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二零零零年十二月一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特刊第二十八B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TK28B) ~~~~~~~~~~~~~~~~~~~~~~~~~~~~~~~~~~ 【小说】绿卡(下)                       树明 ※※※※※※※※※※※※※※※※※※※※※※※※※※※※※※※※※※                     绿卡(下)             -树明-              十一   六月初了,白日里的吐桑大地被笼罩在酷暑之中。那才叫骄阳似火呢。仰头, 你看不见太阳的位置在哪儿,满天的明光,满天的炽焰,天有多大,日头就有多大 ,高大的棕榈树和仙人掌科植物被太阳烤得嗷嗷直叫。连鸟儿、虫儿、蜥蜴都躲在 荫凉里去了。   “鞋王”易张三个月,凌霄励精图治,对原有“弊端”做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立两本帐,一本实帐,一本用来应付税务局;大批量进货走私鞋;增加中高档鞋的 比例;精简人员;适当提高店员的工资水平和福利;店内增设冷水器、小食品货架 ,添置一部空调机;每周推出两种特价鞋;等等。改革出效益,三月底,刨出各种 支出和借贷利息,净收入九千三百五十一美元。到了五月份,净收入已达一万五千 美元了。他看着每日流水细帐的结余,喜在心头,乐在心底,充满了自信。   正当他大业告一段落,聊感寂寞时,火般的南美西班牙裔小姐乔·波利亚利似 乎漫不经心地自荐给年轻有为的鞋店老板。乔被称为小姐,只是因为她未婚,从未 婚过,且决无将婚的念头。她已经四十一岁了。她有一对描得又黑又细又弯的眉, 一双涂着极深黑眼圈的椭圆形大眼,胸襟儿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的深深的奶油色的乳 沟。乔是他坐镇“鞋王”后,第一个新雇佣的店员。令凌霄略感不足的是,她个子 太小了,量过一次,四舍五入,一米五三。所以,当他们在一起时,他常想起徐春 影。春影的相貌已被秒针儿一点一点抠模糊了,他胸中涌动的,只是她那长长的上 身儿,宽宽的胯儿,丰丰满满的大长腿儿。   店门开了,他迅速面呈微笑,先将目光迎过去。突然,他的微笑牛油遇冷般凝 固了。高高大大的徐春影牵着一个小姑娘径直奔他而来。   “然然,叫叔叔好。”   他恢复了矜特,从货架上拿了一块巧克力,送给小姑娘,算是被问好的酬谢。 “吃吧。”   “晓岚告诉我你的店在这儿。店真大。这么多种鞋。一定财源茂盛吧。”   她容光颜洁,肌饱肤满,胸前肥胀沉坠,连鼻两侧的淡淡雀斑都黄玫瑰般俏。 他胸中升腾起一副极其复杂的气流,“还行。”   “想不到,你说开店就开店。晓岚佩服得不得了,劝王军亮赶快辞了那个博士 后,也去开店。”   “噢。”   徐春影见凌霄冷冷的,颇感尴尬。她装出打量店的样子,扭头东瞅瞅,西望望 。冷丁,她发现乔站在远处直盯这里,眼神儿很特别。她顿生不平。这世界上,哪 儿都有瞎眼的。美国人瞎眼竟瞎到中国人身上了。   凌霄走进店中央的柜台,坐在高高的椅子上。   她跟过来。“离你那儿,一直没好意思和你联系。我现在结婚了。然然的继父 是个白人。正在亚大政治系读硕士。七月份毕业。”   凌霄苦笑笑,政治系毕业的博士不要,偏要个硕士候选人。“怎么不找个学电 脑学生物的?政治系毕业就失业了。”   “他……”她想告诉他,我丈夫毕业要去考公务员,进政府机关大楼工作,但 怕凌霄心里不舒服,遂说:“他下步怎样,谁知道。”   然然吃完了巧克力,还想要,拉拉妈妈的手,“妈妈,巧克力真好吃。”   不知怎么,凌霄很喜欢然然那嫩嫩的小皮肤,胖乎乎的小脸蛋,大大的圆眼睛 ,他从货架上又拿了一块,举到小女孩儿面前,“怎么说?”   小女孩儿向他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声音脆脆的,“谢谢叔叔。”   这就是巧克力的力量。凌霄脑子里一道闪电,徐春影必定有事求他。“对不起 。那边有个客人,我去招应一下。”说完,他离开了春影母女。   徐春影牵着然然的小手穿行于货架之间,各种各样的漂亮的鞋,凭那做工,凭 那高雅劲儿,就知道鞋的质量非同一般。特别是女部的鞋,一排亮铮铮的高跟鞋, 细跟的,粗跟的,黑色的,棕色的,白色的,红色的,金色的,皮革的,布料的, 塑料的,真漂亮,真想买一双。国内时,光各式皮鞋就足足摆满了一柜子。她的心 倾斜了一下子。隔了一会儿,她伸长脖子朝凌霄的方向看过去。他送走了第一个客 人,又迎来了第二个客人。如此冷待她,这使她很生气。哼,马粪蛋子也有发烧的 时候。等威尔(威廉斯的爱称)当上政府官员,买一幢好房子,让你看看!哼,没 姑奶奶白送你那两万美元,你开个屁店!想到这儿,她顿觉增强了自信心,松开女 儿的手,任她自己去玩,径直朝凌霄走过去。   凌霄似乎没看见她,捧着鞋盒子到了柜台,柜台上有两架电脑收款机,打印机 “嚓--嚓--”响着,顾客用信用卡交了钱,他给顾客一张收据。   徐春影只好再走过来。“你们挺忙啊。”   “还行。”   “店里总共有几个人?”   “我,两个全职的,两个小时工。”   “人手够吗?”   “副部长级干部的大千金小姐想来小店卖鞋?”   “说话讽刺带打击。人家也不是白挣你工钱。”   凌霄长吸一口气,嘴唇紧紧绷起,闭上眼,一会儿,睁开眼。“说实话,小店 不大,五个人足够了。让你来,就得走个人。美国没有白养人的。你说,我应该让 哪个走?”   女人马上黯了脸上颜色,眼里涌出泪花来。   凌霄一阵不忍,“不是我不帮忙。你在我这里挣不到几个钱。我,还有两个顶 全班儿的,熟手了,不能动。你来,只能是小时工,星期一一天,其它几天是每天 三个小时,晚间六点至九点,偶而加几个班。每个小时七块钱。你算算,你一个星 期能挣多少钱?不多。不如到餐馆打工挣的多。给人家看小孩也比这里挣的多。”   “餐馆干过几天。不行。我干不了。我家里有个大人要伺候,有个小孩要带, 工作时间长了也不行。再说,”她一笑,这使凌霄回忆起几个月前的岁月,“每个 小时你可以多给我几美元。”   凌霄盯着她,“你一点工作经验没有,七块钱就已经很多了。餐馆洗碗、超级 市场售货,每个小时才五点五美元。那劳动强度比这里可大多了。你知道我刚来这 里的时候给我多少钱?一个小时才四块钱。我一天工作十一个小时,挣四十四块钱 。去了扣税,能剩下多少?后来我干好了,才慢慢给我长到八块钱。”   春影:“我可以挣现金吧?”挣现金不必缴税。   “这可是非法的。税务局一发现,可就麻烦了。我倒没什么,顶多罚点款了事 。你正在办绿卡吧?”   春影点点头。“正在办。”   凌霄心里一阵发酸,“一旦查出来,要影响的。美国是个讲究信用的社会,非 法打工,就是欺骗政府,那你的绿卡可就没戏了。”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她又嫣然一笑,“我们的事儿,他们不也没发 现吗?