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二零零零年十一月三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特刊第二十七C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TK27C) ~~~~~~~~~~~~~~~~~~~~~~~~~~~~~~~~~~ 【小说】逝者篇章(下)                    周星群 ※※※※※※※※※※※※※※※※※※※※※※※※※※※※※※※※※※                  逝者篇章               -周星群-                 (下)                 10   捕杀熊文虎的计划是在林祖圣报告敌情后确定下来的。熊文虎原本是离此地2 0余里西晒坪的恶霸地主,眼下是“小保队”住下村湾的头目。几个月来,先后残 害了2名新四军伤病员,还威逼新四军复员回乡人员“请客”、办“谢罪酒”,迫 害新四军家属,积极“清乡”、“移民并村”,可以说恶贯满盈。因此,林汉平决 定杀掉熊文虎,为民除害。   起初大明不同意干,认为我方势单力薄。况且排长的伤还未痊愈,只是刚刚能 够行走。稍有不慎,将全军覆没。   林汉平阐述了自己的意见。“有个问题我一直在想,现在敌我力量悬殊,我认 为这并不是我们的主要困难。想当初,国民党30万军队象铁桶一样围住我们,我 们一突围,国民党就傻了眼。我们独2旅突围到冶溪河时,部队也还是完整的,对 吧?后来的损失是因为远离主力,没有后方,又没有地方民主政府。行动得不到情 报,人员得不到补充,伤病员没法安置,吃饭睡觉都成问题。这样一天天困难,一 天天损失的。”一席话使大明颇有感触,他进一步做工作。   “你没有听林大哥讲,这一带凡是过去积极参加抗日的,不管是共产党,还是 乡、村干部或者是我们新四军残废、复员军人,没有哪一个不受到熊文虎的迫害, 就连“妇救会”、“农救会”的会员,他也不放过。不是抓人砍头,就是关到乡公 所,再不就是县里的大牢。熊文虎不是叫嚷‘减租一斗,罚谷一担,减息一分,罚 洋(银元)一元’吗?他拉夫、抓丁、徵粮、派款、修碉堡、疏户(移民并村)、 无恶不作。我们新四军家属就更惨了,不是今天被熊文虎叫去威逼他们要儿子回来 ‘投诚自首’,就是明天被熊文虎讹个‘知情不报’,非要把这些家属整的倾家荡 产、家破人亡才放手!”   “是呀。林大哥说,这半年,熊文虎整的他们脱了三层皮。”   “对呀。你想,敌人这么猖狂,我们若不打击敌人的嚣张气焰,老是躲着。群 众会怎么想?我们不能保护群众的利益,群众还会一心一意支持我们吗?恐怕到时 连饭都吃不到嘴的。”   话说到此,大明转而赞同出击。   两个人于是向林祖圣详细了解了熊文虎的活动规律,国民党军和“小保队”的 布防情况。由于熊文虎的家在西晒坪,因此他白天待在下村湾,傍晚返回西晒坪。 下村湾住有一个中队“小保队”,西晒坪靠山路出口,有国民党军一个连。从下村 湾到西晒坪是10多里山路,四周林木茂盛,其中险峻的地方有几处。近来由于敌 人“清乡”,这一带已没有游击队活动。所以,熊文虎敢大摇大摆回家。   为了行事周密,林汉平派大明随林祖圣看了地形,并由林大哥指认了熊文虎。 就象事先掌握的情报,这家伙趾高气仰,只带一个随从。   大明在几个设伏地点中提到了其中一处比较合适。该地点位于下村湾至西晒坪 之间刚好过半的位置,山道在那里突然拐弯,两头都不容易看到对面拐弯那边的情 况。一边是沟底,一面是4、5米高的断崖。大明说他上崖查看,发现有人把伐下 的木头堆放在一起,可以利用。   林汉平很满意,表示就在那地方动手。   他们出发时,夜空里月明星稀,空气清冷。除了两个人轻微的踏雪声,山林十 分寂静。   为了避免杀掉熊文虎后,敌人报复群众,林汉平决定行动的前后两天,林大哥 不要出村。没想到这个安排差点使计划失败。两个人走了一段夜路后,大明找不到 地形参照物而迷了路。幸好转过两圈,人便镇定下来。大明四处察看,终于找到了 路径,两人才又赶紧赶往设伏地点。   黎明时分,林汉平和大明到达目的地。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从山脊而下。林 汉平首先移步到崖边,正象大明所说,地形很理想。他回头望着身后堆在土坎上的 那堆木材,比吃饭的海碗还粗,大约有20来根,用青藤缚住。心想,如果这堆木 头兜头砸下,姓熊的非死即伤,再动手就容易了。   他让大明抽掉垫在木料下面止滑的石块,以便一会儿砍断藤索,木头能够顺坡 滚下。做好准备后,天色尚早,他招呼大明歇息,这时才感到腰部伤口疼痛难忍。   “哎呀,路走急了,肚子有意见啦。”   “饿啦?来开开荤。”林汉平不想叫大明担心,极力克制情绪,从怀里掏出3 片腊肉递给大明。   “我不吃,这是你的药。”   “啥药?这是腊肉。今天有战斗,吃了长劲。”大明在鼻子上使劲闻闻:“好 香。排长,什么时候弄熟的,我都不知道?”   “你出来侦察的时候,我用火烤好了。”   “排长,你也来吃。”   朝阳只在云霭里闪闪,终又隐去,天空转而阴沉,北风又刮起来。林汉平望望 远近的雪景说:“大明,我们要两边分开,你去那边坡上隐蔽,注意大路。你认得 熊文虎,他一过来,你就对我摆手,我在这里把木头放下去,砸他个人仰马翻,然 后我们冲下去捉姓熊的。”   大明应声而去。为了行事方便,他们相互调换了武器。大明把“三八”式步枪 (日本明治三十八年定型生产,俗称“三八大盖”,口径6.5毫米,弹仓供弹)留 给林汉平用,自己跑到坡那边的地点埋伏。   林汉平绕到木头堆后伏下身,将枪上的单刃偏锋刺刀卸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待会就要用这把刺刀割断捆扎木头的青藤。他朝大明的位置望,很好,大明向这 边招招手便隐身在树丛里。   他一屁股坐在弹掉积雪的枯枝叶上,再次检查武器。他和大明商定,这次伏击 要尽可能避免用枪,如果这堆木头能解决问题最好。这时,他的伤口又开始作疼。 他想,该去找部队了,但必须说服大明随自己到皖西去。   对面远近的山峦覆盖着皑皑白雪,寒冷又使他瑟瑟发抖。自从进洞养伤后,他 有时间想想问题。他对大明说过到黄州当学徒的事,其实二舅原本是想送他去汉口 的。只因为要躲避债主,二舅才匆忙将他送到黄州,说好以后来接他。等二舅想来 接时,他已经参加了新四军。抗战结束后,二舅专程来到黄州上巴河他所在部队的 防区看他,仍希望他去汉口学做生意,他没有答应。突围前,二舅又托人辗转带口 信和路费,要他当机立断。   林汉平摇摇头,用刺刀削着身边的枯枝败叶。在“瑞和”学徒和新四军的经历 ,使他长了许多见识,不再是乡下只对发大水恐惧的毛孩子。所以,在上巴河对二 舅的回话,使得这位长辈刮目相看。他说:“二舅,你终年辛劳,几时发过财?远 的不说,1940年那次躲债,又不是你看货走了眼,蚀了本。完全是日本宪兵诬 你“通共”,查扣你的货物,逼得你逃亡在外。在他们统治下,你做生意有什么保 证?我在黄州,也是学不成做生意才参加新四军的。我们这里,二舅也看到了,抗 日民主政权实行合理负担,保护一切对抗日有利的农、工、商业,公平交易。现在 抗战胜利,全国人民盼望和平,民主建国,个人能做个人的事。可是国民党蒋介石 完全践踏了人民的理想,要独裁打内战。二舅你能平平安安做生意吗?我没有去过 汉口,对国民党接收大员的腐败没有亲眼所见,二舅在汉口,听到见到肯定不少, 相信说国民党腐败不是假话。国民党是没有希望的,希望只在共产党和八路军、新 四军。所以,我要留在这里,跟共产党干。”   林汉平的嘴角泛出一丝笑意,但是面前没有任何人,他只觉得自己快要冻僵了 。似乎山路上有人踏雪而来。他到木头堆旁望出去,暂时还看不到人影,赶紧去找 大明埋伏的位置,可以肯定大明在树丛中做手势。这说明是熊文虎过来了,而且只 有一个随从。   林汉平不敢怠慢,抖擞精神,直等到人声到悬崖下,立刻捉刀去割青藤。