托罗拉、波音 、麦迪等大公司邮去了工作申请。因为,他的摔破罐子策略蕴涵着极大的风险。如 前所述,美国大公司不关注人,只关注成果。为了出成果,公司特别看注雇员的合 作精神,至于公正与否,全不在考虑。他“意气用事”,不惜课题失败,不惜毁了 公司信誉和巨大的商业利益,本来是公司绝不允许的。只是,他幸运,只是,他时 机把握得好,只是,他能力超群,孤注一掷才换来一片新天地。   事实证明,他是一个天生的管理者、领导者。他发扬当年的北大荒精神,三万 美元租了希尔顿大饭店五个房间,每日饮料、水果、高级香烟、丰盛菜肴供应,还 有应召脱衣舞女,算他五名各方面科学家,没有作息时间,没有回家许可。三个星 期半,软体设计完成。每个科学家带薪放假一周,他则杀回了公司,监督硬体设计 。一个半月时,模拟试验成功。又两个月,实体试验成功。公司取得了近二十亿美 元的合同。   庆祝宴会上,他踱到部主任面前,“我应该是信号处理分组的助理主任。”他 说,他就得到了。   然而,他知道,在这个位置上,他的黄皮肤,本身就是让美国人感觉不舒服的 重要因素。虎目眈眈、处心积虑欲代之者,多有人在。稍有不慎,就授人以柄。美 国人可以随意做的某些事,中国人是绝对不可以做的。他双拳紧握,使劲朝空气一 砸,从椅床上坐起来,拉开书房门,朝主卧房走去。   也许,葛静茹早就觉出了危机,只好不断地生孩子栓住他。对,就是这么回事 !   “你不是想再生个儿子吗?成全你吧。”他掀开线毯,微笑着说。              (五)   中程模拟实验又失败了。巨大显示屏前一片圆咕隆后脑勺,一片沉默。顶灯一 点一点亮了。一块巨大的白色黑板缓缓降下来。   怪!每项分组的模拟实验均运转正常,各个部份、软硬体衔接也反复试验过了 ,均正常。可是一进入模拟运行,立即不正常。问题在哪里?   江柘涵站起来,转过身,扫视人群,摊摊两手,又坐下了。   江文柘坐在第二排右角,“技术衔接反复检验,均运行正常。这说明我组的工 作做得很好。现在我考虑,是不是存在非技术原因,就是说,是否有人为的可能性 。这是有先例的。”   全体科学家露出惊谔表情。这种情况,许多人都想到了,但没一个人敢公开说 出来,特别是当前这个形势,太敏感,太、太不合时宜。这个中国人!   江文柘站起来,四周瞅瞅。第二排椅子中央的副总裁和部主任在柔和的灯光下 ,蜡塑一般。“NMD不光是一个技术问题,同时也是政治问题。全球政治。全球 战略。它不光是为了保护我们的下一代、下几代孩子不受无赖国家核武器攻击的问 题,而是牵涉到全世界不同国家的战略利益问题。我认为,查找失败原因,就该把 眼光超出技术范围。”江文柘说完,转身坐下,又突然站起,“我不希望洛斯·阿 拉莫斯国家实验室的核武机密失窍案在我们公司也发生。”   江柘涵心里一沉,眼角迅疾瞄了一下副总裁,什么事一扯到政治上去,可就复 杂了。他不明白,江文柘为什么要这样说话。这不是明摆着栽赃中国人吗!他没有 吱声,面无表情,死死盯着前面的白板。整个会场静得仿佛没人喘气,没有心脏跳 动。   副总裁响响笑了一声,“江文柘先生说笑话。他还和我说他不是中国人呢。我 认为,这只是一个技术问题。数家公司,包括我们,都在搞这个研究,有竞争,但 不会有不正常手段。伊拉克、俄罗斯、古巴没有办法阻止我们的研究。况且,公司 保安措施非常严密。我还要说一句,我很同情那个中国人科学家李文和。中央情报 局、能源部现在没有拿出一条间谍证据。公司相信每一个雇员,绝对相信。我再重 复一遍,这个项目,由江柘涵先生全权主持,望大家充份配合。”   仗义执言,仗义执言啊!江柘涵感动得差点流出热泪来。如果在以前,他不会 这么感动。李文和“间谍案”发生后,军工公司的中国人科学家和工程师立即陷入 有意或无意的被怀疑之中。某公司的几位中国人同行,从四月起,一个一个被调离 核心岗位,被调离机密部门。中国人私下里,个个气愤得不得了。他比别人更多一 层心思,本公司里,他身处首要机密部门、首要机密课题组,又是首号负责人,一 旦出点什么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自己。就像李文和,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 室里唯一能接触到核机密的中国人,尽管没有任何间谍证据,怀疑你没商量,谁让 你是中国人了。   他很快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各位回去,继续分析失败原因的所在。下午一点 ,还是这里,继续开会。”   散会,他正待走,部主任叫住他。副总裁起身倒了一杯咖啡,亲自递到他手里 。“柘涵,这次试验很有意义,离成功又进了一步。中国人说,失败乃成功之母。 我们不谈技术问题。技术问题由你全面负责,你有绝对全权。你现在需要一个助理 主任。第一,协助你。第二,一旦你的工作发生变动,可以接替你目前的职位。”   江柘涵脑子里马上闪出张文平,三十九岁,伯克利的电子工程博士,二级研究 员,高级工程师,信号处理分组主任。可是,他又犹豫了。