按理讲,我对你今天的事业也是有一定贡献的。”   “你想敲诈我?”   春影猛地发现他变了。他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张凌霄了,他磨练了一对犀利而 分毫不让的目光。这是一个奔向成功的男人所独有的。爸爸有,李刚有。“我忘不 了我们曾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她说。   “好吧。看在过去有过的一段儿,你下个星期一,十点,准时来上班。”说完 ,他扯过一个塑料袋,走到零食货架处,巧克力、口香糖、炸土豆片、糖果等,装 了半下子,递给小女孩儿,“然然,叔叔送你的。”   他目送春影母女走出店门。徐春影在店外的鞋案子旁站住了,认认真真挑了起 来。那儿堆着三美元一双的大减价鞋。她大概挑了有三四双,回身就要进店。凌霄 朝她挥挥手,她转身牵着小女孩儿走了。   乔凑过来,看着徐春影的背影,“你认识她?”   凌霄仍望着明亮的外边,“她是我前妻。”                十二   徐春影原以为凌霄对她怨恨颇深,没想到他如此轻易地就答应了给她一个工作 ,甚至还要为她辞掉一个人。这倒让她多多少少感到有点意外。她想起凌霄说“看 在过去有过的一段儿”。这表明他还没忘了旧情,说不定很快就能转成全日职的。 她禁不住沾沾自喜起来,张凌霄,你好可怜噢!   婚后不久,徐春影就发现她亲爱的威尔有一个很大的缺点。除了几乎没有止境 地索取她的身体和变了法地向她甜言蜜语外,他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别人硕士念两 年,他念了整整四年,七月份硕士论文答辩,四月份了,论文写什么还不知道呢。 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大大发了一通脾气。他倒挺听话,当晚,在图书馆里一直 闷到半夜才回家。现在,论文总算写出来了。   丈夫的经济状况更是一团糟。他没有奖学金,又不肯像别人那样周末假期去打 工,除了父母哥哥姐姐略有周济之外,花钱全靠学生贷款。欠债已高达二万多美元 了。当他听说新婚妻子银行里存了将近四万美元,简直喜出望外,马上提议双双飞 往夏威夷痛痛快快玩它半个月。徐春影说不行,你得准备论文,先把贷款还了。威 尔倒好,说不去也就不去了。春影观察了几天,见他真没心里不痛快,这才放下心 来。   她想念女儿,威尔马上主张接来。她特感动。还是美国人,对妻子与前夫生的 孩子欣然接受。中国男人行吗?然然来了,一个卧房的公寓不够住了,换了一套两 卧房的。还贷款,购置家具,请律师办绿卡,然然来的机票,养两台车,日常生活 开销,不出四个月,将近四万美元,只剩下五千多了。春影原指望威廉斯毕业后当 上政府官员,每年四五万美元,一家小康生活没问题。过一两年,李刚的事儿消停 了,国内房产和其它东西变卖一下,也能凑个万八美元的。所以,她并没有担忧经 济问题,一心想给威廉斯生个孩子。然然来后不久,她悄悄上医院摘了体内在中国 时放置的节育环。如果他的那个家伙好使,可能一个新的小生命已经在体内孕育起 来了。   她必须得找个工作,起因于一周前威廉斯不慎发生的一起交通事故。那天,威 廉斯从停车场往外倒车,没注意车道上横着开来一辆车,撞到一起。按交通规则, 错在威廉斯。他的车因有后胶梁保护,损伤不大,只是把人家那辆车的车门撞瘪了 ,算是严重损伤了。那个人的车充其量不值八百块钱,如果让保险公司包赔,给他 五百美元顶天了。问题是,威廉斯的汽车保险已经过期两个多月了,他稀里马搭忘 了续。这下可惨了,那家伙张口就是三千块,一分不能少,要不就叫警察。威廉斯 属于无保险驾车,上了法庭,他的驾驶执照将被取消不说,还有可能监禁九十天。 有了这个纪录,他的公务员梦只能是一枕黄梁了。没办法,徐春影只好强压住火, 开了一张三千美元的支票。丈夫买汽车保险,先交三个月的,又用去一百六十。现 在剩多少钱了?两千一百一十六美元八十九美分。眼瞅着下个月的房租、各类帐单 就要来了,还得吃饭吧?她一咬牙,找个活干!   开始,她心蛮高的,几次南墙撞下来,做个saleslady(售鞋女士) ,已经心满意足了。   时间就像垃圾,运走一车,又积攒了一车,这袋儿刚扔出去,下袋儿又开始鼓 起来了。掐指一算,她工作已经一个整月了。这个月,威廉斯顺利通过硕士论文, 留下了数张戴着黑色硕士帽披着黑色硕士服的照片。这个月,她工资加上老板赏钱 和小费总共八百三十四元五十分。这个月,总共支出一千五百七十八元三十四分。 收支相较,赤字七百四十三元八十四分,帐上还有一千三百七十六元九十四分(包 括这个月的银行利息)。下个月,她拿笔一算,硬开销至少要一千二百美元。收支 相抵,还不能突然发生什么重大事件,每月至少要动用存款三百五十元。也就是说 ,四个月后,“外汇”储备余额将告罄。   可是,威廉斯毕业快两个多星期了,五十余封求职信如“泥牛入海”。文官考 试申请因读硕士期间学习成绩一般,毕业论文一般,极有可能被拒。果真能参加考 试,若如凌霄所言,两千申请者中取一个,几率也是很低的。如果他四个月之内找 不到工作怎么办?   再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她发现自己两个月没来例假了。毕竟生过两个孩子, 她明白其中的意义。本应到医院做做检查,但她打的是“黑工”,没有医疗保险。 威廉斯硕士毕业,医疗保险也没了。自费检查,据说至少要二、三百块。再说,半 年后,肚子挺起来,还能工作了吗?生孩子,更是要高达两、三千美元。费用从哪 儿出?她后悔摘了节育环,后悔这么早把然然接来。她真希望威尔去打工,把这个 家撑起来。张凌霄还是政治学博士呢,还发表过两篇很有份量的论文呢,不也得卖 鞋吗!政治学,威尔干嘛不学电脑?   去中国店买了几只猪蹄子,熬汤用,回到家,见男人又在睡觉,她愤怒已极, 大嚷一通,吓得然然大哭不止。威廉斯却一点脾气没有,听女人说可能怀了孩子, 抱起她放到床上,掀起裙子,耳朵搁在光光的肚皮上,听儿子喊爸爸。她心里一阵 感动。只要夫妻感情好,穷点怕什么。李刚有钱,老婆前脚出国,他后脚就去搞破 鞋。张凌霄有钱,放着中国好姑娘不找,偏跟外国老女人在一起鬼混。有钱往X窟 窿里塞!当天,威廉斯买来报纸,照着雇佣广告栏,不知打了多少电话,第二天起 早又与各类社团联系。一周下来,工作还是没有半点眉目。她失望极了。“明天把 我的车卖了吧。”她说。卖上一万、八千的,还能挺几个月,把孩子生下来。说罢 ,晚饭也没有心思吃,早早去上班。   一进店,她就见乔手上闪过来一道贼亮贼亮的光,直扎眼底。八瓣花叶拱卫着 一颗纯静的钻石,八棱钻石反射着八道光芒。她恨起李刚来。李刚怕露富,不准她 带任何金首饰。如果自己有几个金戒钻戒,何必要卖车。   “很贵吧?”话一出口,她颇觉不当,“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   “没关系。”乔眼角一瞥正在整理钱匣子的张凌霄,“三千美元呢。”   她马上就知道戒指是怎么来的了。她特反感凌霄暴发户的庸俗,极度恶心这个 愚蠢白种女人的低级趣味。他们有什么爱情?他们就知道钱肉交换,妓女与嫖客而 已。