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林顿北大答学生问（全文） ６月２９日，美国总统克林顿在北京大学演讲结束后，回答了北大学生有关台湾问 题、美对华政策等多方面的提问。克林顿与北大学生的对话大约进行了半个小时。 以下是问答的全文（主要来源：《大公报》，本刊编辑有更改）： 沟通需要更多人来参与 学生问：总统先生，能够第一个提问题，我感到很荣幸。您刚才在讲演辞中提 到，中美两国人民应该携手并进。而且这中间最主要的问题就在於你刚刚说的那样 ，我们要互相交流、了解。在我看来，自从中国的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人民对於美 国的文化、历史、人物有了很多的了解。从克林顿总统来说，我们已经知道了很多 关於您自己的事情。从华盛顿总统、林肯总统，还有独立战争、南北战争，从可口 可乐、微软，一直到刚刚在我们面前沉没的《铁达尼号》。但是美国人民对中国人 民的了解，我觉得并不是那麽多，可能仅仅是从几部反映中国农村和文革的影片来 看待中国，但她并不是现在真正的中国。我想请问您，您作为十年来第一位访问中 国的美国总统，您将采取什麽措施来促进两国人民真正的相互了解、相互尊重。谢 谢。（鼓掌） 克林顿：我这次来中国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希望此行能有助向美国人展示一 幅现代中国的全面和平衡的图景，也希望通过我此行能鼓励其他人前来及鼓励其他 人参与到中国的生活中。 我昨天碰到一位年轻人，他自我介绍说，他是有史以来第一名到中国来学习法 律的美国人。因此我希望能有更多更多美国人来这儿学习，更多更多美国人前来旅 游，更多更多美国人前来做生意。第一夫人今早和国务卿出席了一个法律项目的会 议，我们跟中国正在合作许多项目，以协助促进法治，到时会有更多的美国人前来 工作。 我相信你的问题不可能有简单的答案，这是我们仍需努力的领域，我们需要更 多人来参与，有更多的接触，而我相信参与和接触，愈多愈好。 重申一个中国政策 学生问：我作为一名中国人，我很关心祖国的统一问题。在台湾问题上，自一 九七二年尼克松总统访华以来，已经取得了很大进展。但是我们仍然失望地看到， 美国不断向台湾提供先进的武器。美国人不断派军舰进入台湾海峡，更令我们气愤 的是，美国与日本又签订了新安保条约。据日本高层官员表示，新安保条约的范围 包括了我们的台湾省，对此我们不仅要问，如果中国也派军舰进入夏威夷，如果中 国与其他国家签订了安保条约，夏威夷包括在我们的防御范围内，请问克林顿先生 ，您会同意吗？请问美国二亿人民会同意吗？谢谢。（掌声） 克林顿：首先，美国的政策不成为中国和平统一的障碍，我们的政策是包含在 叁个公报和台湾关系法里头的，美国承认并坚持一个中国的政策已差不多二十年了 ，而我多次会晤江泽民主席时都重申我们的一个中国政策。 现在，美国和中国都同意美国将信守一个中国的政策的同时，也同意了统一将 以和平的方式实现，我们鼓励海峡两岸通过对话来实现和平统一。我们的政策是任 何向台售武决定都必须只是为了防卫目的，而中国一定不要认为我们是在试图破坏 我们自己的一个中国的政策。但我们确认为任何统一都应该是和平地实现的。 至於日本的问题，假如你细读我们跟日本签订的安全协议，我相信内里的条款 已清楚显示，条约并不以任何国家为目标，而是为了维持亚洲的稳定。 我们在韩国驻军，目的是防止朝鲜南北之间再发生战争；我们在日本驻军，主 要是为了帮助我们能在最短时间内恢复亚太区内任何地区的稳定。但我们认为说日 本和美国有一种目的在遏制中国的安全关系是不公平的，事实上，两国想得到的是 能在二十一世纪跟中国建立安全夥伴关系。 例如，你提到北约──我们吸收了新的欧洲成员，但我们亦跟俄国签订了协议 ，以证明我们不再针对俄罗斯。而北约在过去五年来所完成的最重要工作就是跟俄 罗斯一起合作结束了波斯尼亚的战争。你们现在见到中美合作试图控制住印巴核试 引发的紧张，我预计将来你们将见到中美之间在这些方面的更多更多更多的合作， 我相信你们会见到在那些领域有许多的安全合作。我们不能拿往日纠纷的尺去量度 今日的协议。 