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一九九七年二月十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十日刊 总第一一九期 ※
※ 全加拿大中国学人联合会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9702B)
~~~~~~~~~~~~~~~~~~~~~~~~~~~~~~~~~~
【新闻扫描】 本刊编辑部
【红叶集】 隔山望水话牛年 卓 英
【人物肖像】 中国文学:本土与海外(作家严歌苓访谈录) 胡亚非
附文:卖红苹果的盲女子 严歌苓
【人生之旅】 小窗情史(二) 凌 南
【枫园聊斋】 你肯定是个亚洲人,如果…… 未 名
【百草园·潘教授谈性】 求新,必须是双方的 潘绥铭
【电脑红娘】 本刊编辑部
~~~~~~~~~~~~~~~~~~~~~~~~~~~~~~~~~~
【新闻扫描】 目录
〔中国与世界〕
★克林顿国情咨文,谈中美关系
CNN讯,美国总统克林顿二月四日在国情咨文中呼吁国会支持与中国接触
的政策。克林顿在向国会发表周年国情咨文时说:“在应付中美的共同挑战如结束
核试等方面,与中国接触是最佳方法,这同时亦是坦率地处理如人权问题等根本分
歧的良好办法。”他指出:“一个受到孤立的中国对美国并没有用,一个在世界上
扮演适当角色的中国对美国反而有利。”
克林顿表示,作为与中国接触的政策的其中一项体现,他计划前往中国,并已
邀请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访问美国,而这一政策是特别为“我们的利益和我们的理
想”而设计的。
★新华社还击美报反华言论
中国新华社近日分别发表评论,抨击美国《纽约时报》的一篇社论和《费城问
讯报》关于西藏的几篇文章,指出“狂妄的态度和偏执的立场”使得美国一些新闻
传媒完全违背新闻报道要客观、真实、公正的基本准则,不讲新闻工作者起码的道
德标准,信誉扫地。
这是中国官方传媒近期对美国传媒的最猛烈、最具体的反击。较早前,新华社
也对美国传媒的对华态度作出批评。新华社的评论指《纽约时报》一月三十日题为
《柏林墙与中国》的社论是“驴唇不对马嘴”。评论说,这篇社论的恶毒之处在于
,它在中美两国关系呈现改善势头之时,逆历史潮流而动,刻意制造毒化两国关系
恶化的气氛,并向克林顿政府施加压力,要他“在人权和国内政治改革方面对中国
施压”。
新华社另一篇评论指责《费城问讯报》关于西藏的报道“编造、堆砌了许多‘
个案’,夹杂了大量议论,对中国进行了极为恶毒的攻击、谩骂”。
★《大公报》讯,北京二月五日消息:人民大会堂当晚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中央
领导与北京各界群众一万多人欢聚一堂,喜迎一九九七年新春佳节。“把握大局,
再接再厉,同心同德,以实际行动迎接党的十五大胜利召开”,悬挂在大礼堂的这
一横幅,表达著各界群众的共同心愿。
热烈、欢快的器乐演奏《丰收歌》拉开了联欢晚会文艺演出的序幕。中央民族
歌舞团表演的维吾尔族舞蹈《铃鼓舞》、东方歌舞团表演的西班牙风格舞蹈《噢哩
》等,为晚会增添了喜庆的气氛。首都文艺工作者还为观众表演了小品、排箫演奏
等节目。
★《世界日报》讯,美国新任国务卿Madeleine Albright拟于
二月末访华,届时她将与钱其琛外长会谈,其目的在于减少双方的不同点,为克林
顿访问北京铺路。
★中央社一月二十九日讯,为加紧控管出版活动,大陆新闻出版署发布新禁令,不
准出版单位买卖书号、刊号、版号,并要求出版单位事先上报年度出版计划及涉及
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等方面的选题。
★继北京、上海、广州后,中国邮电部决定由今年三月八日零时起,重庆市近郊九
区电话长途区号将改为023,电话号码升至八位。据称,这是为三月在北京举行
的全国人大通过将重庆市提升为直辖市所作的准备之一。至此,重庆将成为中国第
四个电话升为八位的城市。
根据邮电部决定,重庆市本地长途电话网改号与升位在三月八日同时进行,届
时重庆长途区号由现时的附在四川省的0811改为023,近郊九区市话号码在
原七位号码前加6;模拟移动电话网在原七位号码的第二位插入8,130、13
9移动电话不变。
据重庆市电信局介绍,中国电话改号与升位同时进行的城市重庆属首例。按中
国长途区号惯例,大区中心城市为二位,大城市为三位,县级市为四位。去年八月
邮电部批准重庆市长途区号由三位改为两位,电话号码升为八位,使重庆市拥有七
千万个电话号码资源,为升直辖市作准备。
据悉,与重庆同时进行电话号码升八位的还有天津市,升位方法是在原七位电
话号码之首加2。今年三月在北京举行的全国人大,将正式通过重庆市升格为直辖
市。
★新华社二月五日报导,去年大陆死于交通事故的人数为七万三千多人,伤亡约十
七万多人,损失达十亿多人民币。
★一月二十九日,中国大陆十五岁女将韩雪刷新短池女子五十公尺蛙泳纪录,将她
保持的旧纪录缩短零点一秒。
〔香江帆影〕
★《文汇报》讯,中国近日在深圳推广一种先进的通讯系统,目的旨在为中国人民
解放军九七年接管香港作准备工作。
★《明报》讯,香港海关人员与加拿大皇家骑警携手合作,破获首宗以空邮包裹由
泰国经香港寄往加拿大的走私毒品案件,并拘控一名怀疑贩毒份子,及检获二点八
公斤四号海洛英,零售价约一百六十万港元。
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海关人员于机场空货站检查由曼谷经香港至加拿大温哥
华的空邮包裹时,在其中一个邮包检获该批四号海洛英。海关毒品调查课人员随即
接手调查,并与加拿大皇家骑警联络,以图将偷运毒品者绳之于法。经深入调查后
,加警终拘获该二十二岁中国籍温哥华居民,涉嫌与案有关。
★CND二月四日讯,香港一倾向大陆组织计划在大陆接收香港时悬挂一条长达三
点三公里的装有彩色灯的巨龙,该巨龙将横跨整个九龙岛,整个工程造价达七百万
港币(九十万美元)。
★《明报》讯,香港民航处估计,新春期间有近一百万人次旅客乘搭飞机出入境,
航空公司共增加四百班航机,昨日亦已有逾十七万人次市民经罗湖出入境,揭开出
外度岁高峰。
启德机场每日平均处理四百零六班定期航班升降,出入境超过十二万人次,春
节期间每日额外处理三十个航班。
★据《世界日报》讯,影星关锦鹏与张国荣得最佳勇气得奖的原因在于两人公开自
己的“性向”。关锦鹏在自己拍摄的电影纪录片中,自然大方而毫不做作地透露他
自己是Gay。
张国荣出道多年,很少与女星传绯闻,原本“躲在柜子里”的张国荣,自从演
出“霸王别姬”后,顺理成章地诠释“戏如人生”,不避讳演跟Gay有关的角色
。在九六跨年演唱会,张国荣终于公布他的至爱是“唐先生”,坐在台下的唐先生
顿时成为焦点。张国荣承认,在他穷困潦倒之际,唐先生在精神和物质上给予他最
大的支持。
〔海峡两岸〕
★《世界日报》讯,获选为美国《时代》周刊杂志年度人物的华裔科学家何大一抵
台,接受华光奖章及奖金。
★据CND讯,台湾方面将允许更多的婚嫁台湾人的大陆公民定居台湾,这一举措