可是 挑断了所有的青藤,木头却只是颤了一下,相互一挤竟然站住了。林汉平急了,伸 出脚,用尽全力去蹬。终于,木头晃了晃一动,接二连三,轰隆隆滚下悬崖。   就象预想的一样,崖下传出几声人的哀嚎。显然,从天而降的木头打中了目标 。林汉平匍匐到岩石边,探头朝下观察,只见圆木散落一地,一个家伙在木堆缝里 拼命叫。   林汉平等了一下,另一个人不见踪影,这才判断人被砸死了。于是退回来,起 身对大明招手,从两个方向下坡包抄。   大明先一步到达,用枪指着被压在木头下的人说:“他就是熊文虎!”   “看着他!”林汉平随即四处查看。有一些圆木滚到沟底,姓熊的随从也躺在 沟底,一动不动。这证实了他的判断。   他走回来,让大明去搬压在熊文虎身上的圆木,不料这家伙一腾出手就想掏家 伙。林汉平眼疾手快,立刻用枪顶住姓熊的脑门。大明也不客气,返身摁住熊文虎 ,从其腋下搜出驳壳枪,起身后气恼地照熊文虎的腰上猛踹一脚,恨声骂:“还想 搞偷袭?”熊文虎被踢得直惨叫,浑身不停地哆嗦。   林汉平警觉地扫视四周,吩咐:“叫他起来。”   熊文虎是小个,被大明象拎小鸡似的揪过来,只听他不停地叫:“我的腰断了 ,我的腰断了。”   大明一听,把熊文虎往地下一放,果然,这家伙到在地上起不来。   “脱下他的棉袍。”   熊文虎想抗拒,但拗不过大明,顷刻间被剥了下来。大明拽着熊文虎的领口, 将他拖到临沟的路边,一手架着,强迫他站直,面对林汉平。   “你们是谁?”姓熊的似乎明白搞袭击的是什么人了。   “熊文虎,可以告诉你,我们是新四军,今天特来清算你的罪行!你残害我军 人员和家属,鱼肉百姓,清乡并村,十恶不赦!我们代表民主政府判处你死刑!立 即执行!”   说罢,林汉平用刺刀接连朝熊文虎捅了几下,熊文虎只叫了两声,整个身子软 绵绵地塌下来,大明也撑不住,让其倒在地上。   “他活不了了。”大明检查后说。   林汉平使劲喘了口气:“我们走。”   回隐蔽地点的路上,好一段两个人都没有讲话,还是大明先开口:“我真担心 出岔子,没想到计划很顺利。”   “我也没想到。”林汉平抚了抚腰伤,表示肯定,那口气象是如释重负。   这回运气好。援朝还没有给客人打完票,跟着又有两位小姐坐进来。小姐要去 的地方是离上车处4公里车程的佳丽购物中心。   他沿着新翻修的马路往前走,开着开着,忽又闻到似曾见过的香水味道。回头 望,人对不上号,另一位小姐在护栏后看不清楚。如果不是乘客问话,援朝除了问 明目的地,一般也不主动搭腔,当然也不去注意乘客相互间的谈话。但有好奇心驱 使,那就另当别论。眼下这两为小姐所谈的,象是出国的事宜。   后座上要去美国的姑娘,听口气似乎很富有,她是自费去学酒店管理。她的同 伴反驳说,那应该去瑞士,因为最好的酒店管理在瑞士,象洛桑酒店管理学院。据 说世界排名前10位的酒店,有7位总经理是洛桑酒店管理学院的毕业生。所以, 拿到它的毕业证,等于拿到了世界上任何著名酒店里工作的通行证。   要去美国留学的姑娘说她已经有了通行怔,就是国际酒店业“金钥匙”组织颁 发给她的荣誉--金钥匙。有了这把金钥匙,她可以为世界上任何高级酒店所接纳 。这姑娘对女伴说,其实她此生根本用不着再去学什么,或者做什么事。只要愿意 的话,她自己可以在世界上任何地方舒舒服服过一辈子,而不用再担心任何钱的事 。   援朝把着方向盘,心理很惊异。如今的年轻人靠什么能如此赚钱潇洒?他援朝 这一把年纪,想在酒馆里美美吃一顿都只是难以决断的奢望。   援朝联想到自己老大来年高考,小儿子今年中考。这年把他总在琢磨要老大考 什么专业,既要热门的,又要将来好就业,好挣钱。不仅是他,就是他车上的乘客 ,也常叹如今热点转换太快,没有什么东西的流行能熬过一个夏秋冬。所以进校时 的热门专业,不到出校门也许就不吃香了。不好分配不说,即使勉强找到单位,企 业效益差,几年的学费怕要多年以后才能挣回来。他在车上听来一个观点,教育的 边际效用是递减的。那意思是说,从小学到博士整套的教育过程,要花费人生几乎 1/5的时间、无数的精力和金钱,所得到的报酬并不和这付出的一切成正比。   车后座的两个女乘客直到下车还不停的讲话,援朝想看清是么样的人,一个执 勤的民警过来挥手叫他赶快走。   在下一个红灯等候过路口时,他车的后座突然有电话响,准确地说,不是呼机 是手机。隔着防护栏,他看到后座有一个精制的女包。   显然,这是刚才两位小姐遗下的。援朝过路口后找到一处便车道停住,下车进 到后座,打开包查看。包里的贵重物品不少:一本中国护照,一张外国航空公司的 机票,钱夹里没有多少钱,但有一些信用卡和会员卡之类的东西,还有市公证机关 的公证文件。   援朝翻开护照,果然是她!援朝一开始就把这个女人和车中的香水味道连在一 起。兰莉,女,生于1972年8月17日──除了基本情况,护照上的出境、过 境登记为零,并无出国记录。   这女人的确漂亮!援朝合上护照,望望来路,又看看表。这里是单行线,返回 要绕一大圈。况且不一定能找到人。他将物品收进包里,回到前座,打算先回家。 他要给妻子做吃的送到医院。自打开“的”以来,比这值钱的东西也拣过,最后都 完璧归赵。所以,他并不想据为己有。   赵孟因无法收回“顺达”的股权,在办公室里对韩丽风大发雷霆。   “刘胜义骑到我的脖子拉屎,岂有此理!”   “哎哟,那是他的,爱给哪个给哪个,你这里谈不成,他不给别个?”   “他的?,还不是我给的。”   “你的,他的,哪个说的清楚 ̄?”   “不行!有来无回小人也,你要替我办件事。”   “么事?”   赵孟本来是站在屋子当中,韩丽风坐在沙发里仰头问他。他将两手抄在裤兜, 回到座椅。   韩丽风在一边静侯下文,可这家伙不动声色,没有开口的意思。她摇摇头,掏 出手机给朋友打电话。   赵孟一直等韩丽风关了手机,才开始交底。“我得到消息,‘国信’出了大问 题。违规经营拆贷资金,高息揽存个人存款,刘胜义这回掉的大了。我想再给他加 把火,参他一本。”   “哎唷,当面唱赞歌,背后下毒药,你们是个么兄弟?”韩丽风不以为然,本 能地拒绝。   几声哎唷搞得赵孟提不起兴致讲话。他勉强压住情绪:“你是一朝临幸,皇恩 难忘啊?这我倒没想到。”   赵孟这是指韩丽风与刘胜义的那段不了情。韩丽风柳眉倒竖,勃然大怒:“说 么屁话!要讲个人恩怨,我巴不得搞他!你泱泱一个总裁,搞这种雕虫小技?”   “我是不会念他旧情,我不欠他的。”   韩丽风觉得赵孟说这话很苕。当年是一个朋友央求她带赵孟去见刘胜义,没想 到这个赵孟把刘胜义哄得团团转,好的穿一条裤子,自己这个知心人反到出局,下 了课。   “刘胜义栽了,你也不见的好,光贷款就够你还。”她提醒一句。   “你不必替姓刘的讲好话。我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太黑,两头吃。你又不是不 晓得,‘顺达‘的股份本来就是我送的,你姓刘的享受红利就是了,可他还要我拿 钱回购。要卖,卖给我,情愿卖给别个。你说黑不黑?过去贷款,给一个点,两个 点,好说。辛苦费嘛!现在一个点两个点打得住?我看他现在很疯狂。一般到了疯 狂,人就差不多了。我不参他,自然有人参他。我不参他,此恨难消!”   韩丽风仰起脸,手在梳理头发。心想,参谁都跟自己没关系,刘胜义倒了,自 己也捞不到好。   “你把他当人,他几时真心待过你?”   韩丽风听了赵孟的话,似笑非笑。真心?也有,当时两人还真爱的荡气回肠。 离婚后姓刘的是她所碰到的最可心的男人。可这个男人在她这里学会了一切后就抓 不住了。当然,她现在优俗的生活还是刘胜义给的,她也仍然待在这个圈子里,这 是她吃饭的圈子。可是,她钱不愁了,人却很孤独。有时,这孤独使她愤怒。   “丽风,一个老鼠喂饱了,最好赶它走。不然,它会到处磨牙,很讨嫌。我不 过想做件好事。”赵孟从大班台下拎出一个纸袋,放在台面上。“这里面的钱有1 0万。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们公平交易,你签字拿钱。其实我可以找别人,但我最 看重老朋友。财嘛,大家发。”   