可是,threethousand dollars(三千美元)这三个单 词总在她耳边轰鸣,钻石的光芒总在她心里闪耀,她想赶走它们,却不能。下班回 了家,躺在床上,熄了灯,它们还在她耳里她心里,就像那三千美元应该是她的, 而不应该戴在那个骚X的手上。可不是吗,操他妈的张凌霄用的就是我那两万美元 。她的心痛得不得了。   第二天傍晚,她刚进店,就见张凌霄手拎着钱袋子,和乔肩并肩出去了。他们 去存钱。她胸腔子里腾起一股不平之气,眼却忍不住追踪着他们。店前停车场上, 夕阳里闪耀着一辆锃亮锃亮的红车,新车,本田特型。车载着一对男女走了。她那 辆淡灰色福特·尼昂孤伶伶地趴在那里,显得那么老气而又简陋。这是最后一天开 它上班了。店里只剩下她和店员小墨西哥了。小墨黑黑的脸朝她微笑了一下,忙别 的去了。没有顾客,店内静悄悄的。她在鞋架之间穿来穿去,一个念头油然升起, 她不由浑身簌簌抖了起来。   小墨进后库了,偌大的店里只有她自己了。她怀揣着兔子般乱跳的心,接近了 收款机。颤抖的手按了一下开匣键,钱匣子“叭”地一声打开了。她迅速把它推了 回去,钱匣子又锁住了。她出了收款柜台,又一圈一圈绕着鞋架子转,转来转去, 她接近了收款机。她抬起手,坚决地朝开匣键戳下去,“叭”,钱匣子打开了,后 库进入前店的门也开了。徐春影忙一推,锁上了钱匣,迅速扭头看着小墨。她一脸 的惊慌。小墨看了她一眼,什么表情也没有,把捧出来的鞋,很仔细地摆在空鞋架 上。   徐春影又绕了两圈,稳定了情绪,走到小墨那儿。“我来摆吧。”她说。   小墨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来,转身朝后库去了。她盯着他的背影,想想, 店员收钱找零钱打开钱匣子是很正常的。她放了心,告诫自己,以后可别这样干了 ,吓出心脏病来不合算。                 十三   公共汽车途中因塞车耽搁了一会儿,她到店里已经六点过了好几分了,只看见 凌霄那辆三万多美元的红色本田特型前排并坐着男女两人奔向了商业小区另一端。 那有一家美洲银行分行。每天此时,凌霄都要带着乔到那儿去,存现金,存支票。 其实,每晚八点半,银行都有人来各家店代收钱款。凌霄见自己钱大,怕晚了被歹 徒破门来抢,所以下午两点、六点,他都要亲自去银行一趟,把现金、支票存上。 八点半银行来人,他再把最后两个半小时的营业钱款存上。   徐春影悄悄走进店里,店里绕了一圈,没见到另一个店员。大概他去后库了。 她漫不经心而迅速地走到收款机旁,头朝四周转了一圈,迅速按下开匣键,钱匣弹 开,里面躺着薄薄几张小面额纸币和硬币。她迅速抽出三张十元绿色钞票,攥进右 掌心,迅速把钱匣一推,钱匣锁上了。她转过身,从柜台上的面巾纸盒里抽出两张 纸,擦拭着柜台上肉眼看不见的一层薄灰,边擦边转出柜台,右手插进裙兜里,脏 纸扔进垃圾桶里,向鞋架深处走去。整个过程五十秒。具有实质内容的过程实际上 只有三四秒钟。三四秒钟,三十美元就到手了。这可是差不多四个半小时的工资呢 。   这已经是第六次了。第一次时紧张得要命,慌慌张张拽了三张一美元的。第二 次就从容多了。再以后,就习以为常了。昨日最多,里面有一张百元大钞,放在十 元那格里,纯粹是给姑奶奶预备的。他平白无故拿了我两万美元,我每天拿他三十 够少的了。没我,他开个屁店。   八点半,银行来人,数钱,数支票,登记,装进了一个白帆布口袋,封铅。门 口停着一辆银行的武装运款车。八点五十,凌霄对另一位店员说“你可以走了”。 那位店员收拾收拾就走了。   九点整,徐春影说了声再见,刚要离店。凌霄叫住了她。   “有事?”   “你从店里拿钱了。”   “老板,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我告你诬陷,你把店全赔给我也不够的。再说 ,我徐春影是那种人吗?你要两万美元,我眼没眨就给你了。我能拿你几个小钱? 笑话!”   凌霄待她说完,手指着屋顶一角的摄像机,“它不光摄来抢钱的,也不光摄偷 偷藏东西的顾客的,它也摄打开钱匣子往自己腰包里揣钱的。要不要看看录像?昨 晚六点零五分的!你拿了一百美元。前三次三十。”   实际上,那次小墨看她开钱匣子一付惊慌相,就已经悄悄将此事告诉了老板, 怕以后出事担嫌疑。从那时起,凌霄就把网张上了。每双鞋上都有一个密码牌,不 经电脑收款机消磁是出不了店门的。否则,一出店门,警铃就自动启动,商业小区 保安人员半分钟之内就会赶到。电脑收款机消磁的同时,也把这双鞋的价格、产地 、样式等所有信息都输送到硬盘里去了,并且将营业额自动累加。所以,每日卖出 去多少双鞋,什么样式什么尺码的,凌霄键盘一敲,就一目了然。是否有店员偷钱 ,只要将存银行的钱数和电脑显示出来的总数一对,差额超出十美元,就预示着可 能有人做了手脚。店内共有三台摄像机,两台从店门到各种角落交替摄像,一台专 门对着柜台。柜台处的一举一动,全部摄制下来。当然,如果凌霄不在下班时把录 象带取出来,第二天一早,摄像机就自动抹去昨日的,重新录今日的。凌霄已经侦 察她好几天了。他原希望她偶尔为之,放她一马。谁知她越做越起劲,竟拿走了昨 日故意放进去的百元大票。   徐春影低着头不吱声了。   “我想,你应该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录像带往警察局一交,你马上就会因犯罪 被押解出境,绿卡自然就没了。再次入境,起码要十年以后,还必须有国外十年之 内无重新犯罪证明。我这人不是赶尽杀绝的人。放你一马。总共二百二十美元。还 我。听明白了?”   徐春影觉得店里特冷,牙帮骨咯咯直响。“我、我明、明天还、来上、上班? ”   凌霄鼻子发出一声冷笑,“你说呢?”   女人立刻掉下泪来。丈夫不肯出去打工挣钱,车放在院里没卖出去,一家三口 人吃饭住房看电视干什么都需要钱,肚子里的孩子出生需要钱,这里工作收入高、 活轻、体面。马上肚子就大了,上哪儿找工作去呀?她哽哽噎噎,连说带哭,边哭 边说,“我真对不起你。我没良心。凌霄。现在我多难啊,嫁个丈夫成天赖在家里 ,不工作,不挣钱,全靠我养活。然然五岁,花费比一个大人还高。眼瞅着,下个 月的房租、电费帐单、电话费帐单就要来了,我一分钱都没有了。我实在没办法了 ,想跟你借,又怕你讥笑我,瞧不起我。”   凌霄坚硬的心软了下来,“你应该早和我说。不应该做这种事,这种事发生了 ,我也不好办。”   徐春影扑过来,高大丰满的身躯立刻把凌霄全部覆盖了。她吻他的嘴,吻他的 脸。他踉跄着,随她倒在了地毯上。她身子带着上面的他往鞋架之间钻,直至外面 的人看不见她。她撩自己裙子,褪自己裤袜……   凌霄被激发了。他缓过神来,当仁不让,体内夹着复杂的情感。   明亮的白炽灯非常刺眼,被千百人踩过踏过的粗毛地毯扎进后背,扎进腰,扎 进臀部,扎进大腿小腿。她难受极了,希望他快一点。他没有停的迹象。她想起上 班时,威廉斯说他来接她下班。她没让。为什么没让呢?一米九十多的威尔,拳头 有他头那么大。我每天九点半到家,今天晚了,他会不会怀疑?我怎么解释?他拳 头有他头那么大,大拳一挥,他就脑浆迸裂。脑浆迸裂。她眼前闪出李刚,李刚嘴 角带着嘲讽,蔑视。   “翻过来。”凌霄说。   她只好服从。他是畜牲。畜牲才这样。她脑子里晃动起《动物世界》里动物交 配的镜头。这畜牲。她骂他。畜牲!畜牲!动物交配的特写镜头变大变快。