张文平上次测谎时,是 不是也像他一样,在“美中冲突时,你反对中国吗”这个问题上说了假话?又是个 中国人。   “我现在还没有找到合适人选。等这个课题结束--。”他停下来,看着两个 顶头上司。政治需要策略。   部主任:“迪克·麦克比尔做你的副手。张文平任行政副助理主任。”   “‘政治家’迪克·麦克比尔,迪克,‘政治家’。”他小声重复着。   迪克·麦克比尔,现任行政副助理主任,绰号“政治家”。在美国,这可是没 有一点褒意的。况且,比他还大两岁,五十一了,四年没搞科研了。副总裁、部主 任是个人就可以当,可这课题组主任,科研上没两把巨型刷子,能玩得动!又,调 张文平离开信号处理这个特关键的科研岗位,去干杂务。张文平不可能接受这个安 排。这是逼张文平走人啊。   “信号处理分组主任交给大卫·格利哈瓦怎么样?他是西班牙裔。公司主张多 元化。”部主任说。   “我看,赵允和比较合适,麻省理工学院博士,二级研究员,有自己的实验室 。”瞬那间,江柘涵做出了决定,决不能交出信号处理分组。   部主任:“分组主任不同于一般的科学家,还要是一个称职的管理人。要管理 好,就必须善于人际沟通,就必须有良好的英语表达能力。就像你这样。当然了, 这是你职权范围的事,你可以再物色。”   他点头,绽出一个笑容,“好吧。”   部主任:“立即通知大卫和文平,薪水三个月后再变。”   “什么!”张文平勃然大怒。“我辞职。我走。”   江柘涵脚点了点地,转椅左右摇着,食指频频点着张文平,说着中文。办公室 里就他们俩。“我就知道你这样。这个课题结束,我就会离开制导组,起码应该给 个研究部副执行主任。那时,制导组的人事任命就我说了算。迪克当主任,下辈子 吧。是你!”   张文平叹口气,“搞科研省心。这体制。”当然了,他也可以当自己的独立研 究员,但那很艰难。每年根据组里的课题,提出科研报告,任何一级的主任,都可 以否决他,一年给个三万两万的,说不足,你还有点,说有,这点钱紧紧巴巴,想 多发表几篇论文,连出版费都拿不出来。当了官,上百万、近千万美元的经费,就 是你管着。哪个主任一级的科学家没有自己的经费充足的大实验室?!   “文平,这不光是为自己。是为咱中国人。江文柘早晚得走人,说话口没遮拦 ,不懂政治。这大公司,中国人能占住一席之地的,就咱这块儿了。李文和‘间谍 案’一出来,我根本就不承认这是个间谍案,美国人更把咱们当眼中刺了。一定要 守住阵地。这是根据地,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你说江文柘,实在不像话,到处说从中国大陆来的都是间谍。昨天中午在咖 啡厅,小王他们差点和他干起来。你和他关系还可以,说说他,都是中国人,干嘛 呀。”   江柘涵点点头,让张文平回去了。江文柘和中国大陆人关系紧张,不是一天两 天的事了。据部秘书私下向他透露,上星期,几个中国人把状告到部主任那里,明 言,如果江文柘再污蔑中国大陆人,就雇律师起诉。“主任头疼极了。”五十多岁 的女秘书像少妇一样一脸神秘。   可是,怎么和江文柘说这件事呢?说了,江文柘向上边汇报,会给自己和中国 人带来什么样的不利影响?江文柘祖籍山东黄县,两岁时,随父母去了台湾。其父 军阶中将,曾任国防部次长,退役后,年年回乡省亲,家乡有一个江氏大家族呢。 江文柘年轻时,深恶国民党在台湾的白色恐怖统治,开始对中华传统文化持激烈批 评态度,崇拜柏杨,九六年以后,不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遇上中国大陆人,总要 忍不住刺上几句,连香港、台湾来的都认为过份。只是,对他江柘涵还算例外。江 柘涵的太爷也是山东黄县人,义和团失败后逃到东北,同乡,他又英语纯正,行事 、做派比较刻意美国化,地位高,科研水平和能力有口皆碑,又会做人,善于处理 各种人际关系。虽说如此,江柘涵还是比较打怵。江文柘胸无城府,想啥说啥,老 资格(在本公司干了整整二十三年),全美颇有名气的技术综合专家,自视甚高, 又是自己目前不可缺少的依仗人物。但是,如果听凭江文柘这么胡言乱语下去,中 国人说中国人,对老外的影响就更不好。他想了想。   公司餐厅分两级,以大小称呼。理论上,分组主任一级以上的,到小餐厅聚餐 ,食品比较精致一些,更主要的是,这是一个社交场所。大餐厅也称咖啡厅。江柘 涵在小餐厅买了一份烤鸡胸肉,一份蔬菜沙拉,一杯可乐,托盘端了,瞄了一圈, 没见江文柘,出了小餐厅,走廊二十三步,左拐,来到大餐厅。江文柘爱吃老婆煮 的中餐,不知加了什么佐料,有股特别的香味,不愿刺激老外的鼻子,就到大餐厅 去吃。反正黄皮肤的绝大多数在大餐厅就餐,什么中餐味都有。   江柘涵站在大餐厅入口处,正向里张望,猛闻一阵爆吵,英文里加着中文,中 文里夹加英文。   “你说中国人都是间谍。都怎么间谍了?偷美国什么了?”高声喊的是一个年 轻人,普度大学博士,姓高,武汉来的,技术综合课题组的网络分组一级副研。   偌大的餐厅顿时鸦雀无声,脑袋齐齐偏向原爆点。江文柘半仰靠在椅背上,不 屑一顾、不以为忤的样子,说英文:“李文和就是个例子。