将使大陆在台湾居住人数由一千零八十人增加到一千八百人。
★好莱坞功夫影星Steven Seagal说,他将于三月陪同西藏佛教领袖访
台。
★中通社讯,一批大陆高级官员将于二月对台湾进行为期八天的访问,
代表团将由二十人组成,其中包括万里的女婿王晓民(音译)。
~~~~~~~~~~~~~~~~~~~~~~~~~~~~~~~~~~
【百草园】 目录
隔山望水话牛年
─卓英 ─
有一天,我进邮局发信。一位相识的职工对我说:“我们有新到的中国邮票。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中国邮票是怎么会事。那女士已抽出一版画着牛头的图案,
上印有汉字草体“福”字的生肖牛票和它的扇形小型张给我看。
这不由使我小小地吃了一惊。那生肖邮票可不是在大陆中国风行了十几年?这
加拿大还真不愧是主张多元文化的国家,跟著赶生肖票的小时髦。
坐在家中细细翻看着邮票上那“福”字和白描的牛头。掩埋著记忆的尘土便被
这牛角轻轻地顶开了。那些个猴年马月的画面便在我眼前幕起幕落。
那是在中国大陆最黑暗的年月 ─ ─文化大革命的日子。毛泽东正在为人民谋
幸福,年年都要求大家过革命化的春节。但是农历新年仍然是中国老百姓心目中最
重要的日子。家家总是要翻箱倒柜,找出那花花绿绿、黑黑白白的供应票。不管是
鸡、鸭、鱼、牛、猪、猫、狗,还是那白菜、萝卜、青蒜、白豆腐。户户都轮番放
人出去排队占位子,披星戴月、望穿秋水才能挨到那皮包骨头的柜台旁。人已累得
跟鸟一般,俩眼冒绿光,恨不得回家养猪去。运气不好时,推推挤挤地看它一回唇
枪舌箭后空手而归,第二天再来前仆后继重新排队。运气好时,蓝子里就有了颜色
和重量。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头凯旋而归。回到家后还得跟着清清洗洗,择葱剥蒜刮
姜地穷折腾。帮着把胜利果实加工成一盘盘一碗碗的。这新年于我就成了“人为食
亡”的记忆。
我那时正躲躲藏藏地读些“五·四”新文学书籍,深受其害。猛然间觉得不能
和这“人为食亡”的世俗恶习同流合污。于是,在“衣能遮体”“食可果腹”之后
,凭着那年轻的盛气,开始以实际行动拒绝世俗的过节运动。足不出户地躲进小屋
来读书,管它今夕是何年。那时候的公共娱乐活动就是翻来复去地看八个样板戏。
其它民间的喜庆活动都被冠以“封、资、修”大帽而消声匿迹。
后来,我跟父母作斗争,获得了“上路权”。便把平时省下来的钱换成一张火
车票,和一些臭味相投的朋友,一起加入了旅游先驱们的队伍。在初一或初二出门
,这时节火车上那个松呀,一个人找它七、八个位子不成问题。那时不兴说旅游,
旅游是资产阶级作风。弄不好要受批判的。我就只能谎称走亲戚去。这样,那农历
新年就带来一些过客隔山望水的新鲜感,我对生活便有点热爱起来。那猪日子、鸟
生活就这么过去了。
物换星移。邓小平的资本主义路线终于复了辟,百废又兴。我续起了集邮的兴
趣,把第一枚生肖票的凸版猴票珍惜地看了又看,放进那破破烂烂的集邮册。心里
轻轻地说:“猴年终于出现了。”
以后的农历新年就鲜活起来,在我的记忆中猴跳龙舞了。新年时节,物品供应
逐渐琳琅满目。人们不再为采购基本食品挖空心思。我喜欢酒酿元宵、黑芝麻汤元
。一买再买,百吃不厌。灯会、庙会我也一访再访。细细地看那一盏盏被工匠的巧
手裱糊得得精精致致的宫灯、兔子灯、龙灯,再粗粗地望那淌满一街红红绿绿的色
彩。心里自是一番喜悦。在那人头涌涌、曲曲弯弯的小巷,听八哥学话,观金鱼游
水。看人家讨价还价,我也跟着掏空了钱包,只剩得一张月票。我哪里想得到当年
候考的书生们曾在这小巷的号子里熬更守夜,把一生的功名成败都寄托在踏遍这青
石板的等待之中。要不,我就窜到哪个公园里去,竖起耳朵听老者有板有眼地拉京
胡,看花旦自得其乐地踩碎步。再不,我就转到哪座寺庙里,在那迷朦的香烟缭绕
和单调的木鱼声中忘却红尘,听尼姑们念那催人入眠的是梵语或不是梵语的经,超
渡那归了西又不肯去的亡魂。偶而还爬上那荒草萋萋的护城墙。想当年铁马金戈的
战场,如今只剩灰飞烟灭的寂寥。我不由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这马月的时刻目不接
暇、花样可以翻新哟。
再后来,农历新年便成了追忆。大西洋这旮旯老百姓玩得最认真的是圣诞节。
一开始,我也被这一树树闪闪烁烁、叮叮铛铛的彩灯照得眼花潦乱,也欣赏圣
诞树上满枝的小饰物并猜测着树下包装精良的成堆礼品。以后呢,过客的新鲜感逐
渐消失,觉得那张灯结彩的“累”跟当年占位子排队的“累”似乎也相差不远。得
花时间费心思考虑如何买礼品。要好看好用又不重复,就得勤翻广告多逛商店。那
圣诞树的装点也不容易。新式彩灯层出不穷,张三家的花样胜过李四家的,王五家
的门口还列队站了一排金光闪闪的梅花鹿。突然间,我想弃树而逃,逍遥法外。偶
尔问了一个加拿大朋友对圣诞节的感想,她说:“累死了。”于是,我们相视一笑
。大过节的,还是以不累死为好。
所以,我的一生注定只能当过客。离那中国和加国的隆重节日都是想远不远,
想近又不近。
牛年又来了,马月和猪日子已经不再。说不定哪天高兴了,我会在圣诞节打一
张回程票,把这身骨头在火车上抖抖响。游世界,温少年梦。
最后不近又不远地喊一嗓子:牛年好!
~~~~~~~~~~~~~~~~~~~~~~~~~~~~~~~~~~
【人物肖像】 目录
中国文学:本土与海外
——作家严歌苓访谈录
采访整理
─胡亚非 ─
严歌苓,一九五八年生于上海,一九八六年出版第一部长篇小说,并于同年加
入中国作家协会。一九八九年底赴美,一九九零年九月进入芝加哥的哥伦比亚艺术
学院,修英文文学写作硕士学位。一九九零年开始在台湾发表作品,获《联合报》
“第十六届文学奖”短篇小说首奖(《海那边》)、《中国时报》“十九届文学奖
”短篇小说评审奖、“第三届中央日报文学奖”小说类第二名(《少女小渔》)、
“第五届中央日报文学奖”小说类第一名(《女房东》)。其长篇小说《扶桑》获
“第十七届联合报文学奖”长篇小说评审奖。至今,严歌苓已发表的作品有长篇小
说《绿血》、《一个女兵的悄悄话》、《雌性的草地》、《扶桑》等,短篇小说集
有《少女小渔》、《海那边》、《失眠人的艳遇》等。笔者于一月十九日对严歌苓
作了电话采访,以下是电话采访的全文。
~ ~ ~
胡:歌苓,这些年来,你的作品发表得很多。作为一个作家,你对自己还算满
意吗?
严:如果我能够做到自己对自己满意,那我就不是一个作家了。作家就是一种
永远也不会对自己满意的人。如果从经济角度来说,即从在经济上能做到自给自足
这个角度来说,我可以说还算是成功的。
胡:你是一个作家,写作显然是你最愿意做的事。你能够作你最愿意做的事,
并且能够发表你的作品,对这一点你是否有一种满足感?
严:发表作品并不说明什么问题,别人的评论也并不说明什么问题。好不好、
成功不成功在于你每天写出来的那几行或那几页你自己认为好不好,这是一个全凭
自己鉴定的东西。一个作家是最知道自己是否成功的人。我认为自己有很高的文学
眼光,对我来说,我自己认为我是否写得好是最重要的事。
胡:出国对你的文学创作有影响吗?它在你的文学生涯中是否可称为一件重大
的、有积极意义的事?
