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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枫  华  园       ≤×≥   ※
※  ≤\‖/≥   二零零零年六月十六日出版   ≤\‖/≥  ※
※ ≤≤\‖/≥≥    文史哲经副刊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副刊  总第二四四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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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 期 目 录(FHY0006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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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集】 风中绝音                     亦 人
      来去惘然                     夏维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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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集】 目录
          风中绝音──纪念一位网络妹妹

              ◇ 亦 人 ◇

  今天是元月18日。近一周过去了,我终于能够静下心来理理头,着手写这篇
纪念文章。这一周里,只要一闭上眼,一张稚气而清纯的脸庞就会在我面前晃动,
夜里,我多次梦见她从湍急而冰凉的江水中向我伸出手:“亦人格格,救救我!…
…”

  我的枕边放着所有我能找到的有关报导重庆綦江彩虹大桥倒塌的报纸,最早的
一份是元月11日福州晚报第五版“魂断彩虹桥”,最新一份是元月17日《海峡
都市报》第五版“这样的桥不塌才怪”,里面说:“1月10下午,重庆綦江彩虹
桥垮塌事故现场又打捞出一名死难者遗体,使这一事故的死亡人数达40人……”
。

  是的,整40人,在万里之遥的重庆綦江县。我找来一张中国地图,用直尺量
了綦江县到福州市的直线距离,12厘米又6毫米。这么远的一个小县死了这么些
人,原本不关我的事,只是,这40个死难者里有我的一位挚爱的网友,她叫凝烟
,今年16岁,不,17岁零4天。

  去年七月份常上泉聊的网虫们不知是否还记得这个nickname。

  我是去年6月上的网,聊天与BBS站点基本固定在泉州,在那里鬼混了一个多月
后就认识了凝烟,现在算起来,我们在泉聊里聊天的时间不长,可能只有一周多,
一周后,我们就把交流的地点搬到了ICQ。前几天,我把ICQ里以前和凝烟的所有谈
话内容save到了软盘,共有七千多行,最后一次谈话记录是11月3日凌晨6点10分,
只有几句话,copy如下:
--------------------------------------
98-11-3  6:04 凝烟       还在线?
98-11-3  6:04 亦人       嗯。
98-11-3  6:05凝烟       早点休息吧
98-11-3  6:07 亦人       嗯,还没睡?
98-11-3  6:10凝烟       刚起床,正在拉窗帘,……外面天都亮了,街灯也快熄
了

  之后是断线了还是彼此再没说话,已记不起来了,反正ICQ里和凝烟的最后通话
就只有这些。这七千多行谈话纪录如唱片上的条纹分布在了我和她交往的一百多个
日日夜夜,它也是我们恋情的见证与结晶。

  今天早上,在终于下决心动手写这篇东东之前,我用鼠标拉下了自己ICQ上面那
长长的一串名字,在名单倒数第四个找到了凝烟这个名字,尔后用鼠标轻轻点击了
菜单上的"delete"键,凝烟这个nickname终于在她从人间消失的第十四天,也从我
的ICQ里消失了,轻柔如一缕风中的青烟……

  原本以为这辈子我是绝不会在BBS上贴有关她的贴子的,因为这是我们的约定。
在认识她的第九天,我们约定了三点:1、不在泉聊公开说话和做动作(和对方);
2、不在任何BBS上贴涉及两人感情的贴子;3、不对任何其它网友说起对方。这三点
我们一直做的很好,至凝烟去世前,即使是象清浊、梦佳那么熟的网友我都从来没
和他们提起过。今天,我终于违约了,为的是我们已没有了明天,也没有了未来,
我不再担心它会对彼此的今后发生影响,也不用担心她会再次不顾一切的跑来看我
….。

  其实我们并没有如大家想象的那样相恋到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甚至早在去年
11月份我们就已形如陌人。七八月份正是福州市气温最高的月份,我和凝烟的网上
恋也如老房失了火般燃得一发不可收拾。当时她并没有告诉我她几岁了,否则年岁
的差距会使那把火如冬天的温水瞬间降下来。隐瞒岁数究竟是她的恶作剧,还是她
真正的情感流露,我不知道而且永远无法知道了,但我隐隐约约可以感觉到应是后
者。或许十六岁的她不该上网,或许上网也别碰到我,即使碰到我,我也不应该给
她email去那么多无病呻吟专骗年幼小女孩的散文小说,她曾亲口对我说,她被我的
小说深深感动过。其实我早已知道她喜欢的是我编造的乱七八糟的文字中的主人公
,而不是我这个人,但我却自我欺骗认为她喜欢的就是我这个人。

  也许是认识后的一个月吧,好像是个星期三中午,我在单位食堂里吃完午饭回
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天气热得我直打困,我躺在办公室的长椅上休息。电话铃响
了,一声两声三声,我没起来,可那讨厌的铃声却憋足了劲似的叫个不息,现在想
起来,其实我和凝烟说的第一句话(指现实中)应是相当不客气的,这似乎也冥冥
预示了我们今后的悲剧结果。抓起电话我几乎是吼着说"谁啊,有事下午上班再打!
",说完这些我正想搁个电话,却听到了至今亦人听到的世上最美妙的声音(或许是
无法再听到她的声音了才这么认为)。

  如果说网上相识已使我们走到了深渊边缘,那那个中午的电话就直接把我们带
入情感的地狱了,早在两个星期前我和她就交互传了照片,照片上的她是个清清纯
纯的女孩,应该说在所有见过的网友中,她是最漂亮的,只是发育良好的身材彻底
把亦人给骗了,让我相信她已经领了身份证也已经22岁了。也许是亦人自我感觉太
良好,无法及时从她的谈吐中发现蛛丝马迹。反正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亦人是
被她骗了。据她说她父亲有的是钱,却不肯告诉我她家的其他情况。除了周末,电
话从来都是她打来的,而且都在中午,吃完午饭等她的电话一度成了这个夏日我的
一个习惯。

  自从通上电话,我们几乎都不在聊天室见面了,只在晚上时上ICQ聊天。逢周六
周末,传呼往往会在我不经意的时刻响起,那是凝烟在重庆街头打的。也因为周末
的电话费,我只得取消了周日上午到欢乐频道打保龄球这个晨练活动,一直到十一
月份才又恢复。

  如果凝烟她十月份没有不顾一切的跑到福州来看我,也许我们就会如那无数网
上相恋的恋人们一样由热烈走向平和,再走向沉寂。可我太低估她的性格了,无论
在ICQ还是在电话里,她似乎总是那么柔顺,应该说我的脾皮不是很好,虽然痴长了
几岁(后来才知道整整痴长了十年),可有时和她吵架还得她来哄我,好几次我们
吵完架好几天谁都不理谁,可最终都是她先打电话来道歉。(这几天我一想到这我
心里就如刀割般的疼,为了这永无可赎回的错)

  前几天长沙的雨柔对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一个女孩宁可让男的一天一天的感动
她,也不要让他一天一天的伤害她。可惜雨柔并不认识凝烟,凝烟也并不知道这句
话,所以她一次又一次的被我所伤害。有时,喝多了酒意识迷蒙的深夜,为了验证
远在它乡的重庆有这么一个女孩在深爱着亦人,我会半夜用手机拨叫她的传呼,为
的只是听到她的一声I Love you,尔后又毫不留情的挂掉电话,让从甜美的梦乡中
被曳起来的她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发呆。可凝烟她这个小女孩竟一次又一次的原谅了
我,后来我才知道,为了回我的传呼又不让她家里人知道,她是穿着睡衣披着外套
深夜到街上的磁卡电话去回的,今天,当我一想那几次她如果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
,我就会不寒而栗。促使她的福州之行也跟亦人去年仕途上的一次海市蜃楼有关,
去年九月底十月初,据一位同事可靠的消息,领导准备把亦人提到另一个工作岗位
,那是个令人羡慕的职位,我自然一度异常的兴奋,肤浅的亦人一高兴起来,嘴巴
便如蜜似的甜,把久受委屈的凝烟哄上了九宵云外,事后想,也许也正是在那个时
候,她最终下定了决心来看我。

  十月上旬她就来了,不过事先并没告诉我,只是到了长乐国际机场后才给我打
的电话,要我去接她。大家可以想象那时我的欣喜与惊讶。我马上请了假,包了一
辆的士赶往机场。近一个小时后,我在机场空荡荡的出口处看到了她,她什么也没
带,只背了个小背包。一看到我,她马上认出了我。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亦人才觉
得她的脸庞是确实的稚气。

  上了车后,她才敢挎住我的胳膊。我问她机场不是有专车接送乘客到市区吗,
她回答说,我要你亲自来接我,我从千里之外来看你了,也得让你跑跑路,不然太
不公平了。那一刻,亦人确实有点感动。

  的士直接送我们到了我单位附近的贸总酒店。在总台登记时,服务员要她身份
证,她扯了扯我衣角悄悄告诉我她没有身份证,我愣了一下,在服务员殷勤的笑意
中,我扯谎说她身份证忘我房间了,我们回去取了再来。

  路上我问她没有身份证是什么意思,是忘带了还是压根就没有,她嗫噜了半天
说是没有。至此亦人盘问半天终于知道她其实只有十六岁,虽然她辩称论虚岁已十
七岁了。

  回到亦人的单身宿舍,我正在紧张考虑如何对待这个不速之客时,这个丫头已
在我房间捣腾开了,一会儿跳到床上翻跟斗,一会儿又一本正经的收拾起亦人的狗
窝。可能机器猫、梦佳、清浊等几个参观过我的窝的网友都知道,亦人的衣服从来
都是一个星期洗一次,地上正杂乱堆着脏衣服、CD、VCD、书等乱七八糟的东西,由
于还没下班,我得马上回去上班,给凝烟开了瓶饮料后,我就溜回班上了。