有李文和第一,就有李 文和第二、第三,你能否认吗?”   “好,就说李文和,调查三年了,有证据吗?”   “找不到证据和是不是间谍,不是一码事。”   “按法律,没有证据,就不能定为间谍。”   江文柘一摆手,“你说的是法律,我说的是事实。”  “我说你是杀人凶手。昨天新闻里死的那个十七岁女孩就你杀的!”   旁边响起七嘴八舌,“对,就是你杀的。这是事实。”   “你们说不好使。警察没找我呢。”   “谁和你说警察了?我认为是你杀的。”   响起几声笑,一片交头结耳。美国人的兴奋灶转回了自己关心的事情。中国人 仍中英文混着继续争吵。江柘涵悄悄出了大餐厅,回到小餐厅,寻张空桌,低着头 ,无滋无味吃着。一丝悲哀,一丝惆怅,一丝无助,一丝虚无,拧成一股绳,牢牢 系在他心上。   “嗨,江总。”   他抬起头,小焦,焦晓梅,“坐吧。”   “我看你进了咖啡厅,又出来了。我带的泡菜,辣,开口。”   他扎了一块,嚼嚼,点点头。“你老公快放假了吧?”   “他要离婚。”   “哦?为什么?”   “江总,我……很丑吧?”   “有一句格言:女人不是因为美丽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美丽。我来美国十 七年了,看到了多少家庭的破碎。如果他们不出国,可能不会破碎。”江柘涵从焦 晓梅眼里望过去,仿佛看到了宇宙。“人活到一定年龄,回过头来,审视过去,常 常会想,如果走另一条路,将会怎么样呢?”见焦晓梅一脸茫然,“你还年轻,体 会不到我的话。我看到了许多家庭的破裂,但更多的,是重组后家庭的幸福和快乐 。要有信心。你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是你们的。”他停了一下,“有合 适的,我给你留留心。”   “多谢江总。我有一个问题,你想在这里干一辈子?如果,休斯公司给你更好 的职位,更高的年薪……。”   江柘涵不由眯起眼睛,仔细盯住焦晓梅,嘴角抽搐了一下。              (六)   下午继续开会,江柘涵主持。开始,他怎么也不能把注意力集中到会议上来。 一个念头,反反复复折磨着他。   正像美国人的真正敌人是美国人一样(例如,美国每天有76人死于枪口之下 ,扣动扳机的,全都是美国人),导弹公司的敌人不是别人,而是同样造导弹的公 司。NMD一千亿美元的商业机会,四大导弹公司的老板们宁可上断头台也不愿意 失去。派遣间谍,收买对方人员,偷窃情报和技术,挖人才,给对方制造有限度的 麻烦等等,无所不用其极。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焦晓梅,一个中国人,女人,掺和 其中。   按规定,他应该将此情况立即报告公司。可是,可是,……正值此多事之际, 美国人对中国人有着严重的不信任感之际,咕嘎真迸出个中国人间谍来,……。   焦晓梅以前在西方电话公司工作,负责网络管理。新年中国人联欢,他和她巧 遇。这个不说很丑,起码也是比较丑的年轻女人嗲声嗲气只叫了他一句“江总”, 他的魂儿就有点找不着北了。他不是这样子的人。多少机会,中国人的,外国人的 ,哪个不是漂漂亮亮的,他都没动过多大的心。正巧,组里也需要一个专职的网络 管理工程师。当时,行政副助理主任迪克·麦克比尔曾提出过异议,不到一百五十 台电脑,三十多如其台设备,雇个社区学院(相当于业余大学)上过课的,两三万 美元年薪,足够了。一个硕士,起码五万年薪。但他还是力主雇了来。一追究起责 任,又都是中国人,自己有撇不清的嫌疑。美国历来是疑人绝不用的。   可是,焦晓梅正在离婚。间谍属实,进监狱;查不实,顶着这个污点,哪个公 司敢雇她!他眼角斜一下江文柘。同为中国人,何必相煎!她只是负责网络管理, 和NMD根本不沾边,保密措施这么严密,她想偷、想制造混乱,可怎么偷怎么制 造啊。可是,她在这里,就是一个隐患……。   深夜,他回到家,房前路边停了一辆蓝色旧车。谁呢?他没来得及细思,就进 了屋。焦晓梅满脸泪痕,枯黄的脸益发乾巴了。   “江总,我想问为什么?”   “这事归迪克管,他怎么和你说的?”   “他说我over qualify(资格超出工作所需)。两个保安不由分 说,把我撵出了公司大院。”焦晓梅哭了起来。“我本来在电话公司挺好的。开始 怎么没说我over qualify?我正在试用期,没工作了,连失业金都没 有。我靠什么活呀。”   她痛哭起来。开始还压抑着,渐渐失控,嚎啕起来。那是对苦难、不公的控诉 与抗议!   江柘涵前胸里鼠啮般痛,冷静的嘴角不时牵出一缕同情和悔恨。他想对她说, 这是对你最好的方式了。否则,你失去的不仅是工作。李文和你看到了吧,他为美 国的国防工业工作了一辈子,没有实据的间谍帽子一扣,工作丢了;朋友和同事不 敢上门,连个电话都不敢打;家里种了许多蔬菜水果,每年送给朋友、邻居同享, 今年再也没人敢接受;一出门,八辆警车跟着,河边垂钓以便暂时忘却一下悲愤, 可五十英尺外,八位彪形大汉围成一个扇面,到商店买东西,八员中央情报局特工 紧紧相随。