严:一方面来讲,出国是一件充满了创伤的事。到国外来,一个人等于重新生
了一次,又要学语言,又要熟悉很多生活的细节。举一个小小的例子:国外每一个
厕所里水龙头出水的方法都不一样。换句话说,国外整个的生活方式和中国不一样
,比中国要复杂很多。从这些方面来讲,在前两年,出国对我来说几乎是很悲惨的
一件事情。但是,虽然就生活的具体方面来说,出国是一件充满了创伤的事,但对
一个作家的精神生活来说,就不一样了。出国以后的那段时间是我创作欲望最强烈
的时期。那时,我经常在小本子上写下许许多多的感受。当一个人生活在一个孤独
的第二语言的环境中时,有很多东西都不得已转向了内心,也可以说,很多东西都
在内心发酵。所以,在刚来美国两、三年的时期内,我作品出得特别多,而且,作
品的基调也都是比较苍凉的。应该说,对一个有着孩子般好奇眼光的、想探究一切
的作家来说,出国是一件有积极意义的事。
胡:你在《扶桑》得奖感言中提到移民文学的现象。请你再详细地谈一谈你对
移民文学的看法。
严:有这样一种说法:在中国本土创作的文学就是主流文学,在海外创作的文
学就是边缘文学。我不同意这种说法。只要一个作家把文学放在各种生存方式或地
理环境之上,他或她到哪里都能创作出主流文学。只要有中国人的地方,就应该有
主流文学。当然,也有很多人不同意这种观点。他们认为海外作家的生活经历和大
陆作家的不一样,他们的作品在大陆读者那里不会引起很大的共鸣。并且,事实上
在海外的作家也还没有引起注意的人才,大多数海外作家所写的似乎都还是些较琐
碎的、日常生活的琐事。这些作品不过是由于细节方面的不同而引起读者的新奇感
而已。人们认为在海外作家中肯定不会出现像《古拉格群岛》或《静静的顿河》这
样的大作品。我则坚持我自己的观点。比如,我写《扶桑》的时候,就认为它是应
该可以跨越移民文学这样一个定义的。再比如《少女小渔》,我也是认为即使你不
把它当做移民文学来读,它也是很可读的。有的评论家说,不能把严歌苓的文学仅
作移民文学来读,她的题材可能是关于移民的,但她的立意等都不只是移民的。
有时候我觉得非常愤慨。其实,有许多好的写移民题材的作家和作品。比如,
纳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的Lolita是关于一个欧洲
人在美国的经历,Defense 是关于一个俄国贵族的后裔在革命以后在德国
的经历。但这些东西也都是人类的,从人类文学的角度来看,这些作品是人类文学
的瑰宝。再比如,蒲宁、米兰·昆德拉也是。昆德拉也是在国外写了他很多作为移
民的感受,他也写他过去在革命过程中的经历,但他写作的立场是国外的。我认为
,不在本土创作的作家,如我上面提到的一些作家,他们找到了一种世界语言,一
种人类普遍的感觉。比如,一些国内作家现在使用的某些语言,拿到国际读者市场
上来,很多人都不懂。这样的作品没有那种世界性的角度和感觉。
胡:你对目前中国海外文学的现状是怎么评价的?
严:中国海外的作家目前有很多活动,比如,我很快要去参加一个美国南方华
人作家举办的一个会议,他们邀请我去作一个有关我自己作品的一个演讲。但是,
由于在海外的华人并不非常重视文学,大多数人的目标是买房子、置地,他们出国
来的主要目标不是来看你的文学,所以整个来讲,海外的文学是比较萧条的。
胡:你这段话有没有具体所指,比如,你指的是某一部份在海外的中国人还是
包括在海外几乎所有的中国人?
严:中国人都是这样,大陆人更是这样。中国人是最务实的一个民族了,本来
到海外来,他就是想求得一个好的生活环境,他哪里会拿他的精力来看文学呢?
胡:但我有一个不同的看法。我认为,从大陆出来的中国人,多数是学生。他
们可能在出来的前几年内不大有精力关心文学,但一旦他们毕了业、有了工作、在
经济上有了保障,他们就很关心文学,并很想参与文学活动。所以我刚才问你,你
说的那些是否有特指的人群。你坚持那样的看法,是因为你对这样一群人不了解,
还是你认为你的看法是基于你对所有人的了解的?
严:我的看法是基于对绝大多数海外中国人的了解的,尤其是基于我所了解的
一些非学生出身的人群的。你说的那部份人不是大多数。
胡:你是否把自己的作品看成是海外文学的一部份?
严:我把自己的作品看成是中国文学的一部份。海外文学这个观念本身就很荒
唐,只要是中国字写出来的文学都是中国文学,其次的便是质量问题。
胡:我们刚刚谈到的是从读者方面来看,你认为中国海外文学的现状是很萧条
的。但如果我们从作家方面来看,你也同样认为文学的现状是萧条的吗?
严:还是有很多志士的。在麻省、芝加哥、休士顿、洛杉矶等地,都有很多努
力创造文学的中国人。我呢,总是在单打,我跟他们没有什么太多的接触。但我知
道他们都在热心地从事文学活动。
胡:你愿意多参加些作家之间的交流活动吗?顺便也请你谈谈在海外的文学组
织的情况。
严:参加这些活动是要花一定的时间和精力的。我有的时候觉得自己没有这个
精力和时间。还有就是,作家这个职业是最个体的职业,一切都要靠自己最独立的
思考。有时和别人谈来谈去并不是最有益的,你从这些活动中所能得到的不过是一
些Comradeship的鼓励而已。
文学不是有钱人愿意投资的项目,在海外的文学组织因为不能得到足够的资助
,可以说还是惨淡经营的。海外的文学组织不像中国的作家协会有那么多实质性的
东西可以提供给作家,也就是中国作家协会可以向作家提供基本生活的保障,而海
外作家组织就做不到这些。这也是我为什么有时候要接收写电视剧剧本这样的完全
是为了维持生计的工作项目的原因。
胡:我知道你是常在大陆、台湾、香港之间跑的。你知道他们对在海外的中国
文学是怎样的一种看法吗?
严:我这次回去,尤其感觉到大陆的中国人比较排外,这是说文学方面的排外
。他们觉得你们哪能成什么气候呢?你们只能在书店的角落里占一个很小的角落。
大陆的作家只管自己写,他们是不管别国人是否懂他们的作品的。从世界的角度来
说,一部作品即便翻译成别国文字,也有一个读者是否能看懂的问题。大陆的文字
多数情况下是应时的,一旦某个阶段过去了,和那个阶段有关的文字就很难让人看
得懂。简而言之,大陆作家给我的印象是排外的。
胡:海外的中国文学在大陆或中国的其它部份究竟有什么样的影响?中国读者
是以一种什么样的眼光看待海外文学的?
严:大陆读者对海外文学的欣赏仅仅是一种消遣性的欣赏。这是跟他们自己目
前的生存状态相联的:他们现在也处在欲从贫穷里挣扎出来、找到致富机会的这种
生存状态,所以当他们看到《北京人在纽约》的故事或《曼哈顿的女人》的故事时
,他们就认为这是好的海外文学的代表,因为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代表了他们自己
所无法实现的梦想。另外,他们看海外文学还寻求一些异国情调的东西,其实是一
些让他们感到新奇的琐事。这些东西是文学中最次要的东西,并不是文学的本质。
你看,那波可夫并没有向读者卖弄国外有什么跟俄国不同的东西,昆德拉也并没有
向他本国的读者卖弄法国跟捷克有什么不同。但我们的许多在海外的作家还在把一
些中国闻所未闻的东西作为主要的东西去写,中国的读者也还在被这些东西所吸引。
胡:有很多中国的文人都是由于政治的原因而不得不出国的,并且跟中国政府
有着一种对立的关系。你好像并不是这样。你是怎样处理文学与政治的关系的?
严:中国政府有我无法接受的东西,美国政府也有我无法接受的东西,当然在
很多情况下,中国政府更明火执仗一点。我不是存心要避开政治,像我的《天玉》
等作品,都是很尖锐的。我写的时候也并没有期待他们也看,但现在中国也发表了
,在出版的时候,他们政审也没有把它拿下来,也就算是蒙混过关了。还有像《士
兵与狗》,包括《扶桑》,里面都有中国人看了会感到不大舒服的东西。我的创作
不回避什么,也不攻击什么。我认为这些都不重要,都跟我的文学无关。一旦我认
为有什么东西是很重要的,我也会去写的。我看不起靠政治去投机的文人,我也看
不起良知极其麻木的文人,这两种人都是既得利益者。我希望文学家把人道意识放
在第一位。文学的使命是超越政治的。
胡:你有没有最喜欢的作家?