大国相互尊重不要围堵 学生问：总统先生，我是北京大学九七级的学生。很高兴有机会向您能有机会 向你提问。你带着友好的微笑，踏上了中国的土地，来到了北大的校园。我们都非 常激动。中国人民都非常渴望友谊，尤其渴望建立在平等基础上的中美友谊。据我 们所知，在你来中国之前，你在国内曾经表示，之所以去中国，是因为它太重要了 ，接触是最好的遏制方式。我想问你，你这句话是为了使这次访华成行，而向反对 派作出的承诺呢，还是此时站在讲台上的你，微笑的背后，还藏着真正的、带有遏 制的初衷呢？请总统先生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掌声） 克林顿：隐藏在微笑面具的背後？（笑声）但我没有。那是说，我的话表白了 我真正的意图。我们必须作决定－－我们每个人都必须这样，但处身於具有重要影 响力的大国中的人尤其必须决定如何去阐释他们的大国意义。 当苏联瓦解後，俄罗斯就要决定如何去阐释其大国意义。他们是要试图发掘俄 国人民的丰富人力资源去跟邻邦建立夥伴关系，为更伟大的未来而合作？还是缅怀 过去二百年的恶行，认为他们能成为大国的唯一途径就是以军力去控制其邻邦？他 们选择了一条前进的路，世界於是变得更美好。 对中国也是一样。你们将要依据国内和国外的情况去决定中国要成为二十一世 纪的大国是什麽意思？是表示你们会有巨大的经济成就？是表示你们会有巨大的文 化？是表示你们将能在解决世界问题中担演一个大角色？或是表示你们将能以某种 形式或方式去控制你们的邻邦，不管他们是否愿意？这是每一个大国都必须作出的 决定。 你问我，我是否真的想遏制中国？我的回答是“不”。美国人民对中国一直有 着十分友好的感情，但在我们之间有麻烦时，这种热情不时受到干扰。但如果你回 顾我国的历史，就会知道我国人民始终认为，我们应该与中国人民有更紧密的关系 。我认为，美国与中国在二十一世纪保持平等和相互尊重的夥伴关系，比因我们不 同意在我们的境外发生的事情，而花大量的时间和金钱来企图遏制中国要好得多。 所以，我并不想这样做。我希望建立夥伴关系。我不是「笑里藏刀」，这是我真实 的想法。（鼓掌）因为我认为这对美国人民有利，而我的职责就是做对美国人民有 利的事。与你们有良好的关系，是对他们有利的事。 须摆脱宿仇困扰向前看 学生问：总统先生，我是政治学院行政管理系的九八届的毕业生。今年毕业， 我去中国银行工作。刚才听了先生对中美两国青年一代对於未来的国际安全，还有 环境保护以及金融稳定方面所负有的责任，这个我很受鼓舞。并且我也知道，青年 一代如要担负起这个责任的话，首先应该受到良好的教育。我知道总统先生非常喜 欢他女儿，并且他女儿切尔西就在斯坦福读书。那麽，我想请问两个问题，第一， 总统先生认为，总统先生前几年就提出了知识经济的概念，那麽总统先生认为高等 教育在今后知识经济的发展中起什麽样的作用？第二，总统先生对我们青年一代， 包括中美两国青年有什麽具体的希望，以及青年一代应具备哪些方面的素质？谢谢 。 克林顿：让我首先回答这个关於知识经济的问题。让我以告诉你我在美国试图 做的事来作回答。我努力在美国创造一种局面，使大学和学院的大门向所有具足够 学习成绩的年轻人开放，而没有任何种类的经济负担。我们尚未完全做到这一点， 但我们已取得了很大的进展。 好啦，为什么我要这样做？因为我相信经济越好，就越需要有越来越多的人口 接受大学教育。让我告诉你们，这在美国是多麽重要。我们每十年就进行一次人口 普查，取得有关美国人民的所有资料。在一九九○年的普查中，有大学文凭的美国 青年绝大部分都可以找到好工作，收入愈来愈高。受过两年或以上大学教育的美国 青年较有可能找到好工作及收入得到提高。没有读过大学的美国青年较没有可能找 到工作，收入下降，且较容易失业。 中国经济越好，中国就更加会如此──你就需要有更多受过大学教育和技术教 育的人。因此我想，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现在，我想讲一讲我对美国和中国年轻一代的期望，这是与经济无关的。你们 未来所受的最大威胁之一，是一个并非被现代问题困扰，而是被古老仇恨困扰的世 界。环顾这个世界，有多少麻烦是由人们因为种族或宗教或民族差别而互相憎厌造 成的──无论是在波斯尼亚，或是印度人与巴基斯坦人的冲突，或是在中东或是非 洲的部族斗争。 