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二零零零年十月五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特刊第二十七A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TK27A) ~~~~~~~~~~~~~~~~~~~~~~~~~~~~~~~~~~ 【小说】逝者篇章(上)                    周星群 ※※※※※※※※※※※※※※※※※※※※※※※※※※※※※※※※※※                      逝者篇章               -周星群-                (上)                 1   援朝把上午的最后两名客人送到目的地,象往常一样,午饭是在路旁的廉价食 档上买的盒饭快餐。他就着自己的茶水,狼吞虎咽下了肚。   他原想让车靠在路边打个顿,下午好有精力去医院拜访一位名人──老人。毕 竟从清晨6点一直做到中午12点,人有些吃不消。但眼光一落在驾驶台上的一份 杂志,便困乏顿消。为了这次谈话,援朝下午不准备做了,他打算将车放空开到医 院,等午休过后便去拜访那位老人。  当他驾车路过一条僻静的马路时,前方有人做出手势“打的”。拒载是违反职业 道德的,所以援朝没有犹豫,缓缓将车靠过去。   要车的人是位衣着时髦的小姐。可奇怪,她原本有车,人正倚在一辆凌志LS 400上。小姐见车停到跟前,便打开凌志车后盖,费劲地从行李箱中拿出两个旅 行袋。   援朝赶紧下车去接,小姐连连示意他勿需动手,他只好站在一边袖手旁观。   小姐又来回了两次,总算将东西搬完。她没有立即上车,而是跑回到凌志车。 跟车里的人说话。   援朝在车里等候,他看凌志车的尾牌号,知道是政府机关的车。小姐一进来坐 到后座,车里立刻弥漫着浓烈的香水味。   越过凌志车时,援朝用眼角余光一瞥,凌志车里没有别人,只是司机位置上坐 着一个穿戴不凡的男人。   又是一个“金屋藏娇”的货色!援朝不禁在心里骂。他开始打表,车驶向快车 道,那辆凌志车从后面追上来。   小姐说目的地是“镜水缘”山庄。援朝估算了路程和耗费的时间,不会耽误自 己去医院。   然而路况却不容乐观,一转上二干道就被堵车。他后悔没有打开交通音乐台听 听消息,只好随着车流慢慢蠕动。   车中的小姐不耐烦了,不停地催促援朝插空往前钻。七钻八钻,一直跟在后面 的凌志车已不见踪影。   这时,小姐的手机响铃了。她听后说:“没到,我还在二干道……”   一定是凌志车里的那个男人,援朝心里猜测。   “我明白,不会有问题的。你还不放心我?”小姐明显不满了,她关了电话。   援朝实在不想这位香气熏人的小姐再待在车里,但他也只能是紧抿嘴唇不便发 作。   终于,“镜水缘”山庄到了。援朝根据以往经验,这样的乘客不用找零,不料 小姐摆出一副锱铢必较的样子,还蹦出一句“找钱呀”。   今天碰见了小气鬼!援朝由不自在而感到恼火,但还是找零给小姐。倒车时, 他看到小姐手提肩背的狼狈样,幸灾乐祸的滋味让他感觉是出了口恶气。   援朝从未去过医院特设的高干病房,所以病区内的舒适和整洁让他颇生好感。 但联想到自己的妻子只能住在乱哄哄、脏兮兮的大病房,心头不由难过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心理变化,走廊里静悄悄的。64床的门口正站着三位领导 模样的男人,援朝打算推门。   “你找谁?”有人问他。   “我找马老,他要我下午来。”   “你来晚了。”   援朝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说话的人不再理他,又继续同另外两个人谈话。   援朝决定还是进屋,可里面的情形让他大吃一惊。   房间中央的病床上有一个人平躺着,但从头到脚被白床单蒙的严严实实。床边 还有一位坐轮椅的老太太和一个中年男人,整个房间沉浸在悲伤气氛中。   援朝忽地明白他来晚了的含义,满怀的希望破灭了,便站在那里进退维谷。   屋里的男人走过来,眉宇间流露出悲痛,一边问一边将援朝引向门外。“我叫 李援朝。”他一边回答这个男人的问话,一边跟着进到隔壁的会客室。   “我看到马老在这本《党史文汇》上有一篇新四军五师的回忆文章,谈到了一 些事。我妻子生父也是五师的,我们想问问他的情况,所以我给马老写了信。马老 答应今天下午见我,我没想到会这样。”说完,将手中拿的杂志递过去。   “我父亲中午一点钟去世的……”马老的儿子看了看杂志又递回来。   “我很难过。”   “谢谢。你家的事父亲跟我讲过。”   援朝将身旁的水果花蓝递过去。“本来这是看马老的,收下吧。”   “不用了。”马老的儿子推辞道:“非常感谢,只是我们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了 。”沉默了一会,马老的儿子问:“你妻子的生父是五师哪个部队的?”   “我爱人是个遗腹子,她生父刚解放就去世了,听说是在鄂东独2旅,中原突 围时是个排长。”   “我父亲在中原军区。鄂东独立第2旅是张体学的部队,属鄂东军区,他们可 能不认识。这样吧,我父亲的回忆录是一个记者写的,过几天你打电话到我家来, 我告诉你记者的电话,你可以找他问问。”   援朝回到车里,并没有马上发动车走,而是疲惫地趴在方向盘上,他感到希望 的灯要熄灭了。   援朝生于1950年,正值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兴起的时侯。父亲是从白山黑 水间南下参加解放全中国的老战士,战争结束后复员,始终以一个普通人的身分工 作、生活,直到生命的终点。过去的革命经历,父亲谈的很少,只告诉援朝:19 48年10月,东北野战军在辽沈战役攻克锦州时,他在锦西塔山、虹螺蚬一线参 加阻击来自葫芦岛方向,有海空支援,欲解锦州之围的国民党军“东进兵团”11 个师达7天7夜,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自己身负重伤不说,所带的班则无 一生还。比起死去的战友,他活着看到革命的胜利、全国解放已是老天给的福分, 能有一双手劳动,有工作有饭吃足矣,还有什么可以苛求的?   刚成人的时侯,援朝怎么也不明白父亲整个充满着循世的味道。直到自己娶妻 生子,才算体谅到父亲的心情。   相比之下,妻子的一生更令人叹息。妻子也生于1950年。其生父在她出生 前3个月因战伤复发,在老家去世。妻子生父1946年6月26日随鄂东独立第 2旅参加中原突围后,一直在大别山坚持,其间多次身负重伤,被评为一等功臣。 1950年在妻子生母的陪同下,回原籍公安老家养伤,不料伤势恶化,于195 0年8月去世,妻子成了遗腹子。她的生母在她将近1岁时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 讯,妻子成了孤儿,其境况可想而知。1956年,妻子刚过5岁,她的一个林姓 本家远房亲戚回家省亲,听说她的可怜身世,决定收养她,把她带到省城,妻子的 命运似乎好起来。   援朝与妻子相识,他已经29岁。当时他刚刚复员退伍回家,两个人没费什么 周折便决定结婚,生下一儿一女。尽管日子过得挺紧,但周围的人都说两人憨人定 有憨福。   谁知妻子一过40岁以后,身体健康每况愈下。早年得的急性肾炎转成慢性的 ,很久以后援朝才算搞清楚此病叫慢性肾小球肾炎。妻子的这个病时好时坏,病情 完全没有控制住,现在到了要靠血液透析来维持生命,等待肾移植的地步。   援朝希望将自身的肾移植一个给妻子,但存在着困难。首先他的HLA配型与 妻子完全不同,妻子又没有任何兄弟姐妹,所以没有活体亲属肾的来源。其次是妻 子不同意。她认为现在家庭的重担完全落在丈夫身上,两个孩子未成年,又要上学 ,捐肾会影响丈夫的健康。再说肾移植是要花一大笔费用的,家庭负担不起。   为了筹措妻子治病的费用,援朝几年前就在单位办理了停薪留职。他原来在军 队上就是汽车兵,因此利用这一技之长做起了出租车的营生。妻子早已病退回家, 好在有出租车开,治病救命的钱多少有些着落。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侯,妻子跟援朝说起心底的愿望,想多知道一些生父的情况 ,哪怕能找到一张生父的照片,看看是什么模样也好。   可以说妻子的这个愿望相当简单,但即使这样,援朝也无法满足。现在他仅仅 知道妻子的生父抗战时期参加了活动于鄂东新四军五师的部队,是个战斗功臣。而 这一点消息,也是结婚之前从妻子的养父母那里得知的。   为了寻找线索,援朝曾特地去妻子的原籍打听,可惜没有人知道。所有的知情 人,包括妻子的养父母都已离开人世,寻找更加困难了。   然而援朝的信心愈发坚定,他开始收集新四军五师及中原突围的战史、人物介 绍、回忆录和研究文章,每一点收获,他都要跟妻子讲个明白。尽管这些情况离他 们要寻找的人很远。   援朝在不知不觉中,从感情上日益贴近五师。五师的每一件事,它的历史人物 和英雄模范都让他倍感亲切。   不久前,他从杂志上读到马老关于新四军五师及中原突围的回忆文章,立刻给 马老写信,介绍了自己的研究和妻子寻找生父的愿望。马老回信表示赞赏,并说可 以谈谈有关的情况。   没想到与马老未及见面,便成永诀……   援朝不知道再去寻找谁?