突然, 她体内的某一点产生了一种奇异很奇异特奇异的感觉。这种感觉越积越厚,越积越 重,而点却越积越小,越积越浓缩。终于,极其小的点再也容纳不下极其高浓度的 感觉了,点爆炸了,四处飞溅,飞溅到各个角落,就像抽象的宇宙点突然爆炸形成 广大无边的宇宙一样。   她瘫倒了。瘫倒在刺人皮肤的粗糙地毯上。她感觉不到疼。她什么感觉也没有 了。   出了店,凌霄锁好门,在她的背后说:“明天你十点来上班吧。一天八个小时 ,一个小时八美元。别忘了那二百二十美元!”   这畜牲!耻侮、仇恨、愤怒、委屈渐渐战胜了疲倦、大脑无意识。她前脚不搭 后脚,飞快朝公共汽车跑。这畜牲,我杀了他!下了公共汽车,昏暗的街道没有一 个行人,没人注意到她了,她呜呜哭着,抽噎着,腿飞奔着,哆哆嗦嗦掏出钥匙开 门,“威尔,威尔,威尔--。”   没有任何回响。她睁大了眼睛,眼珠透过泪水,扫射着屋里的每一平方寸。没 有一丝生气,没有一点音响。突然,她大哭起来,继之大喊:“然然,然然,然然 。”   房门开了,威廉斯看见她歇斯底里,愣在门口,不知所措。   她马上中止哭声,“然然呢?然然呢?”   威廉斯:“我走时她在屋里呢。”   “啊--?你个畜牲,你把然然弄哪儿去了?”她哭着喊,身子在地中央转了 一圈,抄起咖啡桌上的咖啡壶杯子,向威廉斯砸来。   威廉斯忙闪到门墙后。徐春影又冲向了厨房,抓起一把刀子,冲到门口,向威 廉斯掷去,威廉斯吓坏了,飞快跑远了。徐春影追到房外,坐在地上,地经过一日 暴晒,还滚烫滚烫的呢。   几家邻居观察了几分钟,看不会出什么严重事件,从房里走出来,站得远远的 看着她。这时,女房管员走近她身边,“ Are you okey?”你没事 吧?   徐春影此时想起女儿不见了,一下子跃起,跑回屋,抓起电话,挂九一一。大 约半个小时,来了一辆警车,把她拉走了。   威廉斯吃完晚饭,没事给一个同学挂电话,提起卖车,同学的一个朋友正要买 车。几经辗转,三个人决定在一起会会。他嘱咐了几句然然,锁好门,就出去了。 外面黑漆漆的,五岁的小孩从来没自己一个人在家呆过,自然就怕了。这时,不知 从哪儿钻进来一只蛐蛐,“曲儿曲儿”叫两声,扬起一对长须,向小女孩示起威来 。然然极其恐惧,哇哇大哭起来。一哭就没完没了。邻居听了,怕出事,挂了电话 叫警察。警察来了,弄开了门,见只有一个没大腿高的小孩子一个在家,就援引法 律,将然然带走了。                 十四   想把然然领回家太难了。警察通过“反儿童虐待委员会”把然然交给了南德太 太义务抚养。徐春影去接,感谢的话语说了三百六十次,警察还是不允。条件是: 一、徐春影两口子必须签约画押保证今后决不再犯类似违反法律的事情了。 二、接受“反儿童虐待委员会”的监督和检查,并由南德太太实施监护权。 三、他们夫妇必须证明自己有能力抚养然然,有能力在大人外出时请保姆照看然然 。   第二条好说。徐春影是然然的母亲,母亲怎么能虐待自己的女儿呢?监督、检 查,随便儿。可是第一条、第三条她却做不到。   威廉斯不知去向。昨日深夜,徐春影看过了然然,被警察送回家。一进屋,她 就发现威廉斯的所有东西都不见了。出门一看,他的车也不见了。威廉斯趁她不在 家时,带走自己的东西,离家出走了。而警察要求,必须夫妇双方亲自到警察局去 做保证。   她必须找一份正式的全日职工作。所谓正式的,就是正式被雇佣的,工资要交 收入所得税、社会安全税、健康税,并享受医疗、失业、工伤、人身保险等福利。 “鞋王”,那是给她羞侮的地方,她不能在那里做了。她去餐馆。餐馆一看她的外 表条件就同意了。可她要求餐馆马上给她一个雇佣证明,并且要写明每月收入一千 三百元或以上。餐馆问怎么回事,她只好照直说。哪个餐馆都不想自己找麻烦,无 一例外地婉言拒绝了。她去中国食品超级市场,那里正缺收款员。最终,结论和餐 馆一样。她流泪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因求人而真正流泪。同是中国人,超市老板颇 为同情,告诉她,附近一家车衣厂招收女工,可以去试试。徐春影开车就去了(好 在车没卖掉)。可车衣厂要有车衣经验的,她去也可以,但要先培训两个月。能否 正式雇用,两个月以后才能定。两个月,天啊,春影想女儿不得想死。   她吃不下饭,喝不下水,嘴唇的皮都爆了,裂开一个一个血口子。深夜,她从 南德太太家里回到自己家。这哪像家啊,一切乱马七糟,冷冷清清。她两手捧腮, 以泪洗面。她恨,恨李刚把她母女置于如此之惨境,恨威廉斯不负责任;她恨凌霄 乘人之危,不光是乘她办绿卡之机抢走她两万美元,还因二百多美元占了自己身子 ;她恨父母轻易就同意了她接走然然的意见;她恨邻居吃饱了没事干,多管闲事; 她恨警察放着那些杀人犯抢劫犯强奸犯不抓,却来管人家小孩独自在家这等小事; 她恨南德老刁婆自己孩子大了离了家,却抱人家小孩去解闷儿。她恨中国,逼得她 夫死,有国归不得,有家回不得。她恨美国,迫她子散,迫她沦落,迫她如此无望 。她捡起仍散落在地毯上的刀子,直对着自己的脖子,再对着自己的左胸,再对着 自己的中腹,对准一次,咬一次牙,喊一声李刚,哭一回。最后,她实在是身心交 瘁,精疲力尽,倒在地毯上,呜咽声中坠入睡的漆渊黑谷里。   房内的铃声伏而再鸣,却不见凌霄来开门。春影不屈不挠,手按门铃不放。终 于,门锁一阵响。她一下子愣住了,乔穿着低胸吊栏大红丝质睡衣站在门里。   乔上楼叫凌霄去了。她站在方厅里。她坐不下啊。方才,她去曾为她的家的地 方,猛一阵敲门,开门的却是晓岚。怎么,晓岚和他搞上了?晓岚告诉她,凌霄两 周前搬走了,把住房权和房内所有的东西都给了王军亮。   这儿是一片高级公寓群,距凯密诺大街和斯比德汇大街很近,四周围墙,入口 处有门卫把守。三幢二层小楼连在一起,独门独户,不同于一般的apartme nt(公寓)。美国人称它为Townhouse,中国人则习惯称之为“连脊独 立房”。楼上三间卧房、两个卫生间,楼下各式各样的厅和厨房。崭新,富丽。房 外是喷泉,人工伺养的草坪、树、植物,郁郁葱葱,一个大大的梅花形温水公共游 泳池,清晨常闻鸟语花香。方厅里,五十二英寸大彩电,松下牌高级音响,真皮“ 冂”型组合沙发,红木碗柜,红色餐桌椅,四幅油画……   “你怎么了?”凌霄下楼,迎面见她两眼红肿,面容憔悴,头发凌乱。   她掏出一打子钞票,递给凌霄,哭声止不住放了出来。凌霄随手把钱扔到茶几 上,让她坐沙发,倒了一杯冷水,放在深蓝色玻璃茶几分配给她的位置上,然后, 挺直身子坐在女人的斜对面,看着她哭。   徐春影突然停住哭声,“就知道看人家哭,也不知道劝劝人家。”那声调娇嗔 得很呢。   “出什么事了?”这时,外头一缕薄薄的朝阳射进屋里。刚刚清晨六点八分!   她话语里伴着眼泪,或者是眼泪里拌着语语,把前夜回家以来发生的事情详详 细细甚至添油加醋地述说了一回。“我需要然然的爸爸和我去警察局;我需要证明 我有足够的能力抚养孩子。”   凌霄:“这类事我听过不少。中国留学生里也发生过几次。两个人周末去打工 ,舍不得花钱请人照料,把孩子锁在家里,警察知道了,来把孩子带走。我可以帮 你第二个忙。给你开一张工作证明,雇用时间至少要提前两个月,每个月工作时间 多少,工资多少。不过,话要讲明,你日后可别拿了这个证明让我给你补工资。”   “你了解我的。我不是那种人。”   “你是那种人,对我也无所谓。事情暴露出来,我变成了见义勇为,你可是欺 骗行为,欺骗到警察头上了。损失最大的是你,不是我。我大概只能帮你这个忙, 第一个忙我帮不上。你还是想法去找那个什么威廉斯,和他好好说说,先把孩子弄 回来要紧。”   徐春影:“你能帮这个忙。我找你就为这件事。”   “什么意思?”   “你是然然的爸爸。”   凌霄眼里放出一道光来,直逼着女人。这种光,只有从动物园的老鹰眼里才能 看到。女人受不了这光,低下了头。“你想这样。”他说。   这是很合乎逻辑的。女人和他曾为夫妇。然然不论是凌霄亲生也好,还是徐春 影拖油瓶带来的也好,他都曾为然然的父亲。在美国人眼里,这样的父亲和亲生的 父亲并没有多少区别。如果凌霄发现前妻不能很好地抚养然然,只要前妻同意,然 然不闹,他就可以以父亲的身分和名义,合法地把然然接过来,以父女名义生活。 可是,这里面是不是隐藏着什么阴谋,或者,什么后遗症?过后,她和我要“女儿 ”的抚养费怎么办?   徐春影再一次流出泪来,“我以前对不起你。当时,我太幼稚了。”   凌霄没吱声,上楼告诉乔,让她十点去店里,下了楼,对徐春影说:“咱们走 。”一把抓起了茶几上的钱。   时候还早。他开车带着女人拐进附近的“泡面包圈”咖啡店,要了两杯咖啡, 四个甜面包圈。一张小方桌,两人对面坐下。两人谁都不说话,默默喝着,吃着。   “该结婚了吧?你和乔。”这种时候,不应该沉默不是?   “我不会娶她,她也不会嫁我。我们都是单身,有需要。只是在一起。玩玩。 ”   徐春影顿觉瞳孔里喷出两条烈焰,你,就凭你,你也配说“玩玩”!“她年纪 是大了一点。晓岚说,她给你介绍了好几个中国留学生,你一个都没相中。”   张凌霄挑起眼睛盯着徐春影,徐春影垂眉盯着桌上的透明玻璃糖罐,两人的头 离得很近。昨天早晨他打开店门,看见地上有一颗金色纽扣。那是徐春影裙子胯部 处的装饰物,大概是前晚她自己拽掉的。女人真不可思议,放着现成的老板娘不做 ,却肯为二百美元委身于男人。他设计,当徐春影来上班,他指着地上的钮扣说, 那是什么,你把她捡起来。她不能不听老板的吩咐,走到那个地方,弯腰去捡扣。 扣捡起来,她将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和心理反应呢?一股胜利者的喜悦和快感迅速传 遍了他全身。可是,她昨天没到店里去。   他扯回思绪。“都是让人挑剩下的。说我心理变态也好,说我审美观点独特也 好,我喜欢高个子女人,我喜欢丰满,宽宽的,肥肥的。”   她扯了一下嘴角。何等的低级趣味,这也叫美国牌的博士!畜牲!   凌霄站起身,付了帐,扔下两个四分之一美元硬币做小费。“咱们走吧。警察 局八点开门。”                 十五   凌霄出马,一切顺利。他们从南德太太那里接了然然,接着,又送小姑娘去了 幼稚园。   归途车上,春影心揣忐忑,“我今天可以到店里上班了吧?”   凌霄:“前晚我说过了。”   羞侮感漫上徐春影的心头。她扭头看着车外,路边上一排高大的棕榈树,雄姿 英发,骄阳下不屈地挺起自己的脊梁骨。她体内涌起一股冲动,喊一声停,跳下车 ,骂他一声“畜牲”,使劲一摔车门!然后叫出租车,去他家那儿取了自己的车, 开车扬长而去,接了然然,直奔洛杉矶。可是,现实在这儿摆着呢。她必须工作, 工作挣钱,生活;而工作又不可能找到比鞋店更好的地方,起码现在是这样。她又 恨起了凌霄,恨他在警察面前摆出来的那副从容不迫、自信的派头,恨他说然然是 他女儿,恨他说她是他前妻;她恨他用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控制她,驱使她,逼迫她 。   “大清早把你搅醒了,一直忙活到现在,多谢你了。”   “我带你跑了三个多小时了,你第一次说谢我。”   “我有一种感觉,求你办事特别自然,就好像是你应该应份的。好朋友之间不 言谢,言谢就外了。”   他笑了,“徐春影啊徐春影,你呆在美国真屈了好材料。你很会说话啊。在中 国,你可能当政治局委员了。”   “凌霄,你说这一早上什么东西给我的触动最大?钱!在美国,有钱就有一切 。”她想起昨日,警察看见她那副不耐烦表情,那冷冰冰的生硬语调,就好像她是 乞丐一样。   “你对钱的看法,不是来美国之后才有的吧?”他想起,她三万美元的许诺就 买了他一场婚姻。直至今日,已经离婚半年了,他还要为那场婚姻承担责任。   徐春影回答得很乾脆,“有钱就有一切,不光美国这样。中国也一样。”她想 起国内家里那厚厚一打存折,床下沙发下阁楼里成捆成捆的钞票。她的心一阵痛。   到了凌霄的住处,她迈下男人的车,匆忙打声招呼,立即驾了自己的车飞驰而 去。她怕男人提出她不愿意而她又不能拒绝的要求。她先回家,眯起眼睛搜寻停车 场里的车,一辆,一辆,就是没有威尔的车。顿时,她刚轻松下来的心又抽紧了。 进了屋,她怀着一线希望把每个房间每个角落察看了一遍。没有威尔的丝毫气息。 她含了满眼的泪水。十点已过,她要上班。她不得不以极快的速度洗脸,化妆,换 衣。   一整天,一有电话来,她就抢着接。她无数次幻想威廉斯来了电话,说他回家 了。她为幻想而无数次把自己血红血红的心浸泡在咸热咸热的泪水里。晚间,女儿 睡了,她枯坐方厅,耳朵搜寻着房外房内的声音。一辆车驶进公寓院内,车轮发出 沙沙声,她就直觉是威廉斯,拉开门缝看,车不像,人也不是。房内有一点响动, 她就注意力高度集中地分辩是不是电话铃响。没人来电话。   她躺在床上,撩起内衣,手掌一圈一圈摸肚子,肚皮开始硬实了,里面的胎儿 正在迅速地分化,分化出头颅,胳膊,腿儿。这是他的孩子,他的不能不负责任。 他那样爱我,怎么会一走了之呢?威尔,回来吧,你在哪里?   第二天下午,一个电话找她,她兴奋极了,准是威尔!“喂,威尔吗?”她欢 悦地喊。   “我是威廉斯的律师。你是雷根太太吗?”   “我是。”   “我可以今晚七点钟到你家拜访吗?”   徐春影呆住了,事情不妙。   威廉斯·雷根先生再也没有与新婚妻子共同生活的信心了。她既然曾用刀子掷 他,就有可能于某一天谋杀他。他提出离婚。   “不!”徐春影一声大吼,吓了律师一跳。是啊,她爱他,他花光了她所有的 钱,她的子宫里孕育着他的儿子,他怎么可以甩手就走。还有,离婚,她和然然的 绿卡怎么办!   可是,威廉斯离意已决,不想见她,不想听她解释。妻子有孕,法院不会判离 ,那么好,分居法院管不着吧?孩子生下来再离也迟不了哪去吧?律师委婉转达, 威廉斯仍然保留着起诉她“施行家庭暴力”的权利。那就意味着,她的私人档案里 将增加一条“犯罪记录”。威廉斯因报考公务员而不敢与交通事故的敲诈者对薄公 堂,她,徐春影,敢冒被遣送回中国的风险与威尔(威廉斯的爱称)周旋下去吗?   这美国男人还叫人吗?五分钟前称你“甜心”“蜜儿”“爱你至多”,两语不 合,卷起铺盖卷就走人!春影心痛极了。几个回合,她已不再为威廉斯而痛,不再 为刮掉腹中胎儿而痛,她为,她为那花在威廉斯身上的将近三万美元痛心。   三万美元啊,就这样打水漂了?她不吃不喝,也要挣两年才能挣回来,何况还 要交名目繁多的税,买花样百出的保险呢!春影难受极了,哭的感觉猛烈地撞击着 心头。出国刚一年啊。美国,美国!美国人,美国人!   她打电话问移民律师,“我又遇到什么麻烦了。