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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枫 华 园 ≤×≥ ※
※ ≤＼‖／≥ 一九九九年二月十日出版 ≤＼‖／≥ ※
※ ≤≤＼‖／≥≥ （文史政经副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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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十日刊 总第一九一期（副）※
※ 加拿大中国学人联合会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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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期 目 录（ＦＨＹ９９０２Ｂ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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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世界了望】怎么看？ 陈志让
【百草园】青龙河的传说 红 棉
永生（不是科幻的科幻） 本 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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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目录表加拿大约克大学教授陈志让的文章“怎么看？”。文章是作者
长期的观察和研究的结果。我们期望陈志让教授的看法和分析能引起我们读者的兴
趣和讨论。我们将以各种方式反映对这样的问题的思考。
陈志让教授一九四三年毕业于西南联大，一九五六年获伦敦大学历史学博士，
先后在英国利滋大学和加拿大约克大学任教，为加拿大皇家学会会员，著作盛丰。
他于一九八六年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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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了望】 目录
怎么看？
陈志让
一九七二年，一位艺术批评家，John Berger，写了一本书，告诉读者《怎么
看》（Ways of Seeing）。留学生到了目的地，第一个问题也就是怎么看。即
使他们有所准备，怎么看还是一个经常提醒他们的问题，有关文化休克的一个问题
。
五十二年前我从香港到利物浦，看见的一切都新鲜，奇怪，不了解。看多了，
慢慢习惯了，休克的强度减弱了。但是看法没有甚么改变。许多眼见的事仍然不了
解。周围没有多少中国同学，也没有华人社团和中文报刊。不懂的只好问英国朋友
同学，读英文书报，尤其是文学作品。那样生活，一转眼就是半个世纪。可是，我
没有自认为是“西方通”的胆量和架子。只想提出几个观念跟现在的留美同学讨论
。我应该承认我研究的主题只是七十年代后期到北美的同学。
我研究的只涉及理智（rationality）与感情（emotionality），而不涉及道德
判断（morality）。道德判断常常是意义不明确，而且牵涉到感情。写作时我尽量
避免用褒贬的（judgmental）字眼。如果朋友们要批评讨论我写的，也请不必用褒
贬的字眼。那样对探索真理利索一些。
我研究留学生的兴趣有一年多了。看了好些文章和专著。我的反应是：留学牵
涉到两方面，至少两个国家。单从一方面看，不一定是周到的考虑。譬如写外交史
，不只要用有关国家的档案也要考虑有关国家的理智，感情，甚至道德。在加拿大
人之间生活学习，看人看事的方法应该是与此相似的。记得一九七五年工农兵同学
来了，正是夏天。在校园里吃沙律，冷食；第一次看见男女同宿舍，好些人半裸体
。那是小问题，可是，只看一面恐怕是不能了解的。
我不用数量研究；我读过的已经有两种。统计资料对了解留学生的理智与感情
没有多少帮助。我也不作全面的或笔记新语那样的叙述；那我也读了不少。我用的
是理论指导的分析和叙述，挑选留学生生活的三方面－－社会，文化，和心理，用
的是中英文的著作与统计资料。这一个文化史上的大事件，研究工作刚起步。我不
过是对此有兴趣，摸索过程中的一个人而已。
在这一篇文章里提出来向大家请教的是三个态度，三个看法的问题：人，国家
，历史。中国文化传统中对这三个观念的看法，跟西方的分别很大，而日常生活中
跟这三个观念的接触又相当频繁。虽然二战之后，民族国家在变，而且变得很快。
但我们仍然生活在民族国家之中。绝大多数的人是国民，公民；好些历史书都是国
史。假如留学生想从“方钉园孔”的尴尬中解脱出来，我想一定要商榷这三个概念
。
我完全不用注解，省一些麻烦。不过我引用的事实和字句都是有根据的。希望
朋友们能够相信我是个诚实仔细的人。
Ａ、人
★平等 中国人与外国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主子便是奴才。中山先生这样说过，鲁
讯先生也这样说过。其实应该问，中国人在国内国外生活是否形成过人际关系真正
平等的观念？
先说“中国人”这个词。它跟“法国人”不一样。很多黑人是法国人；母语是法语
的不一定是法国人，可能是魁北克的Francophones；法国人一定是法国公民。“中
国人”有三种意思──长得象中国人（也象日本人，朝鲜人……），承受了中国文
化的人（一口流利的汉语，a Sinophone，懂中国的礼节，a sinocized等等），
和ＰＲＣ的公民。中国人注意的是前两个条件，不大注意公民资格。如果一个具备
前两个条件而没有ＰＲＣ护照的人说，他不是中国人，中国人会觉得此人奇 怪，
也许不可靠。
与“中国人”相对待的一个词是“外国人”。居住在中国，很少跟外国人来往
，这种二分法大体上可以用。到了美国或加拿大之后，“外国人”是没有美加公民
身份的人。ＰＲＣ的留学生一变而为真“老外”，失去了称呼别人为“老外”的权
利。“中国人”怎么会变成外国人？那是不可思义的！“中国人”这样想。於是老
外还是非中国人。此外还有别的称谓 ──番这个，鬼那个。有的人说，芝麻蒜皮的
小事，何足挂齿？阿尔伯塔省有一个山，叫作Chinaman＇s Peak。那是辱华。抗议
了，改了。一九九六秋天，C．鲍威尔上将在加州司塔克屯讲演，用Chinaman一词。
抗议了，道歉了，改了。另一方面，跟美加年轻人说chink或slope，他们也许没有
听说过。
中国人之间有平等观念吗？除了成就之外，人与人生而不平等的因素有阶级，
性别，年龄，种族（anthropological race），和文化集体（ethnicity）。战国
以后，中国没有发展成为世袭贵族阶级统治的社会。过去性别的不平等，现在缓和