但有一点他不含糊,就是必须再想办法找下去。这时 ,车窗外有人在敲车身。“师傅,走不走?”   援朝刹住思绪,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让客人进来。   兰莉回到镜水缘山庄C座A栋6楼自己的居室内,顾不上清理东西,先去浴室 洗澡,完了换上丝质睡袍,才坐下来清点带回来的物品。   镜水缘山庄的这套房子是她和刘胜义最秘密的住所,没有其他人知道。虽然只 有两居室,但布置的舒适典雅。   自从遇到了刘胜义,再多的钱也不会让兰莉惊奇了。尽管她十分热衷于钱,可 表面上,特别是在刘胜义面前,她注意使自己克制住对金钱的欲望。   今天正好是她27岁生日。17岁的时侯,她毕业于省旅游学校,一直没有离 开酒店业。与刘胜义相识时,她刚刚做凯莱大酒店总服务台的领班。一天晚上,她 正在当班,9楼9023房间的客人要求酒店代买一斤菱角。   客人的口气不象开玩笑,兰莉打开电脑查出9023房间客人登记的身份。客 人是北方某省人民政府办公厅的工作人员,携妻带子回本地省亲,也许吃菱角是为 了回忆本地风情。可眼下是晚上八点三刻,上哪儿去找?   兰莉略一思忖,便吩咐人去“英雄”、“人民”几家影剧院周围的夜市摊贩那 里找。   半小时后,派出去的人带回来菱角,其中有半斤是去了壳的菱仁。兰莉叫人用 碟盛着送到9023房间。   不一会,9023房间的客人要求兰莉去一下以表示感谢。她到达的时侯,屋 里除了这对夫妻和男孩外,还有一个相貌堂堂的男人。   第二天,替9023房间客人结帐的是兰莉昨晚看到的除房客以外的男人,他 告诉兰莉:没想到你们晚上还能买到菱角,客人要吃菱角的主意是他提的,这件事 给他印象很深。   其实整个城里哪里售福州橄榄,哪里卖湖南槟榔,哪里餐馆酒楼有什么小吃、 招牌菜当家,兰莉都心中有数。因此她对赞誉之词只是笑笑而已。   这个相貌英俊的中年男人随即递过名片,上面印着:省人民政府办公厅 刘胜 义 正处级秘书   ……   兰莉望着满床的东西,不知如何清理,这些东西是从长湖小区搬过来的。那套 房子,他们小圈子的朋友都知道。近来刘胜义觉得不安全,所以要转移一部份过来 。这些东西包括24K金仿铜车马一个,24K金弥勒佛一个,24K金雕一个, 金劳力士手表两块,国内建设银行、农业银行、工商银行几家商业银行的9本存折 ,还有国际通用的“VISA”和“MASTER”信用卡:价值差不多500万 。   反正刘胜义晚上要过来的,兰莉打算就这样摊着。让他作主最好,省得产生误 解。兰莉拿着毛巾被,跑到客厅,在长沙发上蜷缩着睡了一觉。   等兰莉被电话吵醒的时侯,窗外已是暮色重重。电话里刘胜义说,他今晚不能 来为她过生日了,因为他的岳夫在医院死了,家里人要在一起商量办丧事。   想着刘胜义身不由己,兰莉没有心情抱怨。说不定这个电话还是他偷着打的, 原来打算两个人出去庆贺一番,现在只好取消。   兰莉愀然换装,要了出租车把自己送到繁华的世贸广场购物中心。                  2   人堵车塞使援朝的车没办法进到殡仪馆的院子里,他看出马老的遗体告别仪式 规格很高,也很隆重。   告别仪式在殡仪馆的大厅举行,援朝没有在吊唁簿上签名。他并不是什么大人 物,这里没有认识的人,只不过是作为一个敬仰者前来参加悼念活动的。沉重低扬 的哀乐使他想起从未某面的岳父。岳父去世的时侯,肯定没有人在旁宣读他的生平 和战功,他不过是以血肉之躯献身中国人民革命事业的普通一份子,不可能极具哀 荣。1954年荆江分洪以后,岳父的坟莹在何处更无人知晓。   人群缓缓向马老告别。援朝的视线落在覆盖在马老身上的中国共产党党旗,那 是党员久经忠诚考验的殊荣。马老的家人位于一侧,老太太坐着轮椅领头。象每一 个前来吊唁的人一样,援朝也将手伸向马老的家人表示哀悼。当他看到其中后排的 一名男子时,心中泛起诧异的感觉。   没想到这个男人竟是马老的家人!援朝的大脑出现了空白,觉得对马老的景仰 要打几分折扣了,便无言的离开了吊唁大厅。   他远远看见有几个人围着自己的车打转。但此刻他并不想载客,只想等马家的 人出来。殡仪馆的院子开始安静下来,援朝将车子开进去,关上车门,朝马家人走 过去。   马家在医院见过援朝的那个儿子注意到他,便跟家人说了什么,大家都拿眼睛 来看。这个认识援朝的儿子对自己身边的男人说:“我要他去找《党史文汇》的杨 记者,就是写父亲在五师的那个记者,可我记不起来电话,你记不记得?”   这时援朝毫不怀疑马老儿子身边的男人就是前几天和到“镜水缘”山庄的小姐 一起坐在凌志LS400车里不肯露面的那个男人,显然他没有认出来自己。他说 了一个号码后就摆出一副漠然的样子。   马老的儿子对援朝复述了一遍,援朝勉强点点头,表示谢意。   经过一段时间的寻找,援朝慢慢建立起自己的信息渠道。此刻他正在林木掩映 的省图书馆期刊部,省图的一位副馆长把他介绍给一位须发皓首的教授、新四军华 中抗日根据地历史研究会的常务理事。   教授询问了他一些受教育及工作生活背景的情况,不禁连声赞叹不容易不容易 。嗣后,援朝一脸肃然地提起一个问题:“新四军五师和华中抗日根据地长期孤悬 敌后,按道理应该积极执行中共中央‘向北发展,向南巩固’的方针,可事实上没 有积极做,不晓得为什么?”   下午的日影在窗沿上徘徊。教授凝重的眼神似乎在穿越历史的尘埃,援朝后悔 这个问题是不是提得很尖锐?久而久之,教授开口道:“今天我们也许能够透过历 史的迷雾来看这件事。1944年4月,侵华日军发起豫湘桂战役,其战略目标是 打通中国大陆交通线,以便在南太平洋的海上交通被美国军队切断时,能为其在东 南亚的占领军继续提供补给。此时国民党一战区、十战区及五战区40万军队一战 即溃,损兵折将近30万,丧失城池38座,华中华南许多地区陷入敌手。中共中 央和华中局当即指示五师:巩固和发展华北、华中,并向南北两翼(华南,华东) 发展。尤其是刘少奇、陈毅明确电示五师:‘今后发展方向应该确定向河南发展, 完成绾毂中原的战略任务,使华中、华北和陕北呵成一气。’”   “如果中原也象苏北与山东一样,与豫西及新黄河以北的八路军连成一片,中 原后来的战略回旋余地不会那么困难。”援朝沉思地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现在来看这个问题固然很容易,因为历史已经得到了证明。但在当时,不是 很多人能够意识到时不待我,机不可失。例如,1944年7月,中共鄂豫边区党 委开了一次扩大会议,地点是大悟山白果树湾。会前和会后,边区的个别主要领导 人一再向中央诉说边区的困难,要求减少五师北上河南发展的任务。其实,鄂豫边 区的干部也有人是清醒的。像后来担任过中共中央统战部副部长、国家民委副主任 的张执一,当时任五师三军分区政委,他的意见最为典型。他极力主张五师主力要 ‘倾巢而出’,与兄弟部队共同完成控制中原的任务。但这样正确的意见没有被采 纳。中央说要向北发展,向南巩固;鄂豫边区提出要以巩固原有地区为主,进军河 南、湘鄂赣为辅。”   “没眼光!好像所有史料都在回避这个人是谁?”援朝望着教授,期望能得到 答案。   教授缓缓说:“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白果树湾会议大家都举手同意并通过 了,党内团结更为重要。”   “团结固然重要。但是不敢坚持正确意见,一味委曲求全,事实证明带来了更 大损失。”援朝直截了当地发表意见:“我读过一些史料。中共中央照顾到鄂豫边 区地方党的困难,同意在一段时间内边区以巩固原地区为主,但要求五师相机沿平 汉路两侧向北推进,和八路军打通联系。其实中共中央已经同时命令八路军太行、 太岳、冀鲁豫军区各一部南下,开辟豫西,加强豫东;新四军四师西进。五师当然 也有所动作,但没有派大部队,只有1200人进军河南。所以李先念(时任新四 军第五师师长)说:‘没有很好地完成向河南发展,控制中原的战略任务。’”教 授显得很惊讶,不免细细打量援朝,暗自称奇。这位出租车司机有着与自己的研究 生所不同的灵气,不仅仅是个研究五师的热心者,还不乏见地。   这时斑驳的日影已远离窗户,屋里的光线有些暗淡。教授收起桌面上的书稿, 对援朝说欢迎随时来谈,并留了电话。   援朝执意要送教授回家。途中,教授问起他热心研究五师的缘由,援朝把着方 向盘,沉思了一下说:“有个人因素,也有感情因素。从感情讲,对于中国共产党 ,中国人民解放军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我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感情。这不仅仅是被教 出来的,我父亲是四野的老战士,南下过来的,当然他没当么官。但我的父训就是 要求保持这种感情,任何时候不能动摇,毕竟他们是为新中国流血牺牲的。就我个 人来说,我老婆的生父原来就是五师的一个排长,可是我们哪个都没见到,连张照 片也没留下来,惨不惨?”   “解放前牺牲的?”   “刚解放,是伤病去世的。”援朝小心地盯着前面的车辆。“我老婆说现在最 大的愿望不是么别的,就是想看看她父亲遗容,是么样子。于是我就开始打听,开 始研究。”   “你妻子做什么工作?”   “没工作,她身体不好。其实身体好也没工作,下岗的命。现在,哪说得清楚 哟。”   “家里就靠你开出租车?”   前方路口亮了红灯。“么办咧。”援朝没有直接回答。“以前开‘的’蛮辛苦 ,还可以落几个。现在到处不景气,有几多人打‘的’?