韩丽风将翘着的二郎腿放下,顿了顿,毅然站起身:“么样搞?”   “就签个字。”                 11   援朝两天来很注意听交通音乐台,终于听到兰莉的寻物启事,此时他的车是空 载。电台主持小姐播报:“……有一位兰小姐15号下午3点左右,从利济路上了 一辆出租到佳丽广场下车,匆忙中将一只黑色皮包遗忘在车里。包内有护照、机票 、信用卡、公证书、手机等重要物品。哪位司机朋友拾到后请与失主联系。这位兰 小姐的呼机号是139-1199918,电话是57908660,失主当面重 谢。”   重谢?援朝轻拍方向盘,表示怀疑。他没有忘记那天拉这位兰小姐到“镜水源 ”山庄受窘的处境,连零头都要跟你算清楚。不过,东西还是要还给人家的,他决 定先打个电话。   林汉平没料到敌人行动地如此快。幸亏伏击得手后,老天扬起漫天大雪,使他 们踪迹全无。回隐蔽地后,敌人便开始了搜山,这些家伙不顾天寒地冻,雪花飞舞 ,一连折腾了几天。   虽然安全暂时无虞,但林大哥没办法上山来,他们已经断粮了。   大明一直提议:“排长,林大哥家里猪圈下埋了米,我们趁黑取来吧。一年多 了,我就没有吃过几顿饱饭。记得上次吃饱肚子还是在“8·15”光复,听到日 本投降那天。1946年1月下“停战令”后,我们到麻城,有稀饭喝就很美了。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判官领我到阎王跟前说:阎王爷,给你领来一个小鬼。阎王爷 很高兴,令我为他掌灯。我拿不住,摔啦。阎王爷问:怎么搞的,小鬼?我说不行 ,我在上面吃不饱饭,拿不动。阎王爷叹口气说,好吧,你到厨下去烧火吧。排长 你看,饿鬼到阎王爷那里都不会派个好差事。所以,我不想到阎王爷那里报到还是 个饿鬼。”   大明说的那个饿劲,林汉平能体会得到。但他没有立刻答应下山,现在不能冒 这个险。反动派想把新四军困在山上饿死、冻死。他打算再坚持一天。看到大明饥 饿难捱,他突然想到林大哥盛饭的布口袋,也许还会剩点什么。   林汉平取过布袋,小心翻开,只剩十几粒长着绿毛(霉)的饭粒。他很失望, 朝坐在洞口的大明说:“这不能吃。”   大明头一摆,突然骂道:“我操你奶奶反动派!想叫我当饿死鬼,就是到了阴 曹地府,我也要跟你们斗到底,决不会便宜你们这群王八蛋!”   看到大明的愤怒和仇恨,林汉平觉得不能再等了。今晚就下山,就是战死,也 要搞口饭吃。   当天黑的时候,林汉平决定动身。   借着雪地的反光,林汉平和大明从一颗树或一块岩石后向另一颗树或岩石之类 的目标运动。大明凑到林汉平耳边:“排长,我算今晚的日子是1947年的除夕 ,敌人肯定缩在家里过年。”   “我们不能大意,敌人说不定在前面等着呢,隔开!”   两个人走的汗流浃背,到达上村湾的山顶,俯瞰村落,依稀辨认出林祖圣的屋 顶。整个村子没有灯光,没有狗吠,更没有人声,如死寂一般。他们在原处打住, 除了北风拂面,所能感受的就是清冷的雪夜。   “要多踩些脚印,知道吧?”林汉平低声说。   就是要敌人知道有很多新四军进村,不使敌人怀疑村里的人。大明完全明白排 长的意思,他只希望能在林大哥屋里找到吃的。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村子。说是村子,其实就三户人家。林大哥的房子靠后, 与前面两户人家有一些树木和一道坎子隔着。所以那天林汉平和大明冒雨找来时, 前面两家并不知道后面的林家来了新四军伤病员。待林汉平简单处理了伤口,雨停 时分,便由林祖圣领到山中隐蔽起来。   林大哥的屋门敞着,微光之中,屋里一片狼籍。林汉平尾随大明进屋,吩咐: “我在门口警戒,你赶快去找!”   他的心始终是悬的,尽管现在看不出有什么危险。   “排长,什么都没有!”大明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报告。   “什么没有?”   “米。林大哥说的米没有了。”   “你守着,注意外面!”   林汉平从屋后门进到猪圈,门口地下似乎有个洞。他伸手一探,象是林大哥说 的藏米的坛子,但空空如也。不知道林大哥家里发生了什么情况。他回到门口。大 明心有不甘。“排长,我到前面两家看看。”   “我看没有希望。反动派是不会让老百姓给我们留下什么吃的。我们得离开这 里。”   “这趟算是白跑了。”大明很泄气。   林汉平突然想起事来:“我去找个东西。”一会,他搬出一件东西,放到大明 跟前。   “什么?”   “你看看。”   “盆子。”大明四下一摸。   “对,猪食盆子。都冻成了冰坨子。我们搬回去用火烤化,就有吃的啦。”   “吃猪食?”   “我敢肯定,等下了肚,你会觉得比山珍海味还美。”   “不敢想。”   “生存第一呀!万一林大哥还来不了呢?”   “万一化了是一盆水呢?搬回去岂不冤枉!”   “我用刺刀撬过,你摸,是米糠。”   “哪一天叫我逮住两个反动派,我要把他们摁在猪食槽里啃,让他娘的啃个够 !”大明没动手,沉默了半晌,满腔怒火地发誓。   林汉平为战友的忿忿感到内疚,他靠在门里,偏过头说:“对,这笔账,就要 算在反动派身上!”   援朝回头看看自己的“的”--红色富康,在停车场中一色豪华车中很抢眼。 他常常送人到高级酒店门口或者候在这里接人,但一直无缘进入。   他通过自动门,在大堂里止步不前,眼睛四处份辨餐厅的位置。判定是在右手 后,便顺着过去。上了餐厅的台阶,等在一旁的服务小姐问:“先生几位?”   “一位。”他告诉小姐:“我们已经定了座,是月雅园。”   “请这边来。”小姐立刻到援朝前面引路。   援朝走在回廊里。回廊之下是大餐厅,包房散落在回廊四周。他跟着小姐走了 半圈,感到这里真是富丽堂皇的世界。   月雅园门口,小姐敲敲门,然后领着援朝进去。   屋里只有兰莉一个人。小姐为援朝沏茶后退了出去。   兰莉匆忙中结束电话,关了手机。“李师傅吧?”她问。   援朝点头,顺手将纸提袋放在脚下。   “请坐。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援朝不自觉地嗅了一下,房里还是那股熟悉的香水味。“你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吗?”   “可以。”兰莉从包里拿出证明。   援朝接过来。这是一份驾照。其实他知道人绝没有错,不过是履行程序而已。 他把驾照还过去,从带来的纸袋里拿出兰莉的包,放到桌上推到她本人的面前。   兰莉也随手将一个信封放到桌上。“这是我的一点谢意。李师傅不肯说个数, 我只有自作主张,不知道够不够?”   “我并不是要你感谢或是这个才来的。”   “知道,知道。李师傅,我们素昧平生,讲好话很容易,不值钱。这样可能更 实在些。起码李师傅到这里来,肯定是要耽误时间的,要少跑几趟车,对吧?”   这位小姐很会说话。援朝指着还过去的包说:“你点点吧,点点。”   兰莉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清点,援朝抽空呷了口茶。兰莉很快清到最后一件, 她扬扬包里的手机:“我一直在打这个电话,可打不通。”   “哦,我把它关了。不怕你笑话,我还是请教了人才学会关的。我不知道什么 人会打这个电话,又不想吵家里人。再说,退还失主,一个人比较好做决定。清了 没有?”援朝的意思是指兰莉清点包中的物品。   “清了,清了。”   “好,那你收好。我走了。”   “哎,李师傅,你的东西没拿。”兰莉拿起桌上的信封递给援朝。   援朝摊着两手:“我很脸红,好像我是专门来要这个的。”   “没事。”兰莉将信封往援朝手里塞。   信封上印着凯莱大酒店的标识,这是一家五星级酒店。援朝的手指暗暗捏着信 封,如果是百元大钞,那有5000元。如果是伍拾元钞票,大概2500元。   兰莉仿佛看到援朝的心思,示意援朝:“这里头有5000。”   援朝没想到兰莉这回很大方,不自然地清清嗓子:“我爱人得了肾衰,一周要 透析两次。我确实需要钱。谢谢。”   “李师傅,莫慌走,到了吃饭的时间,我请你在这里吃饭。”   “不用,不用。”   “你反正是要吃饭的。我见过开‘的’的人都是吃盒饭,盒饭有什么吃头呢? 你不用回家吧?”兰莉显得很诚心。   和年轻的小姐吃饭,援朝可是头一遭,心中拿不定主意。   “李师傅,我是真心的。原来以为包是难得找回来了,或者找回来也要被狠敲 一笔。所以,我现在庆幸是李师傅你捡到的。你真是好人,这饭一定要吃。”   林汉平与大明换了几次手,换到由大明抱着瓦盆子。因为今夜无雪,路上要少 留痕迹,所以两个人便不得不尽量在无雪的岩石、地角、路边或林间、灌木丛中的 枯枝败叶上跳跃、行走。他们来到一处悬崖峭壁,寒风从沟底吹上来,直往裤腿里 钻。林汉平走一步,回望一步,等着大明过悬崖。这一步还未回头,只听背后“哎 呀”一声。再回头时,大明不知怎地摔下了山涧。林汉平急往沟底喊,下面只传来 了瓦盆子掉在岩石上破碎的声音。   这次大明怕是凶多吉少,林汉平的心都凉了。他蹲在悬崖上察看刚才大明落脚 的地方,白雪覆盖处有一块裸露出黑土,显然这里有一块石头塌了,想必是这块松 动的石块使大明踏空失足的。他又观察了地形,发现前面不远似乎有条流水沟到谷 底,如果攀着旁边黑乎乎的树丛说不定可以下到沟底,他决定下去找大明。   林汉平紧了紧裤腰,枪上背,攀着树枝一步一步往下挪。到了谷底,虽然有积 雪的反光,但几步开外的东西还是黑黝黝的,林汉平没有办法找到大明,一下急的 泪流满面。他望着山顶,判断大明跌下悬崖的位置,自己并没有把方向搞错。由于 林木的阻挡,大明肯定在山中腰的什么地方,就象当初自己突围跳悬崖被绝壁下的 松树挂住一样。他这么肯定,还因为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久经战阵,血腥味总是使 他敏感。位置清楚了,他开始向上攀。   终于,摸到半山一块突兀的大岩石上,林汉平找到了大明。大明仰面躺在那里 ,一动不动。林汉平贴近大明,感觉到大明的头摔破了,嘴里流出了血,眼睛虽然 睁着,却不能言语。   林汉平见状,心中似揪心般的疼。他单膝跪在旁边,低声唤着大明。大明肯定 能听见,但他也只能以喉咙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来回应他。   林汉平试着去摸大明的身子,看伤在哪里。还好,胳膊腿无虞。但脖子不行, 已无常人张力,说明脖子断了。看样子,大明的伤不止一处,还可能伤着了五脏六 腑。他感到大明的体温正在失去,但这种内伤,他不知道如何救护。现在已是下半 夜了,他想把大明背回山洞。   破晓时分,林汉平眼睁睁看到大明停止了呼吸。他顾不上悲痛,一路跌跌撞撞 ,回到隐蔽地,把大明的遗体安放在草铺上。   战死沙场,林汉平从来没有心存幻想。可大明因饥饿失足摔下悬崖,战友以这 种方式与他永诀,他却未想到。望着战友的遗容,不禁悲从心来。他后悔伏击熊文 虎得手后没有立即出发去找部队,后悔没有直接告诉大明他们启行是去皖西,并不 是回东西大山。他后悔没有力劝大明回家后找关系就地隐蔽,不要返回。   自从敌人开始搜山,由于担心烟火招来敌人,岩洞里好几天没有生火。林汉平 想把战友脸上的血痕洗净,便燃起了火堆。他到洞外敲了一些冰凌回来,放到瓦罐 里,让火煨化。他不再考虑烟火暴露目标,敌人要来就跟他们拼了。   林汉平默默地等着水热,这时,洞口闪进一个人影。他的枪本来就没有离手, 枪口早已对准来人。   “家门排长。”   他这才看清来人是林祖圣。   林祖圣刚想说什么,觉得气氛不对。再看,瞥见洞里深处草铺上静卧的大明。 “王同志病啦?”   林汉平痛苦地摇摇头。“这几天断粮,大明和我夜里去你家找吃的,回来路上 大明摔到崖下,当时就不行了。   林祖圣一下动了感情,几步上前,跪在草铺旁。“王同志啊,我对不住你呀! 我晓得洞里没吃的,就把家里的米起出来,想煮熟了送来。可是给小保队发现,说 我‘通匪’,关了这些天,这过年才放出来。我紧赶慢赶,还是没赶赢啊。你看我 给你带吃的来了。王同志啊,你们镇压了熊文虎,为民除了害,你是为我们老百姓 死的呀。”他一边哭诉,一边从怀里掏出几个糌粑,叠放在大明脸旁。   瓦罐开始升腾水汽,林汉平噙着泪花,用树枝勾着一根布条放进罐中,搅了搅 又捞出,待稍凉过来到草铺边,轻轻揩着大明脸上的血迹。   “大明死的好惨。我叫他,他心里明白,可嘴上一个字也说不出。”   林祖圣也抓着大明的手擦拭,呜咽道:“王同志啊,你捱一捱,捱到今天就有 吃的,兄弟!你为民除害,没了媳妇,没了儿,连你自己也没了。你就这样走了, 我难过呀,兄弟!”   两人流着泪替大明收拾乾净。林汉平与林祖圣商量:“大哥,把大明葬在洞里 吧。我们打仗一直都是风餐露宿,大明走了,也要给他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林祖圣完全同意。   两人把大明抬到洞内尽头的狭窄处,安放好遗体。接着从洞外搬进石块封住入 口,将要封口时,林汉平要停一下,他又重新爬进去,在大明遗体前放一个糌粑然 后出来封口。   安排好大明的后事,林汉平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对林祖圣说:“大明牺牲了, 我们革命还没有完。我要走了,去找队伍。我在这里养伤,给大哥添了麻烦,让你 家担惊受怕。你是我的再生父母。等到将来革命胜利的那天,只要我还活着,我会 回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莫说这话,家门排长。你们也是为我们穷人受苦受罪。你们不打胜,我们穷 人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林汉平收拾好武器,走出山洞。他朝洞内拜了三拜,准备上路。林祖圣非要送 上一程。   两人依依不舍,走了很远。在一个山脚,林汉平坚决不让林祖圣再送。两个人 说了一番道别话,眼睛仍旧噙着泪花。林汉平这才注意林祖圣右额及眼窝还有青淤 ,想必是被关在小保队里打的。可林大哥人刚出牢笼,就赶着上山送吃的,全然不 顾自己的安危。他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   林祖圣只是拍拍林汉平的背,推着家门排长上路。   林汉平刚要转身上路,突然回来面对林祖圣,双膝跪下,感情激动地说:“林 大哥,你的恩情我永世不忘,大哥多保重!”   林祖圣慌得来搀林汉平,口中连说:“使不得,使不得!你是共产党领导的人 ,共产党是不会忘记我们穷苦人的。快上路吧。”   林汉平三步一回头,不停地朝林大哥挥手。走到山腰时回头看,林大哥仍在原 地望,他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兰莉要了一瓶王朝干红,让服务小姐为援朝斟酒。丢包以后,她曾去归元寺向 菩萨敬香。许愿若找回包,定要散尽千金。接到援朝的电话,她又惊又喜。以她待 人的经验,捡包之人善良可嘉。所以她决定请客。   她举杯:“李师傅请,我敬你一杯。”干过之后,她放下杯,象是为自己的请 客作注脚。“如果我这个包找不回来,我一生的梦想就要落空。”   “很重要。”   “当然。我等了差不多10年。”   援朝放下酒杯,但没有拿筷子。“出国是你的梦想?”   “吃菜。”兰莉并没有正面回答。   “很多人都想移民,我不知道出国有什么好。”   “起码你可以享受文明、自由。我是说高层次的。如果你到美国看看,全世界 的财富、文明都集中在它那里。”   “难道我们现在不文明、不自由?”援朝有时在车里跟客人讨论过这个问题。 他对兰莉妄自菲薄不以为然。“兰小姐,要说感受文明、自由,可以说我感受很深 。往前10年,我要说自己开‘的’,那不消想的。再说骂娘,现在你就是骂天王 老子,骂国家主席、政府总理,也没有哪个抓你‘反革命’,还要么是自由?小姐 ,你们这一代正是享受改革开放文明、自由的成果长大的,有么是可以抱怨的呢? 