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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枫  华  园             ※
※                                 ※
※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十日出版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十日刊  总第七十四期    ※
※   加拿大中国学生学者联合会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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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 期 目 录(FHY9511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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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悲怆随想曲                       潇 渝
  石 榴
  迎春花
  毛丫儿
  小画家
  狗崽子们
  表妹和小弟
  悲怆与春天

黄油布伞                            哑姐儿
批判稿                             老 七
小事情                             黎 东
【新闻扫描】                        本刊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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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期“怀旧篇(一)”为您奉上几片散落于风雨中的童年。它们已经属于历
史了,可它们的影子投到了今天,也许还会投向明天。

  感谢几位作者,让我们有机会重温那些“从来也不用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的日子。

                           ——本期责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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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童年——悲怆随想曲 ◇◆◇

              — 潇 渝 —


            ≌≌※ 石 榴 ※≌≌

  一阵清爽的笑声汇著叽叽吱吱的鸟鸣闯进我的耳膜,在我耳室里钻来挤去,终
于把我从迷迷糊糊的睡梦中唤起。透过窗帘上规律的图案射进来的瑰丽的午后阳光
,在砖地上铺成了一幅华贵的地毯;空气中,回旋著筛过纱窗上每一个小格,经过
过滤的风,只带著枣树清香的午后的风——这是一个美好的时光,这是一个美丽的
季节。

  习惯地我伸手去取奶妈放在床头小几上的杨梅汁。惊喜!我几乎惊喜地叫起来
——一团火红代替了清凉杨梅汁的位置。那是怎样的一团火红呵!那是怎样的一幅
喜悦!那团火红咧著欢乐的嘴,绽开的双唇笑著对视,在那张开的红唇间,呲著一
粒粒充满阳光的饱满小牙,向我微笑——石榴——一颗沐浴在明媚阳光下,吸收著
和平空气,享受著青春气息的成熟的石榴。
  “玖玖姐姐,玖玖姐姐!”我好兴奋,玖玖家的石榴终于熟了。玖玖说过那树
上结的石榴足够我吃一夏天。想想看,一夏天,一夏天在我幼小的年华里应该是很
长很长的时间!这回,我真从午睡中彻底醒过来,双手捧起石榴,连鞋也顾不得穿
就跑出屋子。

  枣树下围坐著几个大女生,欢声笑语震荡在空气中,回旋在小院里,招来树上
的小鸟们一起高唱,象是要比试谁唱得更高更美。这真是一个美好的时光,这真是
一个美好的季节。

  玖玖姐姐,堂姐、表姐和她们女校里的几个才女们,每天下午都聚在我家院里
一起做作业。几个姑娘一起吟唱,一起畅谈,一起憧憬。周围的一切好象突然被染
上了一层清新。

  “亲爱的朋友请你告诉我,再过十年,你在什么地方,你在什么地方?”音符
从她们那被欢乐兴奋染得更美丽更红润的嘴唇发出,她们的歌声泄露著少女们的情
意,她们脸上的豪情比前院聚集的几个男校秀才们更高昂!“再过十年,再过十年
,……”那将是一个更美好的年华,更兴奋的经历。青春向她们呼唤,前程向她们
张开双臂,人生在她们面前扩展,爱情向她们轻轻袭来。“再过十年,再过十年,
……”带著她们的热情,伴著她们的才气,随著她们轻盈的舞步,融含著她们的柔
情。

  十年后的人群,因为加进这群才女定会显得更加风趣,十年后的空气,因为溶
进了这些才女定会显得更加清爽,十年后的人生,因为汇进了这些才女定会显得更
加多彩。象风,象树,象溪水,象鸟鸣,象沃田,象碧空,再过十年,再过十年,
那将是怎样的人生!

  ……

  我倚在祖母身边,静静地望著那些大女生们前前后后地来向祖母告别。兴奋,
激动,漠然,无助同时画在她们年轻的脸上,在她们清纯的脸上显得那么不协调。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们一个个地都要离开,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算大的她们要独自一人
去遥远的地方,山西、陕西、安徽,然后是内蒙、东北、云南,不管是哪里,对小
小的我来说都是远得永远也不能到达的地方。我不理解既然是她们自己主动报名,
为什么又显得不知所措;既然是兴高采烈,为什么又泪流满面;既然是自觉自愿,
为什么还要拿著户口簿上的一页托祖母保存;既然是去接受教育,为什么故意把课
本忘在我家;既然是插队落户,为什么火车上塞满了一辈子都用不完的箱包柜蒌。


  她们走了,一个接一个,全都离开了城市。

  在北京火车站的“赴行”和送行的人的海潮里,我哭了,放声地哭了,迷茫无
助地哭了。我被包围在哭声中,车站前的整个广场都在震颤,整个广场都在哭泣。
哭里带著笑,笑里夹著哭,声嘶力竭的哭,扭曲变态的哭,加上高音喇叭里怪诞嘶
叫的“很有必要,很有必要”汇集成了史无前例举世无双的至今还令人无可思议的
宏观景象。“革命、忠于,革命、忠于,革命、忠于”,不停摆动的时代列车的驱
动轮过早地把我们逼上了人生大舞台。

  我一直在等玖玖姐姐带新的石榴来。我一直没有吃她送来的“最后”一个石榴
,我把那石榴摆在床头小几上和我一起等。石榴干了,石榴黄了,石榴坏了。终于
有一天午睡后,石榴的位置又由奶妈亲手煮的杨梅汁代替了。我知道很长很长时间
内我不会再吃到新鲜的石榴了。我终于明白了火车站上那些噪杂的“交响曲”早已
谱写成了一个疯狂时代的序曲,我终于明白了火车那冰冷沉重的轮子,早已把我们
的每一个甜美的梦狠狠地轧在了尘埃中。

  我们这一代人太幼稚,我们这一代人的眼光太短浅也太单纯,表姐堂兄他们幻
想著再过十年,同学朋友们会在某个地方为红旗下的祖国奉献;时过三倍于他们幻
想的“美好”时光,我们却同时体验著一样的远走他方、浪迹天涯海角的流浪生涯
,不同的是这次我们走得更远更远。插土队也好,插洋队也好,总是被迫地进入一
个陌生的环境,一个不属于我们的,不被他人接受的,从心理上不容易被自己认同
的社会。只不过在洋插队的磨难中加进了更多的我们共同的迷惑,眷恋,失落,拼
博。加进了说不完道不尽的他乡异国的酸甜苦辣。


            ≌≌※ 迎 春 花 ※≌≌

  每年迎春花开放的时节,是我们一群堂兄表姐妹们最开心的时候。也是老宅上
下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充满了一片辉煌的繁荣。