你看满街的‘的’都是空 的,租子又贵,简直赚不到钱。你要是听交通音乐台的话,就连它的广告语都说‘ 生意不好做,平安价更高’。我现在连挑土的司机都不想要,自己开算了,不想开 就停它。还是你们当老师好哇。”   “我们也不行。”教授摆手道。   “现在强调的就是科教兴国,提高教师待遇,当老师都不行,那冒得么职业行 了。你看工厂不景气,事业单位要自立,农民负担多,公务员要精简分流。上次一 个老师坐我的车,他说他根本不担心,任何时侯学校都是要办的,不会关门。他说 的也对呀。现在几多人读书,要拿文凭,你不是硕士,博士不要,人才高消费!当 局长的还要拿学位,最好是博士,不然坐不住。学校我经常去,星期六,星期天, 几多高级车,那还不是当官坐的,么是老总,么是局长。”   援朝尽说老师职业好,教授倒无话可说。等到了家门口,教授付车费,援朝死 活不肯,最后申明只收起步价。教授邀请援朝去家坐,援朝谢绝了,说改日再登门 拜访。   他在校园拉的回头客不怎么讲话,一路上只好闷着开车。前方又遇红灯,援朝 没有熄火。引擎的响声让他听着听着就象远方传来隆隆炮声,近来,他的脑子里不 断萦绕1946年6月26日那个中原突围之夜。   1946年6月29日清晨,林汉平率领本排由礼山县(今大悟市)四姑墩附 近村湾的阵地赶往宣化店,根据营长的命令,在竹杆河西岸“国际招待所”周围布 防,和全连一起,负责军调32小组的安全警卫。河东岸就是宣化店大街,四周青 山环抱。   整整一天,林汉平都在排里的哨位上转,时断时续的阵雨也难解闷热。远处不 时传来枪炮声,兄弟四团在宣化店南面的佛塔山一线阻击国民党军已有3天了。敌 人正从四面八方合围宣化店,但还不敢进占,因为军区机关还在,部队照常出操训 练,军调32小组也仍待在宣化店。他看出来,宣化店实际上是座空城,镇上只剩 鄂东独立第2旅的部队。   自国共两党“停战令”下达以来,连队一直在麻城、经扶(今河南省新县)一 带住防,正当面是国民党军整编72师。从1月到6月,整个中原军区都在坚持苦 熬,军民处在半饥饿状态。5月5日,国民党军就准备动手合围,中共中央一方面 坚决予以揭露,严正以待,一方面派代表董必武,中共中央副主席周恩来先后到宣 化店慰问和视察。后来国共双方和美国代表一起签署《汉口协议》,中原内战没有 立刻爆发。但国民党军一心要消灭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和平只能是幻想 。进入6月份,敌情日益严重,连一直每天坚持出版的《七七日报》也发了停刊启 示。林汉平意识到,突围尤如箭在弦上。他跟战士讲,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杀开血 路冲出去。现在,这一时刻终于来了。   天快黑的时侯,又下起了朦朦细雨,群山隐没在云雾之中,宣化店南北两个方 向的枪声越来越密。这时连长匆匆找到林汉平:“美国人不愿走,想拖住我们。营 长命令你带9班,按先说好的,到后山打几炮,催催命!”   事先连长曾向林汉平说明:军区首长要求我们保证军调32小组的安全,适时 送走。但他们不走,部队无法撤离,所以一定要护送他们走。美蒋代表一走,部队 立刻突围。   此刻连长还向他交待了突围路线,并传达旅首长的动员令:“前进就是生存, 后退就是死亡!”,要他完成任务后立即赶上连队。   送走连长,林汉平叫来9班,扛上重机枪和小钢炮,一口气登上后山顶。他命 令战士向山后脚下无人的山凹连续射击,并扔了手榴弹。接着又命令炮手向四周无 人的目标打炮,其中还对准竹杆河打了两发,炮弹在河中爆炸,掀起了很大水花。   林汉平要战士们停下来,自己朝“国际招待所”方向观察,看看动静。过了一 会,他回头命令战士再来几下,这次枪炮声还未停,“国际招待所”那边突然灯光 大作,几辆美式吉普和十轮卡车晃着车灯,吼叫着朝南面河口镇方向开去。显然, 军调32小组正在离开宣化店。   林汉平见完成任务,于是命令9班赶快随他沿山岗往东追赶部队。                     3   即使刘胜义对他的婚姻不满意,也不得不承认婚姻本身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利益 。自1975年他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省人民政府(当时叫革命委员会),一直令他 苦恼的是“官场深似海”,这种苦恼在80年代中期达到了顶点。实际上,对他的 提升还是很快的。就在他的苦恼与日俱增时,他37岁就已经是正处级了,这不能 不说是岳父影响力的荫庇。另一苦恼的是,由于他的出身,他的教养所形成的吃相 、睡相、扮相及言谈举止不仅不为岳父大家庭中其他成员所接受,反而一直是家庭 成员间的笑料。最可恨的是,高傲的妻子也常常加入到对他攻讦的家庭成员中。   渐渐地,刘胜义和妻子及她的家庭拉开了距离,开始形成自己的生活圈子。在 这个圈子里,他感觉得到了尊重。但同妻子的家庭交恶,他明白不能再指望从中得 到什么援助了。事实上,岳父大人只是因为亲情才默许了这桩与自己的婚姻,在其 他方面,则从未说过一句话,做过一件事。倒是刘胜义懂得这块金字招牌的妙用, “马老”是会让人肃然起敬的。   既然对仕途和家庭不再报幻想,刘胜义便打定主意下半辈子多搞钱。他越来越 体会到人为财死千真万确。人活着就是为钱,没有钱你能干什么?只能是出无豪车 ,住无华宅,食无甘味。于是他盯住了有钱的地方。   90年代初,他多方活动,终于如愿以偿进入省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被任命为 副总经理,行政级别还提升为副厅级。   至于为什么要到国信来?他曾向兰莉露过底牌:“省国信是隶属于省政府的非 银行性质的金融机构,其行政关系归省外经委管,金融外汇业务归口省人民银行和 省外汇管理局,财物上则由省财政厅管。国信的一把手也是我们办公厅的老人,他 当省政府副秘书长时,我还是一个小秘书,还是在他手上报的到。”兰莉说:“我 不觉得有什么好。这么多头头,还不把你管死,你有多少发言权?”刘胜义很自信 地告诉情人:“我刘胜义虽然官运不济,政治头脑还是有的,权术那一套不在话下 。从表面上说,国信谁都可以管,实际上都不管,也管不了,所以管是形同虚设。 再说董事会,我看了一份最近的名单,那还是1年前的。就这样,其中好几个单位 头头的工作已经变动,连董事会都开不起来,董事会已是名存实亡。至于一把手, 什么国际金融,远期汇率,升水贴水,根本不懂。他也只想保住这个位置,平平安 安。这样的局势,你说我的发言权是大还是小?”兰莉一噘嘴:“我说你小?”   ……   每当刘胜义想到这个情景,不免有些得意,幸好这一切都是在岳父生病前几年 就弄好了。如今岳父大人去世,“老头子的时代结束了。”但地基已经打好,该为 自己添砖加瓦了。   不知怎么,刘胜义此刻特别想见兰莉。   那天同兰莉准备去“镜水缘”的家,半路上得到岳父的死讯,不得已才换车, 让兰莉一个人先过去。   在岳父整个治丧期间,他没有同兰莉联系,兰莉也不找他,召之即来,挥之即 去,他特别欣赏兰莉这一点。现在能找这样的女人做情人,真是天地造化。   刘胜义让椅背一转,面朝偌大玻璃窗,一边眺望窗外的摩天大楼,一边拨打兰 莉的电话。他想:今晚要找个地方同兰莉好好聚一聚。   月黑头。林汉平领着战士从宣化店的后山下来,高一脚,低一脚,急走了上十 里,才追上向东开进的队伍。他这一路是一连和三连,由营长带队,人数不到30 0人。归建后林汉平得知营里的二、四连跟着旅政委张体学(时任中原军区警备司 令,鄂东独立第2旅政委)突围。   黎明时分,老天下起了滂沱大雨,道路泥泞不堪。林汉平和全连一样淋得透湿 ,大多数人都摔过交,身上糊满泥浆。各种迹象表明,敌情十分严重。即使暴雨不 停,国民党军也不顾天气恶劣,四处设卡,疯狂堵截突围的新四军。   林汉平跟着营长,在黄安(今红安)与麻城之间,小心地在敌人的缝隙中绕来 绕去,绕了几天,寻机脱身。后来在(黄)陂(黄)安南一带与兄弟四团一营的战 友汇合,这才知道整个鄂东独立第2旅都参加了担负掩护中原军区部队突围的任务 ,四团也是6月29日夜完成阻击掩护任务后从吕王城阵地撤下来的。因为国民党 军整编72师封锁严密,全团才分头突围。一营是沿麻城歧亭、宋埠公路以西,再 绕道黄安的八里湾才到陂安南的。可惜,为了缩小目标,四团一营与林汉平他们汇 合后即刻又决定分开行动。   林汉平1943年参加新四军五师挺进15团,当时在日、伪、顽三方夹击下 ,始终活动于鄂东广大地区,什么危险都见过,枪林弹雨也是走惯了。这次突围以 来,他才意识到敌情远比抗日时期严重的多。国民党军的包围如铁桶一般,不是前 方遭到敌人阻击,就是被敌人尾随攻击或者被敌人侧击。部队突围前曾规定遇敌阻 击,打了就走,不准恋战。因此总不能放手消灭敌人,大家都很窝火。   幸亏营长机智果敢,打了就走,决不恋战,队伍除了轻伤彩号,战斗减员不多 。有几天,营长带着大家白天乾脆就在山林中隐蔽,夜行晓宿。大家只有一个信念 :向东,向东,向(新四军)军部靠拢!   终于,在一天晨光微熹的时侯,部队从英山县黑石头附近出省踏上安徽地界后 暂时休息,营长向大家宣布:我们已经胜利地突破敌人包围,现在去岳西和太湖交 界的冶溪河与全旅会合,然后到军部去,到苏中解放区去!战士们非常兴奋,连日 劳顿一扫而空。