你看,以我目前的境况,除了 婚姻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方法办绿卡。”   “ This is one way.”律师说,“这是一条单通道。”除 了再次结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你没有别的办法。   真逼人啊。昨晚,她已经在离婚文件签了字,七十六天,法院的离婚判决就下 来了。她的绿卡怎么办?没有绿卡,她和然然怎么在美国呆下去?回中国,进监狱 ?绕来绕去,就是躲不开这条凶恶的狼。   One Way!单通道,只有另一场婚姻才能拯救自己。谁?谁愿与自己在 婚姻刑场上陪绑!                十六   笃、笃、笃,三声敲门。女房管员面带笑容走进屋来,她擎起一束鲜花,递给 徐春影。然然闻声跑过来,她摸摸然然的头,“你猜,我今天给你带来了什么礼物 ?”   “巴比娃娃?”   “巴比娃娃!”她肯定地说,然后轻轻摇头,“你已经有了。”   “皮拉小熊!一定是皮拉小熊!”   “皮拉小熊!”女房管员的名字叫Debble,一个译成中文很少有女人味 儿的名字:戴波尔。   然然又泄气地说,“我已经有了。”   戴波尔转身出了门外,拎进一辆儿童自行车,“这是你的。”   然然像美国小孩子一样,一阵欢呼,抢过来,在屋里地毯上骑起来。   徐春影不知说什么好。戴波尔,粟色头发,略矮她一点,女同性恋者,单身。 一周前,她进了公寓办公室,对戴波尔说,她想转租一套一个卧房的公寓,那样一 个月会便宜一百美元,相应地,电费也会少些。她讲丈夫卷钱而逃,她目前处境很 困难。戴波尔小姐对她深表同情。自那日起,戴波尔每天晚上都来拜访,今天一盆 观赏植物,明天一束鲜花,方厅里已经摆了五盆花草树木了。每次都有一件然然的 礼物。小女孩喜欢玩具,早就被她收买了。戴波尔外表很女性的,可她看徐春影的 眼神儿却是男性的,男性对女性的爱护、关怀和怜悯。对此,徐春影心里颇感不自 在。可她又不好意思直言拒绝戴波尔的“造访”。其中原因,倒不是戴每日送来的 礼物,而是徐春影忍受不了每日晚间长达五六个小时的孤独。然然,是她可爱的女 儿。但是,然然是小孩子,只能是女儿。戴波尔不像电影小说里所描绘的女同性恋 者那样嗓音粗哑、体魄雄壮、剃男人头、行为大大咧咧,她外表很女性化的,语言 和精神世界也是很女性化的,她善解人意,会查颜观色,语调温和,态度和蔼,她 会讲许多小道消息,佚闻趣事,风土人情。全都是排遣孤独的好糖果。戴波尔从不 向徐春影提出非份要求或不正当要求,可是那日益强烈的渴望眼神却很让徐春影不 安,她感觉到,那必然的结局正迈着大步“空、空”向她走来。她不可能接受这样 的结局,她怎么也想像不出来,两个女人怎么可以像夫妻那样在一起生活。   “影,遇到麻烦了?”   徐春影胸中一阵翻滚,讲了下班前老板娓婉向她表达,店里多了一个全日职店 员。明摆着,暗示她主动辞职呢。现在这人,全都是见钱眼开,不讲情义。   戴波尔说:“没关系,没工作不要紧。我一年两万五千美元呢,住一套两卧室 单元,免费。你和然然可以搬我那儿,衣食住行,一切我承担。”   如果一个月前,戴波尔和她说这些,她高干太太的脾气早上来了,定会一顿臭 骂,把戴波尔赶走。今非昔比,如此仗义之女子,超出 Unfixed Pro blem here须眉千万倍。她心存了非常的感激。一激动,她说起了绿卡之 事。   戴波尔寻思了一会儿,“到我那里坐一会儿怎么样?”   徐春影的心立即开始往上浮,她看了一眼方厅里一圈一圈骑自行车的然然。   戴波尔拿起电话,“我找一个看小孩的?”见徐春影默默点了两下头,按下一 串电话号码。两分钟,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走了进来。   “然然,你妈妈和我出去一下,撒尼娅小姐陪你一起玩。撒尼娅小姐,小姑娘 九点半睡觉。”戴波尔递给女孩六块钱。   戴波尔先把徐春影请进屋,关上门,她深情地望着徐春影:“影,我爱你。”   徐春影虽有思想准备,她的身体和思维还是一下子僵住了,嘴微张着,连呼吸 都没有了。   戴波尔小姐搀她坐沙发上,倒了一杯加柠檬果汁,送到她手上,扶着她的手, 贴进了她的嘴边。   她下意识地喝了一口,咽下去。   “影,你听我说。这是上帝的巧妙安排。我们结婚,你是我的配偶,我的妻子 。我是美国公民,我是丈夫。你自然会得到绿卡。你知道,没有任何人任何政府歧 视我们同性家庭,绝对没有。那样,我们就去告他们。我的工资足够生活了。我们 将来还要买房子,一幢漂亮的房子。最重要的是,影,我爱你。”   徐春影低下头,只要她点一下头,面前的难题都迎刃而解了。众多的书都说过 ,同性家庭是美国最和平、最合谐的家庭,同性夫妻之间的感情远胜过异性夫妻, 她(他)们更了解对方,更理解对方,更关怀对方,更,爱对方。   可是……?   戴波尔慢慢靠近她,搂住她的双肩,将面正对着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那 么温柔,那么深情。她看见了戴波尔灰色眼珠里含着蓝,含着棕色,她不敢正视她 ,她慢慢轻轻合上眼睛。她感着了那双柔软的唇。她情不自禁,伸出双手抱住她。 于是,她就感觉到了戴波尔那副健壮的身材。   戴波尔喘息着,两臂生出了无穷的力量,抱起怀中的女人,走向卧房。卧房中 偌大一张床,活动着两副同样的光裸着的身体。   徐春影不由自主地“噢”了一声,一个柔软而有力的东西触着她身体最隐密最 敏感的地方,五脏六腑顿时被一棵粗糙的大棍子搅了起来,喉咙口涌出一股酸腥的 流质,不可遏制地冲垮牙齿和嘴唇的防线,急速向上空喷射。然后就是第二波、第 三波。吐罢,她眼里淌着泪,抓起床上用品拭净身体,跳下床,寻找衣服,对万般 失望的戴波尔说:“I can't.Sorry.”我做不来,对不起。   回到家,请走撒尼娅,狠狠冲了一顿凉水淋浴,哄然然睡着后,她黑暗中瞪着 一双黑色的眼睛,搜寻着自己的光明。突然,她翻身而起,细细化妆,急步走出房 外,钻进车,向凯密诺那片高级公寓区驶去。                 十七   婴儿房传来哭声,徐春影左手垫在左后腰上,挺着大肚子,颇费力地从沙发上 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奶瓶子,微波炉温了,两脚八字儿,挪进了婴儿房。小男孩 儿前几日刚过了一周岁,瘦瘦的,三角型小脸,一看就知道是凌霄特徵的复制品。 肚子里的这个眼瞅着就八个月了。   公婆说来,可赴美签证一直签不下来。伺候两个孩子,拾缀这么大一幢房子, 这么多房间,这么多家具和电器,她又这副身子了,真有点吃不消了。   然然放学,跑进房,极大声地喊,“热死了。妈,我喝水。”   她抱着孩子进了方厅,“你不能小点声,啊?吓着弟弟。喝水还要我管?自己 不会倒?”天交五月,已是酷热难耐了。   然然七岁了,小学二年级,像几乎所有美国女孩子一样,长发披肩,只是颜色 是黑的,大大一对水凌凌的眼睛,巧鼻子巧嘴儿,一副美人坯子。母亲一顿数落, 撅了小嘴儿,自己开了冰箱去倒水。   “信呢?和你说一百回了,放学顺路把信拿回来。”   然然万般不情愿,放下水杯子。   从门口到信箱,差不多有半里地。房子座落在一个小山包上,面对着雄伟的落 基山余脉。