  迎春花开放时,是抖落出封存了一年的老古董见见天日,晾晒古董的时候。这
时,佣人们会从后院储藏室搬来古老笨重的樟木箱子,在祖母的指挥下,拿出箱中
宝贝一件件地摊挂起来,于是祖母的院子就成了历史博物馆--长袍马褂、顶戴花
羚、风冠霞佩、马蹬扳针……。住在老宅的亲友们也拿著各个院里挂放了一年的古
画古玩,来中院换选自己喜欢的古董。在这条家族兴衰的历史长河里,我们一群堂
兄表姐妹们如鱼得水,争先恐后地把自己装扮成不同朝代的人,我每次最爱穿的是
一条带铃铛的红色水裙。

  祖母爱花,对迎春花更是爱不释手,从来都是自己亲自动手剪枝换土。不单是
因为迎春花是与春天同步,在寒冬后给万物带来暖汛的希望,还因为那套迎春花的
花盆是祖母的陪嫁。

  这是一套八个用金丝楠木雕刻的花盆,木质纹理细腻,雕凿精湛。按次序,每
一个花盆都能严丝合缝地扣在另一个花盆上,形成一个四、五米高的雕龙大柱子。


  听祖母说这是当年朝中大兴土木时,由祖母的祖上亲自从云南押运回京城的材
料,是宫中对祖上汗马功劳的赏赐。

  1966年的春天来得格外的早。

  最早发现迎春花开花的是我家的老门客那七爷。

  大年初二的清早,那七爷闲暇无事,踱到南院花厅消遣。却惊愕地发现条案前
一溜排开的八盆迎春花已是黄花一片。那七爷急忙到中院给祖母道喜。南花厅里立
刻挤满了老宅各院赶来赏花的人。

  一反常态,祖母没有象往常那样欣喜,也没有去花厅观赏。祖母一脸严肃地坐
著沉吟了半天,突然打破沉静,问站在门口的那七爷:“上次春暖是那一年?”

  “小站练兵”,那七爷迟疑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答道。

  “再上一回呢?”

  “是清朝……年间,再往前是……”。

  祖母的脸色更凝重了,我不知道其他的年代和其它的事件,但小小的我起码记
得听到人们讲老话:小站练兵时我家有位爷阵亡在疆场上。我象预感到什么似的下
意识地向祖母身边靠紧了些。

  “京剧院的马老先生来过多少次跟您讨求迎春花,您看……?”沉默良久的那
七爷低著头建议。

  祖母半天没说话,继续皱著眉沉思,然后重重的叹口气:“你看著办去吧。那
七爷,烦你到各院走走,告诉各院今年不开箱了,让各院把借到宅院外面的东西追
回来就行了。”

  1966年迎春花开放时节,家族收藏的老古董没有见到天日,之后,再没有
一个人完整地赏玩过这批珍藏。谁都没想到那年迎春花提前开放,是因为花的灵性
已预感到持续十几年的冷酷的严冬已经覆盖在中国大地上,只有无辜的善良的中国
同胞的血汇流成河,才能冲涤掉那人为的桎梏和灾难。

  三十年来我再也没有看一眼迎春花,我没有勇气再看她,我从心里的最底层就
坚决地拒绝看到她,我下意识地排斥她。即使是北美春季绿草丛中点缀的一片片黄
色的浦公英,也能勾起我的忧伤,我的愤怒,我心灵的一片悲怆。


            ≌≌※ 毛 丫 儿 ※≌≌

  “我好冷,我真冷极了!”我朝毛丫儿身边靠过去。

  一堆废弃的残垣中,我和毛丫儿紧紧蜷缩在一起。我不知道有多晚了,只看见
一盘银白色的月亮悬在头顶,夜定是很深了。月亮周围拥著一圈惨白色的光环,薄
云时不时地飘落进这张巨盘中,冰冷又不太客气的月亮,总是将这些冒昧闯进盘中
的云随意捏搓一番,重新“修正”过后,就很快地将她的佳作推出盘底。

  我挤在毛丫儿身边,抬头仰望著魔术师般的月亮手中不断散出的不雷同的云的
造像。

  现在,我已不象黄昏逃走时那么惊恐,也不象刚刚藏进老宅后院这个被遗忘的
角落时那么害怕了,只是觉得浑身越来越冷,周身不停地发起抖来。

  夜更深更冷了。突然,一块又大又黑的云覆盖住了月亮,这次,不管月亮使尽
什么王法,再也没有力量塑造这块云,只好收兵熄火,乖乖地把一边天际让给了铅
一般的黑云。一阵风从背后吹来,吹得发根不自觉地本能地竖起。

  在一片漆黑中,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藏身的地方,正是每当我淘气时,奶妈警告
说要让我单个一人去住的地方。这是我家老宅花园后面的小院,听说从日本人进城
以后就再也没人有心思去拾缀园林花草。花园毁废后,看园人不愿再独住在这个小
院。小院于是就空了下来,小院于是就废了下来。终于有一天小院倾倒了。成了无
人问津的一片废墟。使得佣人们又多了编不完说不完的故事。全家上下老小,除了
被奶妈称为“野惯了”的毛丫儿,谁敢往这儿迈一步?

  ……我真羡慕毛丫儿。她娘来我家做奶妈,生生给比我大五个月的毛丫儿断奶
,只身一人进城做生计,把毛丫儿留给了在地里滚爬做活的爹和哥两个男人拉扯。
五个月的毛丫儿就是靠羊奶子长大。六零年到六三年,全中国人都面临著饥荒,乡
下人的温饱更是奢想,连毛丫儿赖以生存的自留羊也不能幸存。还是小毛丫有胆量
,偷偷从家里卷起个铺盖,在月高人静的寒夜,和羊一起消失了。楞是在村外的荒
山野岗中,藏过了春,躲过了夏,直到收成季节才赶著肥了一圈的羊回家。

  有时我总觉得毛丫儿好可怜,看她那一头焦黄焦黄,又细又短的“黄毛”,看
她那象擀面棍般的四肢,看她那包裹著一层乾燥的黑黄皮的骨架子,看她那过早,
实在是过早就开始显得老成的小脸,没有稚气,没有天真,没有欢颜,没有满足,
只是乾枯的满脸青绿菜色和麻木。看她那双深深的带著渴望的双眼。即使那时我还
小,但每当我的眼遇上那双深凹进去的大眼时,我总是别过头去,装做从来就不曾
向她看过。我怕与毛丫儿的眼对视,我不敢也不忍心看她那双眼。直到今天,每当
我想起那双眼,心中都会激起一种永远说不清道不明的内疚。