每天,无数的骚扰电话,让他滚离美国,要吊死他,烧死他,要送他上 电椅,无奈,他只好让电话公司换了已经使用了十七年的电话号码。每天,无数的 恐吓信邮来,以最下流的语言骂他,发誓要杀了他,一封信上说:你要庆幸你还活 着,弄得他每次去信箱取信都胆颤心惊。他以前和美国人家庭一样,房周围没有墙 ,没有大门,可现在,为防骚扰,他建了大门,建了围墙,临街的门窗全部用木板 钉死,像驼鸟一样藏在屋里。   可他江柘涵又不能把实情告诉焦晓梅!虚伪地劝解,空洞的许诺?他还没有坠 落到美国政客那个程度。所以,他只能默默,尽可能表现出同情与欲助无力来。   两个儿子远远站着,怔怔地看着这边。葛静茹轻轻走到丈夫身边,小声说:“ 饿了吧?”   焦晓梅知道,让美国公司承认解雇人失误,是不可能的。让美国公司收回解雇 决定,不打个三年两年官司,也是不可能的。只是,她太惨了。那边丈夫提出离婚 ,这边工作又没了。住房要花钱,吃饭要花钱,养车要花钱,看电视打电话也要花 钱,离婚表要请律师填,没钱也不行。她知道,所谓“资格超出工作所需”,只是 一个借口。这四个多月来,她小心翼翼,埋头苦干,不敢出一点错,也确实没有出 过错。为什么辞退我?她问迪克·麦克比尔,美国人只是厌烦地挥挥手,早就做好 了准备的保安人员,一左一右用臂膀挤住她,硬把架出了公司大门,扔到停车场上 。大门口四个全副武装的警察,一齐手按右腰,随时准备亮枪的架式。她首次登江 府拜访,一是想向这个自己全心崇拜、敬佩的成功男人告别,一是想问个明白。可 是,她看到的是成功男人的另一面,整个挺不起来的窝囊废,整个虚头巴脑的伪君 子,整个、整个、整个……美国人的一条狗,崇高形像顿时全垮。连告辞都觉得是 浪费!   房子里一下子静了。儿子被葛静茹连推带撵,各回自己屋睡觉去了。老婆按惯 例,一声不响,抚着肚子,仿佛昨夜已经做了胎似的,进主卧房熄了灯。江柘涵头 仰在转椅背上,两脚搁在办公桌上,对着飞舞的电脑屏幕,一杯地一杯地给自己灌 后悔的苦酒。下午,趁休息,他给迪克打电话,让焦晓梅走。迪克什么都没问,只 说一句OK就放下了电话。现在看来,这可能是一时考虑欠周全之举,毁了她的生 活。人家只是随口说说休斯公司而已。那话里含了一点点的关心。可是,这能怪他 吗?事关国防机密,疏忽不得。焦晓梅是网络工程师,负责全组的网络管理,只消 一个指令,网络就立马瘫痪,甚至被“炸毁”。她又是中国人,一旦出事,整个公 司的中国人、自己,还怎么在这儿混……。他找了一个理由又一个理由,越来越觉 得辞掉了焦晓梅比较正确、正确、极为正确。不说别的,她成天嗲声嗲气,勾人魂 ,……早晚得出事。   于是,他如释重负般,轻松吐口气,两脚从办公桌上搬下来。突然,房大门轻 轻开合了一下。他立时竖起耳朵。进来的人虽是蹑手蹑脚,他还是听出了两个人。 他抢步出了书房,见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影闪进了女儿卧室。他站下脚,看着方厅里 的女儿。女儿瞄一眼关上的卧房门,嘴角扯了一下,又调皮地眨眨眼,耸耸肩。他 心里一阵酸辣,喉咙干痒,呆呆立着,眼瞅百丽卡进了自己屋,门锁卡嗒一声关上 了。他大步冲上前去,握紧拳头就要擂门,拳头僵在了半空。他把拳头变成指节, 轻轻扣了两下。百丽卡拉开一个门缝,闪出半只眼睛。他嘎巴嘎巴嘴,想说什么, 又咽下了,回身朝书房走。他烦躁不已,腹内如煮,折身进了厨房,冰箱里满满倒 了一杯凉果汁,饮了一口,女儿传来一声叫。他闭上眼睛,痛苦极了。眼前出现了 一具亮丽的娇躯,一个丑陋的东西缠绕着她,蠢蠢欲动,挺进。他咬紧牙关,强迫 自己丢掉这个幻觉,可是不能,影像越来越清晰,逼真,膨胀,忽地一声,急速向 他迎面扑来。   他迅速跑回书房,全不觉手中的果汁洒了满地。打开电脑,屏幕噼噼啪啪一阵 放电,主机轰一声叫。他心跳加速,血压直线往上升。下班前,讨论终于做出结论 :制导软体里卧了一个撒旦,魔鬼,毒虫,藏得很深,不到时候不露头,平常试机 ,一切顺利,一旦受到外来信息刺激,马上放出毒素来。一整个晚上,他和数十位 软件工程师分解了程序,一条指令一条指令查,上百万条指令呢!查到猴年马月? 早让别的公司把生意抢走了。参数,修改的参数!参数就像少女的肉体,被、被蝎 子、屎克螂钻、钻--。 江柘涵进入网络,登记注册,输入三道密码,再输入本组的最高机密密码,一敲回 车键。没联上主机!屏幕上打出一行字:入网失败。他再试,再败,再败,再试。 急得他使劲砸键盘。葛静茹迷糊着眼,半光着身子进了书房。他看墙上挂钟,半夜 十二点,不可以有这么多人挤在课题组网上。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公司悄悄加强了保密措施,禁止非工作时间或非公司地点的电脑入网,以防小 偷入室行窃!   再有一种可能:对某个特殊的入网者,在特殊的情况下,实行特殊的限制!                  (七)   第二天,考克斯报告发表了。右翼政客们激烈指责中国。美国舆论一片哗然, 中国人,间谍,两个词高度集中,高度聚集,集束炸弹般轰向美国公众的耳膜和大 脑。