  剩下的时间我开始考虑自己拐骗未成年少女的后果,紧接着另一个能让我出汗
的问题忽然冒上心头:她父母亲知不知道她到福建?此时,我已没有心思上班了,
赶紧又赶回了宿舍。她果然是未经她父母的同意就擅自失踪了,她还为自己找理由
,说一告诉他们准没戏。不过,她说她已给他们留了纸条。

  此时亦人的汗是彻底下来了,不管领导同事是否看见,我拉着她来到了单位外
面的一个IC卡话机,拨通了熟记心头却一次都未用上的她家的电话号码。一个男的
接的电话,我说:是黄碧真家吗(凝烟的真名)?待对方肯定后,我立即接下去说
:我是福建福州长途,可能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黄碧真现在在福州,刚下的飞机
。。。

  我记得当时还没等我说完,对方马上打断我问:你是谁?黄碧真她在哪里?同
时,我听见话筒里他急匆匆的和另外的人说她果然跑福建去了。

  他爸可能急坏了,要我马上找他女儿说话。我把话筒递给了那时可能也已被吓
坏的黄碧真。

  她的话我听不懂,不过她的眼泪下来我却看见了,我走开了,到附近小卖部买
了一包纸巾,转身时见黄碧真冲我直招手,我跑了过去接过话筒,这次换了一个女
的,不过尽是抽泣声,我静静的等着,稍倾,电话又换回了她爸,他要我先帮她女
儿找个地方住下来,要我把电话号码和传呼留给他,他明天就飞福州,并让我一定
看好她女儿,要我确保他女儿安全,并说万一出了事,他第一个先找我算帐。说完
这些,他又要我找黄碧真听电话。

  回去路上,我们两个都没说话,黄碧真似乎到此时也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闯了祸
。我不忍心看她那么懊丧,接下去的半个小时我一直在安慰她。

  后来我用自行车带着她到附近一个温泉澡堂洗澡,她进去后,我就呆呆的坐在
外面等,半个小时后她一身轻爽的出来时,我已打定主意了,用我的身份证马上到
酒店开房。再接下去,我带着她和她那一点可怜的行李再次来到了贸总酒店服务台
,服务员已换班了,我要了一间双人房包了下来,带黄碧真到了房内,放了行李,
我问她要休息还是愿意去逛街。

  那个晚上我带她跑遍了大半个福州,吃遍了自认为具福州特色的所有小吃,当
然并没忘了带她到了津泰路和中旅的网巴。到东街口时,她说想去看电影,我问她
真的想把时间浪费在看电影上?她说就看五分钟。我们买了票进了场,我已记不起
演什么电影了,只是我们真的只看了五分钟就出来了。出来时她说:我终于和你看
过电影了。这是我第二次差点掉泪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他爸打来的,我告诉他她女儿正非常安
全的在逛街,同时把电话递给了黄碧真,他们又叽哩咕嘟的说了一会儿话,电话又
回到了我手上,他爸说,能不能这样,你明天帮我女儿买张机票,把她送上飞机。
我说没问题,你不这么说我也会这么做。他说明天再联系,我说好吧,我问他要不
要把电话再传给她女儿,他犹豫了一下说不用了。

  我们从东街口顺着八一七南路一直走到南门兜,又拐到五一广场,在广场转了
一圈后,一人拎了两串糖葫芦到了毛主席塑像下的台阶上坐定了发呆。在接下去的
几个小时里,我知道了很多以前她不肯告诉我的事,她初中毕业后就不再读书,而
不是像她所以前所说的正在重庆读大学预科,平常整天没事,她父母亲又不让她这
么早找工作,便让她整天在家呆着,本来年初说好要给她买个店面开花店,可最终
怕她累坏了又取消了,所以整天就这么呆着没事干,后来她父母亲给她买了电脑,
叫了一个朋友带她学上网,她就如一只飞蛾般扑到网上来了。

  深夜十二点钟,我叫她主动给家里打个电话,这一次,他们很快就说完了。我
想带她回去,记得当时她好像还不肯走,后来又陪她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走的。

  说实话,当时我的心思糟透了,根本没了以前那种梦想过千百万次的见面浪漫
感觉,也许是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们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见面。不过,即使是这样一种
情况,我还是很感动凝烟为我所做的一切,虽然我们都没说什么,但我们都意识到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离去,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正在一分一秒的失去。现在回忆起
来,那个晚上在五一广场上,我们好像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凌晨两点多,忘了关的手机又响了,是黄碧真她母亲,她问我能不能找
她女儿说话,我说她现在在酒店休息,要不我打个电话问一下酒店的电话后你再打
过去,对方说不用了,明天再说。关了手机后,临睡前我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她母
亲在查岗。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我就去了就在我单位隔壁的贸总酒店,到了她房间,显然
她还不习惯在这样的一个早晨见到陌生人,开门两三秒后她才省悟过来这是在福建
福州。虽然她见到我很高兴,但小孩的贪睡终究战胜了见到我的高兴。聊着聊着,
她又睡着了。

  七点多,我打电话到领导家请假说不舒服要到医院,八点多,我到酒店楼下的
民航售票处,却意外发现当天并没到重庆的班机,要到第二天才有。我愣了一会后
,回到单位拿了保温瓶到外面买了两碗锅边,回到客房,凝烟还未醒,我又坐了半
个多小时,她才醒过来,一看到我就一咕噜翻身坐起问我几点了,一听说八点多了
,忙到浴室洗刷了出来,我叫她吃锅边,说是福州的特色小吃。对于凝烟是全部吃
完了锅边还是只吃一点,到现在我是忘记了,脑海里有两个我在吵架,一个说她全
吃完了,另一个说好像她不喜欢吃,只吃了一点。现在能记起来的只是当我告诉她
当天没有飞重庆的班机时,她好像一下子非常高兴。

  我们又打了重庆方面的电话,告诉了他们这一消息,同时问他父亲要不要买好
明天的机票,对方除了答应外显然再无其他办法。

  那一天,我去银行取了半年来所有的储蓄,带凝烟去了鼓山、西湖、左海还有
那开张没多久的鳄鱼公园,坐了缆车划了船,路上全部用打的,虽然我们意外的多
了一天的时间在一起,但没必要把这时间浪费在坐公车上。下午,我们又马不停蹄
的赶往马尾去看她从来没见过的梦想已久的大海。第一次见到海的她自然兴奋极了
,开心的跳着笑着,现在想起来,我却想哭,也□c她并不知道,马尾的海并不是真
正意义上的海,她看到的只是海湾。如果一切都重来,我愿意冒天下之不讳带她到
厦门鼓浪屿去看海。。。

  那天晚上后来又去玩了什么,我是不太记得了,好像还去打了台球、保龄球,
又去四海舞厅跳了舞,到新偶像溜旱冰,总之,所有能想到的可玩的都玩过了。

  第二天在去机场的路上,一路上她都紧紧的抓住我的手,我们再一次陷入了沉
默,只是到了候机厅时,她的话才又多起来,她不停的数这两天我们所去过的地方
和吃过的小吃,又数我们逛过了多少家商店,只是商店没数完,乘客开始过关检查
了,她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头趴到我肩上失声痛哭起来,在费了好
大劲把她送过关口后,我到了大厅左侧的卫生间,在那里我的眼泪终于不可抑制的
冲了出来,但我没敢多呆,洗了一把脸,就赶紧到机场外面等着那架飞往重庆的班
机。近一刻钟后,那架载着凝烟──黄碧真的飞机呼啸着升空,慢慢的在天边从亦
人的视野里消失了,那时我只知道,一个让我心痛的网恋破灭了,一个此生难觅的
女孩从此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生活。

  从机场回去以后,我并没有去上班,而是跑到中旅网巴那上了一整个下午的网
,记得梦佳和yaya问我好几次说你今天不用上班?我都板着脸说是,也许她们都忘
了。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她爸爸打来的电话,说她已回到家了,又说这次给你添麻烦
了云云,那时我分明听到了电话的另一端里黄碧真在旁边的喘息声,然而她爸终究
还是没让她讲话。

  在接下去的一个多月里,她断断续续打了好几次传呼,我都没回,中午我又重
新恢复了睡午觉的习惯。也接到了十几封她发来的email,但我铁定了心一封都不回
。偶尔在ICQ上见到她在线也不去搭理她,或至多客气一两句。晚上也不再上网了,
常和福州的网友们出去打牌,海天、小猫、小野兔、虾米等也是在这个时候打牌认
识的。

  日子很快过去了,一切慢慢趋向了平静,到了今年的圣诞节,平安夜我和几个
大学同学到仓山的一个教堂玩完后,到一个啤酒城去参加一个晚会,那晚酒喝了不
少,十一点多拿出手机要回传呼时,看到没关的手机有五个电话因为没听见而没接
,我记得一个是小甲虫的手机号码,一个是泉州juner的手机号码,还有三个不知是
哪里的,这个圣诞夜也许是个不祥的夜晚,回小甲虫的手机时,听到了她钱包被偷
(或是丢了)的消息,回juner的手机时,也是听到不是太好的消息。当我正准备再
回大厅倒计时迎接圣诞夜的到来时,手机又响了,我没看来电显示便接通了它,我
听到了一阵无可抑制的哭泣,那哭声一直没有停,我就这么站着,足足有三分钟之
久,虽然我的酒没有全醒过来,但我清醒的知道那是谁的哭声。

  三分钟后我挂上了电话,我们谁也没说一句话。

  99年的元旦,见到泉州的philips和福州的十几个网友,又和猫家的几个兄弟姐
妹们到西湖划了夜船,此后便没去哪里了。99年在无声无息中过了近十天,那一天
是星期五,一上班我习惯的打开电脑上的信箱,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地址来的信,
我吹着口哨打开它,却看到了凝烟她爸的email,接下去的消息你们都猜到了,只有
此时,我才意识到这几天报纸传媒登的轰轰烈烈的彩虹大桥倒塌事件竟然和我有着
多么重要的关系。

  我再一次拨通了那个让我熟悉又让我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一听说是我便沉默
了,两端都是我们沉重的喘息声和呜咽声,我把电话挂上了,在街头灿烂的阳光下
站了十几分钟后,我再次打通了这个电话。知道了如下情况:99年元旦后,黄碧真
回到了老家綦江去看望她的生病的奶奶,在她回去的第三天,即99年元月4日,傍晚
带她奶奶在桥上散步时,双双遇难。。。(全文完)

Email:cmx@yn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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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集】 目录

                 来去惘然

               ◇ 夏维东 ◇

						一

        我的招租广告贴出的当天晚上,她就打来电话。她是第一个应徵者。
        
  我在广告里言简意赅地介绍了房子的一切好处,就是忘了介绍自己的性别。所
以当她问是不是有房子要出租,我竟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我边抠鼻孔边说,尽管
共用客厅厨房,还有厕所,但两个卧房隔得很开,中间有个不太小的储藏室,而且
两个门都可以从里面反锁,如果有必要的话。

  她对我的一番苦心孤诣显然极不耐烦,她说她对这些没有兴趣,房租、水电费
和电话费怎么算?