  客观地讲,这不是我,不是她,也不能算是我家族或是她家中任何人的过错:
毛丫儿是我奶妈的女儿,我需要吸允她娘的奶汁,她娘要抚养老家一家老小,事情
就是这么简单。可自从我见到毛丫儿,一切一切却都不能再那么简单了。小小的毛
丫儿,促使一直生活在安宁,舒适,优雅,欢乐中的小小的我,过早地开始思想,
过早地开始探寻,过早地开始理解,过早地开始要求独立,也过早地在心中种下了
“反叛”。毛丫儿教会了我如何在逆境中求生存的第一课……

  夜更深了,风更硬了。我本能的在毛丫儿身边挤得更紧。四周一点声响也没有
。白天全城各个角落里震天高呼“专政”“打倒”的大喇叭好象喊哑了嗓子,无声
无息的。前前后后整个老宅里,下午那片抄家时的噪杂和砸破古瓶古玩时的碎落声
也已平息。我和毛丫儿还是躲在后院废墟中不敢动。不知前面糟塌成什么样子了。
毛丫儿拉著我逃跑时,我看到祖母脚下一堆狼籍,祖母站在撕得面目全非的古画和
砸得粉碎的古玩中气得发抖,要知道那可是几代人的珍藏呵。我可以理解从不红脸
的祖母为什么动了气:地下的一堆“四旧”,只有在每年迎春花开放的季节才拿出
来曝曝光,祖母是一件件把玩,一件件揩擦,又一件件包裹装箱。

  “我冷,我好冷!”我抬起头,在黑暗中寻找著毛丫儿的眼睛,不管如何不忍
心看,那是我希望著能找到的唯一一点慰籍了,……我找到了。毛丫儿那双大眼睛
,此时没有平常的空洞与渴望,我看到了同情,看到了怜爱,看到了求生,也看到
了恐惧。

  “再挤紧点,抱住我!”毛丫儿向我伸出细瘦的双臂,把我尽力拥过去。我的
头靠在干骨般的毛丫儿的前胸,双臂裹抱毛丫儿削尖的肩头,毛丫儿低下头护著我
,我第一次感觉到毛丫儿的“黄毛”好细好软。

  ……

  天亮了,奶妈在碎砖堆中找到了紧紧曲卷在一起的快要冻僵的两块心头肉。

  ……

  毛丫儿走了,随著她娘一起被遣送回乡下,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毛丫儿。但
在我心中毛丫儿不会消失。在我最恐惧最寒冷的时刻,毛丫儿以她那小小的身躯,
微弱的能量,温暖我,宽慰我,保护我。毛丫儿瘦弱的形象时时浮在眼前,鼓励我
闯荡著体验人生辛酸苦辣,让我在后来的一连串人为的逆境中昂起头来做人。

  我深信毛丫儿从她娘那里一定加倍地得到了幼时失去的母爱,失去的欢乐。流
浪途中的我时时产生些妒嫉:不管毛丫儿的家乡多么艰辛贫苦,毛丫儿在那块土地
上一定拥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家。


          ≌≌※ 小 画 家 ※≌≌

  文革的烈焰还没来得及烧到小学校来。

  我将是二年级的学生了。

  九月初,学校照样开学上课。不同的是班里同学的人数明显见少,教室里孩子
们银铃般的天真烂漫的欢笑声少了,活泼欢快的歌声少了,同学间的追逐嘻戏少了
,色彩丽艳的新衣服少了,为一点点事情欢呼跳跃的气氛少了。

  经过一个暑假,我们好象都懂事了,成熟了,长大了。

  祖母送我到老宅门口,我俩一起拉开大宅门。站在门洞里,祖母拥著我,抚摸
著我的头叮嘱:“路上小心,你要一个人走路了。”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用我淌泪的心体验到祖母话语的内涵与凝重……。

  我们列队站在学校操场上,九月的和煦的风轻拂著我们不再童稚的小脸。我们
胸前没有随风飘摇的红领巾,臂上的那些红色的荣誉小杠杠也不见了。

  校长的开学典礼祝辞格外地简短,《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那首歌也失去已
往的洪亮的朝气蓬勃的韵味,唱得有点勉强,有气无力的。

  同学们无声响地悄悄地有次序地回到教室。图画老师进来,点名叫出我们几个
在少年宫学画的同学。告诉我们:我们几个“小画家”今天作的画,要送去参加国
际儿童画交流展览会的选拔。

  教室里寂静极了,只听到彩色铅笔在画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一会,同桌的可可,坐不住了,在座位上拧来转去的。我歪头看看,她的画纸
上只有潦潦几笔粗糙的线。可可的小脸憋的红红的,撅起小嘴,一脸的不开心,狠
狠地撇了我一眼。

  我没去理会她,回过头来继续我的画。

  突然,一股突如其来的钻心的刺痛从手背上传遍周身,我大叫著跳了起来,一
支削铅笔的小刀,狠狠地扎在我的手背上。

  可可一把扯过我快将完成的画,扔在地上,在画上边跺著脚,又抓住我插著小
刀的手,咬牙切齿地边拔小刀边喊:“我让你画,我让你画,你也配再来画画!你
这个资产阶级封建老财外国特务的狗崽子也配来画红旗!”

  老师试图跑过来,老师试图斥责可可。可可没等老师有机会,就已经严厉地大
声地威胁道:“谁敢帮助这个狗崽子,谁就是同情包庇反革命,我就到文革指挥部
揭发!”

  谁都知道可可的爸爸是文革指挥部的“红”笔杆子。

  地上躺著被可可践踏得支离破碎的画,手上滴滴流淌的血落在葵花和小草上,
渐渐地葵花和小草变成红色--变成了红旗--变成了红色的疯狂的迷雾。

  我的手在淌血,我的心在淌血。

  手上的刀口钻心的疼,我说不出话来,疼痛、惊愕、愤怒交织在一起,我想哭
,但是我哭不出来,我僵硬地站在教室当中。我感到老师和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齐齐
地汇集在我的脸上,交织著激愤,同情,愕然,鄙夷。我明白了在中宣部工作的可
可的父母终于把我家落难的消息透露给可可了,可可再也不会是我的好朋友,班里
的同学再也不会和我玩了。

  我悲哀地本能地低下了头。

  我失去了作为普通儿童接受常规教育的机会,我被剥夺了做正常的天真烂漫的
孩子的权利。


          ≌≌※ 狗 崽 子 们 ※≌≌

  不知是哪位“红司令部”的干将别出心裁,抑或是暗暗地同情学校里的这帮狗
崽子,或者是因为我们这群狗崽子落难的亲友们毕竟曾经是各部委里面的头面人物
,所以,指令学校重新拆班组班,把我们一帮“黑”孩子们编到一个班。