顿时,美国人瞅中国人的眼神儿里就多了一堆问号,亚洲人、犹太人、斯拉夫 人小心翼翼地和中国人拉开了距离,见面打声招呼,立即快步离去,甚至略一低眉 ,擦身而过,假装没看见。一时间,中国人人人自危,与军工科技有关的高级科学 家、工程们纷纷求去,有的去了欧洲,有的去了香港、日本和南韩,也有的数经辗 转,去了某些发展中国家。仅制导课题组,就有四位同胞提出辞呈。张文平也要走 ,让江柘涵一顿臭骂,这高科技军工领域,中国人不占领,美国人就会自动占领! 弃守丧土,NMD(你他妈的),就是逃兵,汉奸!   张文平沉默了一会儿,“前几天,中国人举行抗议美国轰炸中国的南斯拉夫大 使馆,我,还有魏伍、孙珍他们几个参加了。江文柘知道了,宣扬得整个公司都知 道了。与其让公司炒了(鱿鱼),不如我先炒了它。” 山 江柘涵一摆手,“干得对。越是这时候,越要沉住气,你这个行政副助理主任 职位,还有我这个主任位子,不知道多少美国人盯着呢。TMD(他妈的)!魏伍 他们几个听你的,你告诉他们,蹈光养晦,别理江文柘,不能打内战。”   “哼,他不承认是中国人。”   “不论如何,不能较真。他说什么别理他。我再和他谈谈。”   张文平一出办公室,他立即紧急求见副总裁。“我觉得,虫子不仅在软体里, 更可能在公司内部。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你看到了,软体测试正常,一进入模 拟试验立即出问题。”   副总裁一边说“我正要找你”,一边在女秘书递过来的一份文件上签了字,还 给女秘书,待女秘书出了办公室。“别担心的,硬件里的虫子已经爬走了。”   江柘涵一眯眼,颈子略斜了斜,盯着副总裁。猛然,他意味到这个姿势不妥, 忙换成正襟危坐,“请原谅我不够聪明,没懂你的意思。”   副总裁略略数语,顿令江柘涵心花怒放。两周前,制导课题组一个高级工程师 突然辞职。今晨查明,此人与某军工公司有关系。此人又恰恰是某部份软件设计的 主持人。   这意味着,在查找全部软件的同时,重点搜寻这部份软件就可以了,工作量立 即减少七分之一。这,更,更更意味着,开脱了对中国人的怀疑和疑问!   “这个人……?”他试探着。   副总裁歪歪脑袋,“这个人怎么了?”   江柘涵笑笑。他的笑很迷人,口呈椭圆形,两腮鼓起一对包包,双睛仍明亮着 ,观察秋毫。公司不愿深究此事。是啊,公司敢向外界公开内部藏了间谍吗?敢让 国防部知道内部有一个软件恐怖分子吗?那不砸了信誉!谁敢买你的导弹?!况且 ,竞争的大公司之间相互设置点小麻烦,早就是公开的秘密。当然了,如果是外国 间谍,哪怕只个影儿,也不能这样轻描淡写。   “事实证明,”江柘涵说。“怀疑中国人科学家和工程师是没有丝毫根据的。 ”   副总裁一脸严肃,“本公司绝对不存在种族歧视问题。在本公司,少数民族人 数最多的就是中国人。中国人的聪明、肯干和忠诚是上下皆知的,为本公司的事业 和发展做了重要贡献。同时,本公司给中国人的工薪和其他人一样多,一样提拔和 重用。考克斯报告明里暗里指责中国人都可能是间谍,本公司是不同意的。对你, 我们付以重任,足以证明对你的信任。还有江文柘,他也是中国人。”   “是,我知道。”   “现在,我只要求你尽快拿出成果来,我们又耽误了一个星期,其它公司在这 一个星期里很可能超过了我们。”   他猛一点头,“我马上把全部有关科学家和工程师集中起来,像军营一样。五 天之内,揪出虫子。”   江柘涵回到组里,马上召集六位有关软件工程师开会。“我们,要像蚂蚁啃骨 头那样,五天之内,把这部份软件啃完,揪出虫子。我已指示张先生在希尔顿大旅 馆租了七套房间,一系列设备正在运去安装。五天,五天之内,谁也不许回家,不 许外出,除了睡觉、吃饭,没有休息。现在你们回家拿东西,十一点半在希尔顿大 旅馆集合。”  当即有一个工程师表示不同意,“我已经和老婆孩子说好了,这个周末去墨西哥 的Rocky Point。” Rocky Point,加利福尼亚海湾的著 名旅游地。   又有人说:“星期日我必须去教会。”   江柘涵眉头紧皱,两睛直立,斩钉截铁,“副总裁说了,谁不去,先写辞职报 告。这五天,不论发生了什么事儿,都必须工作在旅馆里。每天每人补助一百五十 美元,食物、饮料等等免费。”   众人不吱声了。   这是北大荒精神。二十二年前初秋,他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某师当副连长。团 部决定,大会战:平地挑河,引嫩江水,把旱田改造成水田。决定一出,也有许多 知青不高兴。大批判开路,一个个顿时哑口。两千多号人,整个家搬到工地上,不 睡觉、不休息,奋战四天,一声号炮,嫩江水卷着黄浪呼啸而至。三个月后,他上 大学走了,然后就出了国。前年,他回国探亲,约了数位当年的兵团战友,重游故 地,昔日的盐硷洼子,已是鱼米之乡。团部变成了县,县委书记就是当年的战友。 那酒,那情,现在回想起来,热泪就禁不住流。   他拼命了。六位工程师也玩命了。一天除了五六个小时睡觉外,一直在电脑上 。各个房间里,飞出浓烈的咖啡味。