四周一片戈壁,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丛和仙人掌科植物,倒也郁郁葱葱。 一条一车半宽的水泥路把山顶建筑物和小山脚下的公路连了起来,信箱就立在公路 边上,水泥路的出口处。这里就是吐桑地区房价最昂贵、地税最高、上层中产阶级 和富有阶层最集中的住宅区域:山□区。   一个封信里装了两封信。一封信是妈妈写给凌霄和她的。爸妈搬省城去了。爸 爸接受了一年审查,又赋闲一年半后,高票当选为省政协副主席。在省政协大院里 ,分了一套四卧房单元。妈妈被任命为省民盟组织部副部长。身体都好。工作清闲 。心情愉快。女婿邮寄的五千美元收到了,全部用于更新家用电器和房内装修上了 。女儿寄去的录象带他们都看了,他们为女儿能住上那么好的房子、为外孙女和外 孙子的健康成长、为女儿再孕、为女婿事业的兴旺而高兴。弟妹们也好。   另外半张纸妈妈写了另外一封信,单独给她的。某星期六,春影的第一任丈夫 带着她生的儿子去拜望徐父徐母。老人家见到外孙很高兴,说话中了解到,继母对 外孙很不好,每日责骂,有时还有打。徐母生了一个主意,问春影能不能把孩子接 到美国去,后爸毕竟比后妈好一些,且凌霄通情达理。外孙爸爸听说春影现在美国 ,和丈夫经营着好大一个生意,很有钱,住房宽敞,从儿子的未来前途着想,也表 达了上述意思。徐母还特别写道,外孙爸爸只是一个普通的讲师,加上二婚妻生的 女孩儿,四口人只住着一室一厅的房子,外孙晚间只能住在小小的方厅里。   徐春影禁不住流起泪来,孩子刚三个月大,她就和首任丈夫离婚了,自此以后 ,一次也没有见过面。想起来,儿子该快九岁了。这话怎么和凌霄说呢?家里已经 有一个非亲生的了,再来一个非亲生的?可是,想想儿子每日受继母责骂、打,她 的心就痛得不得了。然然能有好的生活学习条件,小不点能有好的生活条件,为什 么大儿子就该受气受罪呢?冷丁,她想一件事,给移民律师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律师的女秘书。徐春影突然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怎样用英语说话 了。是啊,自从走进凌霄家门,她就成了家庭主妇,除了偶而上街买买东西,整日 里与锅碗瓢盆吸尘器打交道,英语扔得差不多了。   她鼻子里“嗯、嗯”了半天,“我的绿卡进程怎样了?”   “你的姓名?”   “欧,我是影。春影·徐。”   女秘书敲了几下电脑键盘,“你的案子很有进展。你不必做任何事情,只需耐 心等待就可以了。你知道的,今年初移民局开始对中国移民实行名额分配制度,特 别是家庭团聚移民,名额锐减,并且增加了许多手续。”   “你估计,我可以什么时候能拿到绿卡呢?”   女秘书:“这些年,由于移民局官僚主义,中国国籍的家庭团聚移民积压了许 多案子,现在突然实行名额分配制度。据我所知,三年前的案子移民局还没有处理 完呢。”   “你的意思就是说,我的绿卡申请递交上去刚一年半,至少还要再等一年半或 者两年?”   “是这样子。还有别的事吗?”   “我可不可以在我的移民申请表中再增加一个人?是这样的,我的最大的儿子 现在在中国,我想把他也一同申请了。”   女秘书:“这不可以。他的案子得单独办。”   “我可以申请我儿子来美国探亲吗?”   “大概可以吧。你可以问一问移民局。还有别的事情吗?”   她臀部依着炉台立在厨房里,满怀心思,想起儿子的苦处,眼泪又开始刷刷往 下淌,拽面巾纸时,肚皮挤在了灶台边缘上,猛觉这不是情绪不好的时候,便使了 劲想别的。   墙角高高的大挂钟缓慢而坚定迈进了十点,铜锣一般发出庄严的“镗--镗- -”宣告。她哄睡儿子,进了然然屋,关掉电视,“睡觉了。”   然然把大眼睛从电视移到了妈妈肚子上,“爸爸应该回来了。”   徐春影突觉一阵难堪,“一会儿回来。”   “妈,我想买一个 Nintedo 64。” Nintedo64,目前 市场上最流行、最先进的电子游戏机,共有六十四种电子游戏卡。昨天她说过一次 。   “你看你这屋子,全是玩具。还要。”   “ Nintedo是Nintedo。”   “女孩子,不玩游戏机。”   “不和你说。我和我爸说。”   徐春影:“那你就和你爸说去。”   然然低下头,撅着嘴,小声嘀咕,“亲妈不如后爸。”   徐春影怒了,“你说什么?小死丫头!”   然然嘴唇不停地无声张合,进了自己套房里的卫生间,从里面锁上门。   午夜已过,她走进主卧房。主卧房是一个独立单元,分为卧室、方厅、挂衣间 和卫生间四部份。卧室极其宽敞,贴着乳白色大绒布的墙,墙上挂着数幅油画,乳 白色的床,乳白色的被褥枕头,乳白色的家具,乳白色的大肚子床头灯,乳白色的 地毯。方厅里一张长乳白色的真皮沙发,两张同色同质单人沙发,围着一张正方形 玻璃砖面大茶几,墙角一台小冰箱,里面有各色饮料和酒。她脱下所有衣物,一丝 不挂地钻进棉线毯里。那是一张特大号水床,可以并排躺下四个高大健壮的男人。 朝床头镜中望去,她被床衬托得小小的。   她不能干涉他,这是婚姻协议的一部份。   那日,她驾车到凌霄住处,狠一顿砸门,才把房里的灯光砸亮。来开门的又是 乔,还是那身低胸吊栏大红丝睡衣,只是头 Unfixed Problem  here发凌乱,睡眼惺忪,面色白黄。乔见是她,一声没言语,返身上楼。   “有事?”凌霄站在门里,面对着他。   “进屋说。”她说。   “我想嫁给你。”进屋坐好,她单刀直入。   凌霄打了一个哈欠,使劲揉揉眼,架起二郎腿,“为什么?”   “三个原因。我已经签了离婚文件,现在是女单身,想找个人家。第二,绿卡 问题。第三,我养活不起我女儿。”   凌霄明显来了兴趣,“就三个原因?”   “最重要的原因是,经过一年多的相处,分分合合,我觉得你这个人特好,和 你在一起有安全感。于是,我爱上你了。”   “还有呢?”   “我爱你爱得很深。如果没有这爱,我可能不会离婚。我指的是这次离婚。”   凌霄:“噢,这绿卡真难拿啊。一年多时间,向前走了两步,又退回原地踏步 了。”   徐春影没有吱声。   “那么,这次是真结婚还是假结婚呢?”   “上次和你结婚就是为了办绿卡,所以是假的。这次,有绿卡的因素,但不光 是为了绿卡。”是啊,今天的他再也不是一年多以前为三万美元而“卖身”的张凌 霄了。更何况,她徐春影除了一具身体之外,还有什么了?   凌霄头仰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呼呼睡着了。显然,他没少在乔身上下功夫 。这真难堪人啊。徐春影真想站起来就走。可是……。你不是能睡吗?姑奶奶也能 睡!她头靠住沙发角,闭上眼,不一会儿,居然也睡着了。   凌霄把她拨拉醒了,“诚心制造性丑闻怎地?一男一女,晚间呆在一个屋檐下 ,没事儿也是有事儿。”   她打个呵欠,伸伸身子,揉揉眼,“我等你答复呢?”   “你并不爱我,对吧?”   徐春影忙摇头,“不,你说的不对。”   凌霄直视着她,“不要说假话。你,不爱我。对吧?”   她回视着男人。“我要真结婚,当你的太太。”   “我有五个条件。”   “我依。”   “你有权利不依。”凌霄说。“第一,我要有孩子。”   徐春影脸不觉热了一下,“我尽力而为。