  从此,我们的教室的门口,总是把守著值日的“红”孩子,时刻监视著我们的
一举一动。出门进门都要向他们汇报。教室的窗子也被大字报封禁得严严实实的,
不见天日的教室里总是点著昏暗的灯。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奇妙的特殊安排,倒是多多少少地起到保护我们的作用,
使外面的乌烟瘴气没有渗透到我们的教室里,使得我们能够在封闭的教室里,暂时
忘掉外面的动乱,从而创造出一个满足我们那一群孩子填补知识饥渴的环境。

  我们没有课间休息,因为我们没有权利。我们对每天早上和下午进出校门时的
那种冷眼怒视、恶言秽语、石块吐沫甚至皮肉上的痛楚已经渐渐地习以为常了。

  可能是因为我们同是一条黑藤上的苦瓜黑果子,所以比起学校里的其他班级的
混乱,我们的教室反倒是永远的次序井然,鸦雀无声。同学之间基本上没有演出过
什么损害性的恶作剧,同学们有种默契的相安无事。

  对我们的专政和改造是让我们承担起全校的清洁整理:垫操场,扫搂道,铲雪
除冰……,我们没有怨言,幼稚单纯的我们用我们的心,用我们的实际表现不断地
证明著我们的正常与清白。

  冬天快要放寒假的时候,失去了嚣张气焰的可可,低著头,捧著撕破的书包,
鼻青脸肿地出现在我们教室门口,我和可可又成了同桌难友。

  ……

  红色小将卫军押著我和可可去铲冰雪。

  西北风在我们身边狂舞,冰霄雪片在我们身边旋转,尖刀般的划动,尖刀般的
切割,我觉得我的脸颊冻得绽裂开来,破碎成千段万片,随著北方袭人的风雪一起
在混乱得颠倒了的人世间游荡。

  一辆架著高音喇叭挂著红布横幅标语的军车从我们身边急驰而过,卷起我们刚
刚用尽全力从压得坚硬的冰路上砍下的冰霄,狠狠地抛甩在我们冻得发抖的瘦小的
身上。我和可可孤独的站在冰雪中,我真希望周围的一切一切都冻结了吧,连同受
难的我们和这扭曲变态了的混乱世道一起冻结了吧!

  可可扔掉铁锹,向手套里呼著气,试图暖和一下冻僵了的手。

  卫军横冲过来,恶毒地满怀“阶级仇恨”地一脚踏向躺在冰面上的铁锹,锹把
弹了起来,指向可可,我急忙伸手去推可可……

  锹把狠狠地打在我冻得麻木的脸上,火辣辣的痛,一股热血涌出,温暖著我发
僵的脸颊,又同我眼中流出的愤怒的泪一起与北方的寒气冻结在脸上,凝固在被伤
害了的被蹂躏著的幼小的心中……。

  卫军趾高气扬地迈著统治者胜利的步伐转身离去。

  我捂著肿胀起紫色条埂的脸,我痛,我的心更痛,我真想向满天飞舞的大雪呐
喊,我真想向狂暴的西北风控诉:一九六六年的冬啊,是怎样把我们一个个幼小又
善良的心扭曲,覆盖著红色弥彰的祖国啊,要怎样把我们新的一代养育!

  ……

  我们被推搡著押进地下室。地下室的铁门沉重地在我们身后关上,立刻,我们
掉进一团漆黑之中。在黑黑的地下室里摸索著,相互呼应著,我们几个“罪犯”挤
在一起发抖。

  我对不起我的难兄难弟们。

  我们的有计划的“反革命报复行动”是作为任何一个调皮的孩子都能做出的充
满傻气的“破坏”。
  春时,杨树发芽了,长叶前杨树结满了长长的“毛毛虫”。我们狗崽子班是要
打扫操场的。我想出了一个“坏”主意,把渐渐落地的“毛毛虫”搜集起来,然后
,借著清扫各个教室的机会,在每一个红孩子的课桌抽屉里都放进一大把“毛毛虫
”。

  第二天一早,走廊上的每一个教室几乎都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恐怖的惊呼尖叫。
我们在昏暗的教室里互相对视著偷偷发出会意的窃笑。

  老师进来时,我们装作没有听见走廊上的暄噪,一个个强绷著笑意,打开书,
准备上课。

  老师扫视一眼全班同难们,一语双关地:“你们怎么不怕‘毛毛虫’?怎么不
惊叫?”跟著,老师率先带头发出叫声,同学们马上心领神会,做作地跟著大声尖
叫。

  太晚了,我明白了我所铸成的大错:我没有想到让每一个同学给自己的抽屉里
也放进一把“毛毛虫”!

  拉出去批判是绝对不可避免的,但不是我一个人撅在台上挨斗。

  事情并没有就此完结,我发明的这场“报复”的结果,远比我们幼稚的童心所
能想象得到的要深刻得多,要残酷得多。

  接下来的几天,天天都有各路造反派来地下室拉人。各单位的红专组织终于找
到了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七、八岁的孩子想不出这种与人民为敌的主意,一定是对
革命、对人民怀有刻骨仇恨的牛鬼蛇神的老子们,教唆他们的黑崽子对人民、对革
命后代进行阶级报复和迫害。造反派拉走同学去陪斗,迫使挨整的家长在铁的反革
命事实面前(不忍看自己的孩子受罪),全部承认了反革命罪状,遭受了精神上和
肉体上的双重苦难和想象不到的不同后果。

  我对不起我的难兄难弟和他们受尽非人折磨的家长们……

  我不知道祖母是如何拖著一条骨折的腿,挣扎著到西山找到表叔的。我只记得
我们这群吃尽苦头的孩子们是由表叔带来的一队军人从地下室里“解放”出来的。


  祖母把我禁闭在家。其实,既便祖母不关我,我已是丧失了任何回学校的机会
。


           ≌≌※ 表妹和小弟 ※≌≌

  “《为人民服务》
  一九四四年九月八日
  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

  五岁的大表妹和三岁半的小表妹,一进家门,向著墙壁正中的毛主席像毕恭毕
敬地深深鞠了三鞠躬,然后立正站好,目不转睛地仰望著他老人家,操著一口从山
西老乡家学来的晋北土话,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背诵“老三篇”。她们瘦弱的身子
和她们脸上表现出的一本正经的专注构成一幅令人难以相信的时代“幽默画”。

  浑身浮肿变形得可怕了的姑妈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阻止了迎上去的祖母,一直
等到表妹们的“孝忠”完毕,姑妈才无奈地叹口气,领过小表妹们见过祖母。

  表妹们一反刚刚背诵“老三篇”的激昂,却却地低著头,大表妹喊了声“外婆
”,就悄悄地领著妹妹退到一边,再也不出一声。后来我们才知道小表妹们除了“
老三篇”,会说的话少得可怜。