环顾整个世界，你都可以看到这类问题。年轻人比较接受与自己不同的人，比 较愿了解跟自己不同的人。我希望受过良好教育的中国年轻人和美国年轻人成为世 界强大的声音，减少这种仅仅因为人家跟自己有别就仇恨他人或看不起他人的事。 谢谢大家。（鼓掌） 美国尚须创造自由环境 学生问：总统先生，关於民主、自由和人权的问题是中美两国人民都很关注的 问题。但是坦率地说，在这方面我们两个国家有不少分歧，刚才在你的演讲中对美 国的贯彻民主、自由的历史作了一个比较自豪的回顾，而且对中国人民也发表了一 些比较建设性的意见。对於真诚的意见我们当然非常欢迎，但是我们仍想到了一句 老话，我想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都应该作为行动的准则，也就是“批评和自我批评 同在”。如果我现在想问您一下，美国近些年，就是美国当前在人权和民主问题方 面是不是也有一些问题呢？您能不能给我们讲一下您的国家在这方面有哪些不足？ 您的政府在近期内做过哪些政策？有什麽效果？谢谢。（鼓掌） 克林顿：首先，我要澄清，我在任何国家－－不单是中国－－提出这个问题的 时候都不曾否认我国在这方面亦曾存在重大问题－－不要忘记，在美洲，奴隶制度 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合法的－－和我们仍不完美。我一直都表示，由於我认为任何人 声称他或她活在一个完美的国家里都是不对的，及我们全都在为实现令生活更美好 这个理想而奋斗，因此基本上我同意你的讲法。 现在，我给你两个例子。美国仍有若干歧视的事例存在－－在房屋或就业或其 他领域存在以种族为基础的歧视例证。我们已经有一个机构去处理这个问题，不过 ，我们仍未能全面清除它。去年，我一直设法使美国人民就这个题目进行讨论，我 们一直设法找出政府在这方面可以做些什麽，美国人民可以透过地方政府或透过其 他组织做些什麽，以及寻找将可以使美国人民的思想改变的见解。 另一个例子是，一九九二年当我竞选总统的时候，我住在纽约一家酒店，一名 由希腊移居美国的男子来找我，他对我说，我的儿子今年十岁，在学校学习选举， 他说我应该投你一票。但他说，如果我投你一票，我希望你答应使我的儿子得到自 由，因为我儿子并未得到真正的自由。我问他这是什麽意思？他说，我所住的地区 罪案率非常高，黑帮众多，枪械泛滥，我的儿子没有安全感－－我不敢让他独个儿 走路上学，也不敢让他独个儿到对面街的公园玩耍。因此，如果我投了你的票，我 希望你能令我的儿子得到自由。 我认为这是重要的，因为，在美国，我们对自由的理解是免受政府伤害或控制 。这是我们的传统。我们的祖先为了逃避英国王室来到美洲。然而有时候自由需要 由政府采取积极措施去使到每个人得到平等的机会去接受教育和过正当的生活以及 维持一个守法的环境。因此我一直尽力降低美国的罪案率，现在美国的罪案率处于 二十五年来最低水平，这表示我们有更多的孩子更自由了。可是，罪案率仍然偏高 ，暴力仍然太多。 因此，美国人不仅需要审慎维持我们珍惜的各项自由，并且要创造人民可以建 立一个真正美好和自由的生活的环境。 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掌声） 讲自由须尊重他人自由 学生问：总统先生，欢迎您来北大，刚才您引用了胡适的名言，现在我也想引 证一句北大前校长蔡元培的名言：“路不并，不必相悖；道不同，不必相害。”我 并不认为，国家的自由和自己的自由有什麽冲突，不是说为了国家的自由就一定要 牺牲自己的自由。我认为自由是自己的一种主动选择，认为是对你最好的、最适合 你的型号。像中国近代文明的发展正是我国人民自由的选择，主动奉献他们力量的 结果。我想自由的定义应该是为了真理和正义，还有本着那些最适合自己型号的程 度。不知道你是否同意我的观点？另外，我想跟着说一句，只有真正懂得自由的人 才会更加尊重别人的自由。谢谢。（鼓掌） （克林顿引用胡适的原文是：“有人对我说，你们得牺牲小我的自由，好让国 家得到自由。但我的回答是，为小我自由而奋斗，就是为国家自由而奋斗。为自己 的人格而奋斗，就是为国家的国格而奋斗。”） 