林汉平当时正靠着一个树根假寐,他屈指一算,现在是1946年 7月17日,从六月初一晚突围开始,整整18天,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睡过一个 好觉,鞋走掉了,除枪弹以外,其他东西丢光了,现在一切都好了。   午后,部队走到冶溪河,与前出警戒的五团一个连队汇合。担任警戒带队的连 长介绍说,在你们前面张政委刚过去,你们差不多是最后到达汇合地点的。现在全 旅快到齐了,转移、掉队和牺牲的同志听说只有几百人。一听了这话,大家立刻欢 腾起来,全旅6000人,在敌人的围追堵截中跳出来,真是奇迹!随后,部队进 入治溪河这条南北绵延数十里的山冲,到达指定的宿营地点休整。   晚上十点钟后,援朝决定开车去他的点守侯客人。“东方之珠”夜总会一向是 他的点,今天来此碰运气的“的”很多,好一会,他的车才能靠前。援朝有些累, 头枕着椅背。最近妻子的病又犯了,不得不送进医院,他完全顾不上家了,出车医 院两头跑。另外令他心焦的是妻子生父的线索仍无着落。由于经常出外寻找,不免 丢些生意。前些日子为了一条线索,专门跑了英山一趟,访问了半天。对方虽说也 在独二旅干过,但在中原突围前就复员回家了,前几年成立新四军研究会时登记的 ,根本就不认识妻子的生父。开“的”的同行都嘲笑他神经,吃多了,仿佛在这个 阶层绝对不要考虑生存以外的东西。如今生存真是个简单的概念,亦如你付钱我就 载你,跑起步价的地方不去,危险的地方不去,生存就这样被限制在很可怜的境地 。   援朝不知道妻子的生父是如何面对生存的选择。中共中央指示独2旅停止东进 ,返回大别山坚持斗争,支援全国战场。最终,鄂东独2旅毅然放弃东进计划,重 新返回大别山,直至主力被打散,全部便衣化。   霓虹灯一闪一闪,援朝前面的“的”载人走了,他驱车前移几步,刹住车。也 许自己确实吃多了。本世纪第一代革命者,即使活着,也是为数不多的耄耋老人, 现在还有谁在惦记革命先烈?   这时“东方之珠”夜总会富丽堂皇的门厅里走出一对男女,他们站在台阶上争 论。小姐的姿态象在央求,两方僵持了一下,小姐最终离开了男的,径直走向援朝 的车,男的好像后悔,跟着下了台阶。   援朝赶紧点火发动车,小姐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后座,关上门,随即摇下车窗 探出头说:“来不来,傻瓜?”   男的趋向车门,等了一下,似乎下定决心才开车门,跟着坐进来。援朝辩了辩 小姐身上的香水味,觉得很熟悉,他在等着客人指明方向。   “到‘镜水缘’山庄。”小姐发话。对,“镜水缘”!援朝似乎明白后座是谁 了,他朝头顶的后视镜看了一眼,防护栏后面的男人正是“马老”的女婿。那位小 姐此时靠在“马老”女婿的肩头,还不停地吻对方。   援朝干出租车这一行久了,偷情的狗男女们有辱斯文的举止也见多了。每当遇 到此事,只有麻木不仁。他关了顶灯,眼睛盯着前方,让车在行人寥寥的大街上飞 快的跑。   好了,移动电话叫这两个狗男女停下来。男的接电话,哼哼了几声说:“你跟 兰莉约一下,就这样。再见。”“谁呀?”女的问。“黄老板,他现在就住你们凯 莱大酒店。我叫他跟你联络。”“真讨厌,你不出面?”“我要去的,你定好时间 。”   林汉平安顿好宿营,便叫上人跑到附近的河滩洗澡。突围十几天,真是枪不离 身,睡不解衣,身上臭得要不得。河滩上已是热闹得很。   林汉平找个水深的地方,让身子浮在水里,上下脱个精光,随手洗着自己的衣 服。   “排长,要不要肥皂?”说话的是排里的战士,先来洗完,正在河滩上晒衣服 。“了不起!”林汉平夸奖扔肥皂过来的战士。“我的东西路上都精简光了。”   等他洗完,也象先来的人,将衣服摊在河滩的鹅卵石上凉晒。渐渐地,洗澡的 人都围过来了,七嘴八舌议论下一步行动。   “我听说附近几十里没有敌人,我们应该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   “不见得。你没看‘大盖帽’跑多快,我们兜圈子也好,翻山越岭也好,怎么 走都甩不掉。我们出省,他跟出省。日他奶奶,抗日也没有跑的这样累,腿都跑断 了,鞋也磨光了。川军、桂军象猴子,不要一、二天,肯定又要跟上来。”   “我先来洗的时侯,”一个战士指着山腰说:“看见团长他们几个人在那上边 的路上过,怕是又去开会。”   “排长,你说呢?”   林汉平此时正闭着眼打顿,他抬头看看天色,阳光西斜。“我想,等全旅到齐 了,继续东进。”   “跑那么远?过去抗日都是在家门口。”   “那我们不回去了?”   “回去干什么?大部队都走光了,我们都是最后才走的。”   “我家里人要遭殃了。”   “你家里有哪个?”   “我爹,我兄弟。我爹红军时干过区苏维埃的土地委员。民国二十一年五月红 军走了,白狗子和土豪回来,我爹带着我娘和我,一头挑着我弟弟,躲进山上的林 子,一直躲到民国二十七年九月才下山。我娘就是在山上病死的。现在我爹老了, 不能上山躲了。这次我们又走了,不知道我爹他们又要受什么罪。”   说话的战士是河南经扶人。林汉平排里的战士大都是湖北黄安、麻城一带的人 ,1927年以后,家中都有人参加红军或者干过各级苏维埃。红军走了以后,大 多被白军和地主恶霸害得家破人亡。林汉平参加新四军后曾多次在这些地区执行任 务,所到之处是残垣断壁,一片破败,在国民党张贴的徵税征兵布告和通辑令下, 依稀可见红军苏维埃留下的标语。   战士们忧心忡忡影响了林汉平。现在部队已进入皖西,1941年春上,他曾 来过。当时他在湖北黄州街上一家布店当学徒,随老板去安徽霍山县做一桩生意。 那地方是皖西大别山闹红军的地方。林汉平在皖西走了十几天,不少地方也是一片 瓦砾,十室九空。有人烟的,多数只能看到孤寡老人和几岁娃娃,白军的罪行真是 令人发指,无辜的老百姓,人,被一家家杀;族,被一个个灭。还听说白军72师 在当地抓了几千年轻女人,装上汽车拉到河南卖掉,许多“红属”家庭就这样被灭 绝了后代。   林汉平捡起一块石头扔向河里,口吻坚定地说:“我们还会打回去的!”   “排长说得对,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们好不容易冲出来,眼下是不能回去的。‘七七日报’上说我们是5万对 国民党30万,我认为现在没有机会,打不赢的,回去也是送死。”   “怎么叫打不赢?我们全旅跳出包围圈就是胜利!莫说它30万,就是50万 也白搭。连我们都能冲出来,他刘峙(时任国民党郑州绥靖公署主任,负责中原地 区军事)挡得住军区主力?”   “是呀,不知主力突围到什么地方?”   “你们的衣服干了没有?”林汉平一边摆弄的衣服,一边问战士。他说:“前 进就是生存,才有希望。我们在麻城、经扶苦熬5个月,不就是为了支援兄弟解放 区,拖住敌人30万?最后我们掩护主力胜利突围,完成了任务。现在要赶快回去 吃饭、休息,等团长开完会肯定会有行动。”                 4   刘胜义步入“白玫瑰”大酒店餐厅的“湘妃园”包房时,黄武德和兰莉已在等 侯。宾主入座后,黄武德恭请刘胜义点菜。“客随主便啦。”刘胜义打哈哈说。黄 武德转向兰莉,话中有话:“兰小姐,你知道刘总的胃口,你给刘总点菜吧?”兰 莉也不推辞,须臾就点好了菜。黄武德接过菜单,边看边说好。然后,故作神秘地 跟兰莉讲:“我再为刘总专门点个菜。”说毕,将菜单递给服务小姐。   包房里安静下来,三人都有心事,一下竟相对无言了。黄武德略显尴尬地笑笑 ,问刘胜义:“刘总,看你气色比我上次见你时差多了?”   “家里有事,忙累了。”   “人过中年万事忧。刘总,要保重哟!”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黄老板,你生意如何?”刘胜义也不想兜圈子。   “手头紧哪,刘总,能不能从‘国信’再贷点给我?”   “我已经给你贷了2000万,黄老板,‘国信’可不是我刘某开的哟!”   正说着,菜上来了。黄武德忙着进酒,招呼吃菜,贷款的事暂且放在一边。酒 过三巡之后,他才旧话重提。   刘胜义只是表示目前国家银根紧缩,“国信”资金很紧,也很难。   黄武德只得点头,表示理解。他对兰莉说:“兰小姐,我和刘总光顾谈生意, 没有招呼你,不好意思,这一杯敬你。”敬完酒又说:“兰小姐,你知道我每次来 为什么都住‘凯莱’;大酒店呀?”“我想请教黄老板。”兰莉不露声色。黄武德 自揭谜底:“因为你。”兰莉脸上掠过一抹红云,显得很窘。“兰小姐,你介绍我 认识了刘总。刘总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茫茫人海,好朋友难寻啊。所以,我每次 来,非‘凯莱’不住。”“黄老板过奖。我不过是一个酒店领班,迎来送往。”“ 此话差矣。兰小姐好比块金子,俗话说,是金子总是要闪光的。兰小姐心不在此, 刘总,你说我这话对不对?”“有道理。兰莉不是什么领班,她是‘凯莱’的首席 礼宾司。黄老板,你见过兰莉佩带的‘金钥匙’没有?”“什么金钥匙?”“钥匙 嘛,两把,交叉的,别在这儿。”刘胜义脸上放着红光,用手在胸襟上比划。“哦 ,有印象。”“不错。我告诉你,‘金钥匙’是国际酒店业承认的荣誉,国际上通 用,由国际酒店‘金钥匙’组织颁发,它是要考核的。它要求你善于通过个性化的 服务,为国际旅行者排忧解难。”“为国际旅行者?兰小姐,那我得不到服务啦? ”黄武德一语双关。“那外国人发的金钥匙,当然首先考虑自己嘛!”兰莉对黄老 板的狎昵故作不知。“兰小姐事业有成啊,能不能给我一个面子,请刘总跳个舞? 我有个电话,失陪一下。”   “湘妃圆”包房有里外两间,外间用餐,大理石铺地,红木餐桌,高背椅围成 一圈;里间地面稍高,用一组木隔断隔开,栎木地板上置一圈真皮沙发,电视音响 一应俱全,灯光柔和。   黄武德叫过服务小姐:“这里现在不需要服务,有事我叫你。”服务小姐应声 出去。   刘胜义和兰莉相拥,偎抱着进入里间。黄武德背过身,用手机打起电话。   一曲终了,刘胜义和兰莉相依相偎走出里间。黄武德只一眼就看出兰莉脸上有 一丝不快,但他仍然拍掌叫好。   待刘胜义坐定,黄武德说:“刘总,刚才一个朋友电话说,‘中农信’有一笔 资金,但是不贷给我们,因为我不姓‘国’。你能不能以‘国信’的名义拆借过来 ,一半给我,另一半归你用,利息差,我可以多给你两个点。”“有多少?”刘胜 义来了兴趣。“6000万。”刘胜义沉吟着没吭声。   “刘总。我有一个提议,行不行听了再说。”得到刘胜义的首肯后,黄武德显 得很谦躬:“我们在座的,兰小姐是刘总的红颜知己,刘总呢,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现在请刘总做中人,我敬兰小姐,以那6000万为界,一杯300万,兰小姐 喝多少算多少。少了算我黄某的,多了算刘总的,怎么样?”   黄武德很清楚这两个人的关系,刘胜义要讨兰莉的欢心,非答应不可,这一剂 药不会下错。   “不行不行,我不会喝酒。”兰莉表示拒绝。刘胜义摊开两手道:“我不发表 意见。”   黄武得指着王朝干红对兰莉说:“你喝红的,我喝白的,你不吃亏嘛,刘总也 不吃亏呀。”   “既然黄老板这样说,我只有斗胆上阵,喝哪儿算哪啊。”   “兰小姐真是巾帼英豪,痛快!”黄武德又转向刘胜义:“刘总,你看呢?”   刘胜义仍旧摊着两手,充满爱意地望着兰莉,然后说:“只要黄老板能让兰莉 端起杯,我恭敬不如从命。”   兰莉对黄武德粲然一笑:“本小姐不胜酒力,若是黄老板吃亏了可不能怨我。 ”   “兰小姐只要敢端杯,我就胜算一半。刘总,你可要不偏不倚呀。”   “好,一言为定。”   刘胜义把盏。看两人一杯一杯地喝,兰莉喝完第十杯,连说:“不行不行,不 能喝了。”   黄武德顾不上抹嘴上的酒,一盏一盏数过杯子,不由赞道:“哇,兰小姐真是 善解人意呀!来来来,你吃这菜,我专为刘总点的,牛鞭鹿茸汤,男人的菜,味道 不错吧?哎,多喝两口,捞里头的东西吃。”   看兰莉一副腻味的样子,黄武德哈哈大笑。他说:“兰小姐,吃好了吧?吃好 了你就去里间休息休息,唱唱歌。”   等到兰莉起身进了里间,黄武德对刘胜义眨眨眼睛:“刘总,兰莉替我要了3 000万,并不多,你可不能后悔哟。”   “行啊。等钱一到,我们就签合同。不过,两个点不能少,要现金。”   “好说好说。”   两个人做成了生意,在外间说了几句闲话,这时里间传出兰莉的歌声。黄武德 道:“刘总真有艳福,我有些‘小蜜’一大堆,没有一个比得上兰小姐……”他还 想开玩笑,见刘胜义微蹙眉头,便也跟着听那首歌。   兰莉这样唱道:   “你说你,从未爱恋过;但很珍惜,跟我在消磨。我笑我,原来是我的错;裂 开的心,还未算清楚。如此天真,竟得我一个;付出的心,你收不到么?   你笑我,为何没答一句;象不开心,心里在想谁?我说你,为何没法猜对;未 得到的,从未怕失去。如此相亲,竟不算一对;从不相恋,怎么可再追?   如果你知道我的苦衷,何以没一点感动?谁想到这样凝望你,竟看不到认同。 明知我心苦衷,仍放任我造好梦,难得你这个朋友,极陶醉,但痛。   ……”   在兰莉的歌声里,刘胜义不自然地咕哝道:“她喝醉了。”   “哎呀!”黄武德自知应该回避一下,忙说:“我要去方便一下,刘总,失陪 了。”   从破败不堪祠堂屋顶的大窟窿能看到一轮下弦月悬在夜空。午夜之后,部队紧 急集合到祠堂里,由团首长作战前动员。祠堂里的供桌被抬到厅堂中央,两盏马灯 和几只松明火把照着面色严峻的团营首长。林汉平怀抱捷克式毛瑟枪,席地坐在队 列前面,讲话的是团副政委。   “同志们,我们中原军区各部队从突围到现在,已经取得了伟大的胜利!北路 军已经打到陕南,南路军到了鄂西山地,一纵队一旅在我们前面,就要进入苏皖解 放区,我们独二旅胜利地完成了掩护军区主力突围的光荣任务,现在也突围出来了 。前天和昨天,上级都打电报来祝贺我们突围胜利。苏中也打了大胜仗,欢迎我们 早点去汇合。再往前,就可以踏上苏皖解放区,和军部汇合,这是令人振奋和高兴 的事!”   显然大家都受到了鼓舞,队列四周洋溢着兴高采烈的劲头,却没人注意团营首 长冷峻的表情。   “但现在,我们要停止东进,不再往前走了。上级命令我们回到大别山,开展 游击战争……”   听到副政委这样讲,战士们起先诧异,尔后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莫要底下讲,听副政委讲话!”营长喊了一声,队列中的嗡嗡声似乎不情愿 ,但还是低了下去。   “旅首长决定,我们独2旅要坚决服从上级命令,留下坚持,就是刀山火海也 要上,决不能含糊!”   林汉平颇生失望,取下头戴的军帽,无意识地捏着帽上的两粒纽扣,突围令下 达后,他就希望早点到达解放区安全的地方。没别的奢望,就是吃顿饱饭,睡个好 觉。   “有人问我,我们独二旅不是已经完成了掩护任务吗?为什么又要我们单独留 下?同志们,因为我们是大别山的子弟!从1927年起,我们的父老乡亲,兄弟 姐妹,打土豪,分田地,建立苏维埃,打白狗子,反围剿;哪一家没有几个当红军 ,牺牲几个亲人?真是铜锣一响,四十八万。红四方面军西征,有红二十五军,红 二十五军北上抗日,又有红二十八军,大别山的红旗始终不倒。抗战开始,红二十 八军东进,改编成我们新四军兄弟四师。我们五师就在这块土地上坚持抗日,发展 壮大。鄂东部队也是这样发展的嘛!张政委带领五大队,六条半枪起家,后来与六 大队合编,成为咱五师主力之一十四旅的骨干团队。咱们独2旅不也是抗战胜利后 ,鄂东、鄂南的部队合编的嘛!可以说我们是大别山的子弟兵!我们不留下,谁留 下?”   火把的光亮在团营首长表情严肃的脸上闪耀,大部份战士都坐在暗影里。除了 人群中的咳嗽和劈啪的打蚊子,队列中再没有人大声说话。   “旅首长开会研究过了,虽然大敌当前,我们返回大别山仍然有很多有利条件 。我们是大别山的子弟兵,熟悉地形,社会情况和人情,这是最有利的条件。大别 山是革命老根据地,我们回去坚持有群众基础,老百姓拥护我们。大别山还有我们 地下党组织,我们的斗争能够得到党组织的配合和支持。总而言之,我们一定能够 在大别山坚持到胜利,任何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   林汉平感到天上的露水下来了,枪管枪把上沁着一层潮气,身后的战士发出轻 微的叹息。他想,副政委的动员已经把旅首长的命令讲清楚了,苏中也好,大别山 也好,到哪都是打老蒋,打反动派,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只是……;他朝团营首 长望望,副政委在看手表。   “同志们。”副政委又继续讲:“不要把我们独2旅返回大别山当做一件孤立 的事来看。大别山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上级让我们留在大别山坚持游击战争,是 战略全局中的重要一着棋。我们能够在大别山牵制大量敌人,减轻我们中原主力在 豫鄂陕和鄂西北创造根据地的压力,还可以支援全国各个解放区的作战,就像我们 在突围前坚持苦熬一样。反过来,各个解放区打了胜仗,也可以支援我们,减轻敌 人对我们的压力。同志们,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军队,要坚决听从党的领导,服从 命令听指挥。我们回到大别山,要紧紧依靠群众,注意部队纪律。如果到敌后掉队 打散了不要紧,只要不暴露身份,不自首叛变,不出卖同志,不出卖组织,将来归 队,革命胜利后都承认!突围时我们有一句口号:前进就是生存,后退就是死亡。 现在情况变了,斗争要求变了,所以口号要改改。我们的口号是:坚持就是希望, 坚持就是胜利!”   副政委讲完,营长出列宣布:“我们营坚决拥护上级决定,执行旅团首长命令 ,不怕牺牲,坚决完成任务!各连带好队伍,就地休息,佛晓前出发!”                  5   刘胜义这次没有让兰莉达到高潮,还想逞勇,被兰莉嘟哝了两句,感到十分没 趣,只得罢手。他摸索着到隔壁房间,也不开灯,就在黑暗中坐下。   真是人过中年万事休,不仅官运不济,精力也不济了。由此他想到兰莉的年龄 ,不久前,兰莉刚过27岁生日,他与兰莉相差近20岁。过去他自认为无论从哪 个方面讲,自己都算得上是一个优秀的男人,能够吸引兰莉就足以证明。但以后再 拿什么去吸引兰莉,他有些怅然。他曾有过两个相好的女人,有了兰莉后,便逐渐 断绝了亲密关系,只当做一般朋友对待。他内心是想这么跟兰莉过下去,原先他对 离婚是积极的,打算等岳夫过世后就办,但后来发现不离婚也有其好处。与妻子岌 岌可危的婚姻关系似乎因岳父的去世出现了稳固的迹象:首先他现在并不急于想离 开这个家族圈子;其次岳父去世后,尘埃尚未落定,他还看不出离开妻子所付出的 代价。另一方面,虽然权势令人敬畏,但却总是很讨人喜欢的,而自己恰恰拥有这 一点。试想一个女人失去了父亲,她能再依靠谁?不就只能依靠丈夫和情人吗?说 到情人?对!最近他风闻妻子与以前的恋人恢复了联系,一个朋友说见到妻子与一 个有品味的男人在酒店里吃饭。