        我长长松了口气,说长途电话费各付各的,其他费用均摊,你看怎么样?

        
  她大概有点弱智,对这样简单明了、公平合理的问题竟然反应不过来。我等了
好几分钟她还是一声不出。我怀疑她是不是把电话挂了或者是她的破电话出了故障
,我没好气地吼了声:Hello?!

        她对Hello的反应极快,立刻答道,我在哩!马上又没声音了。
        
  我对她的迟钝实在忍无可忍,主动作出让步,这样吧,算我选房在先,费用你
六成我四成?

        我话还没说完,她果断地拍板,OK,我明天就搬过去,搬之前我会给你打
电话。

  我想让她告诉个准时,那头已经挂掉了。放下电话,我感到自己有点窝囊,不
知道倒底谁弱智。
        
  第二天,为了等她我只好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不敢到学校去。半下午,她才
开着一辆马达像飞机一样轰鸣的破车来了。
        
  她的行李似乎并不多,一车子全装来了。她像认识我很久似地说,来,我们一
起搬行李,拜托。
        
  她率先拿起一只拎包。我不好意思拈轻怕重,吭哧吭哧地拖出一大件,再把它
吭哧吭哧拖到屋里。才一趟,我中午刚吃的两个汉堡就消化得差不多了。我想象不
出来箱子里的内容,死沉。四趟下来,我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她每次都只拿一只小包或扫帚之类的东西,还任任真真地陪我一起喘气。她用
白白胖胖的手背在并不存在汗珠的额头上来回抹着。
        
  我到此时才有机会打量一下我的新室友。她那说不上难看的脸很白,不是苍白
,透着些健康的红润底色,红的程度点到为止恰如其分,属于妩媚的那种。身材非
常不坏,该凸的地方凸之,该细的地方细之,满有名山大川的起伏感,说白了,就
是性感。糟糕的是头发,泛黄,堪与秋天的草比衰。比头发更糟糕的是年龄,从女
性显老的角度看,她至少大我六岁;从女性显年轻的角度看,她怕是在动物圈里多
跑了一轮。我一时间有万念俱灰的感觉,不由掂量了一下所付出的代价值不值得。

        
  她没有坐下,身体斜得刚好不至摔倒那种倚在桌沿,距我很近。我嗅得出她身
上有股熟透的水果味。这种味道对成熟如我来说,有毁灭性的诱惑力。

        我叫李琪。她一边说一边用巴掌扇着风,果香直往我鼻子里飘,好不那个
。
        
  我怎么也反应不过来“李琪”是哪两个字,听成“你妻”,我几乎是难为情地
说,你,你真喜欢开玩笑。
        
  她没弄明白我的意思,反倒自我感觉极其良好地说,你知道我爱开玩笑?你肯
定听说过我,也难怪,一共才几百个中国学生,女生就更少。可我还不知道你名字
呢。

        我有点自卑地说,我叫夏根发。

        她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乳房尖锐地跳动着,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名字?

        我益发自卑,小声说,这不是我的责任,爹娘没取好。

        她的眼角挂着两滴呛出来的泪珠,问我是哪个系的,硕士还是博士。

        我终于敢抬起头来,农业经济系的博士。

  她一屁股坐到桌子上,把我手臂震得发麻。你真是个傻子,她像训斥一个不争
气的儿子那样数落我,你又不是不知道,美国是个先进发达的工业国,你偏偏学农
,毕业后你还想不想找工作?学位还那么高,谁要你?

  我匆匆看她一眼,你呢?就低下头来。

  她掂着屁股,于是我又一次感受到她那弹性的震荡,听她得意洋洋地说,我呀
,学会计,under,保证一毕业就能找到工作。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那一把年纪还读under,实在太少见了。看她指挥若
定神采奕奕自信有余的样子,我还以为她是博士后哩。

  我想我脸上的表情大约使她感觉不好,她声音酸得能拧出柠檬汁来,你们是一
群幸运儿,我生不逢时。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控制舌头,让语气酸中带着沧桑。我很内疚地看着她,考虑
是否有必要为自己刚才的表情道歉。

  她的两条大腿在裙子里面交换了位置,掀起的波浪令我目眩。我不用跟你讲别
的,她说,我是老三届的,我经历过什么,你该明白吧,如果你有点历史常识的话
。

  她这番话比说她是under更让我吃惊??她年龄再大也不至于大到那个份上。我像
个傻瓜似地仰望着她,说你看起来实在年轻。

  她咯咯笑着,浑身乱颤。老三届们是高中毕业,我六九年上初中,也差不多,
再说,我也上过山下过乡。

  尽管她的阅历对我构成了心理压力??算算看,那一年我还处于小学的初级阶段
,总的说来,我谈得还算愉快,乱七八糟地侃了许多。许多日子以后,我想起那天
的谈话内容虽很丰富,却藏着巨大的漏洞。那就是我们谁都没有问起对方有没有男
朋友女朋友或是结婚没有,而这个问题恰是留学生们初次见面时的例行询问。

  我坐在椅子上,她坐在桌子上,我们保持这种怪异的谈话姿势直到日头偏西。
我们几乎同时喊饿,还有口渴。

  我习惯性地,或者说是本能地,拿出四包方便面,两包是给她的。她看了一眼
,把四包方便面抄起来,仍垃圾似地扔到纸箱里,说,难怪你面黄肌瘦的,你就靠
吃这东西过日子?

        我冒起一股无名之火,你吃什么?难道你一日三餐、一周七天都上馆子不
成?
        
  她无视我的愠怒,若无其事地说,说你是书呆子真不冤枉你,你不会买些菜回
来自己做呀?!比吃方便面多不了几个钱,营养可丰富多了,我发现学位越高的人
越愚蠢。她根本不看我的脸色,自说自话,从今天起你就过上幸福的生活了,我向
来自己做菜吃,多你一个不多,伙食费我们对半开吧。
        
  她的爽气是我心头一松一暖,她倒并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像我想象中的那样
。伙食费四六开远比房租四六开合理得多,毕竟男人的饭量比女人大。
        
  菜买回来了,我心急火燎地帮她洗,因为晚上我要去实验室做一项指标分析。
她用手在我洗过的菜上摸了摸,又把它们倒进水池里,教训我,你是搞科学的人,
怎么这么粗心?菜帮子要撕开才能冲走里面的沙子。
        
  我想学她的法子,她却将我支开,并且安慰我,你比陈景潤强。听她口气,就
好像陈景润也跟她一块洗过菜一样,并且被她赶鸡一样赶开。
        
  她忙得很起劲,水哗啦啦响着,像是给她伴奏。我无所事事傻站着,不知该干
什么好。无形之中,我被架空了,成了这间住了两年有余的房子的客人。

  看她一棵菜一棵菜地洗,我急得汗都出来了,这顿饭不知何时才能吃上。
        
  瞧她似乎慢吞吞的,上菜的速度却远远超过我的预期。我虽对厨艺一窍不通,
但她有条不紊、忙而不乱的动作使我深信她是各中高手,尤其是当我看到端上桌的
菜以后。第一道菜是菜心炒蘑菇,青菜看上去比它们活着的时候还有生气。她让我
先吃,我狠狠咽了口唾沫,坚决声称要等她。第二道菜是蚝油芥兰肉片,淡乌色的
汁均匀地裹在每片肉和菜花上面,充满诗意地发着油亮。我捏起一叠肉就塞进嘴里
,美好的味道使我忘却了舌头上可能有的水泡。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是炒三丁。她
擦擦手解下围裙,还有一个排骨笋片汤得要些时间,我们先吃饭吧。
        
  为了表达我无言的敬意和谢意,我给她盛了饭。我吃得很猛,我很想控制这种
讨厌的势头,却力不从心。肚子里似乎有只手从嗓子眼里伸出来把尚未进嘴的菜连
抓带抢地拖了进去。我不敢抬头看她,因为她也看着我。她的势头丝毫不减,我也
只好装做见怪不怪的样子奋筷急挟。在吃饭的过程中,我们没说过一句话,好在这
个过程狠短,短得来不及开口说话。当三只盘子显出完整的鱼肚白时,李琪开口了
,你没上山下乡过怎么也吃得这么猛?

        我张口结舌,显得很是理亏。
        
  李琪说,你看过钟阿城的《棋王》没有?里面最动人的描写是王一生的饿与吃
。王一生是具有共性的,所以才会动人。每个知青都像他那么会吃贪吃,我一直改
不了那时的习惯。

        我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自认为很得体的话,你炒的菜实在太好吃了!

        李琪露齿而笑,齿缝里夹着青色的菜丝,说,你是个小滑头。
        
  她这种笑看上去还算不赖,甚至比她做的菜还要好看。我有点慌乱地擦了把嘴
,说我要去学校了,碗我回来洗。你做菜我洗碗很公平,是不是?

        她用油迹斑斑的手在我白色的T恤上重重拍了一下,你小子还挺虚,谁让你
洗碗啦?该干嘛干嘛去。

        我站在门口,回头对她说,你晚上不去图书馆看书?
        