多了。西方思想，共产主义，基督教，大串联，下乡插队都有关系。性别等级权威
的残余还在；年龄等级的权威也还在。传统的华夷之辩不但在，还健在。汉族受过
外族全部或局部的统治，但汉族的骄傲是“用夏变夷，不变于夷”。好像用夏变夷
是夷人向往的，舒舒服服的过程。那时的夷狄蛮戎都属现在的中国。后来筹办的夷
比较麻烦。到十九世纪末年中国人才称之为“泰西”，才承认他们的文化不可厚侮
，才认识变于夷和变于夏都不是怎么舒舒服服的过程。
生而平等是西方启蒙运动以来的观念，不断在发展，许多方面还只是理想。闻
一多先生是我在西南联大的教授。他对种族岐视十分敏感。我那一代的留学生都受
过一些歧视。七十年代来北美的留学生，正在六十年代人权、民权运动之后。他们
的感受应该是不同的。
★种族 英汉字典上race和ethnicity都译作“种族”。其实前者指生理上的不同；
后者指文化传统的不同。ＰＲＣ的留学生的不同，既是种族的，又是文化的。前者
是遗传的，后者是获得的。前者之不变不能决定后者之不变。举几个例子：
“改变不了黑眼，黑发，皮肤，改变不了祖先烙在我们身上的中国印一样。”
“我的血管里，骨髓里都是一个中国人。”
於是就有“一颗中国心”，有“东方人特有的聪明与智慧”。把这种文化变成遗传
性，得有一个非凡的祖先，他（她，它）可以把文化射入中国人的血管或骨髓里。
那个非凡的祖先可能是黄帝，我们就是“黄帝子孙”；或者是龙，我们就是“龙的
传人”。象宗毓华那样的人，他们的解释是“她把她的根生生割断了”。
ａ、黄－白－黑之间：这里有两派看法。一派认为说不上有歧视；另一派认为有。
据温哥华一家日报的调查，无论来自何方，一般华人都觉得，在加拿大没有歧视。
ＰＲＣ的学生最为羞耻的的歧视发生在领签证的时候。“滚他妈的签证，简直
是种族歧视！”其实这并不是白看不起黄，因为领事馆的办事员有黄有黑。这是办
事员怀疑，得到的信息也许不可靠。留学生自己也说，“鬼佬…他们单纯到有点傻
”；“欺骗洋人容易些”。不报税，不交税是一个例子；见到白人抬高价格，房租
又是一个例子。进一步找证据说明中国人高明：中国女人比任何一个民族的女人都
棒；美国的吃自然是不行，名胜古迹是没有办法（跟中国）比较的。还有华人孩子
和留学生读书成绩比美国孩子好。尽管如此，留学生定居下来，还是打不进“主流
社会”，还是两种文化之间的“边缘人”。“无论如何努力 ──你永远不能变成他
们”。这是语言能力的问题，是话题的选择问题。
不如意的现实引起留学生想象，如果他们真的优于白人，他们可以“雇几个洋
人，找他们的错，骂骂，挺过瘾的”。“拥有大楼，进出大门，白人小姐，毕恭毕
敬地拉开大门”。这样能“挽救一点面子，有一点自尊心”。
如果见到白人就抬高房租，那是“高歧视”；黑人来，就说“已经租出去了”
，那是“低歧视”。留学生怕黑人是真的，贱视黑人也是真的。一个ＰＲＣ的留学
生在慕尼黑地下车上看见“丑陋不堪的黑孩子，搂著一个坦胸露背的白女人”。这
一幅情景充份地说明了黄黑之间的关系。
ｂ、优越性：中国人歧视别人很少爆发为反对或排斥别人（orecticism），也许是
破坏力不太大，如义和团和清末的种族主义激烈分子；也许是中国人有一条退路（
社团与文化）。可是中国人是中国中心主义者是没有甚么问题的。他们习惯于从中
国的立场来看，分析，判断，处理问题。这个文化集体看问题的迫切性，处理问题
的敏锐性，使中国人觉得，采用别人的长处是可以考虑的，同化于别人是过份的。
中国中心主义跟从前的欧洲中心主义相似，跟二战前的大和民族中心主义也相似。
凡是有优越感的人都不大能了解别人。过去现在都如此。
Ｂ、国家
《辞海》、《汉英词典》都用马列主义的定义，“国家是阶级统治的工具”。国家
就是政府。爱国家就是爱政府。反过来说，如果政府不可爱，是否国家也就不可爱
？这种说法，也许有些中国人不能接受。政府亡，中国史上并不鲜见。亡国，则是
象一九四零年法国向德国投降或瓜分波兰，真是家破人亡的景象。这里所谓“国家
”是人民，土地，主权的“国”。辞海不谈这样的国；汉英词典则有“国家灭亡”
一条。
国家是为人而设的。抑或是人为国家而生的？启蒙时代的德国浪漫主义学者认
为，如果不属于一种人民（Volk），个人是没有意义的；如果不属于一个国家，人
民也是没有意义的。这样的提法显示出人，人民与国家之间是离异的（estranged）
。个人的权利与自由是国家给的，可能为了国家和人民那样巨大的力量而牺牲。二
战末期，日本和德国人民忍受的痛苦，充份说明了这种离异之悲惨。如果日德胜利
了，那么悲惨的景象自然在英美。那也是悲惨。
英美法个人的权利与自由不是国家给的，是与生俱来的。
国家和政府合法（或有德）地存在，不只是十九世纪民族主义的国富兵强，也
有超越民族国家的人权的规律（the order of human rights）。换言之，这可
能是仁政、王道的新意义。只有如此公民才真正觉得他是公民。
一般中国人爱国，多数留学生爱国。爱国主义不是民族主义。爱国是对自己的
国家有特别的感情，但并非只对本国有感情。拥护本国政府的政策应该是有条件地
拥护，并非不顾别国地拥护。而民族主义追求的是民族的统一，民族文化的发扬。
爱国的民族主义是法国革命到二战之间巨大的思潮。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逝。这些
思潮如果不常常检讨，也会跟别的思潮一样归于腐化的。
★说起来也许有点自相矛盾：有的人爱国因为他们觉得中国不争气。有了自卑感，
才引发出爱国者的“傲气”，掩盖住他们的自卑。於是一面排外，一面崇洋；一面
说自己的家是狗窝，一面又说它好于金窝，银窝。别人指出中国的黑暗，愚昧，如
电影“菊豆”，“大红灯笼高高挂”，自己的爱国心突然表现出来，“这是鸨儿艺
术，迎合洋人的胃口”。还有人除了表现中国特点之外，没有其他高明的地方，所
以他们爱国。例如一个中国画家，骄傲地宣称：“我在中国的画，非常西方；而我
在美国的画，非常中国化。”他以他的“中国魂”，展开海外的艺术追求。
★有人希望中国富强，“对我们海外华人是有利的”。一个异想天开的办法：“帮
助四分之三的中国人移民到世界各地，开发新大陆”。看，“中国是条巨龙，正在
起飞，正在向世界冲去，中国的明天可以同各大列强比美。”一个富有幽默感的留
学生希望“把中国搞好，让他们老美来中国打工。”另有一种要“苍天当死，黄天
当立……焚烧好莱坞……齐心打美国狼。”再有一种象写诗一样，说明祖国的尊严
与个人的尊严有不可分割关系：
当你身居异国他乡的时候，你会强烈地感受到，祖国大地的呼吸维系著你的生
命。你的脉搏总是伴随著祖国心脏的跳动。祖国的命运与个人的命运休戚相关。
★有的爱中国因为中国文化伟大 ──“……祖国是历史的，五千年的文化使他们激
动，……祖国是文化的，那灿烂的文化是他们骄傲。”“它不知为世界带来多少福
音。其伟大是所谓‘西方文明’根本无法包容的。”这种说法也许暗示，西学不过
是“用”。“用”永远不能包容“体”。“体”终究要包容“用”。从前马列主义
的学者认为这种看法是错的。自从马克思主义必须有其民族形式，社会主义应该有
中国的特色。有的学者也提出了“承继毛泽东同志的‘洋为中用’的理论。”
★从文化的伟大很容易跨进集体伟大的领域，发展成优越文化集体的爱国主义。法
国人有过这样的主张。“华人在美国社会的各方面都作出了杰出的贡献。不但智力
高，而且有志气”“──这个观点不可能译成外文，……是中国的国粹……因此不
必下定义，中国人自然了解。”可是又为什么，“世界上只有这样一个优越的民族