克林顿：首先，如果你信仰自由，你就必须尊重他人作另一种选择的自由。甚 至那些对个人自由有相当激进的观点的社会，也承认当个人自由干预了其他人的权 利时便应予限制。 例如，我们着名的法庭案例中有一宗说，我们享有言论的自由，但却不应有在 挤满人的电影院无端中生有地大叫“着火了”而造成人们相互践踏的自由。还有另 一宗着名的法庭判决说，我的自由终结于别人的鼻端，意思就是人没有袭击他人的 自由。 因此，我同意人民有权选择，你应尊重他人的自由，他们有权作出跟你不同的 决定。我们的制度、我们的文化、我们的选择永不会有完全相同的时候，这是令生 活有趣的因素之一。 聆听别人讲话才可学到东西 学生问：总统先生，我提二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美国经济八个多月以来， 都在高速的增长。请问总统先生，除了你个人对美国所做的贡献以外，请问还有哪 些方面是美国经济成功的主要因素。或许这些对中国是很好的借鉴。第二个问题是 ，我想问总统先生，当去年中国主席江泽民在哈佛大学访问的时候，外面有很多学 生在游行。那麽我想请问总统先生，如果今天你到北大来，如果中国北大的学生在 外面游行的话，你会有何感想？谢谢。 克林顿：首先，关於美国的经济，我认为，自我就任总统以来，政府政策的首 要任务就是摆脱政府的巨大赤字－－我们有巨额的年度开支赤字－－我们要使它受 控制。我们已快实现叁十年来的首次平衡预算。这使利率下降，并使大量资金得以 投资在私营企业创造职位。我们做的第二件事，是大力促进贸易，故我们向全世界 出售的商品比以往多。第三件事，我们努力为人民、为研究发展、为技术和教育投 入更多的资金。 不过，我要补充说，在这个问题上，大部分功劳归於美国人民。我们有很高水 平的商界，他们投资於新科技、新市场和培训人员。我们有使人十分容易创业的环 境，也许这是对中国最有帮助的领域。 我知道我太太在世界各地很多农村做了很多工作，试图为村民取得信贷，让他 们创业，好好利用他们拥有的某些技能。我们甚至看到这个体制在非洲和拉美最贫 穷的地方亦收效了，这些地方的机会开始来了。 因此，我们试图在美国让人们容易创业，扩大业务，做生意。我们也非常、非 常努力去以前没有任何机会的地区找机会。这一切加在一起－－但是，我尤其要把 功劳归於我国的人民。毕竟，处於像我这种位置的人，必须要有正确的政策，以便 创造一个框架，使美国人民可以在这个框架内创造未来。而我认为，已发生的事情 基本上就是这样的。 现在，你向我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事实上，我在美国常常成为示威的对像 。江主席在美国时，我对他说，我很高兴有人对他示威，这样我就不至於感到太孤 单。（笑声和鼓掌） 我想认真回答你。如果外面有很多人对我示威，假设他们是因为刚才第一位先 生问我的那个问题而示威。假设他们说，呀，克林顿总统试图干预中国和台湾的和 平统一，他不应再向他们出售任何武器了。若是这样，我会设法查清楚他们示威反 对什麽，然後我会问我的主人是否介意我走去跟他们谈谈，或是否介意允许示威者 当中一两个人来见我，他们可以畅所欲言，而我就可以回答。 请记住我以前引用过富兰克林的话：“批评我们的人就是我们的朋友，因为他 们指出我们的缺点。”你们今天向我提出了一些非常好的问题，其中含有一些批评 。这些问题对我很有帮助。这些问题帮助我了解到别人是怎样看待我讲的话－－不 只是在中国，而且在世界各地。这些问题帮助我集中思考如何为了我国人民，为了 我们所相信的事物去做一个更有效率的总统。 因此，我们能有这样一次交流，我感到非常好。而在我看来，这些问题远比我 的讲话重要。我不可能从我的讲话学到什麽，而是只有聆听别人讲话时才可学到些 东西。 十分感谢！谢谢！ （掌声） 负责向全国转播实况的中央电视台主持人白岩松在转播结束后插话说，“刚才由於 美方的技术原因，提问者的提问听不清。没有听清的地方请观众谅解”。同时主持 人指出，“刚才克林顿总统的中文翻译是由美方提供的，也许语言习惯和我们不一 样。看来美国需要更多了解中国，有时还得从语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