  姑夫和他所任教的学院一起下放到江陵干校劳动改造,姑妈的大学迁到山西雁
北的穷山沟里。两个小表妹寄放在当地老乡家,是靠山芋蛋子和糊糊粥喂大的。

  长期精神上和肉体上的“锻炼”,使姑妈再也没有能力把表妹们带在身边,姑
妈的身体刚刚有恢复的希望,就被迫留下两个女儿,被政工队的人押送回山西,于
是表妹们成了祖母收留的第一批小“盲流”。

  ……

  母亲不知道北京老宅里的生活已经是在“水深火热”中挣扎,但比起地方上的
文攻武斗的惊涛骇浪来,相对而言,老宅毕竟还可以算是一个安定平静的避风港。
不过,即使母亲知道祖母的为难,她也别无选择,最后,还是把小弟“转寄”给了
祖母。

  从文革一开始,小弟就象是件“包裹”一样,在京津唐三角地区寄来传去。经
手人是父母亲的老同学,办公室里的同事,以往出席工程技术会时的相识以及火车
上的列车员和初次见面的旅客。

  我是由那位下放在我家附近邮电局当邮递员的祖父的老部下带到北京火车站去
“认”小弟的。

  我们从车站领回来的小弟满身的土气,满身的野气,满身的邪气,满身的污垢
,满身的创伤。

  “四清”前,母亲曾有机会带小弟来过北京。在我的印象里,那时的小弟是一
个只有两岁的小白胖子。那天在火车站,如果不是凭借著电报中发来的“暗号”和
送小弟的伯伯“接上头”,我是不会去认站在我面前的这个黑瘦的剃著光头的野孩
子。

  这也使我在后来每次小弟犯混撒野时,使出“紧箍咒”,找出历史根据,愣说
小弟是我在火车站认领错了的野孩子。每每我威胁小弟要送他再次蹬上没有终点的
“行李车”时,小弟总会马上安静下来,眼里闪现一抹恐惧,绝望,乞求,讨好交
织在一起的令我心痛令我烦恼令我忿恨的目光。

  我不知道小弟是怎样在我的“阴影”里长大的,我一直搞不清楚也没有勇气问
渐渐长大了的小弟他所经历的一切,他所感受的一切,只是从杨柳青干校留守处送
小弟来的伯伯那里知道:七岁的小弟这次是因为背著板砖,提著刀子,与一帮收容
在留守处的母亲同事的孩子们一起去打群架,险些闹出人命,才被迫开除了“处籍
”,遣返回祖籍的。

  ……

  从此,祖母,坚强的孤寡无助的老人,带著我们四个心灵受到严重损伤的幼小
的孩童们和后来渐渐增多了的亲友们的孩子们,在我们自设的“留守处”,提心吊
胆地艰难地渡过了那段血腥的动乱和恐怖。

  倔强的祖母深信这种人为的乱世不会长久,迟早总得有烟消云散的一天!

  祖母承担起了对我们的教育。于是,“老三篇”成了我们的最初的识字课本,
八个样板戏是我们对文学艺术京剧舞剧音乐的认识和理解的尝试,《毛主席诗词》
成了我们学习中国古典诗词的词牌韵律的借鉴和基础。诗词和毛著里所引用的无数
典故理所当然地变成了我们漫游中国历史长河的码头。

  祖母教会了我们如何做人的初步,墙外的混乱变成我们认识人生,明白人世炎
凉的教材,祖母教会了我们用自己的双脚脚踏实地地踏上人间艰难的险路,祖母教
会了我们用自己的鉴别能力应付复杂的冷酷的未来。

  祖母和她度过的几个朝代的丰富阅历一起成为我们人间大学的启蒙。


           ≌≌※ 悲怆与春天 ※≌≌

  第一乐章:宁静安逸的田园般的幼年,突然,天空上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第二乐章:天翻地覆,乱世中失去童真的权利,扭曲的童心承受人为的损伤。

  第三乐章:童心不灭,幼小的心灵自发地适应体验著与命运和人生抗争。
  第四乐章:逆境中发奋求生存,期盼著“弄臣”时代过后,“洪荒”退却的黎
明。

  我们童年时的经历是跳跃著快乐和血泪的音符。我们以我们不平凡的心灵不停
地谱写著我们一代人的悲怆交响曲。我们的悲怆交响曲是我们这群心灵和肉体上遭
受严重损伤的还隐隐活在阴影里的“儿童”的心声。

  柴可夫斯基用他一生的失意写出了音乐史诗中最经典的乐章。和我们儿时所处
的时代相比,柴可夫斯基应该庆幸他的安宁与幸福。柴可夫斯基的悲怆在我们这一
代人面前可以说是“大巫”见“小巫”了。
  我相信世界上任何一位大师也不能准确地描绘出我们滴泪淌血的心声,因为我
们是在惊吓、恐怖、混乱中求生的幼儿,因为我们是一群被时代扭曲了的畸形发展
的弃儿,因为在我们的心灵的深处雕刻著永恒的不可拭去的裂痕。

  时间的钟摆没有因为我们的痛苦挣扎而停止下来。

  如今,我们自己全是为父为母了。四年前回国为父亲送行,小表亲们在二十多
年后第一次相聚。我们相对无语,却借著我父亲的去世抱头痛哭——发泄著我们迟
来了二十多年的眼泪和愤怒。
  我们希望在现代文明的世界上,在宏观宇宙的世世代代,再也不要重演我们的
不平静的经历,希望没有一个童年再被烙印上这么深刻的裂痕,希望没有一个童年
的恶梦会追剿日夜以至一生。

  希望我们的儿女和所有生命的儿女愉快安宁地度过童年,永远不要谱写我们的
悲怆。

  ……

  我爱春天。我爱春天里的满目春色。

  记得小时候,每到这个时节,大人们就聚在一起,带上我们这群堂兄表妹们去
野游,去得最多的地方应算京西卧佛寺后面的樱桃沟。当时大人们只带我们在沟口
转转,看见了溪水就折回头,然后坐在寺庙右边的一个亭子里,品尝用溪水浸泡的
茗荟,看著我们这群小亲戚们在汉白玉石栏围著的荷花池边追逐嘻戏,或引喂那些
在绿荷中慢慢闲游的肥胖红金鱼。

  文革时,大人们已经很少有机会聚集了。而每到春时,我时常瞒著祖母,带上
小弟和表妹们偷偷跑去封禁了的西山,翻山寻路,潜进樱桃沟。那时,为能够绕过
紧闭的山门,转进沟里而兴奋。一群孩子在无人的沟中叫嚷著、疯跑著;活象多年
囚禁在铁笼中才被放回山中的小猴。