在搞计划生育？”一个昔日的知青在北美留学时这样问。他主张大量移民，“传播
龙种”。他认为美国是一片美丽富饶的土地，是传播龙种的好地方。
★欧洲国家从前有一种不需解释的爱国主义 ──“对也好，错也好，总是我的国家
（My country，right or wrong.）”在加拿大一个留学生说：“爱国是做人的
起码原则，…是本能，是我内心的需要。”另一个人问：“人生下来有没有不爱国
的权利？”有的留学生甚至用“乌鸦反脯，羔羊跪乳”来证明，动物有孝心。人怎
么能不报母国之恩。这一派的学者，恐怕假定人是为国家而生的，不是国家为人而
设的。有的中国人管这种看法叫做“东方式的爱国主义。”有的西方学者却称之为
“肝胆式”（gutsy）。
★我觉得最难了解的是表面上的爱国主义。E. Shils发现在伦敦的印度学生，公开
称赞印度，私下批评印度。这并非是简单的说谎骗人，其中是不无道理的。八十年
代的中国留学生，初出国时满腔是对中国和“十年浩劫”的愤恨。在美国住了一些
时候，遭遇到一些困难，才觉得北美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可爱。另一方面，久不受中
国官僚的干扰，想念在中国的亲友，中国留学政策与安排的改善，有些留学生也许
觉得他们的处境跟《三国演义》里关羽“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处境差不多。於是一
位留学生就说出了他“吃里爬外与身在曹营”的感觉。
这些爱国主义表示出有些留学生对天下国家事的看法没有甚么理论根据。事实
的掌握也不请楚。常常是举棋不定的。常常不能自圆其说。他们公开发表他们的看
法，对想了解他们的人很有帮助。一位美国学者写的一个故事，足以说明他们尴尬
的处境：一个红卫兵离开了中国，寻找生命的新意义。这是个又大又难的问题。她
从分析文革著手，用的是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辅之以传统道德标准。她越搞越
头晕脑胀。找不到答案，也找不到出路。变得内向，抑郁。於是放弃天下人生的哲
学思考，赚钱去了。
★绿卡，护照，国籍：这三个制度是公民与国家之间的关系，明确的象征。对留日
留欧的学生，这不太严重；对留北美的，意义很不同。一则，中国的国籍不容许别
的国籍；二则，美加的移民法对启程与放逐的规定非常细腻。ＰＲＣ当局也许不喜
欢公民改籍，但并不禁止。这就说明，ＰＲＣ政府是人民的政府，是为了人民而设
的，而人民不是为了国家而生的。
从改籍过程中，申请改籍者的心理状态也可以看出，留学生是爱国的年轻人。
有的甚至把申请“绿卡”（或“移民身份”）也看成一件了不起的事。有人甚至批
评一个公派留学人员领到了绿卡，“不像话！”有了绿卡的人，不但旅行方便，回
国入境也不必验血。不久绿卡跟出生证，结婚证一样有了市场，而且价格颇高。又
有人说“不惜以人格换绿卡”。改籍，拿到“金护照”（美）或“护照”（加），
一些中国人认为是“我们民族最大的耻辱！”有人颤抖地大骂：“假洋鬼子……到
西方念了几句洋屁，就在心里封自己做个副洋人。一心想做世界公民，一厢情愿！
他们那里把你当成同胞。”其实永远不会当成“同胞”的，因为，据我所知，这是
中国所有它国所无的观念。
改了籍之后，又告诉国人，不过是为了旅行便利，故国仍然是我最爱的国家。
如果打仗，我一定在中国那方面作战。入籍和拿绿卡不一样，要宣誓。宣誓是郑重
地承诺，有保卫新国家的义务。记得在英国时，有一个犹太朋友，拿埃及护照，有
英国妻子。以埃关系紧张的时候，他坐卧不安。最后跑到以色列去了。
为了这一节，我读了许多留学生自己写的东西。整理不容易，了解也不容易。
最困难的是神秘的，是Isaiah Berlin所称的根深蒂固的形而上学的概念。我在想
“正气歌”的开头四句怎么能从形而上的层次转译为行而下的，可以推理的，可以
证明的意义？请研究行而上学的朋友们指教我。
Ｃ、历史
留学生的历史知识主要的是马克思的历史唯物论，从ＰＲＣ出版的历史著作读
来的，从历史教师那里听来的。中国有正史。根据四库全书的定义，是记传体（纪
，表，志，传）的历史，包括史，汉一直到清史，共二十五史。在北齐时（六世纪
后半期）设史馆，掌修国史。清代有国史馆，属翰林院。在许多人的印象中，正史
是官方的历史，也是胜利者写的历史。这种历史的缺点是很明显的。所以历代有许
多私人修史，丰富了中国史学的传统。
正史，由史官（official historiographers）写的历史，并非中国特有。十
六世纪欧洲宫廷里也有这样的职称。现在的西方政府出版局，不但出档案，也出历
史。但中国正史规模之大，恐怕无出其右者。留学人员中历史专业的人不多。可是
他们爱读史，也爱论史。例如对中国人来说，“历史”是一个神圣的字眼，是一个
亲切的存在。它令每一个中国人感到充实和自豪。在中国文化中，最发达的是历史
学，学问最伟大的是历史学家，因为中国人拥有没有中断的，最长的文明史。对此
，中国人有理由自豪，有理由珍视，有理由崇拜，有理由把自己历史神圣地放在民
族心灵最高贵的地方。
与此呼应的是另一位学者的结论：中国人“很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懂得历史和
真理的民族。”
这样一来，中国人应该是最聪明的“历史文化集体”（historicist ethnici
ty）。这些学者用以解释文化史上这一大奇迹的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中国灿烂的
文化史，不但长，而且五千年从未中断。跟意大利比是五千年与两千年之比。那“
怎能……相比？”跟美国比，“华盛顿的後代至多不过十五代，孔子的后裔已有七
十五代了。”而且“几乎所有的华人都告诉自己的孩子，中国有数千年文化，而美
国只有两百年历史。”
历史长的国家还有埃及，印度，伊朗等等，他们也不见得比中国高明多少。学
者们又指出，他们的历史中断了或中断过，中国的历史却一直发展到今天，历五千
年而不断。历史是研究连续与间断（continuity， discontinuity）的学问。只有
连续而没有间断就没有变化，永世不变就是没有历史。从古以来中国在变，别的国
家也在变，学者所谓的没有中断，也许指的是中国有史以来政府的历史记载没有中
断，有二十五史为证。其间有分有合，有外族占领，也有汉族复国，都包括进中国
史或中国文化史之内。那么埃及，印度，伊朗的历史不也一样地连续下去的吗？国
亡不等于历史中断。
历史愈长，好像人们积累的知识与智慧也愈多，更好像智慧可以一代一代地遗
传下去，一代比一代聪明，所以有一些留学生认为，历史短文化幼稚，人也就笨些
。假如有五六千年历史的人也得上历史课，读历史书，才能学得历史的智慧，那么
“从五月花号算起，不过三百七十六年的人”也可以学历史，得到历史上的智慧。
这种人不一定就被历史注定是智商低的人。
了解人类社会与文化的学科，不只有历史，还有哲学，社会学，人种学，政治
学，经济学，心理学等等。历史与人文和社会学科切磋，以达到对人类的了解。没
有人能斩钉切铁地说，这一门学问高于那一门，这一门的认识才是最明智的。没有
一个历史学家敢断言，历史是真理的最高裁判所。
留学人员中不少的人不只相信历史是人创造的，而且它会决定人的命运。他们
相信阶级，种族，文化，生命永远是前进的，历史有人力不可抗拒的规律。如果抗