你看我几自由,好多年没有组织管,有时,我都不晓得么是为自由。”   兰莉摇摇头,这位‘的’师傅不但善良,还蛮认真。“其实我们说的并不矛盾 。大家的起点不一样嘛。我最早在国营单位,领导动不动就要我们‘忆苦思甜’, 要我们进行历史对比,看看古今中外;纵向对比,看看父辈;横向对比,看看左邻 右舍。比一比,你就会心存感激之情,哎呀,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比起 过去吃糠咽菜要强多少倍,所以要珍惜,要知足长乐。他根本不知道天外有天!其 实历史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关注的是现在、未来。如果谁只注重历史,那是没 有前途的,只会被社会淘汰。人家美国就200多年,背上没有几千年的包袱,所 以才朝气蓬勃。”   援朝眨眨眼睛。他常听人讲代沟代沟,这是不是代沟?   兰莉不知援朝为何做怪相。要不是她还心存感激的话,是不屑与开‘的’的人 争论什么的。这种人命中注定只能挣几个小钱,一有机会就蒙你一下,或者抠下你 的零头。   援朝搓搓手,找了一个话题开口道:“兰小姐,你记不记得我搭过你几回,? ”   兰莉转着眼睛:“坐你的车,就一回吧?”   她没算晚上和马老女婿那一次。援朝觉得还是不讲明为好,他只想提“镜水缘 ”山庄的事。“有一回我载你到‘镜水缘’,你还非要我找零头,记不记得?”   兰莉很不自然,不过很快恢复常态。“李师傅是不是认为我跟那次不同,不象 一个人?”   “就算是吧。”   兰莉整整膝上垫的餐巾:“其实我经常打‘的’,我很不习惯司机抹零头。要 求找零是乘客的权利。既然打表记数,我该付多少就是多少。该我付,一分钱不会 少;不该我付,多一分也不给。公平交易,这应该是一种文明行为。很多人不想在 这里呆,有一点就是因为文明的档次太低,你无法保护自己的权利。”   “其实,我一直都找零的,那天碰到你,零头刚好没了。”   “李师傅不要多心,我是说一种现象,不是特指谁。”   援朝默然。他夹了一点菜到自己跟前:“出去也好,中国人反正也是多了。不 过,走到哪里都改不了黄皮肤,黑头发,是个中国人。我觉得不管到哪里,都不要 忘了自己是中国人。”   兰莉友善地一笑:“这个说法已经没有时代气息了。几个世纪前,新教徒到达 美洲,虽然他们还是金发碧眼,但他们已不是欧洲具体的哪国人,他们是新大陆的 主人,是美洲人了。国家不过是以地缘、血缘划分的,地缘没有了,还得按老话讲 的,什么山唱什么歌。”   援朝这时才觉得饭吃的不舒服。   华灯初上时,兰莉走进凯莱大酒店23层的酒吧,黄武德已在这里等候。   “兰小姐,你叫我好等。”   “抱歉,还是请黄老板体谅我们打工的苦衷。”兰莉向服务小姐表示只要加热 的罐装“旺仔”牛奶。“黄老板,别来无恙乎?”   此刻兰莉的娇媚让黄武德非非想,觉得事情有七成把握。   “不行啊,最近刚刚出医院。”   “怎么啦。黄老板可是铁打的筋骨呀?”   “还不是谈你那个生意,我是舍命陪小姐,把胃都喝穿啦。你看,怕你不相信 ,这是我的病历。”   黄武德拿一页病历送到兰莉手边。   兰莉并没有接,只用眼睛瞟了瞟,吃吃笑:“黄老板忘性大哟。你是天天酒宴 ,夜夜欢歌,账算错了人头,本小姐可担待不起哟。”   “真人不说假话,你那次让我喝的躺了3天。”   “鬼才相信!”兰莉啜着牛奶。   “兰小姐,我可是为你才签这笔生意的。”黄武德很着迷兰莉喝饮品的姿态。   “什么?”   “买‘顺达’的股份。”   “这是一笔好生意,可以赚大钱。”兰莉强调说。   “我干什么都赚钱,不必买‘顺达’。说实话,我没有得到什么好处。”   “我不懂。”兰莉故意不看黄武德,似乎把注意力放在窗外不夜城的景色。   “我曾经有个建议,兰小姐还记不记得?”   兰莉知道黄武德渴求什么,但脸上还是真诚的一无所知。   “如果兰小姐肯与我共度良宵,给你定金30万。”   “黄老板这么看重?”   “我们签约吧。”黄武德一把抓住兰莉温软的手。   兰莉只让黄武德握了几秒钟,便抽回手,有些迟疑地从小包里拿出一个小卡片 送给黄武德。“如果黄老板真心喜欢,可以按这个帐号汇。手续办好就给我打电话 ,什么时间都可以。”   “我明天就办,一起吃晚饭吧。”黄武德喜出望外。   “今天失陪了,我有个朋友聚会,非去不可。黄老板能不能再等等?”兰莉非 常妩媚地表示歉意。                  12   援朝终于打听到林汉平的线索,妻子抗美悲喜交加,这次定要和他一起去找知 情人。说起来还要感谢郝教授。自从在省图书馆认识援朝后,援朝寻亲之事,教授 一直放在心上。知情人是位老者,原来也在五师工作过,中原突围前转移到东北。 1996年曾来本地参加湖北省纪念中原突围50周年活动,并与郝教授相识。前 不久,郝教授去老者居住地拜访,闲叙时老者谈到一件往事:1950年初在武汉 住院,同病室有一位叫林汉平的,人很不错。1946年中原突围后回大别山坚持 被打散,还负了重伤,环境那么艰苦,革命意志都没有动摇。1947年刘邓大军 打回大别山后回到主力部队,还立了大功。老者谈到1996年访汉时曾向人打听 过,可惜没找到。教授立刻联想到援朝。他把一位出租汽车司机由寻亲开始探寻新 四军五师血火足迹的故事讲给老者听,老者大悦,表示有机会要见见林汉平的後代 。此次老者路过武汉,由郝教授牵线搭桥,终于促成会面。   援朝领着妻子来到天久饭店1209房间,套房的会客室光线明亮。一位老人 端坐在沙发中阅读,开门的年轻人叫声外公,援朝想肯定是陈老。   当老人打量他时,他自我介绍说:“我叫李援朝,这是我爱人陈抗美。听郝老 师说,陈老您来了武汉,我们特地来拜访您。”   援朝虽然说的是汉味“京腔”,但还算流利。他介绍完,顺手把带来的水果花 蓝放在陈老面前的茶几上。   “坐吧,坐吧。拿东西来干啥?”老人一边让座,一边指着援朝带来的东西。   “这是我们小辈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援朝的礼貌使老人十分高兴。少倾,他指着身边的妻子问老人:“陈老,她父 亲就是林汉平,您看像不像?”   其实老人一直在端详两人,他看看抗美,又仰头想了想。“我看还是像,差不 多50年了吧,48年,记得不是很清楚。你怎么改姓陈?”老人问抗美。   援朝代妻子回答:“她后来跟养父姓。”   “不容易,不容易啊。”老人连连点头。   “我爸爸是什么样子?”抗美有些失望。   “个头跟我差不多高,人比较消瘦,眉毛浓,眼睛不大、很亮。我们两个人有 过一张合影,我叫家里人找,没找到,可能是‘文革’中抄家给弄丢了。”   “陈老,您能不能给我们讲讲当时?”   “当时?”陈老转向抗美。“我认识你父亲是1950年,大概是4、5月间 ,我在中南军区武汉陆军医院住院,现在叫广州军区武汉总医院。我们都是要做手 术,取弹片。我记得一起住了3个月,彼此很熟悉。后来我先出的院,回部队参加 抗美援朝……”   陈老开始讲林汉平的故事。   ……   林汉平与林祖圣分别后,由于伤势并未痊愈、行动不便,再加上国民党军封锁 甚严,所以一直在罗田、英山、麻城一带转。1947年4月,刘昌毅(时任中共 鄂西北区委委员、鄂西北军区第一副司令员)率鄂西北军区部队二渡汉水,进入大 别山。林汉平与部队重逢并归队。部队由麻城、商城一带进入皖西,与在当地坚持 斗争的皖西支队合编为皖西人民自卫军。   皖西人民自卫军的史实,援朝大概知道一些。中原突围后,鄂东独2旅一部( 包括干部)和原新四军2师、7师留下的部队及当地游击队一直在皖西坚持,由熊 作芳(时任中共鄂皖地位副书记、鄂东独2旅副政委)、桂林栖(时任皖西支队政 委)领导指挥。鄂西北军区部队到达后,两支部队合编。1947年8月与刘邓大 军第3纵队会师,其主力37团先编入3纵7旅,后被编入2野3兵团10军30 师。没想到林汉平跟这段史实有联系。   “林汉平到了3纵没有?”   “去了,他正好在37团。”   “那他参加淮海战役没有?”   “我记得他告诉我,归建3纵7旅后,跟着7旅打了六安、舒城、桐城。