  樱桃沟中那窄窄的一带溪水,被两边高高的山林翠岸夹持著,曲曲弯弯,回回
转转地向源头伸去。溪水随著两山绿草苍松的不断密集,也一层层变换了颜色:从
沟口的清澈纯净,越变越深,越变越浓;直到源头下的小潭,水已被茂密松柏和潭
底陈苔染得黛绿一片了!伸手泉中,清凉滑腻;捧上一口,甘甜凛冽,满嘴清香。
此时此刻,如能遇上山中独有的春雨,那情景叫人的心都醉了。说它是雨,毋宁说
是露更为确切。那样的细,那样的轻,落在脸上,象是用上等丝绸拂面,又软又冷
。伸舌去舔,舌尖似留下刚刚融化的冰淇淋。这时,我总爱冒雨爬上北峰的半山亭
,透过雾一般的雨帐,向四周眺望——山坡被雨掩上了神秘色彩,朦朦胧胧;树木
让雨洗得纯郁洁净,青翠欲滴。低头寻那溪水时,已变成一条绿带,雾气翻腾,令
人琢磨不定,满含神奇。抬头望山顶,雨雾在春风的搅动下,象无数浮动的轻纱,
又似天上仙女为春的来到,挥甩水袖,摇曳长裙,旋踏迷人舞步,在神圣的天宫轻
盈地翩翩起舞……
  我爱西山,我爱属于我祖先和我的那无数次丧权辱国割让出去的辽阔的北方跑
马封地。我心底永存一块处女地,期盼著春时,长大了的小亲戚们携带我们的子女
再回樱桃沟去踏青。


渥太华,1995年秋风沥雨时节。

全文约 11200 字。 作者保留版权,文责自负。

&&&&&&&&&&&&&&&&&&&&&&&&&&&&&

            黄 油 布 伞

              哑姐儿

  小姑娘扎著两条油黑的辫子,大眼睛在棕里透红的圆脸上忽闪忽闪的。她身上
的那件苹果绿的灯芯绒外衣在领子上绣有两朵别致的小花,绾在小腿处的蓝布裤很
旧了。她一向很知道爱惜自己的东西,在这样的梅雨天,她才不会穿条新裤子呢,
打湿了可不值得。她从门背后的挂钩上取下一个小帆布书包,略微地迟疑了一下,
便向爸爸妈妈的套间去了。

  “妈妈,我能不能带那把黑伞?”小姑娘从半开的门缝里探进头去,小心翼翼
地问。

  爸爸在书桌前翻找著什么,宽厚的背对著小姑娘,后脑勺上稀疏的几根头发象
往常一样服服贴贴的。小姑娘知道爸爸是不管家事的,尤其是在快要去上班的时候
。

  “不能。黑伞爸爸要带的。”小姑娘的妈妈漫不经心地说。她正对著墙上的略
微朝下倾斜的大镜子梳头,镜子里映著她那张跟小姑娘很相似的脸。她望著镜子里
的自己,不耐烦地说:“这倒霉的黄梅天。”

  小姑娘并没有就退出来,她站在门缝处,犹豫的神情加重了,好象有什么事难
于启齿。

  不能带黑伞,就只能带黄油布伞了。那把黄油布伞跟了小姑娘好几年了。每逢
黄梅雨季,小姑娘家所在的这条叫做和平街的窄巷子里便到处是油布伞。无论是大
人、小孩,人手一把,并多数是黄的。这黄不是那种鲜亮、明快的黄,而是一种暗
淡的、黄里泛绿的黄。

  黄梅雨季的雨很温柔的,雨点不象暴雨天的雨那样咄咄逼人。可是,这温柔的
黄梅雨一落在和平街上一把把黄里泛绿的油布伞上,就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使
人觉得很天很低、人很矮,象掉进了一口巨大的湿漉漉的井。怪不得和平街上凡是
撑油布伞的人都猫著腰,急急地走,好像赶著要到一块天高一点的地方去,好象要
匆匆地逃离这口巨大的湿漉漉的井。

  这还不算,这些黄油布伞大多都很陈旧了,又在这不停的雨季中被勤勉、忙碌
的和平街居民反复启用,一撑开便散发出一种带著油腥的霉味。我讨厌黄油布伞!
小姑娘的脑子里有时闪过这个念头,但她从不在这个念头上多停留一刻。她知道,
在和平街并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代替黄油布伞。

  然而,近来千篇一律的和平街有了变化:小姑娘偶尔看到一、两个人,竟别出
心裁地撑出另外一种伞--乌黑的、在黄梅雨的洗礼中闪亮的伞。据说这种伞是尼
龙布做的,跟黄油布伞相比简直是轻如鸿毛。在今早以前,小姑娘只是在与撑这种
伞的人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才有过也想拥有一把黑尼龙伞的非份之想,但这种非
份之想一般都是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因为那看起来太遥远了。她怎么能有这种大多
数人还都没有的东西呢?

  偏偏上个星期,爸爸在日本的朋友来做客,送给爸爸一把这样的伞。今天早晨
,不知是什么在作怪,小姑娘竟觉得她可以试一试争取用一下这种和平街人皆瞩目
的黑尼龙伞了。要知道,撑一把黑尼龙伞,而不是一把黄油布伞,在和平街小学的
同学们中间该是怎样的荣耀啊!她不会再猫著腰、在街上急急地走过,她会挺起胸
、把黑伞高高地举在头上,好让人家看清楚是谁拥有著这把与众不同的伞。

  “妈妈,请让我带上那把黑伞吧,哪怕就一天呢!”小姑娘在心里祈祷著。

  小姑娘的妈妈这时把手里的梳子放在她面前齐大腿根的小桌子上,侧过身来,
对小姑娘说:“你还带你那把黄油布伞。”

  “我讨厌黄油布伞!”那个隐秘的念头从小姑娘嘴里脱口而出。她悻悻地一转
身,把门“砰”地一声带上,继续嘟囔著:“我什么伞也不带,雨又不大。”

  她的爸爸把她刚关上的开了,跟出来,左手提著一个黑包。他在走过小姑娘的
时候,用右手拍了一下小姑娘的头,然后就拿起立在门旁的那把簇新的黑尼龙伞,
走出了家门。他显然不知道小姑娘的心事。小姑娘知道,爸爸就是知道了她的心事
,也不会说什么的。跟爸爸的公务比起来,她的心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小姑娘正不知所措地望著爸爸的背影,却听到妈妈从里面追出来,说:“这天
气怎么能不带伞?给,去上学吧。”话音未落,那把黄油布伞就被塞进了小姑娘的
手里。

  小姑娘手里提著黄油布伞,朝门口走去。

  门开了,对著街,斜斜的小雨不慌不忙地漂进来,雨点撞击油布的“噗噗”声
不紧不慢地敲打著小姑娘的耳鼓。她看著一个个黄油布伞下猫著腰的、似曾相识的
人,心里起了厌腻。她很不情愿地将箍著黄油布伞的小竹篾圈退下,又把小竹篾圈
随手塞进自己书包侧面的一个小口袋里;这黄油布伞毕竟是她的财产,而她总是很
爱惜东西的。黄油布伞的伞骨本来就很粗大,现在又偏偏卡得特别紧,她费了很大
的劲儿也没能把伞撑开。

  “别磨蹭啦,要迟到了。”妈妈在催她。

  “伞撑不开嘛!”