拒，历史的车轮会无情地压碎抵抗的力量。一位学者对白人说：我们比你们看得透
，历史感比你们强。从来都是让历史告诉未来－－没现在甚么事。
这些学者对历史的看法常常和他们对历史的感觉混为一体，读起来象诗或散文
。感觉的变迁跟历史的真实性没有密切的关系。三十年前，中国历史除了农民革命
之外是一片漆黑；七十年代末期想从历史上找出中国落后的原因；现在从垂头丧气
的历史，很兴奋地变成趾高气扬的历史。变得这样快的，恐怕不是历史，而是一些
谈史的人的感情。
让我们听听一位ＰＲＣ的，留过学的历史学家的话。她说：文革时期，官方的
媒体只用一个声音讲话，讲的是空话，假话。官方的文件不公开。小报上除了空话
假话之外，又造谣，谩骂。私人的信件，日记，笔记难以保存，更不敢介。口述资
料没有系统地收集。把这几句话和上面称赞中国伟大的历史智慧的话同时考虑，我
觉得应该谦虚一些。历史不过是好些研究人文的学科之一。它不是上帝。虽是人造
的，但它没有转过头来，决定人的命运的力量。如果有人急切地想超过美国，在战
场上打败美国，把国家提高到超超级大国的地位，恐怕单靠历史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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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园】 目录
青龙河的传说
红 棉
青龙河的岁月是一首乡村歌曲，它跟随著一代人远走天涯。青龙河的风格是一
种生存精神，它永远在一代人的血脉中流动。
──题记
一 重建家园
那一年秦岭脚下的青龙河发了大水，河滩村的人们为了生存争先恐后搬迁到张
村以上的高坡上，改村名为渠上村。渠上村的人们从此不再畏惧地俯视黄河，风却
传说著他们失去家园的叹息。
搬到坡上的第二个月，苜蓿出生了，据说苜蓿是渠上村的第一个婴孩。更与众
不同的是苜蓿没有安然生在家里，而是生在渠上村紧靠的蘑菇岭上。
苜蓿那时年轻的妈正在一片开满紫花的苜蓿地里除草，妈说这女子是被花香引
出来的，因此给她起名叫苜蓿。这导致了全家名称在村民口中的改变，“苜蓿她妈
”，“苜蓿她爸”，“苜蓿她爷”，“苜蓿她奶”。
苜蓿也是田家的第一个婴儿，满月那天苜蓿家里大摆宴席请了全村老少。这本
是河滩村的规矩。多年以后头发花白了的苜蓿奶奶还常常说起那一天。“苜蓿，你
都不知有多热闹！咱院里盘了七个锅台，杀了两个猪，请了五个蒸馍馍婆娘，三个
大厨子。院里屋里都是人。你脖子上地麻钱都挂满了……”。
奶这样说著的时候，神色会渐渐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热热闹闹的岁月。她
苍老的沉思的声音让苜蓿十六岁的那些午后无比孤寂。
苜蓿在自己的宴席中开始人生，此后接著在别人的宴席中长大。只是这些宴席
不只是生日宴，更多的是婚宴或者是葬礼。
豫西一代将吃酒宴称作“坐席”。苜蓿喜欢坐席，吃金黄的浇了蜜糖的猪肉，
油炸红薯条和一种把馍馍挖个洞里面塞上肉菜的“馍馍瓢”。多年以后她在离家万
里的地方吃著炸薯条和汉堡包常常想起童年。这两样东西跟小时候最爱的吃食异曲
同工，她抛家离舍地来到异国，却找到了埋藏在童年记忆里的美味。从此凡是怀旧
的时候，苜蓿就去麦当劳吃快餐，却从来吃不出故乡的味道。人生一些最美好的事
本来就是不可重复的。来者来也，去者去也。
小时候一群人围桌而坐，比赛一般地消灭著粗瓷大碗里飘香的菜肴，白馍馍是
冒著热腾腾蒸气的。不象汉堡，裹上纸微波里转一下了事，肉与面包用一层油勉强
沾著，却仍显得水火不相容。童年一去不复返，童年的无数宴席仍然在她的血肉中
流动。
渠上村于河滩村过来的人们总是异乡，却是苜蓿的故乡。苜蓿之后又出生了一
批女孩儿，村里人叫她们“一茬儿女孩”，就象说田里的麦苗一样。
渠上村的第一茬儿女孩是特殊的，她们的故事是不老的民谣被渠上村的人们争
相传送著。
苜蓿在田园里长大，有一个自由嬉戏的童年。十岁之前，她一边上学，一边目
睹著渠上村的变迁。她的故事上串著诸多别人的故事，这使她的生命有史诗一般的
光辉。
苜蓿，渠上村岁月的眼睛，星星一般闪烁在北方天际上。
二 野地的花
“野地的花，穿著美丽的衣裳，天空的鸟儿，不为生活忙。”
苜蓿从懂事时开始学认字，阶级内容很是丰富。家中没课本，妈教苜蓿念写
在她陪嫁箱柜上的红漆字：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以及毛主席行云流水的“飞
雪迎春到，风雨送春归。”
苜蓿妈会绣门帘和衣服，苜蓿家门帘上常是一个小胖女娃，手持一本毛主席语
录。苜蓿的小肚兜上更是热闹。“小红卫兵”四个字绣在当胸，背后绣著“毛主席
语录”。
数年后从美国回洛城探亲，妈从箱子底翻出了结婚时她自己绣的一个果绿色的
书信袋。共有三排口袋，上书“书信往来”，下绣有两个对称的胖娃娃，梳著可爱
的发髻。伸手相对，拥抱著四个大字，“斗私，批修”。
苜蓿如获至宝，拿到美国来挂在住所的木板墙上。这个信袋仿佛是为她设计的
，可分别装商业信件，帐单，家信，朋友信，名信片，和可有可无的情书。
“斗私，批修”闪烁在美国的某个角落，将是怎样滑稽的一个时空组合。
苜蓿五岁时开始在乡村上“育红班”，每学期交五毛钱学费，包括了教课书和
学杂费，仅是现今孩童口中一只廉价的冰棍儿。
启蒙老师姓杨，叫仙娥。她长得真的象仙娥那样美丽，更有一颗良善的心。夏
天的户外游戏，冬天的围炉歌唱，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当时育红班在远离乡村小学的田野间，仅有两堵矮墙象征性地与乡村隔开。那
一片自由欢乐至今仍在苜蓿梦中萦回。
青苗，麦子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日子，不曾在清风中闻著地头花香读“b，p，m，
f”。还记得那间作教室的土屋与院中的一口枯井。班里有几个调皮的男孩子，杨老
师实在拿他们没办法，便交给来看她的男友处置。男友姓段，是个结实健壮的农村
小伙儿。他的惩治办法就是把他们其中一位腰里系上麻绳，放入不深的枯井，站够
了时辰，认了错才拉上来。
每逢这时，一群女孩儿便兴高采烈地围井而歌。
数年后苜蓿回乡探亲，跟奶下张村地里摘菜时顺便去了十五年前的启蒙学校。
小院子因长期不用而荒芜，小土屋在风雨中飘摇，记录时日的那口井边， 生满了
一簇簇狗尾巴草，在春风里摇摇曳曳。
八十年代来临，渠上村的第一茬女子们已象野地的花漫山开放。野地的花，那
是花类中最自由最浪漫生命力最强的一族。她们的年纪在十岁左右，豆蔻年华美而
不自知。乡村文化在田间地头在街巷里酝酿著四处流传。渠上村三道巷子的女子自
然地各自聚成团。苜蓿，竹风，芳亭是第一道巷子的死党。
人们常看到这三个女子放学回来，提著竹篮子在田间除草，或是相约去邻村看
一场电影。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和谐得象一首流畅的歌，谁也不会想到多年后会象蒲
公英那样四处飘散，走著截然不同的路。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也是相对笑笑，不知
说什么好。
芳亭有一种典型乡村少女的美。她的肤色微黑，透著健康的阳光下的红色。一