不过,这件事可不敢打保票。”   “你第一次婚姻生了一个孩子,第二次婚姻又生了一个孩子。这说明,你的生 殖机能没问题。我也没问题。问题是,你不许做任何手脚。”   “看你说的。一旦有了,那也是我的孩子。这个你放心,我保证不做任何手脚 。”   “第二,办一份婚前协议。如果离婚,你放弃子女抚养、财产分割以及你的抚 养费等一切权利。就是说,你光着身子进门,也要光着身子出门。”   徐春影娇嗔地,“话真难听,谁光着身子进你的门了?”   “第三,你不许工作,在家当家庭主妇。   “第四,我打算办我父母来美国探亲。我要在美国养他们到老,你必须承担起 伺候老人的责任。如果你对他们不好,我马上就赶走你。   “第五,我和乔的事。”   徐春影:“这是你的事,我不干涉。”   凌霄一声冷笑,“我说你并不爱我。”徐春影张嘴想分辩,他举手止住她。“ 你需要找到一个重新办绿卡的理由,找到一个养活你和你女儿的钱袋。我呢,我喜 欢高个子女人的肉体,我喜欢屁股宽宽肥肥的女人,你适合我的口味。我们彼此需 要。”他朝她举起手,“Make a deal。”   Make a deal,达成协议。   徐春影站起来,弯腰握住男人的手。“说话真难听,赤裸裸。”   第三天,她带着然然来到了凌霄这里。她们每人仅带了一只小包,其余的所有 东西都卖给了一对新婚夫妇,将近七千美元的东西,只卖了不到三千美元。新东西 只要买进家门,不管用没用过,就成旧货了。旧货自然不值钱。大概就在那天,她 怀上了他的孩子。这不是,第一个刚生下来,第二个又做胎了。真是的,家乡那广 阔无垠的肥沃黑土地培育她这博产多收的身体,种籽一落地,就不由她自主地,抽 芽生根生长起来。   他俩结婚八个月时,乔生下来一个黄白人种的复合子。凌霄把乔安置到一套高 级公寓里。每个月,凌霄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她身边。目前,她俨然鞋王的二 老板,凌霄不在,就由她掌管全店。徐春影不明白,对女人相当挑剔的凌霄怎么会 对那个四十多岁的锉矮粗肥老女人那么感兴趣。起先,她曾为此幸运自己。对她来 说,和一个矮小精瘦、相貌丑陋的男人同床共枕,实在不是一件享受。有时,凌霄 在家多呆了几天,她甚至会怂恿他到乔那儿去。可是,自从生了上一个孩子又怀了 这个孩子之后,她对凌霄动不动就不在家倍感心虚、屈侮。然然一天比一天大了, 她迟早要发现这些不正常。如果公婆来了,这脸往哪儿搁。可是,当一切扭曲定了 型后,要改变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于是,她躺在床上诅咒他。诅咒他毁了她的生活,她的青春,她的未来。“他 不得好死。让大卡车压死!”   黑夜,天下地上一片漆黑,高速公路上射出两道贼亮的车灯光。凌霄驾着车, 以一小时九十英里的速度急驰着。乔正等他呢。他劳累了一天,近日又偶感风寒, 上下眼皮仿佛被磁化了一样,直往一起凑,他需费很大力气才能把它们分开。车头 朝左偏去,越过中间的黄线,上了逆行道。他却浑然不觉。路弯处,突然闪出一个 庞然大物,一个巨大的货柜车迎面压过来,轿车车体被压得嘎巴嘎巴直响,凌霄的 骨头被压得嘎巴嘎巴直响,一汪子血滩在地面上……。   徐春影扑过去,抱住他一团模糊的血肉,“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死了,我 的绿卡怎么办?这些孩子怎么活啊。你不能死,不能死。”   又一辆巨大的货柜车以排山倒海之势压过来,车后座上的皮包被碾破了,强大 的车后气流把皮包里面的东西席卷出来,漫天散扬开来,那是一捆一捆的美钞,纸 带破了,一张张飞上了天空,遮了云和日,天空变成了绿色。一张卡片随着绿色的 钞票飞舞,她纵身一跳抓住它。绿卡,绿卡!她跪下身子,仰望天空,把绿卡紧紧 搂在胸前。这是她的新的绿色的生命的开始,她再也不用担心被驱逐出境了,她有 绝对权利享受社会福利,三个孩子的单身母亲不必工作,福利金就足够她们过上小 康生活了。   她小心翼翼举起绿卡,放到眼前,里面有她的相片,她的名字,一个蓝色的长 方形框就像蓝色的海洋护卫着她。突然,她突然发现,卡片上布满了棕色、黄色、 粉色花纹,不见丝毫绿色。绿卡不是绿的?   “假的。”她悲愤至极,拼出全身力气喊了起来。   室内的每一点空间都被黑黢黢填满了。徐春影抹一把头上脸上的汗。梦,梦, 这不是真的。   风呼啸着,朝吐桑大地猛扑过来,哗啦啦,大风甩出一片砂砾,狠狠朝房子砸 来。又是一片砂砾。尘暴!吐桑的尘暴是很厉害的。   房子拼命挣扎着,身子骨一晃一晃顶着巨风,连床也摇了起来,极有节奏的声 音里,现出一段青黢黢的的干树皮来,上面附着一个小黑虫,随之波动起伏。   “他不得好死。让大卡车压死!”她合上眼皮。   唉,人之所行,无非作茧自缚。 节选于长篇小说《绿卡的女奴》(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曾在《人民文学》上发 表,《小说月报》转载,并收录于中国作家协会编辑的文学集《情之殇》。 ~~~~~~~~~~~~~~~~~~~~~~~~~~~~~~~~~~   本期 责任编辑:墨 雨            主 编:淮 洲      校  对:寒 星            副主编:张 吉      英文目录 王 锋                黄 政      PS制作:王 锋                墨 雨      网络发行:王 锋                子 乌      订阅快递:王 锋      读者服务:墨 雨           系统维护:张 吉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信息服务站地址 http://www.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 订阅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国际刊号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cunews.carleton.ca 1198-1466 联机直读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体字阅读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国标码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码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简体字美术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fhy.net       1198-1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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