由于没有任何好的办法捉到那个坏蛋扔进去的 虫子,只好在十余万条指令里,大海里挑针般查找着。修改一个指令,就要上一次 机。其难度打个比方:一天,粮仓警报器响,里面发现一只虫子。粮食有一百吨, 要一粒米一粒米挑,即要耐心,又要细心,更要小心。挑完一粒米,就要关上仓库 门,打开警报器试一次。挑不上半个小时,你就烦了。烦也得挺着,且不能有半点 疏忽!略一疏忽,就可能前功尽弃。   第一天,没找到。第二天,没找到。他两天没刮胡子,满脸满脖子花白茬子。 他两天没洗澡,为了保证大脑消耗,吃了许多过油过腻的西餐,一个劲地放臭屁, 熏得内裤、裤子、浑身臭味;两天没认真刷牙,一张嘴,就能熏死几百亿个细菌。 第三天傍晚,一个工程师高叫着冲出屋,使劲擂他的门,找到了。他下命令,继续 找,直至全部查完这部份软件!顿时,稍稍荡起的松懈,又恢复了紧张、高速运转 。   晚间九点多,张文平突然来电话,让他马上回家,急事。   百丽卡被杰米揍了,急诊送往医院。杰米也被送到医院去了。到医院去的,还 有一个叫道格拉斯的男孩儿。百丽卡和杰米交往了两个星期,就觉杰米太乏味,扑 进了另一个男同学道格拉斯的怀里。起初,杰米尚不察觉,可数天被拒,发现百丽 卡和道格拉斯打得火热,顿时妒火中烧。美国高中生,总是你一团他一夥的。晚饭 后,百丽卡和道格拉斯相约共同做作业。做完作业,相拥着进了住宅小区附近的野 地公园。杰米和两个同学,迎面堵住了他俩。单兵教练,杰米不是道格拉斯的对手 ,两个狐朋狗友一拥而上,几个拳脚就把道格拉斯揍趴下了。百丽卡一见道格拉斯 被伤,抢起书包朝杰米砸去,杰米闪过,两拳左右开弓,鼻口窜血。道格拉斯趁机 爬起,什么都不顾了,拽下一枝仙人掌,抡在杰米脸上,有几根刺差一点扎进眼睛 里。两个同学见势不妙,跑了。   江柘涵手持电话,对葛静茹暴跳如雷,“你让她去死!上吊!这个家不要她了 !怎么养了个这个败类。你教育的这孩子!中国人脸丢尽了。”   葛静茹在那边哭哭啼啼,一个劲儿地说:“该咋办呀?该咋办呀?”   骂了一通,屋里转两圈,使劲一跺脚,去各屋和各个工程师交待了一声,飞身 上车,飞车而去。五月中旬的夜晚,凉风呼呼吹进来,穿过繁灯似锦的街区,心里 的狠慢慢平复下来,疼慢慢浮上来。十六岁。才十六岁啊。路过一个超市,他买了 一束菊花,临出店,又回身买了一头大胖毛绒熊。   百丽卡一见父亲,扑进怀里,放声痛哭。他轻轻拍打女儿后背,一阵心酸,两 行清泪涌了出来。不由内疚起来。女儿倔性,葛静茹英语说不了几句,百丽卡难以 用中文表达思想,母女交流甚少。十六岁的女孩子,初尝禁果,不定性,正需要父 母多关心,多教导,大半个月来,他下多少次决心,定了多少次计划,和女儿好好 谈谈,可是,NMD,忙得他晕头转向。“爸爸失职,不是好爸爸。这都是爸爸的 错。”   百丽卡两腮肿胀,鼻梁打了块石膏,又贴了厚厚数层胶布,哭着说:“爸爸, 我差点杀了杰米和道格拉斯。道格拉斯真的非常非常酷,我非常非常爱他。”   江柘涵整个脑细胞全僵住了。一个杰米,一个道格拉斯,两个男生,刚十六岁 !他的手机械而僵硬地在女儿的背上一下一下拍着。   医生来查房。女儿松开了父亲。江柘涵问明只是鼻毛细血管破裂、两腮肌肉挫 伤,大脑、骨头、牙齿、面部神经均没问题,遂放下心来。办出院手续时,他问护 士,估计得多少钱。护士说,全算上,得三千多美元!后天还要复查。   他搀着女儿往外走,猛然想起杰米和道格拉斯。不由为女儿的未来担起心来。 不到半年,全美中小学校已经发生五起校园枪击案了,死了三十多中小学生。女儿 满脸肿胀,让他们看看,会内疚的,可以减轻对百丽卡的不满或冤恨。“去看看杰 米和道格拉斯吧?”   百丽卡点点头。他请柜台职员往一楼服务部打个电话,送两束鲜花来。护士问 什么关系?朋友,他说,仅仅是朋友。不到两分钟,店员送上花来,他付了花钱和 小费。又问清了病房号。   他轻轻推开杰米的病房门,门缝里,只见病床边立着两个黑衣警察,边问边在 纸上写着什么,床头站着一对白人中年夫妇。他悄悄把两束花放在门口,拽了女儿 ,赶紧离去。   半夜,他回到希尔顿大旅馆,七个套房,空无一人。只有电脑屏幕,飞闪着蝴 蝶或三维曲线,向他嘲笑着。                (八)   蓝色玻璃大楼某层大厅,数条长案子上摆着各式美酒,精制的小糕点,各种可 口的小食,数百人笑语低谈,开心食饮,个个西装领带,皮鞋锃亮,满面红光,喜 气洋洋。部门主任一传十、十传百地告诉大家,午餐有汽蒸龙虾、法式烤小牛肉、 埃及风味的烟熏小羊腿等等。一只西班牙风情舞曲轻轻而清脆飘荡着。   一身蓝西装的女秘书踩着椎形高跟鞋点儿,小腿肚子肌肉优美地间歇性收缩, 收缩得不由让人浮想连翩,笔直的上身携带着高耸微颤的前胸,荡开人的海洋,就 像四千多年前上帝命令红海水份开一样。人海甬道一直通向江柘涵。江柘涵正持了 半杯香槟,和江文柘用英语小声争论着。   “李文和是台湾人的败类!”江文柘有了点酒,所有人都没兴趣听他说废话了 ,总算又抓住了一个听众。   “说他把核武机密泄露给中国,没证据唉。”   “你敢说中国没偷美国的核武机密?”   “当然了。