双眼睛又黑又大，象天上的星星。苜蓿身形小巧，透著一股灵气。竹风在三人中最
不起眼，却果敢有主见。
芳亭，苜蓿和竹风，手牵手，舞蹈在少女时期那一段惶惑的岁月。
芳亭的爹那时候是队干部，因此芳亭家生活最好，早早地盖起了红砖瓦房，说
是“一砖到顶”。苜蓿家的房子就不是，只有半截子墙基是青砖垒的，再往上是土
胚和木头。
那木头极有意义，是苜蓿爸从秦岭山里采回来的。白色的结实的带著山野气息
的木头搭起了一个小小阁楼，
苜蓿喜欢沿梯子爬上去，从阁楼的小窗子里看满天星斗。“七勺星”，“牛郎
织女”，一条银带般铺展开来的天河……苜蓿心里也开了个小窗户，接收来自宇宙
的光辉。她睡觉的时候，月亮会来拜访，阁楼里满是银色的光。苜蓿夜夜枕著吮吸
著月光入睡。
竹风家条件差些，因他爹是流落此地的异乡人。在豫西，异乡人总难站稳脚跟
。她家的院子小，房子小且是“一土到顶”的，爹娘一间，竹风跟哥弟分另一间。
有一段时间她们家整天吃“黄(玉米)面馍”(豫西一带馍馍的质量代表生活水平)。
又有一段时间，没有电，点煤油灯。苜蓿去找竹风的时候，就在炕沿上坐著，一边
看竹风作活，一边说话。这多是竹风一个在家的时候。
三人多数时候聚在芳亭家。芳亭有一哥一弟，都有自己的小房间。芳亭的墙
上总是贴满了电影明星的年画，象《红灯记》中的李铁梅，《白莲花》中的白莲花
，《小花》中的刘小庆。她们在这个寂寞乡村的墙上幽幽笑著，有种说不出来的味
道。芳亭学画中人打扮，自己梳条黑油油的辫子在背上一摔一摔，给苜蓿梳两条辫
子。竹风的短头发则是拿火箝子烧红了烫烫留海。清晨背了书包上学去，村里人在
坡里碰见了，咂咂嘴：“看人家这仨女子，亲的！”走远了还要回头看看。三个人
则是悄悄地红了脸，却故作矜持地只是往前走。
小学校在张村，跟渠上村隔著一道大坡。去时下坡，回时上坡，一走三歇。娱
乐的时间也便在回家的路上。她们肩并肩坐在半坡的土卯上看风景，遇上太阳落山
的时候，丘陵地带便是很美的景色。一条公路(又称“备战路”)从坡下经过，盘延
数里，时隐时现，成一个优美的弧形。公路边上有个小村叫“老车站”，那里全是
从豫东一带逃荒过来的异乡人。老车站和坡底之间是一座抗战时期修的小桥，桥下
流淌著的便是青龙河。
闲话的是白天学校里发生的事。乡间的好处是没有隐私。各家的事不出一天就
会在村里四处传播，有人的地方总不寂寞。
她们说得最多的是夏老师。夏老师是城里插队留下来的知青。知青返城的时候
，夏老师卷了铺盖也是要走的，大队支书的女儿仙菊去送他。他们在河边走了一会
儿，夏老师突然又不走了。后来就跟仙菊成了亲。
人们说那是当年张村大队最为盛况空前的一场婚宴。新娘子陪嫁很是丰盛，红
绸被子好几床，箱柜家具漆得闪闪亮。苜蓿听了总是甜甜地想：“甚么时候我也能
作新娘呢”？穿大红的衣服， 盖大红的绣著牡丹的被子。那时候，出嫁是乡间女
子一生中的最高潮。她们盛开的容颜此后便在风吹日晒中褪色，只到变作苍老妇人
。
苜蓿以为小女子长大就是为了出嫁的。她想嫁一个夏老师这样的人，有文化，
有风度，见过世面。
多年以后她阁楼上的梦就要实现的时候突然破碎。就象一朵花在遥远春色里盛
开著突然枯萎。那场爱情也象一颗苦涩的青果，在枝头高挂，让人记起情的脆弱。
那年冬天她在异国的一个小城里遇见走程。走程是个很纯粹的中国男人。说他
纯粹，是因为他没有洋化，衣食起居，言谈举止全保持著在国内作研究生时的样式
。
走程最爱吃的是杂酱面，见人打招呼还是“吃了吗？”走程喜欢穿一件带褐色
条纹的白衬衫，褐色的条纹长裤，脚上是一双北京人爱穿的“板儿”鞋。苜蓿见了
笑他象插队知青。走程把手里握著的一本书端正地贴在胸前，一本正经地唱：“向
前。.向前。.向前！”苜蓿笑得岔了气，更喜欢他。他身上的乡土色跟苜蓿青龙河
边的岁月息息相通。因此走程拥抱她的时候，她总有种回归大地的感觉。
从三月到五月，苜蓿常常作著出嫁的梦。那些梦跟小时候的不同，没有乡村热
闹的乐队，没有酒肉的宴席，没有人声的喧嚣，也没有陪嫁的红绸被。有的是圣歌
的飘渺和牧师的祝福。在梦里 她总是落泪，而梦里模糊不清的走程总是会吮干她
的脸颊。苜蓿在心里说：“你知道吗？我如今最爱的是你和青龙河”。哭泣的梦或
许已经暗示了某种结局吧！世上多少人都是有缘无纷，爱情与婚姻也常常不同。对
这两者理想化的人注定要孤独一生。这就是人常说的悲剧性格。
芳亭是三人中唯一圆满的。她正有一个苜蓿想象中的黄土高原上的婚礼。她大
喜的日子，在京城的苜蓿和在省城的竹风相约而归。一天的火车和半天的汽车，两
人都满脸风尘。她们疲惫地走在那条不知一同走了多少次的黄土坡上，过往的人们
好奇地看这哪里来的两个城里人。她们牵起了手，竟然也有些陌生了。她们这样不
远千里而来，是为了当初许下的诺言。
多年前的那一个黄昏她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如火。天地仿佛都凝在这一刻
。芳亭有些感伤地说：“我不爱念书，就喜欢呆在咱这农村；苜蓿你爸在洛阳，你
肯定是要走的；竹风学习好，也会考出去… 。你俩走就走吧，别忘了给我来信。
还有，我嫁的时候一定得回来…”。晚风轻轻地吹著芳亭，她象一颗楚楚可怜的草
。
出嫁是乡村女子一生中的大事，仿佛宗教般得神圣。这也是一个重大仪式，她
将她们的人生一分为二，宣告著女孩时代的结束，女人时代的开始。
芳亭嫁得很远。她要去的地方叫“南山根儿”。据说要翻过几道岭，过一片竹
林，再上一个坡。新郎象夏老师一样，在教小学。苜蓿突然间想到：“她是不是还
在追寻著童年的梦？”
芳亭家摆了不小的宴席，招待新郎家来接的人和本村的人。芳亭在屋里不能出
来，芳亭妈让人在芳亭屋里给她们摆了小小的一桌。三人互相看著，都红了眼圈儿
。苜蓿说：“芳亭你知道我在京城最想什么吗？你的小屋，你墙上的明星画儿，我
们三个一起度过的那些悄悄话的夜晚。”
竹风说：“我也是！有时候真希望人永远不长大。时间真快呀！想起我们三个
一起上学的日子，就象昨天。”
芳亭出门的时候泣不成声。苜蓿竹风相伴左右，送她到村口。她们站在沟西的
石狮子旁，伤感地目送芳亭依依远去。她大红的衣襟在风中摇摆著，慢慢地变成了
一个小红点。她们这才意识到：“芳亭的确是走了”。清脆地，空气中有一种什么
东西破碎的声音，她们忍了半天的痕5c一涌而出。夕阳中的小村有炊烟渺渺，把人
心染得一片苍茫。
那是苜蓿最后一次回乡。芳亭走了，这个小村中再没有什么人能让她留连。次
一日她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这个丘陵中的小村庄。路过小桥，下去在青龙河边洗了
把脸。河水中映出她的影子，不再是十年前那个扎两根辫子的小女子。她祈祷般地
想：“青龙河，我还会回来看你的”。却没想到那是最后一次了。第二年她不仅告
别了青龙河，也告别了祖国。她飞去了海的另一边。
竹风在省城学中医。为了这一天，她付出了那么多。倘若苜蓿不去洛阳，将走
一条同样的路。她总是疑惑为什么世上会有命运。为什么人象蒲公英一样，成熟了
便四处飘散。
苜蓿走后，村里就剩下竹风一个人在上初中。三年的乡野奔波。家里还是不宽
裕，勉强为她教了学费。伙食主要是家里的黄面馍。竹风吃得营养不良，脸总是浮
肿著。
村里人对竹风爹娘说：“女子家，早晚还是嫁了。现在供她上学是给夫家供的
，不胜给你多干点儿活儿。”
竹风娘心眼儿活，要竹风辍学。竹风为此一个月没回来。她娘急了，特意蒸了
一屉馍馍托作生意的二宝带去镇上二中。
二宝回来，捎话说：“竹风现在半工半读，让以后家里不用送馍了”。