后来 在皖西霍山县的张家店,随部队参加了围歼国民党军第88师师部及所属62旅的 战斗。军史上称是刘邓大军进入大别山在无后方依托条件下,首次取得全歼国民党 军一个正规旅的重大战果。半个月后,刘邓大军1、2、3、6纵和中原独立旅在 湖北蕲春、广济交界的高山铺,围歼了国民党军第40师和52师一部共5个团、 12000多人。不过,林汉平没有参加,他在张家店战斗中负伤,两腿几乎被打 断。张家店那个地方水田、水渠、水塘、山岗交织,地形是利于防守而不利于进攻 。3纵在外围和敌人打了一天半宿,第二天黄昏向张家店镇里攻击,打成了一片火 海。天空破晓时,战斗结束。林汉平把一大帮敌人堵在一个院子里,他孤身一人俘 虏了30多个敌人,一大批枪支弹药,其中还有敌人一个团副。林汉平在医院跟我 讲,当时真是玄哪。他一个人面对一大群敌人,还有那些枪支弹药,两腿疼得都站 不住了。只好咬着牙,端着机枪,身上的手榴弹全都揭了盖,准备跟敌人同归与尽 。好在战友们很快就赶到了,把他换下来。这场战斗林汉平立了大功。打完张家店 ,他又隐蔽在山里养伤了。他所在的部队虽然属于3纵7旅建制,但由于是皖西军 区的老底子,皖西军区一直要这支部队,所以,后来晋冀鲁豫野战军司令部批准将 37团重新归属皖西军区建制,成了地方部队。1948年2月,刘邓大军主力转 出大别山,进入淮河、陇海路、沙河、伏牛山之间的广大地区机动作战。林汉平伤 逾归队后,参加的战斗主要是打土匪、反围剿、巩固地方政权。他没有直接参加淮 海战役。”   陈老不停地讲了1个多小时,援朝妻子抗美早已是泪水涟涟。援朝一直抑制着 感情。令他特别激动是陈老讲的一个情节:林汉平在养伤期间,常常在洞口边望着 远处逶迤的群山,心中惦记的是部队在哪里,战友在哪里?时刻都想着,只要伤势 好转,能够行走,就立刻去找部队,继续打反动派,丝毫没有退缩的念头。如今, 谁还有如此坚强的信念?   “那渡江战役呢,他参加了没有?”援朝想知道下文。   “渡江战役开始后,林汉平所在部队编入2野3兵团10军30师,番号90 团。   2野3、4、5兵团是渡江战役西集团,渡江地点从安庆下游的枞阳到安庆上 游的望江。他们团不是第一拨过江的部队,过江的地点是不是在安庆对面的河口, 我不记得了。反正过江后,10军有一段时间担任安庆、芜湖等地的警备任务。3 兵团的11、12军和5兵团直出浙赣路,切断国民党汤恩伯、白崇禧两个军事集 团的联系,确保3野全歼汤恩伯集团。”   “那后来2野进军大西南,他们也没有参加?”   “当然参加了。原来2野在浙赣路集结待命,是为了对付帝国主义可能的干涉 。上海解放后,帝国主义干涉的可能性减小,2野就着手解放大西南。这次他们打 了大仗。林汉平所在的10军和2野5兵团由湘鄂西进贵州,直出川南的宜宾、泸 州,切断成都、重庆地区国民党军南逃之路。最后由3兵团11军和4野47军解 放陪都重庆。他们兵团司令陈锡联还任过重庆军管会副主任兼重庆市市长哩。这次 进军大西南,林汉平已经是连长了,不过又负了重伤,伤在胸部。几经休养,未能 痊愈,转院到武汉。我到武汉住院,他已经来了一段时间。”   妻子的生父病逝于1950年8月间,他与陈老相遇是在3、4月间,他的革 命经历已经很清楚了。但是援朝还是有所遗憾,于是他又问陈老:“陈老,后来您 有没有林汉平的消息?”   “我当时在4野,回部队后给他写过信,他也来了信,可是我们在东北忙于入 朝作战的各项准备,所以没有及时回信,入朝后就失去了联系。还好,关于这件事 ,我在日记上记了几笔,看对你们有没有用?”   老人说到这里喊外孙把日记拿来,他接过来翻看了一下告诉援朝:“林汉平在 信里告诉我,组织上决定他复员到地方,地方的单位是中南人民银行保卫科,他说 报到后就回到老家养病,信就是在老家写的。你看。”   援朝接过来,忙用笔抄下林汉平的工作单位,并拿给妻子看:“这回说不定能 找到,过去我们瞎打瞎撞,大海里捞针,几难找哟。真还要感谢陈老。”   今天是周末,兰莉明天一早乘飞机去北京,从北京出境前往加拿大的温哥华。 刘胜义这一天破例谢绝一切应酬,蜗居在“镜水缘”山庄的家中,一天都不曾下楼 ,甚至电话也不想接。   分别已经来临,刘胜义有些感伤。兰莉只带了属于自己的东西,这屋子里其他 一些贵重物品,兰莉都告诉了放置的位置,以便他处理,真有些一去不复返的味道 。   临近黄昏的时候,兰莉总算弄完。她接着下厨搞了几样菜,与刘胜义共进最后 一次晚餐。两人碰碰酒杯,但没有说祝酒词。兰莉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酒杯,到 自己的随身小包找东西,找到东西后,她拿过来亮给刘胜义看,是一串钥匙。   “这个我不带走了,留在家里吧。”她说。   刘胜义只是点点头,并未作声。   “我这样先走了,觉得对不起你。”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刘胜义本来想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到时各 自飞”,又觉不妥,话到嘴边便改了口,因为他想到和兰莉本来就没有夫妻之名。   “我也希望你赶快办,先用商务签证过来再说。除了和父母外,就和你生活的 时间最长,我真的很惦记你。你过来我们重续筵席,让它永不散席,好吗?”   刘胜义很认真地看着兰莉,似乎动了感情。   “兰莉,你不是总想知道我的过去吗?我不愿讲。不过今天我倒想讲给你听。 ”   听不听可以说无所谓了。兰莉初遇刘胜义后,曾经想过婚姻之事,后来她明白 与刘的婚姻可遇不可求。同居之时,刘显得英俊潇洒。可几年一晃,刘老态初现, 眼袋、浮肚都有了。她现在已经攒够了钱,甚至没想到临出国还从黄武德手上挣了 30万。所以她只想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不过,她有良好的职业训练,懂得如 何让人感到舒服。兰莉为刘胜义又斟了少许酒,准备再听一次刘的故事。   “我在家不是老大,上面有4个哥哥。我父亲的叔伯兄弟没有儿子,所以我5 岁时过继给他。我的养父母对我还算好。但是那个时候,家乡是老区,很贫困,好 又能好到那里去呢?上学时,能够背上几个红苕就很不错了。现在搞旅游,说我们 那个地方山清水秀,奇峰异彩,可我小时候根本没有这种感觉,只觉得山穷水尽。 每天走在山间小道,很孤独、很寂寞。天地之间似乎一切都不可改变。如果不是因 为一件事改变了我的观念,也可以说是这件事对我刺激很大,我也许仍然还呆在家 乡,重复祖先一样的命运。你的朋友不是到天堂寨去玩过吗?也许我就在天堂寨的 门口,以小贩的身份向你的朋友兜售旅游纪念品。可能我很会讲价钱,这是唯一的 区别。你说,命运是不是很会捉弄人?”   兰莉不想回答。人总是自己捉弄自己还妄称什么命运主宰一切,她反问刘胜义 :“什么事改变了你?”   刘胜义摸摸面颊说:“我记得1970年,我17岁,养父带我到省里来找一 位领导。这个领导民主革命时期在我老家一带打游击,当过县长。我们找他是想为 生产队搞点化肥。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走出大山,看到山外面的世界,对我的刺激确 实很大,我感到以前17岁都算是白活了。我跟那个领导的儿子出去玩了两次,一 次看演出,一次看球赛。看球赛坐的主席台,看演出坐的前3排。那都是给领导留 的座位,领导去不了,家属、哪怕是小孩子都可以坐。什么是特权?那时我就感受 到了,我看到全场对我和领导儿子不满的眼光。球赛我不感兴趣,演出我倒是看的 眼花缭乱,眼睛都不眨。说来好笑,审美观立刻变了。我们那里有一个寡妇,湾子 里的男人一致公认寡妇最漂亮。有时出工休息,经常开玩笑把寡妇摁在地上乱摸, 有一回,我也趁机摸了一把。”   兰莉听了忍不住笑起来,说道:“想不到你也很下流。”   “下流?你要知道,这不过是一种生存方式。”   “你摸了寡妇身上哪里?”兰莉似乎很开心。   “摸哪儿?屁股?乳房?我不记得了。