  她用手指在盘子里转着圈,然后把手指塞进嘴里,很响亮地嘬着,我又不想做
女博士,那么穷用功干嘛?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听到她说,晚上我要整理东西,床铺还没弄好哩。
我不明白她补充这么一句有什么意思。

                  二

        Tony破例比我早到实验室,看来这天我至少晚点了半小时。
        
  Tony是个满好相处的美国小伙子,就是懒一点,好像也笨一点。每次做分析报
告,他就干一些摆摆实验器具之类的活儿。分析数据出来了,他复印一份交上去便
万事大吉。我至今搞不懂他是怎么过General的。
        
  我们组一共三人,另一个也是大陆来的,王琳,性别女。王琳大约天生是搞科
研的,简直没有七情六欲,我几乎没见她笑过,至少我想不起来。她总是一脸沉思
的痕迹,鼻梁上架着一副瓶底厚的眼镜,更加深了老处女学究的印象。
        
  Tony谁的玩笑都敢开,他曾有过上课时抚摸导师Moses啤酒肚的惊人之举,但就
是怕王琳。Tony功课不怎么样,在 seminar上倒是活跃异常,把个好端端的百家争
鸣弄成一言堂,声音洪亮,错漏纷呈,唯一的优点就是英语流利。
        
  有次我坐在王琳旁边,见她冷笑一声,把沉重的镜架往上推推,不急不慢地打
断Tony幼稚的高论,用不比Tony差的英文说,你应该去做牛仔,你在牛圈里吆喝远
比呆在校园合适。她的话引起哄堂大笑。
        
  Tony红着脸,悻悻然坐下。Tony怕王琳,我也怕。跟她在一起我总觉得Someth
ing Wrong,讲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她没挖苦过我,事实上,她对我还算客气。

        Tony看见我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看情形,我来之前她已吃了不
少王琳的“枪子”。王琳正坐在计算机前。她的注意力似乎不太集中,我悄没声息
地经过她身后,还是被她发现。她匆匆瞥了我一眼,不是说好七点钟到吗?你怎么
也学那个美国佬?你晚了四十四分钟。
        
我心虚地朝屏幕上看,发现她快将结果弄了出来。这更使我不安,像个做错事的小
学生,站在她旁边一言不发。

        你怎么不说话?她没回头,问我。

        我侧着屁股坐在邻座,陪着小心说,新来一个 roommate,我帮她搬东西,
整理房间来着。我撒了一半谎。
        
  哦。她没说什么,将一迭打印纸递给我。我明白她的意思,是让我核对一下已
经输入的数据。经她手的东西是不会有瑕疵的。我们的导师Moses是个趾高气扬的犹
太佬,毕业于东岸的某一常春藤学校。他给王琳起了个响当当的外好,叫“ Error
less Wang”(无错的王)。这个外号很快在系里系外传开,没有人敢有异议,她五
十个全A的学分奇迹般地摆在那。
        
  不知为什么我有点心不在焉,检查数据时一目十行。Tony坐得很远,我见她极
其认真地敲着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我感到很新鲜。

        我悄悄站起来,走到Tony那里。他太专心了,没有发现我的到来。
        
  我又气又好笑,这小子竟然在玩脱衣舞游戏!他的技巧够“专业水准”,三下
五除二,已经把莎朗?史东脱得只剩下最后一块遮羞布,可惜他欠临门一脚的功夫,
最后那块布怎么也去不掉,屏幕上那两只黄色的小手,高低聚不到一个平面,一上
一下反向用力,反倒把那块布扯缠得更紧。已经进入读秒阶段,眼看莎朗?史东就要
隐入黑暗的帷幕背后。Tony这个笨蛋一阵手忙脚乱,还是让她溜掉。我气得想照他
后脑勺打一巴掌,由衷地叹了口气。

        Tony感受到我的鼻息,匆忙回过头来,一脸惊惧,像做贼被人当场抓住一
样,讨好地问我,你喜欢这个游戏吗?他朝王琳那个方向看看,然后竖起手指,小
声地嘘了一声。我笑了,一本正经地扭头就走。
        
  王琳根本没问Tony在干什么,她知道那个花花公子一向不务正业。她很随意地
问,数据检查完了?

        我点头拍马屁,你处理过的数据无须检查。
        
  她好像没听见我的献媚,眉头皱到一块去,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
她朝椅背上重重一靠,说,OK !告一段落。然后她十指纷飞,输入打印命令。

        我心想,既然都搞定了,你还装模作样皱什么眉头?
        
  打印机的声音清晰有力,连续不断,让人心烦。王琳揉了一会太阳穴,两条小
臂交迭着放在扶手上,扭头面无表情地问我,你那个roommate是学生吗?
        
  她主动找我唠“家常”,使我受宠若惊。我以为她除了书本以外,不知有他。
我忙倾身回答,是的,也是我们学校的,读under,人傻乎乎的。
        
  王琳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不知是欣赏我的幽默还是嘲笑我的刻薄。她忽然站
起来低头检查打印纸。这个突兀的动作毫无必要。从她的椅子上坐着就可以看到桌
下的打印纸还有半大箱。她煞有其事把整整齐齐的打印纸捋来捋去,真是莫名其妙
。“检查”完毕,她轻拍一下额头,想起什么似的说,跟小男孩在一起可不太好相
处。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我注意到她脸上红云乍现。

        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大约是指我的roommate。我笑着说,哪
里是什么小男孩,是个老女人,年纪比我还大。

        此后,王琳没再说过一句话。等到报告打印出来,她拿到一份,就径自离
去,连
“再见”都没说。

        王琳一走,Tony就活了,走过来,伸个懒腰,对我说,我的天,那个聪明
的老女巫总算滚蛋了。我现在才明白她为什么没有男朋友了,哪个男人受得了她,
我不敢想像她会有性高潮!Summer,你会喜欢她吗?

        Summer是我的英文名字,因为老外发不了“夏”这个音,我只好予人方便
胡诌了一个。我把一份打印结果抽出来扔进他怀里,不客气地说,你小子讲话要有
点口德,不要忘恩负义,没有她,你那些狗屎报告能过得了关?

        Tony很识相,立刻把话题引开。Summer,你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我知
道你们中国人在这方面比较害羞。
        
  我没理他,他越发兴致高涨,你肯定有或者曾经有,我想象不出来,你这么大
年纪还没和女人上过床,告诉你,我在初中就失去了童贞。

        我烦得不行,又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便打马虎眼说,实验室不是谈这种话
的好场所,下次如果我们不幸在舞厅见面,你再畅所欲言吧。

        Tony不怀好意地看着我,你对这种男人的话题没有兴趣吗?

        我为之气结,狠狠瞪了他一眼。
        
  Tony胳膊肘捅我一下,作神秘状,我明白,你是gay,据我所知我们系里很有那
么几位,他们……。

        我忍无可忍,勃然大怒,你他妈住嘴!你信不信我告你侵犯隐私权?
        
  冷静下来,我感到这句气话实在不妥,这不等于变相承认自己是同性恋了吗?
我马上化愤怒为嬉皮笑脸,Bullshit(此语的威力相对于北京话“臭大粪”)!你让
你姐姐妹妹来试试看,叫她们写份分析报告给你瞧瞧!

        Tony一定是脑子不好用,要不就是没有咱们中国人那种维护家庭成员的美
德,他对我明目张胆的侮辱竟然甘之如饴,露出比皮肤黑了一大截的牙齿说,早七
、八年也许有可能,我想她们现在一定给丈夫和孩子拴得身不由己了。你若是喜欢
美国女孩,我可以给你牵线。

  这是他第二次说要给我“牵线”了,看来这家伙对拉皮条有顽强的癖好。我想
开开他玩笑,却找不出一个足以表达“拉皮条”神韵的词汇。不管怎么样,Tony没
什么坏心。我拍拍他肩头说,Tony,你干嘛对我这么好,我父母也没你这么急着给
我找老婆。

  Tony眯着眼睛,模样猥琐,语气正经,Summer,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是想跟
你做个交易,我帮你找美国女孩,你帮我找中国女孩,附加一个条件,当我不在实
验室时,帮我copy实验报告。

  我无可无不可地耸耸肩。这项交易真要做成,倒也不赖。生活太单调了,我渴
望刺激。可惜我胆子太小了。也未必是胆子小,也许跟我自小受的教育有关,我从
来不敢去那些公开和半公开的声色犬马场所。哪个女子找到我真是她的福气,我是
我所知道的最后一个处男。

  从学校往回走,已经很晚,快十一点了。我和Tony在学校门口分手。Tony没有
朝学生宿舍的反向去,我不知道这么晚他还有什么“生活”。老中和老美永远走不
到一起去,课堂是我们唯一的交点。美国学生为之疯狂的橄榄球,我觉得那是世界
上最愚昧的游戏之一。Tony橄榄球玩得不错,私下里我恶毒地对其他中国学生说,
他的脑神经就是在野蛮的碰撞中短路了。

  从校门口到我住的地方约摸只有几百英尺的距离,通常夜行于那小片空间,我
都要引吭高歌的。那条街的路灯尽数全毁,阴森森,黑沉沉。据说发生过数起小规
模的抢劫案,被劫的都是学生,身上的零钱应该没有几块。我想谁要劫我可倒血霉
了,我身上只有几枚硬币。我唱歌的目的壮胆和示警兼备,希望能吓阻肖小,免得
双方都不愉快:他(们)抢不到钱,我挨一顿打,这种最差劲的组合方式应予避免。
这天我唱的是《大海航行靠舵手》,字正腔圆,底气不足,同时将钥匙串抖得哗哗
作响。
  
  到了家门口,我开门时,心里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刚才在路上孤身涉险也没
这会儿紧张。李琪她睡着了吗?

        打开灯,厅里焕然一新的面貌让我以为走错了门.
        