竹风娘生出些愧疚，下次又托二宝带去一罐家制的咸罗卜，说：“不逼她了，
有空儿回来”。
竹风后来考上县一中，又考了三年大学。
有一度苜蓿几乎每天都收到竹风的信。竹风在说她每一天的压力，惶惑，盼望
，失落。竹风说：“农村的教育水平太低了，人思想也太封建了。但是我没有回头
路！我不甘心接受农妇的命运，刷国洗碗，围著锅台转。我要离开农村！这里的空
气已不像我们小生活那样新鲜，这里的天空也没有我们小时候那样广阔。”
竹风象在风中哀嚎的一只鸟。终于，她要飞去了。她的娘死活要亲自背了她的
行囊送她到坡底等车。她的娘泪流满面，这是她生平头一次在人前哭。
她说：“风儿，到外面小心。把从前忘了，别忘了家，忘了爹娘”。
竹风也掉了泪，这是她头一次在娘面前哭。长期以来她把娘想成一个封建社会
的愚昧农妇与她争斗，却忘记了她是生养她的母亲。
苜蓿在婚礼梦中萦回的时候给竹风写了信。她追溯了这梦的源头，青龙河边的
岁月。它是那样潜移默化，走得多远都挥之不去。她回忆了当初芳亭出嫁时的情形
。“芳亭其实是最幸运的一个。我们三个还会有两个送一个出嫁的机会吗？结婚是
儿时心目中那样神圣的一件事。如今就要被世俗替代，我将离你更远。竹风，什么
时候会能听到你的好消息呢？”
然而竹风从来没打算过婚嫁。封建婚姻在她心中留下的阴影太大了。她考进中
医学院不容易，她要全身心保护她的成果。她只想事业成功，多挣点儿钱，去支持
希望工程。她最爱看的小说是刘震云的《塔铺》，那正是她求学的日子。她的心常
常被过去一次次撕裂了，在风中飘落。
野地的花，就这样四处开放著。衣裳依旧美丽，日子依旧向前。
三 戏剧人生
在那个没有电影的年代里，乡间最热闹的时候是演戏。每年三月十五，大队常
从县城请了戏班子来唱戏。那时候小学校就得停课，一到四年级的教室铺了稻草给
戏子住，五年级的教室本是大队开大会用的主席台，这会儿就张灯结彩地变成了拉
著大红幕的舞台。台下更是热闹。青龙河的村民习惯“抢地盘”。各家搬了最长的
条凳来，掘地挖坑，把条凳埋在理想的位置，然后派了大孩儿小孩儿轮番看守。免
不了一些口角，却也热闹。
小孩儿们最喜欢的是从各乡来的小吃摊儿，卖油条的，卖麻花的，卖汽水儿的
，卖粽子的……苜蓿最爱的是水仙包子。第一夜戏开始前，苜蓿带了青苗守在水仙
包子摊前，等著买主悠扬地喊一声“水仙包子开锅了…”，便急忙从口袋里拿出春
节时的押岁钱，或者是去年秋天卖草药得来的钱，换两个包著翠绿韭菜陷儿，金黄
冒著热气的包子，跟青苗去到自家的“地盘”上一边吃一边等著戏开演。那是一种
莫大的幸福。孩子的时候我们是那样容易满足。
苜蓿跟大妹青苗的情同手足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世上很多的兄弟姐妹反目成
仇，能作好姐妹也是要靠缘份的。青苗长得天真烂漫，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就象年
画上的女娃。再大一些的时候，苜蓿有一次带了青苗步行去阳平镇上看她们在银行
作会计的爸。更大一些的时候，她们同时跟爸去了洛阳，进同一家小学，当了好几
年的校友。冬天下雪的时候，苜蓿就把青苗的书包拿过来自己背，怕青苗手冻。
夏天热的时候，苜蓿用平时省下来的零花钱给青苗买冰棍儿。同样环境里长起
来的姐妹，却是截然不同的性情。苜蓿喜欢读书，小小年纪不少忧患感；青苗则依
旧象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她们命定了是要天涯各一方的。然而青苗是苜蓿孤独奋
斗年月里那样安慰的夥伴。
苜蓿在京城念大学准备出国，好几个暑假不回家。在读技校的青苗会不远千里
来看她。苜蓿一半时间在外企实习，青苗白天洗衣服晚上买了饭菜等她回来吃。姐
妹俩一无所有，走在京城的人群里很孤单很迷茫。支撑著她们的是苜蓿未知的明天
。若大的中文系就苜蓿一个人在忙著出国，很多人冷眼旁观著。青苗是苜蓿惶惑压
力的唯一分担者。
夏天结束送青苗回家，火车时间不好，她们得在北京站等一夜。拣个乾净的角
落铺张报纸坐了，吃著零食，说著过去，那成了姐妹俩叙旧的好时光。车站广场灯
火通明，望著远处闪烁的钟楼，苜蓿说让人想起我们从前看戏的时日。一转眼十年
过去了，短短的十年里人生可以发生多大的变化呀！一个字涌上心头：戏剧人生！
人生不就象一场匆匆的百转千回的演出吗？！从一个舞台走向另一个舞台，各
处有各处的悲欢离合，各处有各处的是非成败，却又都转眼成空。“千年如已过的
昨日！”人们为什么都要在短短的几十年中挣扎？若干年后在异国的土地上跟当初
一样苦苦奋斗著的苜蓿总是疑惑：何处的舞台会永恒？何处是栖憩地？何处是归程
？
戏剧感是从乡间看戏时滋生在骨子里的。四处辗转经历传奇浪漫，这颗苗苗茁
壮成长。到后来她也就慢慢习惯了大起大落和生命的突然转折。小姑娘时看著戏台
上油彩美的戏子无数次想去扳莺莺或红娘。不知不觉中成了自己故事中的主人公。
爱情是女人一生戏剧中的精彩点。“就象宇宙中划过的流星，各自有自己的轨
道和踪迹，是命运让我们相遇撞击，绽放友谊的光亮。”歌中这样唱。爱情的发生
是那样随机而不可预料，有时候走在路上，苜蓿会默默祈祷天上掉下来一颗星──
有一个人在等著她了。这是奶奶说的。
苜蓿奶奶不识字，却是满腹的民间文化。跟人拉著拉著家常就会讲一个民间故
事。她天生的浪漫感传给了苜蓿，无论现实再艰苦灵魂却总是在梦中的女人。
青龙河正宗的民间传说是“天上掉下一颗星，地上老去一个人”。苜蓿奶奶却
说这是爱情的预兆。苜蓿相信。所以做女孩时走在路上她常常看天空，数星星，盼
著有哪一颗能被她数下来。爱情本应象晨曦中的小星星，照亮人生。现实中的爱情
却往往象晨露，转瞬即逝。
在遇见走程之前，苜蓿一个人很孤单但是很坚强。早熟的心态使她很少有同龄
的女友。服装吃食化妆品男朋友，街巷是非之类的话题她提不起兴趣。乡野里长大
的苜蓿喜欢简单的生活。美国人也早开始说：“生活简单就是享受”。你看那天上
的飞鸟，地上的花草，快快乐乐从不为生活忙。野地的花，衣裳最美丽。人生有太
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到如今连人为什么活著都还没想清楚。因此她总是一个人沉
思，象婉君象诗意，寻寻觅觅。时间长了，给人一种孤傲的感觉，她也以为自己就
要这样过一辈子了！走程的到来给苜蓿打开了一扇门，走入一个男人的天地，很多
的悲喜忧伤，起起伏伏。苜蓿的心在波折中变得坚强。
爱情开始的时候，他们相识相处已有一年半。苜蓿在人群里注意过走程，他貌
不出众，但刚健挺拔，背影象风中之竹。很多男人有树之劲，却没有竹之风。走程
有灵气，因此苜蓿认为他是竹，长在故乡秦岭脚下青龙河边的那种翠绿茁壮的山间
竹。那一年半里，走程常在半夜打电话来说东说西，见了面却总是躲躲闪闪，苜蓿
大惑不解。其实走答7b在第一次见到苜蓿时就喜欢上她，这她后来才知道。
那一年早春的一天，他终于走过了第一道屏障。深深爱著一个人本不应苦苦压
抑，走程太复杂的性情太多的原则使感情的火花在熄灭间忽闪。他喜欢苜蓿，但不
敢爱苜蓿，这个女人被太多的流言缠绕著，尽管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己一无所知
，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但是走程在意。他身在异国，骨子里还是抹不去的传统，仗义，热心肠，爱面