严:我喜欢很多作家,一口气也说不上来。可以说,我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
不同喜爱。比如,我很多年前喜欢过马尔克斯,后来又转向其他作家,最近我又读
了一个他的长篇,还是很喜欢。那波可夫是我很崇拜的作家之一,还有索尔·贝娄
。这些年来,我最喜欢的一个美国南部的女作家,叫Flannery O'Con
nor的。她的作品我觉得是第一流的。中国大陆的作家中我很喜欢王朔的作品,
另外,还有韩少功。还有一个叫张炜的,也不错。
胡:我知道你有严重的失眠症。上次我们聊天,你也说到作为一个作家的快感
和作为一个作家的艰辛。你是否可以在这里再多谈谈这方面的想法?
严:我想,如果我不当一个作家,我的生活可能会轻松些。创造力这个东西不
是一个正常的东西。一个作家的创造力对作家的身体不是有益的,而是有害的。从
某种意义上说,一个人少一点创造力,就可能活得正常一点。一个作家有一种需要
用文字来自我表现的欲望,这种欲望使他不表现就不得安生。但如果我现在马上就
中断作家生涯,那也是不自然的。但话又说回来了,那对我的身体可能是一种挽救
。我在美国这么长时间,文学的创造基本也可以说是在一点点地摧残我的身体。特
别是在美国这样的环境中,总是一个人生活,很少有任何能使你分神、引开你的注
意力的东西,你总是在读、在想,总是一个人絮絮叨叨的,结果就是你越来越进入
一种自我发现、自我表白的境地,越来越是在自我这样一个系统内生活。这是很可
怕的,等于是你一直在壮大对自己的身体和心理有害的东西,而且从中得到成功。
这是一种非常令人无奈的情形。除非我彻底地“放下屠刀”、“洗心革面”,我只
有任它摧残下去了。
胡:你会有一种非文学的出路吗?或者你会去认真追求一种非文学的出路吗?
严:我非常喜欢科学。科学对人类进步的推动更直接,所以我很羡慕搞科学的
人。我的理智还是很健全的,假如我的教育也很健全的话,我也可能成为一个有作
为的科学家。最好的科学家也是最有创造力和最有想像力的人。
胡:好,歌苓,作为你的读者,我还是希望你既能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又能继
续你的文学创作。但愿这不是一个过份的奢望。我代表《枫华园》的读者向你表示
感谢。
严:不谢。
~ ~ ~
卖红苹果的盲女子
─严歌苓 ─
才上山时天小晴,三、四个弯一转,雾跟稠奶一样。到山顶时天白了,我们的
司机常年颠在川藏线上,停下车,他也转颈子看,也说天哪能这样白。女兵都扭着
腿跑,一路上没茅房,都说要炸了。跑出里把路,四、五个人脱下皮大衣,背靠背
站开,两手将大衣撑着,大家轮换,在当中空地上方便。想起藏族女人的大袍好,
一蹲一站,挺优美地就解决了。
跑回去,男兵已等烦了,吼我们:跑那么远找抽水马桶呀?!
车再起动时,一个女人现在弯子上。“搭个车嘛。”她说。许多藏民不会汉语
,但这句话都会。她脸不看我们,身子左扭右扭,样子又撒娇又耍赖。一车人都叫
停,最后还有人壮了胆说:“这女藏民挺漂亮。”
沿路常见房子前有女人打青稞,打酥油,热了,将袍子全褪下来,胸上两块没
形状的东西急着要帮忙一样动。看多了,忘了她们是女人。这女人很不同的。她著
件墨绿单袍,不脏成这样大概是翠绿,肩非常薄、削,颈子、下颚都是薄、削。等
人走近,她下巴翘起,两手向前探。又有人道破:她是瞎子。
我们帮她上车。她和一扁桶苹果都被搁在角落里。她看看里,看看外,我们一
车人都被她看成了风景。她看去有二十六、七,所以我们知道她实际上只有十六、
七,女藏人样子准准老她年龄十岁。
到雅江兵站她自己走了。
雅江兵站有两大眼温泉,一说能洗澡,男女兵都“喔”起来。进藏脏得人都觉
得重。有的兵说他们在西藏服役几年,脏得一身肥死了,若落颗青稞进肚脐,一定
出得了芽。温泉被兵站拿墙围起,又掏了深深两只池子,抹了水泥。有军区司令之
类的人进藏,兵站就拿两池温泉进贡。演出队也受同样厚待。
进浴室见一个光背男子在池子里。男人莽大,下巴快拖到胸口。进来一帮女兵
,他慌得将两只高挽的裤腿向下抹。
然后,裤管就那么拖在水里。他是被派来清除池子上的硫磺渍子的。渍子已叠
生重生,色也有致无致地纠纷,出来景泰蓝、唐三彩了。
我们问草坝子上藏民聚着做什么。他一惊,先看看四周,后确信我们问的是他。
“沐……浴节。”他讲甘肃话,脸孔黑得发青。藏民的黑,却发紫。他牙根是
茶色而牙花粉红。他套上池边破得已不成整的军衣,把澡池让给我们了。洗了澡出
来是正午,气温高了十多度。谁小声叫:“要死喽……”望过去,见澡房后面一大
团蒸气,再就是成堆黑紫的男人女人身体。淌出澡堂的水被一只临时掘出的大土坑
盛住,水已发稠,面上飘着我们一上午洗下来的垢,像陈奶上一层薄脂。人满满插
了一池子,男女无别。兵站把温泉变成男女澡堂之前,泉是他们的。那时他们泡洗
得宽裕,也不洗别人的剩水。
“还不走哇?!”有人突然想到。
我们又惊恐又快乐地正要逃,看见那美丽的女瞎子远远站着。她一只袍袖褪掉
,胸掩得很好,不露什么,却什么都让人会意得到。半扇翘在袍外的肩真的薄极了
,削极了。她一种向往的样子,朝池子“看”。一条围裙铺在地上,上面摆满红的
小苹果。她手里拿一个,舌头往上舔一圈,再拿袍襟摩挲。那些苹果就这么亮起来
的。
到晚上布置舞台,男女兵还在偷笑:眼睛都偷占了便宜。兵站有纪律,沐浴节
几天谁也不准往温泉去;那场面,谁看谁负责。藏民自己胡闹自己的,军人边上站
站,他们就不干了。兵站与藏民一直处得不省力,别处汉人镇压藏人暴动,这个僻
静地方也跟着乱乱治治。平常时间藏民背些牛羊肉胁迫兵站买;兵站若蒸了太酸或
太咸的馒头,也舍给藏民吃。
化装前洗脸,甘肃人挑了五、六挑热水搁在那里。他蹲下卷烟,一个兵走过来
朝他屁股上踢一脚,他没反应。几个兵走过去,将他头上旧塌了沿儿的军帽拉拉歪
,半个脸都罩进帽子,他仍抽烟。最后过来一个值勤排长,戴红袖箍,唤小畜一样
对他勾勾食指,他一下站起来,腰略哈,缀着两只大手的长臂耷拉在身子两边。“
唉,又在这儿看什么?”排长说着瞅瞅一群正往脸上抹颜色的女兵,“以前还没看
够啊?!”都不懂排长的话。“还不快去挑水!”
他哼哼一声,脸是除净了表情。我们全说水太够了。排长堆笑对我们说:“省
着它干啥?叫他去!”
他将扁担搁在隆起大砣的肩背上,天晃地晃地走去。排长冲他背影叹息地轻哼
:“个狗日的!”
“怎么有这么老的兵?”我们中有人问。“谁是兵?他是兵?……”排长指指
已走远的他。我们从排长嘴里把他的故事听来了。他是西藏平叛时的兵。那时两眼
温泉敞开,到时节藏人男女结集在这里嬉水。
甘肃人有天入了瘾一样站在边上看,被藏民扭住了说要打死。兵站讨回他,当
年冬天就处理他复员回甘肃。第二年,他却又回来了,人只有一大架子骨头。他家
乡饿死许多人,一个家死得就剩他。兵站再也撵他不走。他拾人穿碎的衣服穿,捞
伙房各只锅的渣吃,干人人不干的活。
下一天我们去雅江城逛稀罕,路上见到盲女子和甘肃人。甘肃人背着那只扁桶
,里面小红苹果还盛得那样满。空了手的盲女子扯住他破军衣后摆,他步子大,她
步子小,怎样也扯不匀。他俩不讲话,他俩的话是一答一对出声的笑,那种完全痴
傻的笑。盲女子满头是花,插得那么密,穆桂英的冠似的。甘肃人胸前荡着一只花
球。高原野花都是矮茎,采(加提手旁)下来难集成花簇,只能成球。
一天晚上演出结束,我们约好去洗温泉。马上要离开雅江,下个澡到哪儿洗是
没数的。去温泉的路上,我们贼一样轻,怕领导阻止。领导教育我们不要歧视藏民
,也教育说,藏人会把女兵装进牛皮口袋,背到山沟,让她养出小女兵来。
温泉地方是个盆地,人上小坡之前看不见它。一上坡顶,它会一下子到鼻子根
。快半夜了,夕阳还未消尽,小半个天就有了些烂乎乎的金和红。白天大阵的乌鸦
不知去了哪里。白天凶神恶煞的快乐藏民不知去了哪里。
我们中有人悄声抒情说:“天好像人民南路!”她被大家笑斥:把什么好看东
西都讲成人民南路,你就晓得人民南路!