这个消息带来了莫大安慰和烦恼,现在他刘胜义连 一丁点的羞愧和不安也没有了。   房间里物体的轮廓在夜暗中显现出来,这屋子是兰莉的书房。刘胜义坐在软垫 靠背椅里,还不想回去睡觉。他又回想一件事。前些日子,省国信一把手被免职调 离,他以为该轮到自己继任,哪晓得上面又委派其他人来接任,气得他称病在家。 据说此人过去以廉洁公道著称,他于是告诫自己,以后要小心从事。但不几天,手 下人来报告,此人上任不到一星期,就下令更换其办公用车,重新装修其办公室。 仅这两个迹象,他断定又来了一只饿老鼠!   负责找他谈话的是省外经委的一名主管人事的副主任,平常在一起吃过几次饭 。这位副主任说:“你是省管干部,外经委只是代管,找你谈话也是奉命行事;… …;对这次人事任免要正确对待。你在‘国信’‘工作还是有成绩的,但是也有些 反映。有的查无实据,有的你要引起注意。信托业是新近发展起来的行业,制度尚 不完善,所以,掌握好政策分寸很重要,跟钱打交道尤其要小心,这也是党组的意 见。希望你以工作为重,不辜负省里领导的期望。”   刘胜义在称病期间,一直琢磨这是事先的警示,还是有什么别的用意?他去拜 访原先当秘书时的一位省府领导,这位领导告诉他:省国信前任一把手违规进行外 汇交易,擅自扩大境外外汇交易规模,亏损金额数千万美元,‘国信’的人事任免 主要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只要‘国信’健全内部约束机制,认真执行各项规定, 发挥非银行金融机构筹措外资,扩大金融服务,促进本地经济发展的作用,特别是 ‘国信’公司的窗口作用,省政府还给予信任和支持的。   这次拜访让刘胜义吃了定心丸。虽然没有被“扶正”,但个人没有损失,更何 况自己分管的工作也没有变。他觉得这一段时间过于紧张。   兰莉的书桌上有一台电脑,她为刘胜义建了一个个人数据库。每隔一段时间, 刘胜义就要打开盘点。此刻他开了台灯,接通电脑。   屏幕亮起来了,电脑要求输入用户名和密码。刘胜义键入一组数字,结果被拒 绝。屏幕显示:输入的密码不正确。他又试了几次,还是被电脑拒绝进入。   兰莉搞什么鬼?刘胜义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他想立刻叫醒兰莉,但想到这个 女人刚才那样不近人情,只是恨恨地骂了一句,身体并未动窝。   他瞪着荧光屏出神,光标不停地闪烁。他突然想起来,兰莉已说过修改了密码 ,好像是……未及细想,他马上敲进另外一组数字,果然无误。   刘胜义于是拖着鼠标,确定进入“我的公文簿”,打开一篇名为“XX省贫困 地区扶贫工程实施情况调查”的文章。这是他多年前当秘书时参与研究的一个社会 学课题,里面还有十几幅图表,他将自己最重要的信息隐含在其中。附表1有一组 名为李山林的农户接受扶贫前后对照的数字比较:1:2000,他让光标停在这 个数字上。   刘胜义常想,即使将来再有钱,它也有特殊纪念意义。他经手批准第一笔贷款 10万元后,客户李山林送来了2000元酬金。当时他面赤心跳,不停地要求客 户将钱拿走。客户反复表示:“这是个人的一点小意识,除了你我之外,就只有天 知地知了,别人绝对不会知道。”这笔钱他放在办公室保险柜里整整三个月未敢动 窝,后来被全部买成3年期国库券,但仍放在办公室,直到3年后到期兑现才存入 个人帐户。   他的手松开了鼠标。现在收礼再没有当初“受之有惧”的感觉了!他暗笑自己 ,又慢慢翻屏。10000元是钱,100元也是钱。现在谁要是拒绝收它,哪怕 是区区100元,那真是天大的二百五!当初看到2000元礼金都吓得浑身发抖 ,三个月为之睡不着觉,如今外面的世界真不知道有多精彩?这一步误区走出来实 在不容易哟!   十几幅附表浏览完,他想应该叫兰莉再对图表做些调整,合并一些参照组的数 字。现在收到酬金的数目已不是一万二万能够标注了,没有惧怕,也没有兴奋。他 只是时不时地,几近冷漠地从荧光屏上看着这些数字不断地累加。   刘胜义不想再看了,便关闭文件,让光标回到控制面板。当晃到“Outlo ok Express”上,他突发念头,看看兰莉都收发什么电子邮件?他打开 收件箱,目录中最近的一个邮件是今天下午14:40分收到的,文件名:兰莉。 也许兰莉还没有看?他一打开就有不祥之兆。文中说: “兰莉:      8月19日的E-mail收到。我托加拿大使馆的朋友打听,你的移 民申请已获批准,使馆方面即刻会通知你的。   祝你好运!                            霹雳鬼”   刘胜义惊愕之后无力地垂下头,兰莉居然将她的移民遮掩得纹丝不透风,刚才 那股被出卖的感觉又腾地冲上心来。   女医生一开口,援朝就联想到妻子清癯的面容。他觉得胸口堵得慌,不知在替 谁辩解,只顾说:“过去不晓得这个病的厉害,只当是感冒发烧,吃点药就好了… …要晓得的话,么样也不能让它发展到这严重。”   “医学上把慢性肾功能衰竭分为4期,尿中毒是第4期。”医生盯着援朝,手 合上病历夹。“国外80年代中期有个统计,每百万人中,大约有200-300 人罹患这种病……”   妻子正是尿中毒,肾衰第4期。援朝叹口气:“我真是背时,这多年就没有伸 过头。王医生,这个肾衰是么样引起的?”他总希望能清楚病因,也许这位眉清目 秀的女医生可以告诉他。   “肾衰并不是独立的病,你在病历上看到的CRF是肾衰的英文缩写。当肾功 能下降到只有正常功能的10%左右,它的临床病状是综合性的,医学上就称之为 肾衰。各种肾实质性疾病或尿路梗阻性疾病最终都会导致肾衰。我手上这本李士梅 主编的《临床肾脏病学》将慢性肾功能衰竭的病因归纳成11个大类45种,所以 它的原发病有很多。但主要的原发病还是慢性肾小球肾炎,也就是慢性肾炎。在这 方面,国内外有很多统计数字,象国内中山医学院有一项944例的调查,肾衰原 发病是慢性肾小球肾炎的占64·6%。上海华山医院的统计只差0·02个百分 点,他们医院587例慢性肾衰中,病因为慢性肾衰的有387例,占64·4% 。国外来讲,日本的平田报告说,日本肾衰者,70%的原发病就是慢性肾小球肾 炎,布莱克在欧洲和美洲的调查资料显示,慢性肾小球肾炎同样占到肾衰原发病的 50-60%,与国内的资料相近。”   援朝虽然听不大懂,但医生列举的数字无疑将慢性肾小球肾炎与肾衰的关系说 清楚了。妻子的肾炎迁延不愈,病史早已超过10年。他又长叹:“我没有照顾好 抗美,我后悔哟!医生,现在还有么办法治?”   “肾衰晚期的治疗目前只有靠透析。人两个肾各有100万个肾单位,如果只 有20万个肾单位是好的,透析也只能帮助人代替那80万个坏死肾单位的一些排 泄功能,防止残余肾单位因过量排泄而进一步损害。但是透析无论如何也取代不了 肾的内分泌功能,不能使病人完全恢复健康。所以要等待有HLA配型合适的供肾 者再做肾移植,或者等待医学进步,出现更有效的治疗办法。”   因为妻子住院久了,医生亦很熟悉,所以直言相告。援朝下意识地重复刚才脑 中的念头:“我没有照顾好抗美,没有治好她的病,被我耽误了。”   “治疗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要从精神上多关心,病人有什么愿望要求要尽量满 足……”   女医生的话触痛了援朝的心。妻子并不讲吃讲穿,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想看 看生父是什么样子,究竟象不象父亲?但这太难了,自己无法做到。此时,援朝心 如刀绞,眼泪夺框而出。   生命无常。45岁以上肾移植受者的存活率,效果并不如透析好,可是这个女 病人到了尿毒症才来透析,错过治疗的最佳时间。对面前这个哭泣的男人,医生也 感到无能为力。“作为病人家属,这个时侯你也只能尽力而为,只要对得起良心, 减少病人痛苦,好生待她。”   “医生,我家属今天透析怎么心里发慌,喘不上气,不晓得是么样搞的?”   “你爱人原来就有高血压,今天情绪不佳,有影响,所以很难受。后来医生加 了吊针,还把超滤量降下来,她的感觉就好多了。”   ……   援朝回到病房时妻子已经睡下。病房关门前援朝才匆匆赶到医院,这已是本周 第3个晚上陪床了。先头伺候妻子做完睡觉的准备,后来就跑到医生值班室打听情 况。   走廊灯的光线从房门玻璃散淡地透进来,妻子的脸庞隐在暗影里,援朝不知道 妻子是否睡着。他很沉重地靠在躺椅上,眼睛瞪着幽暗的天花板出神。好一会,他 偏过头去看床上,妻子的头发零乱地耷拉,一只手撂在床沿,显得瘦骨嶙峋。   夜暗之中,援朝心里猛地一阵酸楚,轻轻握起妻子的手。虽然眼泪模糊了视线 ,但他提醒自己要打起精神,下一个线索是去找省军区政治部的龙建平上校,这名 军人是军区“中原突围史”专题编纂室的主任,据说很熟悉中原军区突围各部队的 战史及人物,但愿从那里能找到答案。   兰莉朦胧中发现刘胜义不在床上,等了一会便起身去找。她穿过书房门的时侯 ,发现刘胜义正在慌张地退出电脑收件箱,并逐一往下退。她按住刘胜义握鼠标的 手,让对方把鼠标交给自己。   她重新进入收件箱,看到了“霹雳鬼”发来的电子邮件。她没说话,默默地逐 一退出菜单,只留星空在屏幕上闪烁。   刘胜义一直没有让开位置,兰莉不得不贴着他,从旁边俯身操作机器。桌子另 一头的台灯光恰好折射出兰莉睡衣里丰满乳房的轮廓。如果往常有这种机会,刘胜 义肯定要把兰莉抱在怀里乐乐,这时他却破天荒没有兴趣。   兰莉刚要说话,被刘胜义冷冷地挡住。“你不用解释,你的翅膀大概是硬了, 要飞了。”