全世界的导弹的数据大同小异。光凭飞行参数和外表就下结论,不 是缺少科学态度吗?”江柘涵尽力压低声音,眼珠扫了一圈周围,发现无数双蓝、 黑、灰眼珠子正盯着他俩。   “凭中国那条件,能造出多导核弹头来?”   “没有美国,中国照样造出了原子弹、氢弹,人造卫星上天,远程火箭发射成 功。中国是目前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卫星发射商业国。还有,”江柘涵沉吟了一下, “这导弹防御系统,我敢说,用不了两年,中国也能研制出来。你说,这技术是你 给中国的还是我给中国的?即使你我都把技术给中国,没有其它装置和设备,够不 够用?”   “可我还是认为李文和给中国做了事。他到现在还说自己有中国人背景。这个 台湾人败类,帮中国。”   “老江,别忘了。你老家在山东,你说中国话。你也是中国人呢。”   “我是台湾人。我和中国没关系。”   江柘涵不想纠缠这个问题。就像基督徒对无神论者宣讲福音一样,整个对牛弹 琴。他换了一个说话角度,“李文和也是从台湾出来的。你不替李文和说话,倒信 中央情报局的。”   江文柘一脸茫然。   这当口,女秘书来到江柘涵身边,“副总裁有请。”   副总裁向江柘涵祝喜。他被任命为销售部门的副执行主任,奖励两千股股票, 年薪增加八千美元。“你为本公司做了重大贡献,你配得这些。中国人绝顶聪明。 ”   江柘涵顿时张口结舌。前天,国防部经过反复测试和模拟实验,导弹拦截有效 率比上次提高了百分之三十。如果别的技术也有效改进的话,NMD就成功了,就 可进入实战了,就可以在美国国土上大规模安装了,就可以在世界其它地区建立了 (即战区防御体系TMD )。他不敢说功劳百分之百都是他的,至少也有百分四 十、五十吧。可是,成果出来了,却被调离核心部门,升“官”长薪,玩什么鬼把 戏?老子是下过乡,生产建设兵团干过的。   “你搞错了吧?我是科学家,不是售货员!”   副总裁:“这是我给你力争的最好结果了。每一笔大宗导弹交易你都会得一笔 数额不小的报酬。我向你保证,你绝不会在五十四岁时被踢出门的。我向你保证。 ”   “我再说一遍。我是科学家,不是售货员!   副总裁沉默了好一阵,“和你一起调动的,还有江文柘先生。他到培训中心任 助理执行主任。总部的决定。”   江柘涵血涌到脑瓜顶,“我们是李文和子虚乌有‘间谍案’的受害者!我们是 考克斯报告的受害者!”   副总裁忙否认,“公司信任中国人。如果因为李‘案’,因为考克斯报告,就 让你回家了。你知道,上边高高在上,官僚主义,认为这是奖励你们的好办法。但 愿愚蠢的他们能很快改正这种做法。事实上,就我个人来讲,我不希望你们离开本 公司。”   江柘涵呆若木鸡。副总裁说不希望他辞职,是暗示他辞职还是确实不希望他辞 职?是的。副总裁、上边、情报机关不希望他离开这个公司。因为他知道机密,尽 管不是全部机密。他把这些机密泄露给谁,谁的导弹制导技术就会有一个飞跃。调 他离开核心部门,是防止泄密;调他去无关紧要之处,养起来,同样是防止泄密。 自己……没有通过测谎。不管自己怎么表现,怎么卖力。   他站起来,“庆功宴会正开着呢。”   副总裁站起来,握手,盯着江柘涵眼睛,“按公司规定,你必须马上到新部门 报到。销售部主任、副执行主任中午会设盛宴欢迎你的。”   “NMD(你妈的)!”他说。   “我知道,你为美国的NMD(国家导弹防御系统)做了很大贡献。”副总裁 说。   “ NMD(你妈的)!NMD(你妈的)!”江柘涵提高了声音说。   他抽出手,正要转身,副总裁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江先生,你七月份回 中国探亲之事,需要换一个时间。”   江柘涵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你们已经批准了!我已经订好了机票!”   副总裁仍那么和蔼,“我知道。我们这些人,包括我,外出、外事活动都要经 过反间谍办公室批准。批准了,形势有变,批准也可以改变。这是公司保密法规定 的。你签字同意过的。机票损失部份,公司可以报销。”   江柘涵脚踩海绵一般,上重下轻,摇摇晃晃,离了副总裁办公室,办公室外间 ,江文柘正坐沙发上。他将脸转向一边。十五年,最灿烂的年华都贡献给美国导弹 了,他现在连回课题组和大家伙儿道个别都不允许,老父老母正望眼欲穿盼儿孙。 辞职是一条最体面之路。可是,像干他这行的,只能在军工公司找工作。不论到哪 家军工公司,中央情报局和联邦调查局马上就会把测谎没通过这件事通报过去,你 再优秀,政治不合格,哪里会重用你?!除了这里,哪里还敢用你!北大荒十一年 头上,艰苦不艰苦?公平不公平?他硬顶过来了,从没掉过一滴泪。快五十了,在 人生事业的一阶导数等于零之处(顶点),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在背后两名行政 官员监视下,他静悄悄流下两行清泪。   他先收拾自己的办公桌,几本书、一点私人用品、两盆花草而已,又有两名保 安人员送来几个纸箱子,装好。