  厅门口原来有一大堆鞋子,皮鞋、旅游鞋、鱼鞋、圆口黑布鞋和拖鞋散落一地
,现在它们大夥都爬上了一只铝质的鞋架。上面还有两双陌生的小鞋,颜色鲜艳夺
目,应是李琪的。
        
  我习惯性地踢掉脚上的臭鞋,换上拖鞋就往里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鞋
子规规矩矩放到架子上。尊重别人尤其是女人的劳动应该没错。
        
  地上、墙角、凳子上、桌上散放的颇有些岁月的报纸、饮料罐、啤酒罐、空烟
盒和一些可疑的物事全都不翼而飞。墙上多了幅美国大都市风光挂历,餐桌上多了
一只来历不明的花瓶。瓶里有花.花是假花,没有真花开得那么无懈可击。水槽旁
放了一只红色的碗架,碗盘们全都规规矩矩地站在一道道钢条中间,筷子们、勺子
们有条不紊地竖立在一只同样是红色的筒子里,寒光四射的大菜刀威风凛凛地斜挂
在水槽正上方。
        
  我环视这一切.忍不住想笑。李琪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绞尽脑汁欲找出一个
特别绝的词来一针见血地形容她,奈何我的词汇太过贫乏,想了半天只抠出“鲜艳
”一词。一个“鲜艳”的女人和我住在同一屋檐下,而且她的卧房和我的只隔着一
间小小小小的储藏室,就算定力强如柳下惠者恐怕亦会生出些分不清内心还是内分
泌的抒情,何况我非柳下惠。那天晚上,夏根发痴痴地呆在厅中央,脸在不知不觉
中就”艳”了。
        
  灶台上的砂锅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肉香,我记起那是排骨笋片汤。汤是温的,喝
下去一直温到肚里.我心里忽地生出一种酸楚的、陌生的温柔。这个我已住了二载
的公寓第一次给了我家的感觉。
        
  我熄掉厅里的灯,没有灯光从她卧房的门缝里透出来。显而易见,她上床睡觉
了,有没有睡着不清楚。一般来讲,早睡的女人通常都是良家妇女。这些对于眼下
来讲都不重要。她的房门有没有从里面锁上?这个念头一闪,立刻有被电刺激了一
下的感觉。我小时候摸过一根塑料皮破损的电线,就是这种感觉,麻麻的、痒痒的
、硬硬的─…总而言之就是刺激。
        
  刺激维持了相当长的时间,并且成功地使我小便不畅。这也有好处,“江河日
下”的气势太盛,对隔壁的女士不妥。我尽量矮着腿,泉水叮咚依然不可免,没办
法.我尽力而为了。后来,当我无意中发现自己腿功了得时,我想可能跟这样委屈
求全练马步有关。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以后的晚上,当然还是睡不好,如果不是更糟的话。
我养成了,不,确切地说,是李琪培养了我失眠的坏习惯。
        
  说我从来没有和女人有过亲密关系,那是不负责任,也是不实事求是的说法,
只不过缺乏深度而已。就在我出国前夕,我还十万火急地和单位一个打字员有过超
出同志间的友谊。这位小巧玲线的小姐意志薄弱得如同她的身材,等了不到两年,
见我还没办法把她弄出来,她就是不犹豫交节投靠了Somebody。我一度为之柔肠寸
须,服了数剂阿Q式的良方才有好转。遭此变故,我仍未对女人灰心,甚至兴致犹胜
从前。但我周围的女人们显然都和我相见恨晚了。只有一个王琳.见用再早也是白
搭。我和她可能有的、最美好的发展前景就是请她作我婚礼中的伴娘,反之.我做
伴郎也没什么不可以。
        
  辗转反侧的时候,我想得最多的还是李琪的身世。我总觉得她有点怪,看她无
牵无挂的样子好像没结过婚,可是她这么大年纪还没结婚就更奇怪了。她又不像王
琳。

                  三

  我和李琪虽同住一套房子里,但见面的机会并不多。本科生的课不少,一周五
天,每天上午几乎都有四节课。我上午如果不去见导师,通常是睡懒觉。下午和晚
上几乎都泡在实验室里。我一日两餐(我没有早餐的习惯)没有准时,很少和李琪
同时吃饭,一般她都为我留着菜.有时还有宵夜吃。
        
  我们“同居”后的某一个周末,我一大早就起来想拦住她,还是给她溜掉了。
她卧房门大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知去向。
        
  我在门外徘徊了几秒钟,心理阴暗地走了进去。写字台被当她成了梳妆台,上
面一本书都没有,花花绿级的化妆品分门别类琳琅橘目,我只认识其中的口红。一
看之下,我不由眼界大开,原来“口红”不一定红色,可以橙色,可以紫色,可以
绿色,可以蓝色,可以褐色,可以酱色,可以是叫不出颜色的颜色。她的口红居然
有十几种之多,真令我叹为观止。国语”口红”显然极不准确,还是英文“LIPSTI
CK”科学。为各类变种埋下伏笔。疑似课本的书籍靠墙码砖头似的叠放着,好像从
哪没收来的。最上面一本是《美国历史》,我“哧”了一声,美国有屁历史,数手
指头再加脚趾头就算得过来。本来侧放在床头的柜子被她搬到床对面,柜子上有一
台屏幕不小、而且还带录像机的电视,电视机顶上散搁着几盘有公立图书馆标记的
录像带,好家都是些与求职、怎样办理移民有关的带子。
        
  Walk─in式的壁橱里挂满了各式行头。长短厚薄,一应俱全;洋礼服、旗袍中
西合壁、有些衣服上的标签尚未去掉,我看了一眼标价,暗自咋舌。她哪来这么多
钱?那些衣服中的任何一件都抵得上我整个Summer换洗的衣物。昂贵的价格使我生
平第一次对女式衣服充满好奇,可我左看右看横看竖看就是瞧不出什么好来,也许
是皮尔·卡丹之流在厕所里设计的吧。
        
  从她房间里出来,我心里有点怏怏不乐。恶劣的情绪使我哈欠连天,于是我回
到余温尚存的床上。
        
  我并没有睡着,我想起我曾写过的一篇小说。那是我在沉痛反思打字员变节其
间所写。故事地点放在一个虚构的古城安京,写某一个卓有成效的农研所年轻技术
员与所里对其敬佩有加的打字员、推广科学种田的农村风流少妇以及意不在科学种
田的纯洁农村少女之间的情事。小说充满了《金瓶梅》式的性描写或者说直接学习
于《金瓶梅》,我原谅自己的抄袭,因为我严重缺乏直接经验。没有直接经验就没
有创造力,这句话极有可能是马克思说的,可见维持创造力之难,你好不容易想出
来的格言一不小心就是别人的牙惠。一开始,我给小说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
你我的爱只能擦肩而过》,掂量再三,觉得甚是肉麻,乃改称《倒塌的城墙》。抄
改完毕之后,我为往何处寄这部心灵无比真实的大作大伤脑筋,想来想去,选中香
港,香港的《金瓶梅》印刷得最精致了,国内一般相当级别的干部才能分到一套收
藏在卧房里面。两个月后,我收到退稿信。香港的编辑比我想象的严厉得多.退稿
信上的“评注”栏里赫然是几行毛茸茸的大字:先生中《金瓶梅》流毒何其深也!
笑笑生一个足矣,再来一个就好笑了,本港亦不接受没有创造性的精神污染。
        
  我脸红之余,对那位编辑先生敬而畏之。他的字可真漂亮,有点像安徽画家韩
美林的字画。我正胡思乱想,电话铃冷不丁响起,干扰了我的思路,难怪彼岛余光
中先生仇视电话,称之为“催魂铃“。

        HELLO? 我嗡声嗡气地说。

        根发吗?我是韶东,我儿子你乾儿子今天生日,有个Party,你能过来吗?


        刘韶东是我的铁哥们,也是我的学长,他比我早来美国好几年,硕士学位
也是在OSU拿的。这小子气派非凡,据前辈和他自己介绍,他来美国第三年就在校园
里娶妻生于,铁了心长期备战,明显有殖民美国的嫌疑。他老婆NANCY是个ABC,祖
籍和他同乡,已经培育出一男一女两个小ABC。想想人家不但有了花容月貌的老婆,
而且还有不知是中国的还是美国的“祖国花朵”,我没法不惭愧,去他家我的惭愧
心态就更严重了,可我还是不能不去,谁让我未婚就有乾儿子哩。
        
  王琳也在,她穿了一套素色连衣裙,一改肃杀之色,正在慈眉善目地逗弄刘韶
东那个正在朝奶瓶上吐口水的千金玩。她的镜片看起来似乎都薄了些,看见我,她
“Hi“了一声,手中的奶瓶歪到一边去。屋里还有一帮我不太熟的老中,我连打一
串“Hi”。

        男主人不知哪去了,我找来找去没见他。女主人Nancy的国语差劲得对不起
列祖列宗,又不肯在中国人聚会的场合说英文,我猜是刘韶东调教有方。我费了九
牛二虎之力才向她打听出她老公刘韶东是去给宝贝儿子买玩具去了。
        
  她的话提醒了我,我赶紧跑到车上取了恐龙组合玩具。刘韶东儿子叫James,不
喜欢讲中文,更不爱听别人叫他中文名字。我依老卖老偏不顺着这小家伙,变本加
利地给他起了个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的小名:狗剩。

        我把玩具背在身后,颇有点趾高气扬地站在厅中央,旁若无人地大喊:狗
剩!狗剩!周围客人纷纷对我恻目,我注意到王琳忍着笑,脸都涨红了。

        Nancy边笑边朝里屋喊:James,夏叔叔叫你哩,快出来!
        
  一会儿,门“吱呀”一响,一个小脑袋从门框边沿伸了出来,不怀好意地朝我
探头探脑,当我将玩具从背后亮出来,高高举起时,我这个乾儿子说了一串该死的
英文,流利得令我伤心。哦,我的天哪,好UNCLE,我一直就想要这样一套恐龙!
        