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办移民并不是什么翅膀硬了。”   “什么?”   “你知道!”   刘胜义想起来,兰莉总说她生错了国度,希望到国外定居。   “我承认没有你,办移民不会这么快。”兰莉退后坐在椅子里。“我是迟早要 出去的。话说回来,我也是不得不飞。”   兰莉这里暗指跟自己这种不合法的关系,刘胜义有些恼怒。“找什么借口?你 拿够了我的钱,我的利用价值完了是不是?”   “我拿了你什么钱?所有的存款存折都控制在你手上,就连这房子的户主也是 你的名字。我为你办事,给你解闷,陪你睡觉,你满世界找找,哪有这么廉价的小 姐?拿你的钱?我不该得的?我真是把自己卖贱了!”   刘胜义最怕兰莉揭这一层皮,他理屈词穷,但咽不下这口气,仍然唬着脸。   兰莉余怒未息,继续发泄着心中的愤懑:“你说过等你岳父死了就离婚,你办 了没有?没有!你嘴上说你不幸,政治婚姻,没有爱情,哄得我上你的床,你难道 舍得休了你那豪门千金?我不飞怎么办?只怕是成了白发老太婆你也不会娶我!”   平常人都说兰莉的嘴丫子厉害,今天算是领教了,可她还是不依不饶。“拿你 的钱?你不就是有几百万身家吗?可是你的钱是得不到保护的,共产党会说你那是 不义之财,你不过是纸上富贵!不知道哪一天,说杀你的头就杀你的头。你的‘国 信’那个姓孔的一把手被撤职,难道你还看不出是整顿‘国信的开始吗?我是想叫 你跟我一起到国外,可你自己不愿走,我不飞怎么办?你所有要钱的事都是我出面 办的,记了我的账,我此刻不走,将来陪你杀头,是吧?”   为了强调自己的尊严,刘胜义仍然保持兰莉进屋时的姿势。人家都说兰莉精明 ,连问几个“为什么”,他无法回答,但他不得不承认,兰莉有远见。   好一会,刘胜义听不到兰莉说话,十分诧异,回头看,兰莉黑白分明的大眼盯 着他,不由惊得脊背出汗。                  6   遮天蔽日的朝雾在山间流淌,几米之外难得看见任何东西。林汉平命令战士就 地隐蔽,等待团长命令。他的排前出几里作为尖兵,连日的行军和战斗减员很大, 整个排连同他仅剩十余人。   他伏在一块岩石后面,一边向前警戒,一边焦急地往后看。   浓雾中,团长一头雾水钻出来,身后跟着通讯员和司号员。   “怎么回事?”团长问。   “上面山顶有人,这里看不见。”林汉平报告。   山林仿佛突然陷入死寂一般,反凸现前方隐约的人声。团长用望远观察了一下 ,对身边的人说:“六团的二、三营在这一带活动,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他又侧 耳细听,回头吩咐司号员:“吹号联络。”司号员立即吹号询问山顶的队伍。   对方的号声回应后,司号员向团长报告:“是六团的号谱。”   “自家人。”团长松开望远镜,如释重负。他转而命令林汉平:“你们排继续 向前搜索,保持警戒。”接着又向通信员下达命令:“你跑步告诉赵营长,叫部队 跟上来,再报告政委,前面可能是六团。”   林汉平所处的位置虽然接近山顶,但前面还有更高的山岭,眼下只不过被漫山 遍野的云海所淹没,看不真切。他离开隐身的岩石,指挥战士沿山路向前运动。   他越往前越感到蹊跷,刚才隐约的人声没有了,林间只有大杜鹃在一声声啼唱 。前面的几个战士只顾猫腰往前行,他凭本能觉察危险迫在眉睫,猛地抬头往树上 看,一个“大帽子”(即大盖帽,指国民党正规军)正依着树杈,黑森森的枪口直 指头顶。   林汉平没有象敌人那样犹豫不决,只将手中的枪顺势上抬,抢先射击,树上预 伏的敌人吭也未吭,一头栽下。   他朝前后的战士大喊:“散开,有敌人!”   由于静寂,林汉平的枪声在山谷中回荡了很久,正要复归平静时,两个从雾中 现形的敌兵又被他的战士抢先击毙。就象一滴水掉进滚油,密集的子弹在他们四周 炸开了锅。树叶被削得簌簌落下,岩石被敲得火星飞溅,潮湿的树干让噗噗钻进的 弹头烫的白烟四散。   林汉平没有理会身边爆豆子般的枪声,一把揪下敌兵的胸章交给身后的战士: “快去报告团长,是川军72师。”   这个师原是军的编制,抗战时期隶属国民党第六战区。抗战结束后整编为师( 番号未变),专打头阵围攻中原解放区。独2旅突围,它始终尾随追击,一直从湖 北的礼山县跟到安徽太湖、岳西县境。现在又尾追回到湖北的英山、罗田。几个月 来,72师围追堵截,跨省追击,一直没有捞到什么便宜,这次又想假扮六团引人 上当。   林汉平为自己先敌开火,挫败敌人阴谋而松了一口气。   雾气仍然很重,敌人不敢放马冲锋,只对林汉平的排进行压制性射击。刚刚遭 遇敌人的时侯,他手下的战士有些慌乱,跟着敌人乒乓对射。真正打热闹了,反到 镇静了。只是时不时地还敌人一枪,余下要做的事,就是借着浓雾的掩护,找个树 干、岩石或土坎之类,将自己遮严。   回去报信的战士匆匆返回,找到林汉平:“排长,团长命令我们前卫变后卫, 不要跟敌人纠缠,一边阻击掩护,一边向连长靠拢,准备突围。“   林汉平这才发现四周的山岭都响起枪炮声,显然部队掉进了敌人的包围圈,看 来又要血战一场了。   刘胜义推开别墅大门,没料到韩丽凤斜依在客厅沙发里假寐,很尴尬。见她睁 眼,又不便退出,只好打招呼:“你在?丽凤,我是不是走错了门?”   韩丽凤满身沐浴着午后从落地窗泻进的阳光,更显得今天的穿着性感,她笑而 不答,反问:“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呀?”   “你神出鬼没,我最好不要自作聪明。你坐吧,我问问服务台有没有搞错?” 刘胜义闪烁其辞,想打电话。   “刘总。”二楼的房门被人打开,赵孟走出来叫他。“人家丽凤在这里专门等 你的。你不带小姐,孤家寡人,怎么过周末哇?我只有找她啦,都是老朋友,说话 方便。”   刘胜义放下电话,望望韩丽凤。今天怕是过不了韩丽凤这一关,这个离婚单身 女人是他的旧相好,对他的圈子很熟。也好,兰莉到北京办签证,去她的签证!他 看看赵孟,点头默许。   临近黄昏的时侯,林汉平跟着连长才算杀出国民党军的重围。他在连长身后, 瞪着眼看山峦上血红的落日,浑身上下的血痕已经乾涸,疼痛阵阵袭来。   连长一直沉默,从隐身的大树后向林子外观察,等待派出去侦察的战士回来报 告敌情。他收回目光,对林汉平宣布了打算:如果周围没有敌人,队伍就在这里过 夜。林汉平回头望望靠在树干或是躺到在草丛里的战士,非常赞同连长的决定。清 晨,他的排,借着大雾弥漫,从背后击溃堵截的国民党,把被敌人火力压在沟底的 连长接应出来,紧接着就是一整天,在国民党军的围追堵截中冲杀,大家实在跑不 动了。   这时,外出侦察的战士陆续返回。情况表明,周围十里没有敌人。最后的人回 来报告,山后几乎是悬崖,但有一条小路可以上下。靠近山顶的凹处有个窝棚,很 隐蔽。另外那上边还有一小块玉米地,没有人。   连长很高兴,吃饭睡觉的问题都可以解决了。到了地方,连长安排负伤的战士 进窝棚休息。他望着将要成熟的玉米,叫林汉平到跟前:“林排长,你身上有多少 钱?”   林汉平掏出皱巴巴的票子一数:“只有100法币。”   “我这里有一点,凑在一起,算是买老乡的苞米,给他留个条。不够,将来胜 利还。不要生火,免得烟火暴露。”   林汉平上下一摸,找不到纸片,看看自己的贴身衬衣。尽管已不成其为白色, 但写字肯定还管用。于是哧溜一下撕了一块布下来。   连长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支钢笔要林汉平写字。   林汉平怀疑连长的笔能否写出字来,一试,居然行。他一描一划地写了几句话 :“老板:我们是新四军,今天买了你一些苞米,折合玉米伍拾斤,付你法币30 0元,若不够,将来胜利凭此条找民主政府汇兑。鄂东独2旅六支队三连,194 6年九月初四。”   他交给连长看,连长点头:“就这样。我去放到窝棚里。你去找人帮忙掰苞米 ,一人一个,不能多了。”   林汉平掰完苞米回到窝棚并分发给每个人,大家早就肌肠辘辘,拿到食品,二 话不说就吃起来。他将最后一个苞米递给连长。   这时,担任警戒的战士带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过来,看服饰象自己队伍上的人 。   林汉平将预留的两个苞米交给警戒的战士带回哨位。   “你是哪个部队的?”   这个人看看连长,又看看他周围的战士,突然放声大哭。   林汉平和连长面面相觑,只好等待来人心情平静再问话。   好一会,来人平静下来,开始讲述。众人这才明了原委。这人叫王大明,是独 二旅四支队小七团三营四排战士。部队在蕲春被打散,连长、排长和指导员都牺牲 了,他是作战中负伤摔下山崖并昏死过去,苏醒过来再也找不到部队。原来打算回 黄安老家。他表示:如果连长相信他,他就留在这里干。   连长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把手中的苞米递给他。然后离开窝棚。   林汉平见连长没有吃的,走过去问:“我再去掰一个?”   连长望着暮霭中低垂穗子的玉米,感慨地摇摇头;“算啦,老乡也很苦,我们 已经吃了人家一半多,如果他就指望这块地,过冬就难了。”   林汉平将自己的苞米一撅两半,拿一半给连长:“你吃这一半吧,你是连长, 大家还靠你指挥。”   连长迟疑了一下,拍拍林汉平的肩,接受了。   “碧湖春”是梅山度假村的水上餐厅,由一条几百吨的驳船改建。从赵孟租住 的7号别墅出门,沿碎石小路往湖边走5分钟就到,这水上餐厅有上下两层。刘胜 义等人出门时,夜幕已经落下。