他伸手摸向电脑鼠标,霎那间,一个行政官员把住 了他的胳膊,另名行政官员和两个保安人员如临大敌般。   “里面有我的一点私人资料。”   “对不起,按规定,你不能动电脑。”   江柘涵提高了声音,“我的、一点私人资料、在电脑里!你们这帮狗娘养的、 狗娘生、公狗操出来的!”   行政官员温和地,“江先生,对不起,我们没办法。”   江柘涵颓然堆在转椅里,手支前额,闭上眼睛。仿佛,他又回到北大荒。冰天 雪地,朔风呼啸。他迷路了,扎紧羊皮大衣,系牢狗皮帽子,一直朝前走去。我困 极了,累极了,真想躺一会儿,就半分钟,半分钟就起来。半分钟冻不死人。他不 敢睡半分钟,团里每年冬天都要有几个知青迷路冻死。当地老农说,不能停下,身 子往地下一放,死定了。他抓把雪,硬塞进嘴里,整个吞下去。走,走,走……, 前面忽拉闪了一个亮。他睁开眼,四个人静悄悄地等着他。他笑笑,站起来。   电话铃响。江文柘。两人持着话筒,不说话。   “文柘,祝贺你高升。现在我们可以说中文了。多好哇。塞翁失马,这就是得 。”   “老弟,也祝贺你了。你说,我是中国人吗?”   江柘涵:“不是,你不是中国人。”   “他们认为我是中国人。”   “那是他们认为的。”   江文柘:“我想我可能是中国人吧。黄皮肤,黑眼仁儿,会说中国话,爱吃中 国菜。”   江柘涵接过来,“办公室里挂着中国字画,娶中国女人当老婆,儿子女儿是A BC。”ABC,American Born Chineses的缩写,意即 “美国出生的中国人”。   江文柘:“我想我是中国人。对吧?”   “中国人从来没认为你不是中国人。”   “那我就是中国人了。”   “就像我不是美国人一样,千真万确,百分之百,不掺一点儿假。”   “我本不想当中国人了。可是不行。就像我姓江一样,不许改姓!”   “不是不许改姓,是不许改嫁,从一而终。”   “不许改嫁,从一而终!”江文柘哈哈大笑起来。   江柘涵也跟着大笑起来。他们笑得肆无忌惮,震得大楼簌簌发抖。   “文柘,我不明白,你不是通过测谎了吗?”   “我说我不是中国人,他们认为我说谎,还说我骗术高明,把测谎仪都骗了。 你说,TMD!”   “利源饭店的龙虾和大海蟹味道非常好,还有茅台呢。”   “二点半那里见。方才我想,你太爷和我太爷可能是亲兄弟呢。”   “那你就有一个穷亲戚了。”   “血浓于水,再穷也是亲戚。你逗我,你还叫穷?我请客好了。”   ……   他们就这样说下去。心照不宣,错过午宴时间。只是苦了那四位,不,八位行 政官员和保安人员,只能饿着肚子,大眼瞪小眼,听他们说着听不懂的话。哪是八 位呀,还有六七位部门主任一级的大官们也乾等着他俩呢。 (发表于江苏《雨花》文学月刊二000年第七期) shuming_li@yahoo.com ~~~~~~~~~~~~~~~~~~~~~~~~~~~~~~~~~~   本期 责任编辑:墨 雨              主 编:淮 洲      校  对:小 环      英文目录 黄伟峰              副主编:张 吉      PS制作:赵慧泉                  黄 政      系统维护:张 吉                  墨 雨      网络发行:赵慧泉                  子 乌      订阅快递:王 锋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信息服务站地址: http://www.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 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 pub/fhy     zernike.uwinnipeg.ca (142.132.12.231) pub/fhy ~~~~~~~~~~~~~~~~~~~~~~~~~~~~~~~~~~ 订阅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国际刊号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cunews.carleton.ca 1198-1466 联机直读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体字阅读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国标码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码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  欲转载本刊原作,可通过本编辑部与作者联系许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