子，就象古典小说或是武侠小说中的某一类人。这类人即复杂又单纯，容易被人看
清楚也容易被人利用。他是人堆儿里长大的，走到那里都是一帮朋友。朋友的话是
不得不听的，大家说不好的女人他是不会要的。一边是感情的火焰，一边是理智的
深渊，弄得他矛盾重重，见到苜蓿心绪全乱。
苜蓿也有她的迷惑。她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总是在背后莫须有地说三道四。后来
她才想清楚这是一种针对女性的“文化”流言，它强不可灭，因为它来自中国文化
本身。女人要象个女人样，谦卑，温柔，沉默，顺从，自我牺牲。男人为自己打算
人们说他精明，女人为自己打算人们说她是自私。这就是区别。中国文化也容不下
太热情，太自我，太有个性的女人。她们向来被看作疯子。苜蓿自幼东奔西跑，无
可挽回地归入后一类。她象一颗竹在草丛里露著尖尖，人见人砍。这是一类女人的
命运。
走程在理智稍稍退却的时候不小心让他的感情冒出星星之火，从此燃起了一片
爱的草原，有激情也有煎熬，有壮丽也有窒息。二十九岁才有了他第一次恋爱的走
程常常疲惫万分。
那天走程邀苜蓿去好莱邬影院看《泰坦尼科号》。杰克掉在水里，露丝浮在冰
上。杰克说：“露丝你答应我，你要好好活下去，将来生很多的孩子，过幸福的日
子。”露丝哀哭著点头，伸开臂无望地企图拉住渐渐在海水中死去的恋人。
向来分不清理想与现实的苜蓿泣不成声，让泪流了满脸。走程在旁边犹豫半天
，终于伸出胳膊把苜蓿挽进怀里，掏出手绢儿擦干她的泪。苜蓿在他胸前听著他激
烈的心跳，自己也疆住了。爱情的开始常就是一刹那，如同人们说的感觉派。某种
感觉同时打动他们的心，从此风雨同舟。
走程是苜蓿最爱的人。他和她在人世上不同的地方漂浮了这许多年，却携带著
息息相通的气质。苜蓿明白，那是青龙河边的乡土之气，在他们身上由复杂的经历
深化了的。因此走程拥抱她的时候，她有回家的感觉。这感觉常让她沉醉。
她以为光有感觉就够了。苜蓿太热情，走程太刚硬，谁都不让谁，谁都难为对
方牺牲。爱就这样痛苦煎熬，他们交替著等待对方。苜蓿相信那句话，是你的总是
会回来的。感情会成为女人的全部，对男人却可能是束缚。他要走的时候就让她去
，你若强留他，他会走得更远，就象鸟儿躲避笼子。
走程的等待却是为了自由。他在天空独自高飞著，回味两个人的担负。他是那
种爱面子的人，做就要做好，要苜蓿高兴，也要在人前说得过去。他比谁都想有个
自己的家，但是一定要挣够了钱。走程的雄心壮志在这个很现实的小城里很是飘扬
了一阵儿。人们啧啧赞赏著，更是把英雄逼上了绝路。最后只好先离开苜蓿一段时
间，他需要把感情的火熄灭了，让理智清醒。综合过去现在和将来看自己能不能给
苜蓿幸福。不能？就此打住，他不要欠感情的债，也不要最爱的人跟自己受苦。
听起来就象解方程一样有板有眼，却离生活太远。人生本是不可把握的，谁能
活在百分之二百中。优柔寡断的结局是错失时机。婚姻并不是一颗硕大的果实，远
远地挂在前方说“来摘吧”。婚姻是爱情的结晶，要两个人共同营造，该开花的日
子开花，该凋零的时候凋零，过后才会有可人的果子。
走程在一个秋夜最后一次吻别苜蓿，出门前他说：“我要去把很多事情再想一
想，可能要半年，也可能只要一天。等我回来的时候就该结婚了”。
苜蓿从此开始有无眠的等待之夜。她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或许是梦在支撑著她
吧！她夜夜梦见教堂钟声，鲜花里的人们和等著接她手中花的孩童。那一天的到来
却是遥遥无期了。
在等待的日子里，苜蓿梦见自己回到了青龙河边。那里的人们单纯快乐，爱就
爱，不爱就分开，一切都澄澄澈澈。醒来苜蓿思索了好半天，她曾是青龙河人群的
一员，不知不觉中却要变作一个忧郁的人了。 停止在没有结局的爱情中悬浮！於
是苜蓿写了封短信给走程，说她的心要返回青龙河了。虽然过了多年，昔日那小小
阁楼依旧为她留著，让她在那里等待能够接纳她的人。
这样的人将是一条河，象故乡那条年轻，奔放，平和，宽厚的青龙河。他们交
汇的日子里，将继续谱写青龙河的传说。
※※※※※※※※※※※※※※※※※※※※※※※※※※※※※※※※※※
【百草园】 目录
永生（不是科幻的科幻）
本 尼
我一直在想这个的问题．
“你怎么定义‘人’？”Ｊ的问题让我非常困惑。
我们人类一向自以为是，先是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子，然后又认为自己居住的地
球是什么宇宙的中心，一直到今天，我们仍然固执地认为“人”要比其它的动物高
上一等，是万物的主宰。却忘了，“人”本身就是一种动物。其实从进化论的角度
来看，人和其它的动物都是处于同一个进化水平上的。绝不是说，人一定比黑猩猩
高等。人和其它的动物相比，唯一“高明”的一点就是人有思想，会学习。
“对，思想，精神，灵魂…”Ｊ指著自己的前额说，他的额头上淡淡地染著几
条皱纹，“没有这个，你就只是一个空壳，一个普通的生物，和我们实验室里的白
老鼠没有任何区别，其实本来我们和它们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不过更加自以
为是罢了。”
“永生，什么叫永生？就是Ｙｏｕｒ ｓｏｕｌ ｗｉｌｌ ｇｏ ｏｎ．只
要能让你的灵魂永生，让你的大脑永生，那就是永生了。”Ｊ两眼炯炯有神地盯著
我，象是要看穿我的一切。“你的身体，只不过是一个躯壳，一个载体。”
“那你要怎么做呢？”我看著他，问出这个他一直期待的问题。“难道你真的
有一个什么大脑转换仪？能把一个大脑的信息全部地转移到另一个大脑里？”
“差不多吧。只不过没那么复杂。”Ｊ靠在他的椅子上晃了晃，“我们曾经使
用过这个仪器，但是我们现在的技术，还不能保证能全部准确无误地在大脑之间传
递信息。我想将来很久都很难生产这样的仪器。”
“那你怎么做呢？”我有些糊涂了。
“很简单的生物技术。”Ｊ笑了笑，“很多年前我们许多伟大的生物学家就已
经能够复制人了，那个叫多莉的小羊，只不过是用来给外行人看的新闻罢了。”
“复制人？”
“对了。复制一个你。其实说穿了也很简单。我从你的身上取一个细胞，用这
个细胞‘科隆’ ─ｃｌｏｎｅ一个一模一样的你，然后把他养大，等他长到２０岁
的时候，或者说等他发育成熟了以后，我们做一个全脑移植，就能得到一个新的你
。因为这个新的躯体是一个‘科隆’，也就是说，这个躯体就是一个比你年青２０
岁的你，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没有脑子，所以所有什么异体相斥的问题都不会出
现。”Ｊ靠在椅子上悠闲地说，“只要你在这几十年中，别因为什么车祸疾病弄坏
了脑子，你就能永生”他把“永生”这两个字说得很重。“当然，你的神经细胞也
是会逐渐老化死亡的。可是换掉一个开始衰老的躯体，这个躯体会为你的大脑提供
更多的养份，大大减缓它的死亡。虽然你不能获得真正意义上的永生，但是多活个
几百年，想必并不会有什么害处吧？也许你活到那个时候，倒会真正活得不耐烦呢
！”
“几十年？为什么要几十年？”我问，一边盘算著他说的这一切。
“我们不能干扰人的正常生长速度。”Ｊ笑了笑，“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
这么多人反对‘科隆’技术。有了这种技术，你不仅仅能永生，而且只要你有了一
个‘科隆’复制品 ─备份，没有了胳膊，我们可以给你换胳膊；心脏坏了，我们可