她说:“我们四川小县分人啊。我晓得人民南路,那个甘肃大怪可晓得?”
人马上和她:“他大得我恶心!”
“兵站人说,有次运来广柑,他连皮啃,苦惨了。没人告诉他剥广柑皮,都背
着他剥。后来回回分给他广柑,他都让给别人吃。”
没下完坡我们不动了。好在谁都没叫。一般我们中总有个把人在这类场合没出
息地尖叫。天发暖地亮了。
盲女子站在盛接温泉的坑里,慢慢地用双手往身上撩水。她不知道水多浑多脏
。一头花丢掉不少,乱七八糟剩一些在不合时宜的地方。她胯部也薄、削,水至她
大腿根。她屈一回腿,掬一捧水浇在自己身上。这个绝对重复的单调动作使人感到
她不在动,她完全是静的、呆的。假如仅仅由她一人构成这场景,谁理她。人诧的
是他。他那样一大个,蹲着,也可能跪着。还那样耷拉着巨大的下巴。一动不动,
这个绝对僵滞的人形使人感到的是动,那看不见的动才使他的静那么变形。
我们中没人报告这件事。都带着疙疙瘩瘩的感觉睡了。近早晨那段,兵站闹得
厉害。说是在逮人。
演出队也开始帮着逮。藏人早对甘肃人与盲女子的接近留心,昨夜全出动了。
他当然往兵站跑。兵站不准他躲,怕藏人把兵站踩平了。他跑了。藏人被放进来搜
看,兵站也帮他们搜。为使藏人明白他不属于兵站。往小树林搜,惊起一世界乌鸦
。淡色的天一下子变得麻麻的。他被逮着时两腿被藏民的枪伤了,破军裤红透,粗
大的两腿已让血淌软。
一个藏民和一个兵架着他过来。他并不太害怕,一切都好像还没懂。我们惊慌
地发现这地方原来有这么多藏人,像一下子长出来的。人永远不懂这地方的各种潜
伏。天热极了,乌鸦呐喊着一蓬一蓬冲上天。
甘肃人被堆在兵站院子里。人群里,美丽的盲女子也把脸朝向地中央淌血的那
堆身躯。红苹果还在她身上,红得过了饱和。
军民双方达成协议,将他绑上,送军分区。没人架得动他。车在旁边发动得已
烦了。他仰起脸,为自己的笨大着急和惭愧。塞他上车,他呻吟几声“渴”,人都
装没听见。
演出队再上路,整个人、车都疲疲沓沓。兵站也阴阴的,怨着什么,为着什么
灰着心。
翻山时,下雪了。六月下雪在这里没人感叹。弯子上,又出现她。车慢了,司
机等我们拿主意。我们沉默得像一车货。
她追上来几步,车却从她肩旁猛一抽身。扑空的盲女子跌倒了,红苹果全翻在
雪地上,红得污了,像雪地溃烂了一片。
(经作者推荐,摘自《海那边》。)
~~~~~~~~~~~~~~~~~~~~~~~~~~~~~~~~~~
【人生之旅】 目录
小窗情史(二)
—凌南—
慕安没有完全兑现她的诺言。那时我们的祖国正是蒸蒸日上,各行各业都需要
大批有生力量。我到金陵没几个月,一所为海关培养人才的专科学校在社会招生,
慕安动了心,考了进去。她在信中告诉我这个信息,并请求我不要责怪她。她说:
“在哪个岗位上都是建设祖国,”又说她永远在等待着我。唉!慕安,你真是太多
虑了,不管你从事什么职业,不管你穿上什么制服,你永远是我的心上人。
每隔半个月,她准时给我寄一封信。看得出,她的心情也迅速好起来,对未来
的职业也很感兴趣。她喜欢摄影,一连寄来多张照片:在课堂里的、在海关的、便
装的、穿制服的,一律楚楚动人。其中一幅她的半身像照得最好。她比以前更丰腴
,更漂亮,焕发出青春的光芒。我把这像片放大了挂在床头,这样睡前见到的第一
个人是她,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她。后来虽然不得不把像片包好收藏起来,每
到更深人静,总忍不住取出呆呆地看。当年我写下许多首小诗赞美她,纵然有些不
免浅薄,但我至今对这些“少作”毫无懊悔之意。
我进校不久便在学生会办的杂志《金陵潮》担任编辑,这对我是一个极好的学
习和锻炼机会。这份刊物主要由文学院学生负责,其他学院也有些热心的学生在编
辑部工作,比如说副主编就是理学院的三年级学生。《金陵潮》是综合性杂志,刊
载的文章多数短小精干,生动活泼,不但深受金陵大学学生的欢迎,外校的学生也
很爱看。过了一学期,我就受命担任副刊“时代之光”的责任编辑。
等我放假回家,见过父母,丢下行囊,我的心便马上飞到她的身旁。她一准在
大门口迎着我,亮晶晶的大眼睛闪着喜悦的火花。
离家不远有一座小小的公园,就建在江边。公园设计得十分紧凑,十分雅致,
它早就成为我们相会的好场所。华灯初上的时分,我们常常在公园的假山下、花径
上散步,更爱坐到绿树丛中、芳草地里的长椅上窃窃私语。慕安总爱紧紧地靠在我
肩上,不知她用的什么化妆品,沁人心脾的阵阵幽香飘来,我深深地陶醉了,周围
的世界对我们好像也不复存在了。我们有时默默无言地坐到夜深才慢慢地往回走,
一路上仍不作声,我偷偷瞟她一眼,发现她也在瞧着我,我们于是相视而笑了。我
也依然常到她的小室去。也许是受了我的影响,也许是为了让我高兴,她的案头摆
了一本又一本的中国古典文学书籍。
我们可没有光沉溺在谈情说爱之中。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条光明大道。我们要
肩负重大的历史责任。全国青年建设社会主义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刚刚开过,大会好
像一座炽热的火炉,把全国青年人的血液烤得沸腾起来。青年的命运与祖国的前途
是紧紧地联结在一起的。
谁料得到,百花盛开的春天居然会上冻?谁料得到,一平如镜的湖面下居然会
藏着暗礁?