  狗剩这么一叫,他的身后立刻涌现出一堆幼稚园的狐朋狗友。我在心里用英文
暗叫一声:我的天!
        
  使我吃惊的不是数量,而是那些小家伙的颜色,黄色、白色、黑色、棕色、褐
色…高低相仿,宛若李琪化妆台上琳琅满目的口红系列!狗剩在“口红”们的前呼
后拥下,伸手一把拉住我的裤腰带,迫使我“委身”于他。他在我脸上印上生动、
温柔的一吻,小声用中文说,谢谢夏叔叔。
        
  Nancy叫不好我的本名“根发”,便把我胡诌的英文名字Summer叫成中文,她说
,夏天,谢谢你。然后,她朝王琳的方向看看,鬼鬼祟祟地说,要不要我给你们做
红娘,我觉得你们挺般配。
        
  真奇怪,这年头怎么男男女女都喜欢拉皮条?Nancy的话叫我不是滋味,凭啥我
就跟王琳挺般配?我就那么乏味吗?我还写过现代《金瓶梅》哩!我勉力做出一个
虚伪的感恩戴德的微笑说,谢啦,还是让我自力更生,这样比较有味道。
        
  Nancy显然不懂得“自力更生”的丰富历史内涵,我相信刘韶东肯定没教过他“
深挖洞,广积粮”之类的口诀,仍然执著得像个低年级的大学生,非要让我授权她
作全权媒人而后快。我烦得急中生智,快步走向最危险的地方──王琳那里,我要
让Nancy亲眼瞧瞧什么叫“自力更生”。

        离王琳尚有一段距离,我的脸上就现出一朵硕大的笑容,当然,我是做给
Nancy看的。Nancy果然就“识趣”地走开了,我也由衷地松了口气。
        
  王琳被我热情洋溢、生气勃勃的笑容弄得不知所措,瞅了一眼就赶紧偏开头去
,没看见我似的,全心全意地和那个尚只有基本条件反射的千金进行亲切友好的会
谈。我迫使自己把僵硬的膝盖软下来,蹲在“千金们”的旁边。我说,你真喜欢孩
子,陪她陪到现在也不累。
        
  是啊,我喜欢孩子,孩子们很可爱。她说话的口气就像告诉我“孩子们是祖国
的花朵”这个道理。
        
  我绞尽脑汁考虑往下该说什么,想不出来,我只好学王琳和小千金“交谈”,
嗯嗯呀呀了一阵,舌头发木,口水都流了出来。我只好住嘴,愣头愣脑了一会儿,
感到很不对劲,那个小千金就好像是我跟王琳的小女儿似的。我理不直气不壮地朝
周围扫了一眼,看到有几个好事者正向我们“一家三口”行注目礼。
        
  就在这站起还是蹲下的紧急关头,刘韶东大救星似地出现在门口,我马上理直
气壮地站起来,朝他迎上去。我尚未来得及开口,Nancy抢在我先头伸臂和他拥抱,
看她追不及待的样子,她好像和刘韶东分别了好几年。说实话,我当时起了点鸡皮
疙瘩,看神情刘韶东本人倒是未觉得有什么不妥。ABC女人和一般的中国女人就是不
一样,娶了ABC的中国男人尽管自己不是ABC和一般的中国男人也不一样。这是“硬
道理”,不承认不行。
        
  我无所事事地注视着这两人点到为止的拥抱,并抽空迅速打量了一眼王琳,令
我尴尬的是,我正被我偷窥的人偷窥。
        
  刘韶东总算从柔情蜜意中走出来,走向我。他那张圆脸隐约焕发红光,我就知
道有什么了不得的喜事临到他头上了。果真如此,他的老板终于答应让他年底毕业
。他长长吐口气,他妈的,总算有了翻身得解放的一天。

        我好羡慕他,我和王琳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解放”。我的毕业论文大纲
早就备妥,只待大笔一挥,使水到渠成。王琳也是。可是我们老板,自诩是上帝选
民的犹太佬三次驳回我请求毕业的“上诉”,三次的理由都一样,笼而统之,我的
论文尚不够“成熟”,需作横向纵向的校正。我给他气得差点闭过气去,却是敢怒
不敢言。他的评语放之四海而皆准,因此狠毒透顶:谁敢说他的论文完美无缺呀?
!何况我是中国人,没有自吹自擂的习惯和勇气。我就象一头拉磨的驴,没完没了
在他的磨坊里转圈。我虽被蒙着眼,但心里晶晶亮,透心凉:我所做的一个又一个
课题分析跟自己的论文无论“横向纵向”都没有太大关系,无非使我对实验器材的
性能更熟悉一些罢了,我,还有王琳其实一直在为犹太佬做嫁衣裳。
        
  我在最具权威的经济刊物上读到好几篇那个犹太佬洋洋洒洒的论文,那些论文
的分析部份全是我和王琳作的,他所做的仅仅是文字加工而已,我必须承认他的英
文比我们好。我们之所以迟迟不能得以毕业,不是因为我们无能,恰恰相反,我们
太能干了。我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可我不能伪装无能,说实话,也不愿,我不
想让那些夸夸其谈的美国佬瞧不起。中国比美国贫穷,可那块贫穷的土地出产世界
上最优秀的学生。我,其实也是大多数中国学生,在自傲与自怨的怪圈中不能自拔
。讲起来,刘韶东也不比我幸运多少,他已经比我多拖一年半,再过这么长时间,
我就不相信那个犹太佬还好意思死皮赖脸地缠住我。以色列国破千年上帝还批准他
们复国,他没理由不让我毕业呀!
        
  Party正式开始时,小狗剩穿着一套笔挺的黑西服,象只人模人样的猴子粉墨登
场了。他右手拿一本小册子,左手拿一支圆珠笔,在人群中穿梭,挨个问客人要什
么点心,要什么饮料,当然是说英文。轮到我了,他在我面前站定,双腿并拢,对
我无限敬仰似地抬头看着我,一本正经地说,我叫James,今天由我为您服好,请问
有什么我可以帮您吗? 先生。
        
  看样子,这小子天生是个做侍者的料,我粗着嗓门用中文回答他,狗剩,去给
叔叔泡碗大碗茶来。

        我那可怜的乾儿子一脸无辜、迷茫,酒精中毒似的,声音飘忽,Da-Wan一
cha?
那是什么东西?
        
  其实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大碗茶为何物,没尝过,也没见过,但我觉得“大碗
茶”这三个字说起来特别过瘾。我有点内疚,慈祥地抚摸着他油光锃亮的脑袋,解
释道,把茶放在大碗里,就是大碗茶。我估计他们家没有堪称“大”的碗,使多嘴
补充了一句,用最大的碗盛。
        
  看着小狗剩屁颠屁颠的背影,我对刘韶东说,你这个当老子的,就教他这些玩
艺?
        
  刘韶东眯着眼,笑咪咪地说,哪里是我教的!他在学校里学的,我还真没他那
个本事哩!
        
  我很费解,这和中国学校的教学内容差别何其大也。难道让他们长大了都去餐
馆打工?难怪美国科技界都是靠移民顶着半边天。
        
  我觉得这样不坏,刘韶东说,从小教孩子们一种简单的求生本领,你知道吗?
美国人有超过半数都曾在餐馆打过工,所以他们很早就学会了独立。他们学校还教
木工活和园艺哩。我觉得这种经验值得借鉴,你没发现中国学生的动手能力和独立
性都比较差吗?

        难怪这小子一到美国就搭上一个ABC,他太随美国国情了。我顶他,你儿子
长大了真要当个专业侍者,我看你老脸在哪搁?
        
  他没跟我较真儿,很开明地说,他是他,我是我,我当然希望他好。可如果他
将来自食其力,就算做个侍者也没什么,望子成龙在这里不现实。
        
  尽管他的语气听来很实在,我还是不敢相信他,或者说他这种被彻底“美化”
的中国人已经不属于一般意义上的老中了。
        
  我正暗暗审视着他,他儿子我乾儿子出来了。小狗剩捧着一件物事颤颠颠地挪
着步子,我吓了一跳,他手上那玩艺术是名副其实的“大”碗茶──他竟然用拌色
拉的玻璃盆来泡茶!盆和碗在英文里都是bowl,怪不得他,倒是我自作聪明、自作
自受反给这孩子作弄了。
        
  狗剩肯定为找到这样的“大碗”而洋洋得意,大声说,先生.您的大碗茶来了
!我赶忙健步迎上去,一手托住盆底,另一只手扶住盆身。刘韶东惊愕地望着我,
又望望他儿子,牙疼似地捂着腮帮子说不出话来。
        
  幸亏我自幼聪慧过人,长大也未变成书呆子,在周围鹊起的笑声中,我一转身
走向笑得最响的人,问要不要茶,我代我乾儿子服侍各位。那人的笑容立时枯萎,
换上皮笑肉不笑说,谢谢,谢谢,杯子在哪?

        这回轮到我大笑起来了。

                  四

         Party结束后,刘韶东让我送王琳回去,Nancy站在一旁坏笑。我知道这是
她的“阳谋”,却也无计可施,只得装作心甘情愿甚至兴高采烈的样子和王琳相偕
而去。在车上,我从后照镜里打量正琳,她明显很局促,诺大一排后座,她还蜷缩
着身子把自已挤在门上。
        
  我问她为什么不买辆车,她说有车太麻烦了,要过户,要办牌照、驾照,要验
车,要买保险,还要担心车祸,烦死了。
        
  我本来还打算侃一通车经,眼下也只好住嘴不语。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我
一抽烟,她就说,抽烟会致癌,吸二手烟危害更大,特别是在通风不畅的车厢里。
我忙不迭地把才抽了几口的烟扔出窗外。

        还好,她宿舍不远,否则我闷头闷脑开车,她闷头闷脑坐车,实在比蹲大
狱还难受。临下车,她说,谢谢!我说不谢。

        她扶住车门,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把闸推到停车档,启发性地看着她。

        她果然开口了,你车子的空调坏了。

        我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是坏了。

        挺热的,要不要去喝点饮料?她启发性地看着我.