那么多人,就跟他妈的一窝猪崽,你挤 吧,挤得进去才有一口奶,才能摸一把。当时感觉很好,还经常回味。可是在城里 把演员一看,那简直是,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掉。所以,我下定决心,要到城里来 ,改变自己的命运。”   刘胜义抿了一口酒,咂咂嘴,等兰莉往他杯里添满了才又开口:“那时我初中 毕业回乡已有2年了,我想应徵入伍……”   “什么?”兰莉没搞懂。   “就是当兵。”刘胜义换了一种说法。   兰莉“哦”的一声明白了。   “这是我离开农村的一种方式,可惜没验上。倒不是因为身体不过关或者政审 没通过,按现在的话讲,是名额太少,竞争太激烈。”   “你没有找关系?”   “哪有关系呀?”   “你不是认识省里的领导吗?”   “你以为是现在?当时那个领导他是给老区帮忙,与你个人有什么交情呢?我 又等了两年。我们那个管区的书记在我家那个生产队蹲点,就住在我家,他看上了 我。管区来了一个推荐上大学的名额,他给了我,从此改变了我的命运。”   “总算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实现愿望?那么容易?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兰莉起先很诧异,尔后觉得还是不开口为好。   刘胜义身子往后挺,两手一搭,让脑袋枕在手掌中,想了一会儿说:“管区的 书记看上我,让我上大学,是想把他的女儿嫁给我,等我毕业留城,他要给自己的 女儿安排好的出路,那是有目的的。”   “这种安排不是很好吗?书记的女儿不漂亮?”兰莉没想到刘胜义的故事多。   “再漂亮我也不感兴趣。”   “那就是说不丑?”兰莉笑吟吟。   刘胜义使劲看着兰莉,拿酒灌了一口。   “我必须摆脱农村的一切。按那时的话讲:就是同一切传统观念决裂,同旧的 所有制观念决裂……我才能成为新人。”   “那你不把书记得罪拉?他白白让你上大学了。”   “当然,他看走眼是他的事。可是我的养父母却担待不起。老人不认我这个养 子,这也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你很后悔?”   刘胜义摇摇头。“大学期间我从未回过家,甚至结婚以前也没回过。好在我的 学费、生活费都由国家包了,我把生活水平降到最低限度。难道我不想吃?不想喝 ?因为我是穷学生,没有条件享受。虽然我穷,但学习并不差,可以说很优秀。所 以毕业时,因为我学习好,出身好,又是中共党员,才被分配到省政府当秘书。”   “人家都说你是把你那个豪门千金小姐追到手才分到省政府的。”   “鬼话!那个时候千金小姐还在洞庭湖里吹喇叭!”刘胜义怒不可遏,反问: “难道我是绣花枕头?自己没努力,没奋斗?”   “你在学校里入的党?”   “我进校就已经是预备党员了。”   “是在管区书记手上批的吧?”   刘胜义没有出声,兰莉笑着击掌。   “党票那么好到手的?算啦,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都是因为你是准乘龙快婿 ,不过是看你到哪一家而已。很多人奋斗一辈子也到不了你这个位置,你也算是活 的有滋有味。像你说的,出有华车,住有豪宅,食有甘味,还不缺女人……来,干 这一杯!”   刘胜义没有与兰莉乾杯,连酒杯也未碰。   “别的我都不在乎,惟独你,我很在意。可你非要走……”   关于这个问题总在扯皮,犹如鸡孰先蛋孰先的悖论。兰莉强压心中升腾的怨气 ,劝慰道:“人生有些事如过眼烟云,有些事又可望不可及,你不是很相信命运吗 ?你我还是认这个命吧。我走啦,你会无牵无挂,跟你老婆恢复感情,也许还好些 。”   这会儿刘胜义不等兰莉劝酒,自己拿杯喝了一大口。   “我不相信命运,可结果跟信命的还不是一样。我的女同学如今都结了婚,我 问自己,这辈子能不能披上婚纱?所以走到哪儿,还不是一样。我给你盛碗汤喝吧 。”   兰莉说罢眼圈红了,起身去灶台添了汤,端到刘胜义面前。刚要回座位,刘胜 义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跟你说,明天陪你到北京,送你出境,我买了机票,跟你一个航班。”   “噢……”兰莉大为感动,回过身来搂住刘胜义的脖颈。刘胜义闭着眼睛,紧 靠兰莉的胸怀,头来回蹭。   “我是一个没有家园的孤魂……”   他说的那么悲切,兰莉不由眼泪噗碌碌往下掉,有两滴泪珠落在刘胜义的手背 上。他反手拍拍兰莉的屁股,这一拍不打紧,兰莉竟放开他的脖颈,顺势蹲下身, 趴在他的腿上呜呜地哭起来。   刘胜义将手插在兰莉的秀发里,叹道:“兰莉,你不相信命运,可是你敬鬼神 ,爱跟菩萨烧香。你的许愿灵验了多少?未必你出国真是鬼神相助?”   他这一说,兰莉突然起身离开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仍趴在那哭,不过改为了 抽泣。   刘胜义有些愕然,不解其意,他揉揉湿润的眼框。   “那次我兵没验上,是我一生中最悲观的时候。当时我还在队上烧窑,我们管 区验上的兵就从我烧的石灰窑下面走过,到大公社集中。我靠在树干,一直望着他 们走出很远,他们消失在绵延起伏的群山。晚上,我守窑的时候,加完柴火,我就 走到窑边的高坡,对着繁星点点的夜空喊,我问夜空,我怎么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得不到任何答案。现在大家看我是刘总,我不需要再对夜空呼喊,但是脱下这 层画皮,我仍然是那夜空下烧窑的山里娃。我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吗?我只是一个没 有家园的孤魂……”他的手伸向酒杯,端过来让酒沾沾唇又放下,依然沉浸在倾诉 中。“有人曾问我仕途正旺时,怎么转而经商?他那知‘候门深似海’。经商需要 资本,搞政治也要资本。你有什么资本?不过是一个世代的山里人。别看我是什么 ‘马老’的女婿,可是我没有他子女那样的‘革命血统’,况且我从未进入他们的 圈子。所以很奇怪,古人还问什么苍天: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只要研究中国人千 方百计延续香火的心理,就会明白古人为什么那样诘问。我还不清楚?我开始经商 的时候,正是我的仕途到顶的时候。经商会使我拥有资本。我现在可以吃几千元一 顿的大餐,我改变了自己吗?这些东西,生,不能带来;死,你也带不走。须知中 国的文化传统是重农抑商,重本抑末。可你这一走,我觉得走到生命的尽头了。总 结一生,我不过是一个没有家园的孤魂……”   兰莉抬头正视刘胜义,心一酸,赶快说:“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两全其美。”   刘胜义起身,走过来站在兰莉的身后,两手抚着她的双肩。“我说过,天下没 有不散的筵席。千金散尽,方能反朴归真。”   他放开一只手,从裤兜里拿出一个小钥匙给兰莉看。   “这是建设银行保管箱的钥匙,我的所有银行户头、银行帐号全放在里面,还 有一份我的委托书,受权你在我出问题后由你全权代表我处置我的财产。明天过海 关,这把钥匙由你带走……”   “我不能这样做。”兰莉仰着满是泪水的脸。   “我授权你。当然不是现在,我是说当我没有行为能力的时候。”   “怎么会?”   “未雨绸缪嘛。”   兰莉两手环绕刘胜义的腰,紧贴着他。“我只希望你快点来加拿大。”   援朝的妻子抗美由于突然得到生父的消息,情绪激动,回到医院便引发了心力 衰竭。医院已给家属下了病危通知,他预感妻子这回是挺不过去了。然而根据陈老 提供的线索,也只是刚找到地方。人家告诉他:林汉平早已去世,又无家人,其档 案过了保存年限,按道理应该销毁。但不知从哪位好心人手上留起,经过多次档案 清理,竟然一茬一茬地保留下来,可能是因为逝者是一位功臣的缘故吧。