我那时太年轻,而且从小学、中学到大学向来一帆风顺,对人生道路的曲折坎
坷毫无思想准备。随着经济的发展,我国的民主生活越来越活跃。那年,党号召全
国人民帮助整风,我也和大多数青年一样积极投入运动。我一向办事认真,这时为
校刊征集和撰写了大批稿件。在编辑部的努力下校刊办得更是有声有色。投稿十分
踊跃,刊物上发表了许多针砭时弊,对学校工作提出积极建议的文章和漫画。不必
讳言,并非每一件作品都十全十美,有些不免偏激,甚至有失实之处,但其动机,
我敢断言,则都是善意的。不料形势急转直下,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场景我得以
躬逢其盛。有关当局采取了非常卑劣的手段,从未参加过编辑工作、没好好读过校
刊的人被组织起来,按事先拟好的调子对完全不认识的人进行“批判”。编辑部被
一网打尽,一顶吓人的大帽子如泰山压顶一般压得我们再也透不过气来。突如其来
的灾难令我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一开始我曾据理力辨,但马上发现这是徒劳的。
不过我还算头脑清楚。批判会后我冷静地分析了形势,我注意到每个班级、每个教
研室,党员中、团员中、非党团员中各有多少人划为右派,这是有一定比例的,我
正好处于这比例之内,如果不批判我,那就必须抓另一个倒霉鬼顶我的数,所以我
是在劫难逃。认识到这严酷的现实,在以后的批判会上我索性一言不发,这给那些
无情打击我们的人造成一个“认识错误”的印象,其实他们大错了,我没有错,怎
么会认识错误呢?我心中装着对这一切事件,对制造这一切事件的人的憎恨。最后
我受到“开除团籍、留校察看”的处份。对这一切,不论是无据的指责,人格上的
侮辱,我倒能挺得住,可我父亲得到这个凶信,竟一病不起,很快与世长辞。我未
能亲观启足,也不曾回家奔丧。也许本来他的寿数已尽,但他在这当口猝然逝世,
叫人不能不把这与政治运动联系起来。对父亲的逝世我总有一种负罪感,而这种内
疚的心情将持续一生。母亲悲痛之余,把房门一锁,到苏州投奔我姐姐去了。
任凭鳞稀雁绝,慕安还是很快获悉真情。想象得出她会是怎样的伤心。她真是
个坚强的姑娘。她给我寄来一封长信,信中说,她不相信我会做出什么错事,肯定
是他们搞错了。她说,她永远站在我这一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要等着我,就
算漂流到天涯海角也在所不惜。她劝我千万不要气馁,问我为什么不回家看看?来
吧,她说,她将同以往一样欢迎我,和我一起到“我们的角落”去谈心。她要请我
到老城隍庙吃我爱吃的南翔馒头。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她不在乎。在“批判
会”上,我是够镇定的,面对着攻击、谩骂、诬陷不实之词我都默默地忍受了,读
着这封信我竟哭得像小孩子一样。我不得不使劲咬紧嘴唇,拉过被子把头蒙上。这
封信我读了又读,能一字不易地背得出来。她火一般的热情温暖着我受伤的心。可
是我已暗暗下定决心,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独行,还要出现什么打击和挫折我将自
己承受,无需他人来看分担。慕安是个好姑娘,为什么要让她因我受连累?我现在
的处境已经让她难过了,我不该影响她的前途,海关工作人员的社会关系是要受审
查的。况且,又跟她说什么呢?解释吗?分辨吗?批评那些指责我的人吗?作检讨
吗?她接连来过几封信,我狠狠心一概没有作覆,后来就断了音讯。这可算是我平
生所犯的最大的错误,为此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日后思想起来总是悔恨不已。
我咬紧牙关,逆来顺受,苦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我坚信,我做得对,我没有
错,而说我有错的人早晚有一天要承认正是他们自己犯了错误。没有这个坚定的信
念,我早就了此残生。我从此变得沉默寡言,只潜心于学业,顽强地锻炼着自己的
意志和体格。我相信,所学的知识总有一天会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我终于修完学业,并得到一个卑微的职位。我孜孜不倦地工作着,学习着,我
的成绩也得到人们的认可,我不满足,我知道其实我可以取得更大的成绩的。我年
纪轻轻,已阅尽世态炎凉。我也结交了几个新朋友,他们和我一样命运坎坷,大家
见了面总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之感。从他们和其他人的遭际中
我学到了、懂得了许多。我也时时感到一种难以摆脱的抑郁,生怕我会就这样走到
人生的尽头,生怕历史上这荒唐一幕的真相会从此湮没。我忍不住偷偷拿起笔将所
见、所闻、所历的事情记载下来,心想即使今生这些材料再也不能得见天日,我也
要将它们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我常常想,就算我这次蒙混了过去,恐怕我也会这
么做的。个人的恩怨算不了什么,问题是一次又一次残酷的政治运动,伤害的是自
己人中的精英,这些人本来可以为祖国建设作出更大的贡献的,可现在他们含冤负
屈,备受折磨,有些人甚至因此命丧黄泉。我希望能用自己的作品将真相告诉人们
,希望人们认识到不能再让这样的人间悲剧出现。
多少个寂寥的夜晚,旧事执拗地涌上心头,使我久久不能成寐。我在人前从不
轻弹珠泪,但在独处时也愿意放松一下自己的紧张的神经,用被子蒙住脸,让泪水
痛痛快快地涌出来,这样心情可以暂时平静片刻。我心上有一处严重的创伤,勉强
合上口,只需轻轻一戳就会淌出血来。
好几年过去了,受到一种难以抑制的强烈欲望的驱使,我束装踏上归途,回到
久别的故乡。母亲几年来一直在阊门居住,从未回去过;姐姐仍像从前一样疼爱我
,怜惜我。我却一共没到那儿去过几次,我实在不愿过于打搅他们。至于我生于斯
长于斯的江城,许久以来只在梦中魂游过。栉比鳞次的房舍、车水马龙的长街、熙
熙攘攘的百货商店、令人目迷神眩的夜景、昔日亲密的侣伴……这一切,这一切我
又将重见。但只怕,只怕已经物是人非了。
火车于黎明时分到达。整个城市笼罩在雾霭里,透着一种朦胧的美。人潮将我
推出站口。踏上熟悉的街道,重睹无限亲切的景物,热泪不由夺眶而出。我刚用绢
头拭去泪水,眼前又马上变得模糊起来。
看来周围的一切还都跟原来一模一样。横竖路不很远,我没有坐车,索性一步
一步走回去,两腿却千斤般地沉重。唐人诗云:“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个
中意境,我今天才算领悟到了。
又经过东方大楼,经过那座大自鸣钟。我以前上学途中不知望过几千次,如今
它还立在这儿,忠实地报告时间。我的心跳得这样厉害,气都快喘不上来。我扶着
墙,几乎没勇气往前挪动了。
我鼓起余勇,走进已从睡梦中醒来的弄堂,弄堂里人来人往,尽是些陌生的面
孔。我一口气奔上因年久失修而吱吱作响的木制楼梯,哆哆嗦嗦地拧开发涩的门锁
,一股霉味从长期遭人弃置的房间里冲了出来。我赶紧推开紧闭的长窗,放进凉爽
清新的空气,光线和嘈杂的声音一起涌进来,使这儿也像个有人居住的地方,房门
刚打开时那种阴郁的气氛总算一扫而空。
打扫经年的灰尘足足用去我半天的功夫。这就是我动身去读书以前的那个家么
?我记忆中的家还从来没这么凄凉冷清过。这就是母亲离开前的样子么?父亲的遗
物仍在,我不忍去动它们。我在楼里连一张熟悉的面孔都没遇到,谁也没问我是什
么人。我与不相识的邻居拥挤在一排公用的水龙头前接水洗脸时,隐隐约约听见有
人在说什么李家的女儿要结婚了。李家,哪个李家?听到这对我十分敏感的词儿我
想问又不敢问,也不知怎么问。可等我洗完,水池边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决定仍
住在亭子间里。就着从老虎灶冲来的开水吃了一只面包,我躺在新换上的床单上休
息。对过那扇小窗后仍挂着窗帘,只是换成粉红色的了。新住户是什么人呢?慕安
,你又在哪里呢?这些疑问在我脑海里翻腾,我躺下又坐起来。我渴望得到答案,
又无从打听,也许还是什么也不打听,什么也不知道的好……疑虑使我焦躁不安,
精神和体力的紧张使我筋疲力尽,我终于昏昏入睡。
西斜的阳光并未失去灼人的威力,将我从沉眠中晒醒。我略略挪了挪动身体,
阳光却又跟了过来。睡意一下子消失得干乾净净,对室里传来一阵笑语声。我陡地
坐起来,那窗边出现一个不相识的年轻男子,他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弹了弹烟
灰,转身离开窗户。我正讶于新邻居的出现,对过又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影,她凭窗
向外张望。是她!就是她!尽管她烫了发,尽管她换穿了旗袍,尽管岁月留下了痕
迹,她的轮廓却是不会变的。这盼望已久却又意外的相见反使我手足无措,我只顾
怔怔地呆视着她。她分明也认出了我,嘴唇微微动了几下,没有出声。等我定过神
来,她已经从窗前消失。
事情完全清楚了,事情完全清楚了。世界上的事情是多么奇怪:当你不了解真
相的时候,至少你还存在有希望,可你一个劲儿地探究它的底蕴,好让希望像肥皂
泡一样破灭……。
粉红色的窗帘已经拉上。那里曾有过我的幸福,是我亲手把它埋葬了。夜幕低
垂,我辗转反侧久久不能成寐。好容易合上眼,各式各样的恶梦又轮番骚扰我。后
半夜感到头痛欲裂,起床找到一片阿斯匹林服了下去,出了一身透汗。
东方透出鱼肚白色,我一早就醒来。一整天在城市里乱转,寻觅着旧日的足迹
,把那无忧无虑的年华里的旧梦重温了一下。
我来到江滨公园,在花木蓊郁的小径上徘徊了许久。到处都有她的影子,到处
都有她的声音,可都虚无飘渺,捉摸不住。我在绿叶掩映中找到那条长椅,我们曾
在那上面度过多少个黄昏。它还放在那儿,经过风吹雨打,变得旧了些,破了些,
油漆剥落了,板条开裂了,铁架子生锈了。它是我们纯洁爱情的见证人,又曾给多
少情侣服务过,人间的悲欢它一定司空见惯。我在长椅上坐下,它低低地呻吟了几
声。啊,我又回到老地方,一个人回到老地方。我一生只做错过一件事,其后果是
严重的,我必须为此忍受生活的报复和打击。当年的冤屈也无情地打击了我,但冤
屈,我相信,有朝一日总会昭雪,而错误抉择的后果无可挽回,我将因此遗恨终身。
我陷入沉思。什么人挨近我身边坐下来。我微微抬起头,是她!我惊喜交集,
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是的,在这儿,在“我们的角落”,我可以肆无忌殚地盯着
她看。她,还是那样。虽然生活的磨炼终究刻下一些印痕,她更大方,更稳重,更
成熟,眼光也更深沉,脱略了羞涩和稚气。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眼泡也有些浮
肿。我们无言地对视了好一会。我忍不住轻轻抓起她的手,这双手还是那么柔软,
那么纤细,在这盛暑季节里,却是冷冰冰的。
“你太狠心了!”还是她首先打破沉默,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沿着她的面颊
滚落下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儿?”我问。
“我看你不在房里,我想你一定出门去了,最后你准会到这儿来。我没有猜错
。我认识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过去,你一举手,我能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一开口
,我能猜到你打算说什么。只有一回,我可没有猜对……”
我低下头,躲避她的眼光。
她又问:“你收到我给你的信吗?”