以给你换心脏。所有的移植手术都将是完美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完美无缺的吻合，
不会有任何排斥现象出现。世界上将再也不会有残疾人，Ｗｅｌｌ，不过你要是生
下来就是残疾，那就不太好办了。”他顿了顿，“不过，凭著我们的发展速度，用
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拥有控制基因组合的技术─也就是在‘科隆’你的时候，把所
有错误都改正过来，得到一个正常的你。”
“可是我的复制品怎么办？”
“怎么办？那只不过是一个没有思想，不会说话的样品。”Ｊ笑了笑。
“可是那是一个人呀！你难道能把他的胳膊腿，心肝肺，甚至脑袋随心所
欲地切下来？”我惊讶之中，忽然感到一阵毛骨竦然。
“你忘了我们刚刚讨论过的人的定义。”Ｊ说，“没有思想的人，是不能作为
‘人’来看待的。虽然他长得像人，看上去也像人。可是他不是人，他和我们养来
吃的猪、羊、鸡，没有什么区别。”
“你是说你能造一个没有大脑的人？”我惊呆了。
“基本上正确吧。”
“什么地方不正确？”我问。
“我造的这个躯体是有大脑的，只是没有思想，我只是造了一个没有思想的动
物。这个像人的动物必须有大脑，没有大脑它很难活下来。”
“我不明白”
Ｊ有点嘲弄地看著我说：“ＯＫ，让我讲得更明白一点吧。”，他顿了顿，继
续说道：“人的身体和动物的身体不像机器。你不能只是把机器造出来，就指望它
能顺利的工作。身体是不会工作的。我们曾经尝试过生产一个没有大脑的人─当然
也是通过基因技术，我们巧妙地阻止了大脑的生长，准确地说是让它长出来，但不
会工作。这个没有大脑身体根本不会长大，当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死了─身体上
的每一个组织一个一个地坏死了。人或者动物的大脑就象是电脑里的ＣＰＵ，是不
可缺少的。你想想，一个永远躺在床上的人，即使我给他一个新的大脑，他也不可
能会走路，因为他腿上腰上的肌肉根本没有经过训练。所以我们必须保留大脑。”
我点点头。
Ｊ继续说道：“如果你把一个大脑一下子放到你的新躯体里去，的确是不会出
现任何排斥现象的，因为在生物学上，这个大脑和躯体绝对是完美的匹配。以前有
很多科学家做过很多实验，都以为躯体会很容易地接受这个大脑，但是这个躯体却
极为奇怪地拒绝任何从大脑发出的命令，然后身体里的器官一个接一个地死亡，有
时候会乾脆减少给大脑提供养料，最后，这个大脑就死了。”
Ｊ坐在椅子上转过身去，：“ＴＶ，Ｃ１１”。突然，Ｊ背后那扇落地窗变成
一个巨大的落地屏幕，屏幕上一个小男孩正在蹒跚地来回走动著。
“这个孩子因为脊椎受伤，在床上躺了１２年。最近，我们给了他一个新的神
经系统。他已经在我们这里锻炼了快一年了，还是不能顺利地走动。不是因为我们
的手术有什么不成功的地方，只是这个身体失去了这个功能。ＴＶ ＯＦＦ。”
Ｊ转过身来，笑道：“很多科学家都忘记了，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躯体是不会
接受大脑的指令的。就像你从来没有学过走路，突然拥有了一个会走路的大脑，你
以为你的身体就会轻而易举的会走路了吗？根本不可能。不仅如此，还有许许多多
比走路吃饭更复杂的功能。这些功能都不可能离开大脑的指挥。那些科学家以为自
己造出一个复制人，做一个简单的换颅手术，就可以让人永生。他们从一开始就错
了─没有这个大脑，就根本不可能。所以我们必须保留这个大脑。有了这个大脑，
我们就能训练这个身体，让它具有该有的功能，保证这个身体的每一个功能都能正
常工作。即使这样，在接受了大脑移植后的一两年内，还是经常会有问题出现。”
“可是你怎么保证这个大脑不具有思想呢？人是一种特别会学习会模仿的动物
呀！”我说，“你给它留下一个大脑，它总会去学习，会具有思想。按照你的定义
，一旦有了思想，你就不能简简单单地把它看成一个实验用的样品。”
“你说得很对。”Ｊ赞地笑了，“我们有一套全面的训练计划，目的就是锻炼
身体的每一个功能，包括性功能，但是不让这个身体的大脑具有任何思想意识─准
确的说，就是不让他具有人的思想。一个没有思想的人，就是一个白痴，是不能作
为人来看待了。你可以训练一只狗，教它玩球，跳火圈，甚至算算术，但是你能认
为它是人吗？”
“我不明白”
“就像你教你的孩子一样。教它打球，教它走路，甚至教它如何性交都是很容
易的。最困难的事是，教它说话，因为语言是人类学习的一个重要过程。体育锻炼
、走路、性交这些教育都可以不用到语言，可是如果我们想让它锻炼它的舌头，却
不得不不用到语言。但是我们根本不让它知道这些话有什么意义，只是让它学会各
种句子的发音。它在我们实验室的几十年中，是绝对不会理解这些语言有什么意义
。”
“可是，就算你说得的确能不让这个身体具有任何思想，就让我这样假设。”
“这是事实，没有人能够证明它具有任何思想。”Ｊ打断了我的话。
“ＯＫ，你说的是事实，一个不具有思想的躯壳不能算做真正意义上的人。可
是你这样做，难道不是剥夺了一个孩子生存的权力，，就算这个孩子不是人生出来
的，是‘科隆’出来的，但它还是一个孩子。这和杀害婴儿有什么区别呢？”我有
些气愤了。
“这是有区别。”Ｊ平静地看著我，“这个孩子，我不认为你能把它看作一个
孩子，这个孩子只不过是从一个人身体上的一部份发育来的，它仍然只是那个人身
体的一部份。”
“我不能同意你的看法。”我摇著头说。
“很多人都不能同意。”Ｊ说，“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实验室至今还是一个秘密
。这个实验室有著全世界最现代化，最安全的保安措施，胜过了ＣＩＡ的总部。没
有一个人会泄漏这里的秘密，因为在这里工作的每一个人都自动地享受我们‘永生
’的计划，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如果秘密泄漏出去，恐怕所有的人都会
早死几百年。”
“那你们的经费是从哪里来的？”
“太容易了。随便举个例子来说，你肯定不知道，这里所有的电脑系统都是由
那个全世界最大的电脑商提供的，几乎所有的大银行都给我们投资，不是蜻蜓点水
的小钱，都是以十亿计算的大投资。这是因为我们将向他们的总裁提供‘永生’计
划。可怕的并不是政府，ＦＢＩ，全世界各国政府的首脑和富人都是我们的朋友。
可怕的是那些普通人，那些没有办法享受这个“永生”计划的普通人。人生来就是
平等的？连基本的生存权都不是平等的。在我们这里，有钱就能有一切！”
“那你今天和我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呢？按照你的意思，你和我说这些话，让我
知道了这个秘密，我也就不能活著离开这里了。”我说。
Ｊ笑了笑，道：“你说得很对。”
“其实，我从一进门就认为你说的这些全是无稽之谈。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些
鬼话吗？”
Ｊ笑了不答，他看著我的眼睛，停了良久才轻声地问道：“你以为和你说话的
这个Ｊ是从哪里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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