不过档案 不在省行这里,而是远在咸宁基地的库房。他查阅档案的请求惊动了行长,终于得 到了批准。   他原想等妻子病情稍有稳定便去咸宁一趟,可妻子一直没有脱离危险,看样子 是熬不过了。所以要立刻去,一定要让妻子了却多年的愿望。他向家里人交代了事 项,星夜驱车赶往咸宁。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了,援朝随管理员进入库房。那一排排默然的铁皮柜更增添 了肃穆的气氛。到最后一排铁皮柜,管理员打开其中的一个,找了一下,拿出一个 档案盒,盒中只有一份文件。管理员看了看说:“找到了,就是这份。”   管理员领着援朝回到库房外的阅文室,让他坐下阅读。   援朝小心地打开已经泛黄的卷宗,首先找到林汉平的相片。陈老的描述没有错 :林汉平头戴军帽,面容清癯,两到剑眉直插鬓角,眼睛炯炯有神。但妻子根本不 像林汉平,可以说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援朝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林汉平的档案不多,除了履历表外,还有一份自传和几样物品。因为援朝已从 各方面了解了林汉平的故事,所以他只对档案材料通读了一遍。那几样东西包括: 一份特等功臣证,封面是用金黄色绸缎制作的。内芯上记述了林汉平1947年1 0月10日在张家店战斗中消灭敌人的个人战绩,批准机关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晋冀 鲁豫野战军司令部,上面赫然印着司令员刘伯承、政委邓小平的签名。一个渡江战 役胜利纪念章,援朝从未见过。纪念章用浮雕的手法镌刻了一位手持步枪的解放军 战士,背景是千船竞发的帆影,下方的字样是渡江胜利纪念……   援朝感慨不已,他请求管理员为他复印档案。管理员表示有规定,爱能莫助。 援朝无奈,只得将自己垂危之妻子盼望目睹生父遗容,还在坚持最后一口气告诉管 理员。管理员也很感动,便想了一个折衷的办法,可以复印林汉平的照片。   援朝终于拿到林汉平照片的复印件,他问管理员该付多少钱。管理员连说免了 免了。他说在库房干了十几年,从未见有人调阅这份档案。几次清理大家都未按规 定销毁,而是继续保存,没想到今天做了一件大好事,以后要看可以再来。管理员 还特地找个档案袋要援朝妥善装好复印件。   援朝谢过管理员,赶紧驱车往回赶,当他的车接近城郊时,腰间的BP机响了 。他忙靠边停车,BP机上的中文信息是儿子发来的:“上午11:45分,妈妈 去世,速回。”   这消息让援朝目瞪口呆。   援朝的妻子入葬后,他去郝教授处取回陈老经由郝教授转交的信函,援朝见信 大恸,无以复加。从教授家出来,他无心再做生意,直接开车回家。进到自己的房 间,在妻子遗像下的香炉里燃上3根香。对面墙壁稍高的地方,悬挂着林汉平的素 描画像。那日,援朝赶到医院,妻子早已停止呼吸。他手举林汉平照片的复印件, 悲痛欲绝地对妻子喊。希望妻子睁开眼,看看生父的遗容,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   援朝望望两边故人,先拜林汉平,再拜亡妻,含泪哽咽道:“抗美,我对不起 你,我没有让你过好生活,跟着我受穷受罪。自从你得病后,你一心就是要找到生 父。我晓得就是这个信念支撑着你等,你坚持要在活着的时候找到父亲。可是病魔 无情,还是没等到。其实你带着这个愿望上路还好些。可是我不告诉你结果,我一 辈子都会伤心,都会有愧的。唉,人世间有几多事想不到。我这里有封信,是陈老 写的,我念给你听。援朝,你们的来访使我了却了多年的心愿。虽然我同林汉平相 处的时间不长,但印象很深。我感到他是一个革命意志无比坚强的人,从他投身革 命起,一直都在极其艰难的环境下奋斗,经历了无数的生死考验。没有悲观失望, 没有变节投敌,实为难能可贵。我努力回忆,把我所知道他的情况都告诉你们。但 有一事,我斟酌很久,终没有当面告诉你们。我是担心你尚在病中的妻子知道后思 想受到刺激,所以我请郝教授在适当的时候告诉你。记得当时林汉平在医院谈到, 出院后无论如何要回罗田山区看望救命恩人林祖圣。后来林汉平写信告诉我,他去 了罗田山区一趟,但1950年1月间,林祖圣(当时已经参加革命,是乡干部) 在住村工作中被国民党土匪杀害,遗下有身孕的新婚妻子。大别山有形活动的匪患 到1950年3月才基本肃清。林祖圣不幸牺牲,林汉平很难过。他看到当地群众 生活困难,决心领养烈士(也是救命恩人)遗孤,将来把孩子抚养成人。所以林汉 平把林祖圣的遗孀接到自己的老家,可他没料到自己却一病不起,没等到孩子出生 就离开人世。我估计,你爱人就是林祖圣的遗孤。林汉平肯定生前做了安排,后来 ,他的远亲领养了你爱人……。抗美,你不会失望吧?你不要怪陈老,他是怕你晓 得了伤心。虽然你盼望一生寻找的人不是你的生父,虽然你的生父不是老革命,但 他也是为新中国牺牲的烈士,应该为他自豪!”   “我应该叫你林伯伯。”援朝转向另一侧墙壁上林汉平的画像,心中念道:“ 你出生入死,自己却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抗美一直把你当作亲生父亲。非常自豪。 总说如果你在,她就不会这样遭罪,日子要好过些。起码也是个干部家庭,升学、 就业可以找个好学校、好单位,如今也不至于下岗。她还说一生有2个父亲,1个 没见到,自己还病魔缠身,命不好。她哪里知道她一生是3个父亲,2个没见到喔 !你们为革命作出那样的牺牲,那会晓得後代生活却这样艰难,所以她心里感到不 平衡啊!其实我也晓得,你们投身革命,欲血奋战,那想到要为後代谋福利,你们 是真正为人民谋福利的……”   他抖抖手中的信,慢慢折起,又回头看看亡妻,长嘘一声:“抗美,我对不起 你,是我没有本事让你享福。我开‘的’快10年了,因为你得这个病,10万、 8万都贴进去了,所以家里没攒到钱。我辛苦事小,到头来还是没有救到你的命。 你不要怨我,我就这个能力。你也不要怨老人,他们有他们的信念,他们那时跟现 在不同。他们还不是痛恨腐败,但是要他们为自己谋私利,就是把刀架到脖子上都 不会干的。你总说没靠到我,我也很内疚,哪个晓得你命这苦。”   援朝念叨了很久,感到支持不住自己,连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小椅子上,低眉 垂眼,一会恍然入梦……   启明星在天际闪烁,援朝踏着晨霜准备出车。他一边启动车,一边搽拭座垫。 当他拿起昨夜乘客丢下的报纸,一条新闻引了起他的注意,只见报纸大标题醒目:   “‘国信’反贪记。记者从有关部门获悉:原省‘国信’副总经理刘胜义涉嫌 索贿受贿被检察院起诉,省纪委强调要严厉查处腐败分子……”   “善恶终有时!”援朝重重吐出一口气,将报纸扔回座椅,驾车上路。 (全文完) ~~~~~~~~~~~~~~~~~~~~~~~~~~~~~~~~~   本期 责任编辑:墨 雨            主 编:淮 洲      校  对:墨 雨            副主编:张 吉      英文目录 王 峰                黄 政      PS制作:赵慧泉                墨 雨      网络发行:赵慧泉                子 乌      订阅快递:黄 政      读者服务:墨 雨           系统维护:张 吉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信息服务站地址 http://www.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 订阅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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