        我熄掉火,就跟她进屋了。
        
  房间里乱得惊心动魄,我一动步,使有纸张在脚下浮动飘起,伴随着还有让人
心虚的碎裂声。我赶紧就近找个凳子坐下,生怕踩坏了什么,刚坐下,就听到“喀
嚓”一声。我被硌得生疼,伸手摸出一支断成两截的铅笔来。我拿着两截笔,找不
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可以放下。

        王琳拿着饮料走过来,见怪不怪地说,给我。

        我接过饮料的同时把断笔递给她,说,对不起。

        有没有戳破,王琳问,话音刚落她的脸突然变红。

        没没没没有,我严重口吃起来,仰着脖子往嘴里倾倒饮料,代替下面的话
。
        
  喝完饮料,我发觉更是热得难受,浑身不自在,想上厕所都不好意思开口,就
没话找话说,你那台PC不错?什么时候买的?买这么好的机子干吗?在学校还没用
够?
        
  为我自己方便,有时不去学校,就可以在家里编程序,它比486运行快多了。王
琳开始自然起来,滔滔不绝地给我介绍机子的性能,镜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挡住
了她的眼睛,那时我觉得她象个机器人。

        你可太厉害了,一天要在实验室泡上十二小时,回家还没完没了地编程序
,好精力,你简直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噢,对了,你有没有跟犹太佬提毕业的事?
我也开始自然起来了,我没必要在机器人面前腼腆。
        
  没有,让我毕业就毕业呗,我懒得提,毕业后我还不知道去哪里哩,其实在学
校呆着也不坏,衣食无虑,搞搞课题,倒也省心。

        王琳无比超然。
        
  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没料她呆到这种地步!在学校呆着也不坏?你都多大年纪
了,经得住拖吗?搞什么课题呀,出成果可没你的份。

        你呢?你有没有问老板什么时候让你毕业?她问我。

        我叹了口气,别提了,被枪毙了三次。
        
  我指望她温言安慰我几句,她却只是淡然一笑,像犹太佬的新闻发言人似地说
,我相信你有充份毕业的理由,但他好歹比我们多几十年的经验,看问题也许深些
,他不让你毕业,大概也有他的理由。
        
  深个屁!我气急败坏地叫起来,你没看过他的论文吗?不都是我们替他作的衣
裳?你缝袖子,我加衣领,就是Tony也没少缝扣子,让他自个做件像样衣服看看,
没法见人,根本就!
        
  王琳捂着嘴笑起来,过一会恢复正常了,又细水长流地说,你那么急着毕业干
吗?
        
  想早点找工作吗?我们这个专业的PH·D好像不大好找工作,想赚钱最好不要学
这个专业。我觉得学校里的学术环境蛮好,多搞些课题我相信对将来的个人研究有
益处。有些东西失去之后,才会觉得可惜,你信不信?她又画蛇添足补充了一句,
我是说,今后你很难找到学校里这样好的学术条件.
        
  王琳这人就是这点差劲,永远讲不出一句稍带诗意的话,即使一不小心讲出点
有意味的话,也跟写学术论文一样不忘加上注解。凭心而论,她长得并不难看,虽
无花容月貌,亦不至于对不起观众,人很爽直,小胡同里赶猪直来直去,看她痛击
Tony真是痛快,她若是男人,我们一定是好朋友。可惜了。
        
  我一连喝了三罐饮料,腹如鼓涨,情况非常不妙,可莫名其妙的是我不好意思
用她的厕所。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告辞,我神情严肃地说,我要走了,明天见。我
动作很快,冲到门口了,王琳才来得及说“再见”。

        回去的路上,我想李琪应该回来了吧。
        
  她的确回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她正在卫生间洗澡,莲蓬哗哗的下雨声
勾起了我无限的遐思和充满诗意的想象。她忘乎所以地唱着一支歌,歌词和旋律在
水声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我知道那是一支格调不高、“哥呀妹呀”什么的民间
小调。

        我忽然强烈地想尿尿,尿意越来越浓,并彻底战胜诗意。王琳的饮料真把
我害惨了,我捂着腹部勾着腰,象只虾米竖在屋中央,还是煮熟的虾米,脸涨得通
红,什么都不想,只眼巴巴地盼着“芝麻芝麻快开门”。
        
  好不容易挨到“雨”停,接着我听到浴巾与身体摩擦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似蚕咀嚼桑叶。再接下来,吹风机又呼呼地响了,我的天,鬼才知道那个听起来有
点漏风的吹风机何时才能把她那一头瀑布长发吹干!我实在忍无可忍了,三步并作
两步赶到门口,表情怪异地大力敲门,不,应该说是砸门。
        
  吹风机嘎然而止,我听到“哐啷“一声巨响,显然她失手将吹风机摔到洗手池
的瓷面上。她的声音异常脆弱,刚才肆无忌惮地抒情的风采不知哪里去了,腔调曲
里拐弯、九曲回肠、绕梁不绝,谁~~谁~~谁~~呀?

        我象个无赖似地喊,声音也有点曲曲折折,我说我~~我,我要用厕所,拜
托你,快~~快点开门。
        
  我话音未落,门愤怒地大开。李琪裹着浴巾,披头散发,母夜叉似地当门而立
,大有“一妇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我顿时气短,不敢看她脸色,低眉搭眼地说“Excuse me”,侧身闪了进去
。李琪不得不拿下“当关”的架子,乖巧地避出,还顺手体贴地把门带上。
        
  我永远怀念那一次淋漓尽致的倾泻,原来快乐无处不在,原来能够自由地撒尿
就是一种快乐。我幸福得不知身在何处,忘了蹲马步,我想那天长地久、此恨绵绵
的声音一定很好地证明了我的情况危急到什么程度。
        
  出来后,我并未发觉她有不悦的暗示,相反,她脸上挂着随时可能扩大化的笑
容。她已换上了睡衣,头发依旧乱,上面还挂着不少五颜六色的小发卷,她说,你
这人可真够阴险的,回来也不打声招呼,老实讲,你有没有偷听?
        
  用得着偷听吗?直往耳朵里钻。我死不改悔、先声令人,其实是为了掩饰适才
的窘迫。        
  她继续吹风,风也吹到我脸上,丝丝热意由表及里,让人暖洋洋的。我倚着门
问,一大早你跑哪去了?

        我又不是你老婆,你管我去哪!她看了我一眼就扭过头去。
        
  她狗咬吕洞宾的口气使我极为不快,我扭身毅然决然地奔向厨房,看她有没有
为我留点好吃的。我前脚离开卫生间,她后脚就进去了,我注意到她没有关门。
        
  微波炉旁放着两碟菜,一个是凉拌海带丝,里面浓郁的大蒜味刺激得我鼻腔发
潮;另一个看上去很可疑,黑黑的,低头细看,只认出其中有细细的红萝卜丝,味
道不错,大概是鱼香肉丝之类的花样。吃了几口菜,我好受了些,开始有了点自我
批评的意识。大家在异国他乡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她今天可能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
了,正需要安慰,你却抄家似地乱砸门,形像多么恶劣,影响多么不好。
        
  我捧着碗正吃得津津有味,她容光焕发地走了出来,乱七八糟的发圈不见了,
头发半干半湿,披肩而下,模样比片刻之前妩媚多了。她拿着梳子,不时一仰身,
在头发上划拉一下,说,菜好吃吗?你跑哪鬼混去了,搞到现在还没吃饭?

  我嗫嚅道,同学家有个Party,吃是吃过了,但没吃饱,确切地说看见你做的菜
又食欲大开。你要是开家餐馆,生意肯定红火。

  她笑嘻嘻地说,行了,别拍马屁,快点吃吧,菜凉了。

  你莫非也有Party?我一边往嘴里塞一筷子菜,一边含糊其词、不着痕迹地探问
她的行踪。

  没你那么好命,我打工去了。她边说边梳头,边梳头边说,可能头发有结,她
用力拽梳子,拽得龇牙咧嘴。

  打工呀!我不明白我干嘛那么高兴,那三个字几乎是欢呼。我怕自己还会说出
什么不三不四的话来,赶紧低头吃饭,三下五除二吃完了。

  我放下碗,看见李琪诧异地注视着我。我竭力装得无比随便,漫不经心地说,
打什么工?做“委屈死”(Waitress)?

  她一甩头,头发哗啦啦地散开来,宛如一片黑色的漩涡,说,“委屈死”能赚
几个钱?我给一个律师做housekeeper, 

  不瞒你说,我一周干三两天,就够我一个月生活费了。

  我搞不清女侍与女管家之间的收入差,听她说来,我都有点眼红这样低工作量
高报酬的活了,我说你在哪寻到这份美差?你主人是老美还是老中?

  当然是老美,老中一个个精明如猴,哪肯pay我这么高工资?告诉你吧,他还准
备给我办绿卡哩!她兴致勃勃地说,一脸“盼星星盼月亮”的憧憬之色。

  我怪声怪气地说,你本事真不小!你那英文能跟人家沟通吗?

  她让梳子挂在头发上,双手比划,上衣不时被撩起,露出一段白,我幻想那里
面一定是真空。她说,老中就是不行,见不得人家好,你还别挤兑我,你PH·D就了
不起?你那破口语可真差劲,跟沂蒙山老乡说北京话似的。

  我给她说用心虚,我知道自己的口语流利有余,但“中国特色”太重,可我并
不服气:能比你差吗?幸亏这句话没出口,后来我听她讲英文,彻底地震住了,她
的功课一塌糊涂,英文却不可思议地棒。
        
  她老是编排老中的不是,使我火起,我像义和团般愤怒地说,你不是中国人吗
?就算你拿到绿卡,入了美国籍你还是黄皮肤!还是中国人!还……还照样做中国
菜吃中国菜!
        