远望船头红纱灯笼高挑,古典名曲“平沙落雁”在 湖岸荡漾。   身着古装的服务小姐将刘胜义一行引进船仓一间名曰“烛影摇红”的包房,主 宾就坐时,全部烛光都被燃亮。推开窗棂,但见夜色溶溶,隔岸城市灯火尽收眼底 。   “这地方怎样?”赵孟手抚大理石桌面问。   “好。”刘胜义答。   赵孟约刘胜义来度假,实则是最后敲定合约。两人由各自的公司抽出股份合资 建立新的公司,所有细节都已商妥,现在只剩谁控股未定。   刘胜义显得心事重重,桌上精美的肴馔勾不起食欲。他只跟赵孟及女伴,还有 韩丽凤草草喝过几杯酒后,就不想再动筷子了。最后撤席,整盘整盘未动的菜肴竟 有3、4盘之多。   他曾经向兰莉透露过与赵孟合资“顺达”公司的意向。兰莉劝他把公司的控制 权抓在手里,争取当董事长,而不是一名只听话或是光投反对票的小股东,进而向 北美或是澳大利亚投资,为将来移居海外打下经济基础。   兰莉还另提了一套方案:让赵孟得到控股权也可以,他必须将原有的“泰达” 公司股份回购,作为我们入股“顺达”的资本金。这样,我们不用出资就可以占有 “顺达”45%的股份,然后找人转让出去。   她向刘胜义分析了两种方案的优劣:前一种方案的好处是直接控制公司,将来 到国外设点有一个桥头堡。不足之处是对我们来说,办企业既有风险又是外行。后 一种方案虽然不能直接控制公司,但条条大路通罗马,转让股份后可以得到几百万 现金,可以保持资本的流动性,不管怎么说,变现后总是容易转移的。   兰莉跟了刘胜义4年,很少抛头露面。在逐步掌握和了解了刘胜义的圈子及活 动后,很多事情上开始直截了当提出方案。她胆大,敢干,没有条条框框,天地都 不怕,在本市酒店业是公认将来有前途的管理者。相形之下,刘胜义不免有“长江 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胜古人”之感。   但刘胜义不愿放弃控股权,想给自己留下一片晴朗的天空。他曾给自己的人生 经历总结了3部曲:第一步是25到35岁,走从政之路;第2步是35到45岁 ,下海经商走发财之路;第3步是45岁以后,走私营企业发展之路。一句话,4 5岁之前都是在为别人卖命,这以后是真正为自己干。他对兰莉坦言,自己从来是 搭准了时代的脉搏,所以20年来总能立于不败之地。   见赵孟并不在意自己是否有兴致,也不提控股的事,刘胜义感到轻松一截,只 是小心地避着韩丽凤。   吃过晚餐换了场子,几个人去船仓上层的舞厅跳舞。   头两支舞曲刘胜义未动,坐在位子上品茗,韩丽凤只得克制舞兴,陪他聊天。   “赵孟的这个小蜜蛮甜喔?”   韩丽凤撇嘴道:“还不是妖精一个,你看她画的像个鬼。如今哪,年轻就是本 钱,那像我,淘汰的命……”她意犹未尽,把眼睛直勾勾地望对面的男人。   刘胜义故作不知,只说:“丽凤,现在流行一句话你知不知道?”   “么话?”   他故意放慢讲话节奏。“结婚是失误,离婚是觉悟,再婚是谬误,复婚是执迷 不误,生孩子是犯个大错误,一个人过什么都不耽误。”   “饱汉不知饿汉饥!不晓得耽误哪个?”韩丽凤骂了一句粗话。   刘胜义倒觉得没趣了,韩丽凤反问:“我要说一句流行语,你也不会不晓得, 你听啊。握着情人手,温柔随我走;握着小秘手,美味加烈酒;握着野鸡手,刺激 又颤抖;握着老婆手,左手握右手。我看对你蛮贴切咧,你在老婆面前是左手换右 手,还是右手换左手?”   “放屁!”这回轮到刘胜义发怒了。   韩丽凤放肆地笑起来,十分开心。“你是领导,不能像我们老百姓骂娘放屁, 讲点温柔嘛。”她眯着眼想了一下说:“既然你不想跳舞,我们就不要在这里浪费 时间。”   夜空的落雨浇醒了林汉平,他和连长替换查哨值上半夜,因此下半夜放心睡了 一下。可惜天公不作美,酣梦难圆。   连长招呼林汉平和其他战士到不远处的土崖下躲雨。两个人将土崖的凹处让给 战士,自己则站在外沿。   很快,雨水顺着帽沿往下淌,浑身上下没有干的地方,再让夜风一激,林汉平 和连长都在打冷颤。他低声对连长说,刚才算了一下时令,再过几天就是霜降。连 长说他很担心,现在敌情严重,等到大雪再封山,坚持就会更困难。   风在山林间呼啸,林汉平瞪着黑洞洞的夜,睡意全无。显然,身后的战士听到 他和连长的谈话,开始悄悄议论。   “老是被敌人撵来撵去,吃饭睡觉都是问题,太窝囊了!”   “连小保队(指国民党县乡保安队)都敢朝我们放枪,欺负我们。”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这样打有什么意义?人越打越少,早晚要散伙。”   “还不如编到主力部队去,打个痛快!”   “早知道这样,不如不干新四军。”   “哪个讲这话?”连长扭头喝问。   “丁喜贵。”黑暗中有战士报告。   “你不干新四军,去干大帽子?去干国民党?”连长很生气。   叫丁喜贵的战士没有吱声。林汉平压低嗓门说:“连长,这个时侯该把话讲清 楚,不然,部队有情绪,不好掌握。”   连长凑近林汉平:“你注意动静,我要讲几句。”   他转过身往凹处挤了挤,低声叫:“喜贵。”   “到。”丁喜贵在人群里拘谨地报告。   “你是哪里人?”   “英山雷家店。”   “在家做什么?”   “租地主的田种。”   “生活怎么样?”   “没有饭吃。”   “好,你也是穷人。我不扯远了。今天我们突围,和团主力失掉联系。现在查 明和我们打过的敌人番号有,整编72师新13、15,第34三个旅;整编48 师第174、176两个旅;整编26师169旅;还有安徽、江西、湖北三省十 几个保安团队。这些敌人加起来有5、6万人,是我们独2旅的10倍,我不否认 敌情严重。突围以来,我们旅,我们团、营、连牺牲,掉队了很多同志,大家难过 ,感到窝囊,有意见,很自然。这说明我们的任务很光荣,同时也很艰苦,很困难 。这么多敌人被我们牵着鼻子在大别山里转圈圈,不能调出去进攻其他解放区,这 是我们的胜利。我们在努力完成党中央交给的光荣任务。大家都晓得,前几天我们 捉了72师的一个连副,他说72师师长傅翼因为‘进剿不力’被老蒋撤职了。什 么叫‘进剿不力’?因为我们还在大别山坚持游击战,他72师束手无策。再说, 那个要是说他不怕死,就不是爹娘养的。怕死就不干新四军?我是黄安七里坪人, 过去家里租了地主斗把田,每年收成一半要交租,到了春上,根本就没有谷吃,只 能吃野菜,人是半死不活。就这样,地主还不放过。每年还要给地主白干苦役,不 干就不准上山砍柴烧,没有火烤,我们穷人不是饿死就是冻死。所以,一闹红军, 我爹我叔伯都参加,就是家被白军抄了烧光了,也要干红军。后来才知道,我爹在 红四方面军过草地时牺牲;我大伯我叔叔参加红军西路军,在河西宁夏打马家军时 牺牲。我这一辈兄弟也是3人,大哥、二哥1938年到延安,以后大哥到晋察冀 ,二哥去了山东,突围前听说二哥跟八路军过海到关外东北。现在国民党在全国到 处进攻,我不知道大哥二哥是死是活。我是决心革命到底的,不打倒地主、蒋介石 誓不罢休!回大别山前,你们都听了副政委的动员,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军队,要 坚决听从党的领导,服从命令听指挥。坚持大别山游击战,是党交给我们的艰苦的 战略任务,我说了,我罗光耀就是死也要死在大别山!”   连长一气说了许久才歇嘴。没有人再说话,只听得风卷山野,雨洗潭溪。   “连长说得对。没有党的指示,我们就必须坚持,直到最后一个人为止!”   林汉平听出来,说话的是9班长,一个共产党员。   “指导员都牺牲了,党在哪里?”有人小声嘀咕。   林汉平是共产党员,因为党组织在部队里处于秘密状态,共产党员不能随便暴 露身份,所以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时,连长已经退到外沿,他坚定地回答:“党在我们心中。”   “党在我们心中。”林汉平掂了掂枪,觉得这一刻很庄严。他知道自己应该站 出来发表意见了,于是开口说:“我赞成连长跟9班长的意见。共产党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集体,任何时侯都不会离开我们。所以必须坚决按党的指示办,不能动摇 。” (待续) ~~~~~~~~~~~~~~~~~~~~~~~~~~~~~~~~~~   本期 责任编辑:寒 星              主 编:淮 洲      校  对:余丽莉              副主编:张 吉      英文目录:王 锋                  黄 政      订阅快递:黄 政                  墨 雨      PS制作:王 锋                  子 乌      网络发行:王 锋      读者服务:墨 雨      系统维护:张 吉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网站地址 http://www.fhy.net/ 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 pub/ 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 /fh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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