我点点头。
“你收到了信,那你为什么不回信呢?”她的声音颤抖着,“好几年了,你不
理我,连家也不回了……”
“我……,我那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知道,我那时处境实在太恶劣了。我
前途茫茫,我怕给你带来麻烦……”
“你还说是为我好。你这样做可害得我好苦。我一直揪着心,不知道你到底发
生了什么事。你父亲故去以后,你母亲又很快离开了。想打听你的消息,连个可问
的人也没有,我心里的苦闷,也没有地方可说去。我俩的交情可不是一天半天了,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话?我就不相信你会做什么错事,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你连我都不理了……你可以想象得到,周围环境对我的压力有多大!这些我都能顶
得住,你不理睬我,好像我不存在,好像我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我受不了,我受
不了……你太伤我的心了。你真是无情无义,你呀,你呀,你好狠心……”
她一口气数落我,说着说着再也说不下去了。她泪如泉涌,咬紧银牙,两只捏
紧的拳头雨点似地在我身上乱捶。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是我害的你。”我说:“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
痛痛快快出了这口气吧,这样我还能好受些。”
慕安反而平静了下来,她松开拳头,用手背去擦鼻涕。接着她用手抚摸我的肩
背,叹了一口气说:“不,不,我打痛了你没有?我知道,你也是不得已,你也很
痛苦。可你也该给我一个信儿啊。我等你的消息多少年了,我等啊,等啊,盼啊,
盼啊,老对自己说,也许今天就有消息了,也许明天你就回来了,一点事也没有了
。可始终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想过没想过?”泪水又涌
出她的眼眶。这双眼睛,一向多么明亮,多么精神,现在充盈着泪水,显得暗淡无
光。
“这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过错。是我辜负了你,我对不起你。你理解我,同
情我,我却伤你的心。我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我当时心情恶劣极了,我以为自己
已经活不下去了,想给你写信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样一拖再拖就更没有勇气拿起
笔了。时间越长,越没有勇气。我都以为今生今世是见不到你的了。一想到这点,
心里就难过极了。我丢失的是什么呀,是无价之宝呀。我把无价之宝丢了。其实这
些年来,我那一天不想念你。我也常常梦见你。你给我的东西,那怕只是一片纸,
对我都成了宝物。我失去了你,我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慕安伏在我的肩上泣不成声。从前她受了委屈,无论是受了别人的欺负,还是
我得罪了她,她往往就是这样的。要是在从前,我会搂住她的双肩,抚摸她乌黑的
秀发,把嘴唇贴近她的耳边安慰她。可现在我不能,我不能……我只能掏出自己的
绢头放进她的手中。这方手帕不一会便湿透了。
慕安抽抽噎噎地说:“我不怪你,我不怪你。命运对你太不公平了。打击太大
了,太残酷了,你怎么能挺过来的?多少次我想得非常可怕,想到你……我只要一
想都害怕得发抖。好几年了,我不知道这几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你可知道我是怎
么过的?我已经完全绝望了,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我正要…
…你却回来了,我们又见面了,你叫我怎么办呢?……”
她把阑干满面的泪水都揩在我的衣服上。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这次能见到你,我也了了多
年的宿愿。我曾经让你伤过心,现在看到你有一个很好的归宿,我的心也得到一丝
慰籍。如果没有这场劫难,兴许我们会像柴米夫妻一样吵吵闹闹地过日子。不会吗
?是的,也许不会。不过,还是像好朋友那样对待我吧。让我们像同胞手足一样相
亲相爱吧。我在最困难的时刻,只要念及人间有一个女子,她理解我,同情我,我
就充满了信心和力量,就有了生活下去的勇气。让我们就这样生活下去吧。”
“你……你还是一个人过吗?”
“是的。”
“你这样过太苦了。”一丝江风吹来,她往我身上靠得更紧了些。
“这些年来,我一直从早忙到晚,连痛苦的时间都没有。你还记得我从前给你
讲过的辛词吗?辛弃疾是这么写的:‘要愁那得功夫’。他说得多好啊。我也没有
功夫发愁。我从工作和学习中得到无穷的乐趣。困难没压垮我,也没把我磨得光滑
。我没有颓废,我也不死心。我还在盼望着有一天能真正为自己的国家和人民做点
事情。”
太阳已落到地平线下。一抹殷红的晚霞映在天边。小树丛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慕安停止了啜泣,仍靠在我的胸前。我想让人看见了不好,于是轻轻地将她扶坐
起来。我就势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这张脸,许多人见了或许会无动于衷,对我却是
那么亲切,那么动人,我自己错过了机会,今生已无由亲近。一时间,后悔、嫉妒
、惭愧、失望种种复杂的心理交织在一起,咬噬着我的心。忽然,我再也控制不住
自己的感情了,便用颤巍巍的双手捧起她泛红的脸颊,把我干涩的嘴唇端端正正地
贴上她红润的、热辣辣的樱唇。我自己都被这放肆的举动惊住了。我的心几乎从咽
喉里跳出来。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吻她,这是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1996年夏寄自北京)
~~~~~~~~~~~~~~~~~~~~~~~~~~~~~~~~~~
【枫园聊斋】 目录
你肯定是个亚洲人,如果……
─未名 ─
本期编辑译
【本文是网上趣作,在网友中多有传阅,尤其是在亚裔网友中。有朋友将本文
传至译者手中。译者阅后,深知本文将受《枫华园》读者青睐,遂译之。译毕,曾
多方探寻作者之名,但终未成功。若《枫华园》有幸蒙作者一顾,还敢请原谅先斩
后奏之为,并诚心求教姓名,以鸣谢。译文有删节。 ——译者注】
你肯定是个亚洲人,如果
1.你妈留一头烫过的短发;
2.你爸是这种或那种工程师
3.你十五了,可你爸妈还说你十二,为的是到什么地方能半价入场;
4.你问你爸妈一个数学问题,结果两小时以后,你还在听讯;
5.你家食品间有一个四十磅重的袋装大米;
6.人人都说你是中国人,不管你的祖先始于亚洲何处;
7.你留过“大碗头”;
8.你爸妈总拿你跟他们朋友的小孩相比;
9.你爸妈总对你说:“别忘了老本。”
10.一般地来说,你开日本车;
11.学会了喋喋不休地讨价还价,即使在卖价已经低得不能再低的时候;
12.得吃那些连“热狗”里都不含的肉;
13.你至少说过一次这样开头的笑话,“孔夫子说:……”
14.你认得大白菜的样子;
15.年二月左右,你得一个小红包;
16.你家门口堆一大堆鞋,弄得门关也关不上,开也开不开;
17.你没有眼睫毛;
18.人们傻呵呵地学说糟糕透顶的亚洲语言,向你讨好;
19.你爸妈说在碗里剩饭是一种罪孽;
20.你昨天的晚餐是一堂海产生物课(海带、海参、墨斗鱼什么的);
21.你的祖先在几千年前发明了“痒痒挠”;
22.你家至少有一个人戴塑料黑边眼镜;
23.半夜十二点,你父母凌驾于你那疲惫不堪、靠咖啡因支撑的身体,
说:“在南朝鲜(或亚洲别的什么国家),我们学习比你努力得
多!”