  妈妈走出来,夺过小姑娘手中的伞,一撑就撑开了。撑开了的黄油布伞又回到
了小姑娘的手中。

  紧接著,小姑娘感到妈妈的手在自己的肩胛骨上轻轻一推,她便加入了撑黄油
布伞的人群。黄油布伞下,小姑娘习惯地猫起了腰,急急地朝学校走去。

(寄自yhu@ao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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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批 判 稿

                老 七

一、

  “下课!”

  教室里立时发出了一阵滚雷似的轰响,早已经坐得不耐烦的毛头小子们争先恐
后地蹿了出去,那轰响裹著欢叫,眨眼间又滚进了楼梯间。

  这团喧闹滚到二楼,突然静了下来:楼梯口站著我们的班主任解老师。“赵放
,到办公室来一下。”

  我耷拉下脑袋,拖著书包挤出人堆,慢吞吞地跟著她走了。

  这几天干过什么“坏事”没有?我搜肠刮肚地想著,一头雾水地进了初二级办
公室。

  我被叫到办公室是极少有的--不论是干好事还是干坏事都缺少想象力表现欲
,没哪个老师对这号学生感兴趣。唉,今天解老太是要干什么呀?

  “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吗?”

  “老师我不知道。”我随口说出了标准答案。

  “星期三的年级会上要‘帮助’叶刚,我想让你代表咱们班发言。”

  “哦……我没在大会上发过言。”

  “你们挺熟,又是邻居”,她道破了我的心事,“所以你更该帮助他。”

  “解老师,我……我不知道他又说什么了。”

  “校门口的事你在场,还有……

  解老师停了一下,那神情让人觉得挺怪:“军宣队听到有人反映,他攻击文化
大革命。”

  我脸上立刻现出不安:“解老师……

  “哦……他说,文化革命前,咱们学校的玻璃没有一块是破的”。

二、

  我肩上懒懒地搭著个书包,独自往家走著,脚下的土路让西北风给扫得白白的
。

  “‘野狗’这小子”,我心里骂著叶刚,“惹事儿也不挑个时候”。

  眼下还真不是惹事的时候。我们的家长所在的大学,两年前被连锅端到山沟里
了,校园从此变成了兵营。那些“革命大学校”的,嘿,阶级觉悟和革命警惕性就
是高。我们这些躲过了下放的“野孩子”,一直蒙受著他们的特别关照--晚上在
外面玩,常会受到驱赶和盘问,偶尔有不老实的,还会被关上几个钟头。“当年沦
陷区的亡国奴们就是这样!”大孩子们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们。

  我回想著“校门口的事”:

  那天早上,我们几个刚走到校门口,一个“四个兜的”迎头走了过来:

  “喂,你们学校革委会在哪儿?”

  大家都没吱声,低著头往学校里走。

  “你们的革委会在那儿?”声若洪钟,煞是好听。

  “我们全校山河一片红,哪儿都是革委会。”--“野狗”叶刚回过头,扯著
正在变音的嗓子怪里怪气地回了一句。

  大家哄笑起来。

  “你叫什么,家长是哪个单位的?”

  “野狗”和我们一起笑著,逃进了教学楼。

  他逃不了。“四个兜”的女儿是高一(一)的团支书。

  ……

  “嘿,老七!”

   我猛一抬头,“野狗”正冲著我叫呢。

  “帮忙写个检查吧!”

  “写那玩艺你内行,找我干嘛?”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他姥姥!我这回就是不想给丫写!”

  “别这么著。解老太刚才找我,让我批你呢。军宣队那儿给你‘上纲’了”,
我还是沉不住气,“哎,对了,‘玻璃’那话你是跟谁说的?”

  “嗨”,这小子一脸的不在乎,“在军宣队我没承认。”

  我楞了一会。

  “晚上来我们家吧”,我说。

三、

  我的“批判稿”第二天就交给解老师了,叶刚的检查一式两份,分送军宣队和
班主任。

  我挺得意。“批判稿”和“检查”严丝合缝,这边检讨一条,那边批判一条,
没有一句不入“套”,光“语录”就引了十多段。

  可是,不知为什么,星期三我临时被解老师派到附近的生产队去帮人家写标语
,没赶上年级会。

  晚饭后,解老师到我家来了。

  我老爸下放了,妈妈下班要政治学习,还要再坐两个多钟头的公共汽车才能回
家。这个时候只有我和妹妹在家,而解老师似乎也并不想找我的家长。

  “知道我为什么没让你在会上发言吗?”

  没等我说那句标准答案,她便接著说了下去:

  “叶刚的检查是你写的吧?”

  “老师,叶刚……他的语文比我好。”

  不知为什么,学生们都很怕解老师。我怕得尤为厉害,她好像能毫不费力地看
透我的心思。

  “那你的批判稿是他写的?你以为这点小聪明能骗得过谁?”

  她停了一下,“哦,叶刚的检查没通过。你怎么没把玻璃的事提一提?”

  “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解老师脸上又现出了那种怪怪的神情:“有些事,你们这个年纪是不该知道。
”

  其实我知道,这句实话是军宣队最不爱听的,特别是从我们这拨孩子嘴里说出
来。也许这就是解老师挑上我去批叶刚的理由吧。

  “这是你的稿,自已好好看看吧。”

  解老师走了。我拿起我的那篇得意之作:

  错字被圈了出来,病句被划了出来,还有几处用红笔写的批语……


(九五年十一月,于加京克莱登大学)

<><><><><><><><><><><><><><><><>

            小 事 情

             黎 东

  饭桌上闲聊,宁扯起小学时到农村拉练的事。也是这样的寒冷天气,十三、四
岁的小学生各自背著自己的行李,从北京市中心出发,步行几十里,到远近郊区去
“拉练”。一路上吃自己煮的夹生饭,睡老乡家拥挤的土炕。手上的冻疮一进屋时
的那个痒,脚底平足走长路的那个疼,如今都已淡忘了,倒是长途跋涉中经历的一
些小事,仍记忆犹新,颇觉有趣。

小事情之一:

  一日,大队人马走进昌平县的一个小山庄,天色已晚,要在此过夜。宁与同小
队的十三名男生被分配到一老乡家。这老乡家房子并不宽裕,东挪西挤,腾出一间
小屋,屋内一铺土炕,别无他物。宁等十三名男生象书架上的书一样,一个贴一个
侧身睡下去,手搭在腿侧,两腿笔直。尽管如此,那土炕上仍然只能塞下十二个人
,剩下的一人实在无奈,只好躺在十二个人的脚上。

  如此睡相,终生难忘。

小事情之二:

  又一日,拉练的学生们借宿在十三陵附近。村里老乡讲述了一个长久以来在此
流传的故事。

  从前,一个星期日清早,村里老乡刚刚起床,就听街上有人叫卖:“枣儿、梨
、大火烧!”人们并未在意。只有一人心中纳闷:这么早,什么人来此叫卖。出门
张望,并不见人影,四处转转,只听得叫声,仍不见任何买卖人的踪迹。定神略一
思索,猛然醒悟:啊呀!此乃鬼神借人声暗示,早(枣)离(梨),大火烧!此地
不可久留!于是,急奔家门,扶老携幼,离开了村子。当晚,一场大火将全村烧为
灰烬。

  多少年后,人们又重新盖起了房子,这里又重新有了人烟。但村子从此而叫做
:鬼村。
<><><><><><><><><><><><><><><>

【新闻扫描】 目录

★ 10月30日晚,加拿大魁北克独立派在公民投票中失败,在狭隘民族主义的
驱使下,少数独派领袖将怨气倾注在魁省的少数民族上,而华人则成为第一攻击对
象。当晚,省长巴里素抱怨说,“他们确实把我们打输了。但是,凭什么?无非是
金钱和少数族裔!”

  次日凌晨,副省长朗德里抵达蒙特利尔一家饭店后,开始向旁人显示他对华人
的报复心态,他对该店一名员工说:“华人社区一张选票都没有(投魁独)!你知
道这意味著什么吗?这意味著当我们赢了的时候,他们就得滚蛋!(You know w
hat this means? That means when we are in, they are out!)
”

  朗德里在柜台前登记住房时,从墨西哥裔女服务员的名牌上看出她是少数民族
,便开始大发雷霆。他对服务员说道:“现在你高兴了吧?我们开放大门让你们移
民,你们却对我们的独立表决说‘不’!”朗德里还对服务员说英语深为不满,他
说“在魁北克,我们一直坚持要用正确语言(即法语)。”他在走进电梯时仍然怒
气未消,自言自语道“该死的少数族裔(Damn Ethnics)!”

★ 近日,一本由中南海工作人员撰写的有关毛泽东生活的回忆录在香港发行,书
名为《历史的真实》。据报导,书中用了大量的史实驳斥李志绥的回忆录。

★ 据10月31日的《明报》报道,郑州最近投资六十万元新建一所豪华公厕。
该厕所设计成一座仿欧式建筑,建在繁华的棉纺路与建设路交叉处,内设艺术浮雕
、国画磨砂玻璃屏风、空调、彩电、地毯、淋浴间、传真电话和音响等。厕所收费
与普通厕所相同,均为每人二角,更主要的收入来自广告、电话等多种经营。金光
闪闪的大字引人注目:

  “创建二十一世纪厕所文化”
  “她不仅是一座公厕,还是一座更新观念,增强环卫意识,建设精神文明的学
校。”
  “让公厕登上大雅之堂”

★ 11月2日,美国前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布热津斯基在《新闻日报》上撰文说,
西方七国(G-7)的经济高峰会议接纳俄国而排除中国,无论在经济上或地缘政
治上都没有理由,美国应该提议邀请中国参加七国会议,以向北京显示,她正受到
与俄罗斯同等的待遇,以便鼓励她成为一个合作的世界强国。
★ 近日,北京一家中级法院对一起侵犯知识产权案作出判决,判定北京巨人公司
非法销售三家美国公司的计算机软件,构成侵权。

★ 近日,朱熔基在一次政协会议上谈到九五计划时说道,“讲了实话,要得罪人
,但我顾不了这么多”,并批评说“有的党员比党外人士坏,有些国有企业的负责
人比私商坏”,并强调,现在我们讲话已没人要听了,文件下了很多也没用,要三
令五申才比较重视。

★ 11月3日的《解放军报》在头版刊登署名文章,题为“冷战思维产生的怪胎
”。文章批驳国际间的“中国威胁论”,引用美国国防部的一项预测说,在本世纪
末期,亚太地区将成为全球仅次于中东的第二大军火市场。文章分析“中国威胁论
”的动机,首先是为了扩大美国对亚太地区的武器出口销路而制造舆论;其次是离
间中国与亚太国家的关系,谋求美国在这一地区的领导地位;同时不愿看到中国的
繁荣昌盛而对西方形成挑战,改变世界格局。因此西方要用“威胁论”来遏制中国
,挑起对抗。

★ 近日,因为三名美军士兵涉嫌强奸一名12岁日本女学生,日本民间与驻日美
军的矛盾突然激化。11月4日,日本冲绳县知事大田昌秀拒绝继续租地给美军基
地,使得首相村山富士两头为难。

★ 近日,国家统计局公布一年一度的大陆五百家大企业。按利税计算,名列前茅
的十家大企业依次是大庆石油管理局、玉溪卷烟厂、华东电力集团、宝山钢铁集团
、首钢、上海汽车工业总公司、鞍钢、一汽、华北电力集团和华中电力集团。按固
定资产计算的大企业也以电力、石油和钢铁行业在先。有五家外资电子通讯企业进
入前一百大行列。

★ 11月4日,中国国家安全部长贾春旺撰文表示,一些国际势力不愿看到中国
的统一与强大,境外间谍情报机关和敌对势力,不断对中国进行政治渗透、情报窃
取和破坏活动,同时扶植、资助敌对分子制造民族分裂、破坏祖国统一、妄图颠覆
政权,因此隐蔽战线上的形势严峻。他号召人民协助安全机关维护国家安全。

★ 11月7日,中国“八五”期间国防科技预研成果展示会在北京闭幕,会上展
出了一批即将装备部队的新式常规兵器,包括主战坦克、自行防空火炮、反坦克导
弹和自行加农炮。另据报道,中国将投资三千六百亿人民币建设“快速战斗”通讯
网络,包括卫星通讯、机动地面接收站、光纤与微波通讯网络等部件,以应付任何
发生在边境地区或海域上的军事突发事件。

※※※※※※※※※※※※※※※※※※※※※※※※※※※※※※※※※※※
  本期 责任编辑:宋 强             主 编:黄 政
     新闻采编:黄 政             副主编:潇 渝
     PS制作:宋 强                 吴 阳
     英文目录:李冬妮                 刘顺国
     校  对:孙建生
     读者服务:孙建生            网络维护:张 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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