24.你父母说:“微积分?我八年级的时候就学微积分了!”
25.所有的人都认为你数学好;
26.你父母的英文词汇里夹杂着“哎呀”和“哇”;
27.你姨或你叔叔从亚洲给你带回来可爱的镶着小白兔、小鸭子和漏洞
百出的英文字的五颜六色的衣服;
28.你父母从来没亲吻过你;
29.你父母也从来不互相亲吻;
30.“你想要音响装置?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鞋子都穿不上。”
31.你得叫所有你父母的朋友“叔叔”、“阿姨”;
32.在很高级的饭馆里,你叫一杯白水(权当饮料),你从不要甜点;
33.你爸妈把面包发霉的部份切下来,对你说:“吃,这总还是食物。”
34.你大部份亲戚都戴眼镜,很厚的眼镜;
35.你比你父母个子高;
36.你父母不是逼你学钢琴,就是逼你学小提琴,或两样都得学;
37.如果你在学校学习成绩优秀,你什么也得不到,如果你学习不好,
你就挨一顿骂;
38.到别人家去时,你总得带礼物;
39.你们家总是为亚裔运动员喝彩(像Michael Chan);
40.你家的家俱从来不跟墙纸、地毯、其它装饰或其它家俱配套;
41.你家食品间里有石头、棍子和散发着奇怪味道的东西,说是药物;
42.你有一个或两个电饭锅;
43.你一加仑一加仑地买酱油;
44.你家的菜刀比你的脑袋还大;
45.你父母给你买大得出其的鞋子,为的是以后你脚长大了还能穿。
~~~~~~~~~~~~~~~~~~~~~~~~~~~~~~~~~~
【百草园·潘教授谈性】 目录
求新,必须是双方的
─潘绥铭 ─
由于种种原因,一些人总是希望在夫妻性生活里能够不断地“出新”。从道理
上讲,这没有什么不对,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是在实际生活中,性总是发生在两个
人之间,对方可能理解与支持,也可能并不理解和支持。于是有许多人,尤其是丈
夫们,总是希望能有一种灵丹妙药,或者神奇秘诀,一下子就把妻子“开发”出来
或者“改造”过来。
可惜,事情没那么简单。
夫妻任何一方,是不是有求新的欲望和相应的能力,不仅仅要看那个所谓“新
”究竟是什么,而且还取决于他(她)对于此前的性生活持有一种什么样的看法。
如果已经很满足、很满意,他(她)就会觉得,对方是在“冒坏水”,至少也是“
无事生非”,很难积极主动地配合的。如果他(她)对以前的性生活已经很不满、
很反感,就很难相信那个所谓“新”能够带来什么好处。如果他(她)已经把过去
性生活的不满意归罪于对方在情感上的种种不足,那么任何一种技巧式的“新”都
无法打动他(她),而且效果往往更糟。
进一步说,一个人对于夫妻性生活所做出的评价,又主要是由他(她)的基本
人生态度决定的。在几十年的成长过程中,每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之中形成了自己对
于人生、对于性问题的看法,而且很难再改变。如果夫妻双方从根本上来说就不是
同一种类型的人,那么他们虽然有可能在婚姻里取长补短,相得益彰,但是却不大
可能在性生活的“求新”上步调一致,或者各有各的“新”,无法取得共识。
这种性意识常常是非常非常隐蔽的。即使是两个出身、文化程度和兴趣爱好非
常接近的男女,虽然可能在最开始的一般方式的性生活里,比较容易达到协调,但
是如果有一方继续“求新”,另一方也很有可能无法理解与接受。
这和性知识水平无关,因为每个人实际上都在不断地筛选着自己所接受的性知
识。即使知道得很多,如果自己不能接受,那种性知识也无法转化为自己的性行为
。这往往也和爱情无关。即使出于爱情,一方接受了对方的“出新”,但是如果那
个“新”真的违背他(她)的基本人生态度,他(她)也会觉得这是一种屈辱和折
磨。长此以往,爱情本身也就受到了损害。
因此,无论自己多么需求,无论自己能找出多少理由来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任
何“求新”都不应该是单方面强加于人的,都必须是双方自愿的、共享的和无伤于
任何一方的。否则,宁可“守旧”,宁可“自我压抑”,宁可等待,宁可重新选择。
这也是一种基本的人生态度,是夫妻性生活里最起码的道德准则。如果没有它
,爱情还能够生根开花吗?
原载《南方日报》
~~~~~~~~~~~~~~~~~~~~~~~~~~~~~~~~~~
【电脑红娘】 目录
96008 Female, 31, 1.65m, pretty (working in a university in China). Her
charateristics are: easy-going, cheerful, warmhearted, and thoughtful. S
eek a Chinese guy who is educated, honest, generous, caring, and under 40
years old. Please send email to: dlheb@mail.globalnet.co.uk
97009 Male, 39 yrs, 5'10", 160LB. Sincere, kind, and intelligent. Black
eyes and black hair. Senior engineer with a M.S. degree from N.J.I.T. Ve
ry athletic with a strong exterior and a tender and loving interior. Par
ticipates in most sports which include basketball, volleyball, swimming,
skating and long distance running. Likes singing and music. Also enjoys
traveling, fine dining, and socializing. Owns a beautiful house in Ster
ling Heights, MI, but needs your help to complete the rest. Looking for
an honest, beautiful, intelligent, highly educated and attractive single
female, 32 or younger. She should be 5'6" at least. She could be from a
nywhere in the world. Call: 313-493-0099(O) or 810-977-9048(H) Ask for M
r. Shan, or write to: 4215 Bieber Dr., Sterling Heights, MI 48310, U.S.A.
E-mail address: ZS@chrysler.com
~~~~~~~~~~~~~~~~~~~~~~~~~~~~~~~~~~
本期编辑采用软件: 南极星4.0 ◎倪鸿波 (http://www.njstar.com.au)
※※※※※※※※※※※※※※※※※※※※※※※※※※※※※※※※※※
本期 责任编辑:胡亚非 主 编:潇 渝
新闻采编:王 东 副主编:黄 政
英文目录:罗宗力 刘顺国
PS制作:黄 政 胡亚非
校 对:潇 渝
读者服务:朱 云 网络维护:张 吉
≈≈≈≈≈≈≈≈≈≈≈≈≈≈≈≈≈≈≈≈≈≈≈≈≈≈≈≈≈≈≈≈≈≈
稿件 问题 建议等请寄:fhy-cm@uwalpha.uwinnipeg.ca
──────────────────────────────────
《枫华园》信息服务站地址:
WWW: http://uwalpha.uwinnipeg.ca:8001/fhy/
ftp: uwalpha.uwinnipeg.ca (142.132.12.100) /pub/fcssc/fhy
gopher: sunrise.cc.mcgill.ca (132.206.35.10), Path=1/magazine/fhy
──────────────────────────────────
订阅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国际刊号
──────────────────────────────────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cunews.carleton.ca 1198-1466
联机直读 需 fhy-hz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1198-1466
繁体字阅读 需 fhy-big5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1198-1466
简体字美术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1198-1458
繁体字美术打印 不 fhy-fps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1198-1458
──────────────────────────────────
欲转载本刊原(译)作,须征得本编辑部许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