  她到底是经过文化大革命洗礼的,我如此犀利的言辞在她面前不堪一击。她把
梳子从头上摘下来,在手心拍拍打打,机关枪般地扫了我一梭子:中国人就不能指
出中国人的劣根性吗?柏杨还写了《丑陋的中国人》哩!所谓爱之深,责之初嘛!
狭隘的爱国主义早就过时了,书呆子!
        
  我们的言语对峙并未持久,应归功于我方的主动撤退,我自知在辩论方面绝不
是她对手,就象在厨艺方面一样。何况好男不和女斗,特别是跟李琪斗,我能得到
什么好?
        
  我咕哝了一句,我不是书呆子。我看到她的眼睛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不太正
经地往上翘了翘。
        
  就这么输了我又有点不太甘心,总想能捞回点面子,我话锋落到她嘴唇上,嘿
!这么晚了还擦口红。我原来是要唱句赞美诗的,歌颂她嘴唇美丽,可是话一出口
,我自己都觉得刺耳。
        
  她脸一红,把嘴唇往里抿了抿,我知道她要开始狡辩了,然后就听她说,不是
啦,
人家是早上擦的,还没来得及去掉嘛!
        
  我不知道自己是冥顽不化还是有戳穿别人言语漏洞的嗜好,逻辑性十足地指出
,刚才那一场莲蓬雨还没把口红冲掉,你的口红质量真好,跟你的衣服一样都是名
牌的吗?
        
  她的睑更红了,红中带紫,我刚才憋着尿时脸上大概就是这种颜色。我不明白
她为什么对我后面那句并无恶意的话反应如此剧烈,就算是害羞表情也不至于如此
可怕,何况她并不是个害羞的人。
        
  她手指差点落到我鼻子上说,说你阴险真不冤枉你!我不在家,你去我房间乱
翻什么?一脑子的小农意识,还读博士!

        我真是抱石头砸了自己脚,那一刻,我支支吾吾,狼狈不堪。
        
  她气乎乎地转身而去,马上又转身而回,一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另一只拿梳子
的手在不锈钢小暖瓶上犹豫。我瞧她没有第三只手,就好心说,我帮你拿暖瓶吧。
她“哼”了一声,抬手把梳子挂在头发上,然后抓了暖瓶便走,腰还一扭一扭的,
得意得很。
        
  我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接着听到门锁刺耳地“喀啦”一声从里面
锁上了。
        
  君子当慎言,这话是不是孔夫子说的?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一定是他老人
家说的了,他老人家恐怕吃过女人的大亏。若是女子与小人碰到一起,那就更加鸡
飞狗跳了。

        在这件事上,我是个小人。

                  五

        Tony说话算数,他真的给我找了个美国女孩。在实验室里,我背着王琳,
羞答答地打量着那张相片。那女人看上去是个女人,年龄约和我相仿。

        你从哪弄来的?我没有被女人冲昏头脑,十分警惕地问。Tony鬼头鬼脑的
样子活象个人贩子。

        Tony笑嘻嘻地说,她是我邻居,我告诉她你在读PH·D,很聪明,长得也不
算太
难看,她就答应和你约会。
        
  我更警惕了,心里直嘀咕:你的邻居,哪还不早让你近水楼台先得月了?我用
洞察一切的目光盯着Tony。

        Tony很会来事,马上大言不惭地说,我的女人多的是,何必碰我家草地旁
边的?
        
  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我猜可能是兔子不吃窝边草之意。不管两个民族的文化
差异如何大,人的共性依然存在,我感到很欣慰。
        
  于是,我开始适度地严肃起来,询问女方的背景材料。Tony只知她姓Carpente
r,今年刚中学毕业,其他的他一无所知.
        
  我就高兴他一无所知。刚才的询问颇有点测试他究竟有没有偷吃窝边草的味道
。不过我不敢相信她今年才高中毕业,忙谦虚地请教Tony,你估计她有多大?

        Tony耸耸肩,应该有十六岁了吧,接着笑道,她绝算不上是幼女。

        我自豪地笑道,美国女人真显老,三十二岁的中国女人看上去也比她年轻
。

        Tony手指在相片上点点,纠正我,这不是老,是成熟,懂吗?美国女人从
十五岁到五十岁你分辨不出来,这三十五年是她们的黄金时期。你们中国女人的黄
金期没这么长吧?据我所知,你们的女人从三十五岁起就开始枯萎了。
        
  我不想跟他争论这个似是而非、查无实据的无聊问题,直捣他要害,可你不止
一次说想找个中国女人结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Tony龇着一点都不白的牙齿笑,这是两码事,没有人喜欢永远只吃肉排。
我喜欢中国女人的温柔多情,本国女子被他妈见鬼的女权主义宠坏了,搞得不男不
女,再发展下去,男人恐怕得申请男权了。
        
  我心中偷笑:嘿嘿,咱们中国的女权成果不见得比你们老美差!你小子吃得消
王琳吗?李琪我吃得住吗?

        约会由Tony安排在一家叫电影十二(Movie twelve)的电影院门口见面,时
间是周五晚七点。
        
  距约会还有三天,我常心绪不宁,心情紧张,有点深入敌后的悲壮意味。我这
样安慰自己;不就是一个美国妞吗?区区一个小中学生,还不伸根小拇指就摆平了
她!我的心情并未因此好转,潜意识里将与你约会的姑娘放在对立面,还有什么诗
情画意、柔情蜜意、郎情妾意可言?尽管我被这三天后才开始实施的约会搞得七上
八下,我仍然想将这个富有创意的消息委婉曲折、曲折离奇地告诉李琪,可一直逮
不到机会。留纸条的下三滥手段岂入我辈法眼?

        常言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真乃至理。我现在见了Tony像矮了一截,
大中华的浩然正气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欠他一个不小的人情,还起来可不太容易。
我给他介绍哪个中国姑娘?有的话,还轮到他?!

        我对Tony说,我可以给你创造机会,你得知道,OSU的中国女生未婚的并不
多,即使未婚,也差不多快向红地毯冲刺了。

        你能给我创造什么样的机会呢?Tony近似逼债地问。跟美国佬交朋友实在
困难,他们明目张胆的拿来主义,令我隐于心底的温情始终拿不出去。
        
  我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以后中国学生有Party,我会带你去,至于主人是否欢
迎你,我就没把握了。

        Tony耸耸肩,豪情万丈地说,足够了,我自己帮助自己,
        
  在我和“木匠”(Carpenter)约会的前一天,我正准备出门,李琪突然回来了
,后面跟着一个哈哈傻笑的美国女孩。

        李琪向那女孩介绍我,我室友,经济系的PH·D。(很奇怪,她在我面前提
到我的专业总是不屑地称为“农经”,在外人面前她就说“经济”。)

        那女孩笑得鼻梁两侧的雀斑挤成一堆,你肯定很聪明,看上去这么年轻!
我叫Sarah,很高兴见到你。

        我满脸堆欢,向她伸出手,我叫Summer,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李琪乘我情绪高涨,冷不了用中文说,夏根发,别那么色,瞧你抓住人家手舍
不得放似的。说完,她自己先咯咯咯地笑起来。那女孩问她说了什么,李琪也不回
答,只是恶劣地傻笑,还冲我示威扬扬下巴。
        
  我气得手痒,又拿她毫无办法,脸红之余,瞪了她一眼,我知道那一瞪是多么
缺乏力量。我还没回过神来,李琪已将那女孩拽进她房间,并将门毫不犹豫地关上
。
        
  我听她们叽哩哇啦地说着什么。李琪的口语流利而漂亮,让我自惭形秽。我忘
了恼她,怎么也想不通她的英文凭什么如此之好。
        
  我的耳朵不知不觉竖了起来,将透过门板的声音尽收耳底。真是两个俗女人!
她们热火朝天的谈论竟都是围绕在衣服和化妆品上。李琪旁引博证,论说衣服的款
式及复杂的情景搭配,我能想像她眉飞色舞、唾沫四溅、指点江山的模样。那个满
脸雀斑的女孩显然亦是闺中高手,或附合,或另有妙论,听得我云里雾里。
        
  李琪忽然献宝似地说,你看这些衣服怎么样?我还没穿过哩,不知能不能在Pa
rty上穿得出去?雀斑大约在研究、分析李琪的新衣服,好一会,她极肯定地说,当
然,你这些衣服都是从Macy、Lazarus名店里买的嘛!光看样式就很fashion,很有
品位。
        
  我觉得雀斑的评语太没水平了,只要看着衣服上的标签谁都知道是从哪买的,
何消你说?问题是,穿上衣服后难道还能挂着标签四处跑吗?
        
  我磨磨蹭蹭地收拾要带去学校的东西,其实只有一个光溜溜的讲义夹,我一遍
遍地翻看插页,翻到后来,我自己都产生了真在找寻什么的错觉.
        
  李琪猝然开门而出,使我连即将出发的姿式都来不及做,看着她抱着双手臂一
摇一摆地朝我走来,我紧张得想要尿尿。这似乎已成了习惯,每次和她斗嘴前,我
都没来由地生出尿意。
        
  她残忍地说,以前每次这个时候你不都是去学校的吗?今天是怎么啦?看见一
个女孩子就丢魂啦?

        我顺手抄起讲义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这不正,正要出去嘛。
        
  她眨了下眼睛,叹了口气说,你该有个女朋友了,都多大了,我怕你犯作风错
误。你别抹不下面子,需要帮忙的话,跟姐姐说一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没什
么不好意思的。
        
  我又气又急,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没女朋友?笑话,我还准备请你作拌娘
哩!我要是不太挑剔的话,孩子都上小学了!
        
  吆吆吆!李琪嘴角挂着一串令人气恼的笑容,发出一串老鼠磨牙的声音,她的
笑容让我不由自主想起笑里藏刀、绵里藏针之类的成语。她说,是吗?为什么从不
见你把我弟媳妇带回来,别是精神之恋吧?
        
  我冷笑一声给自己壮胆,大声说,告诉你,不仅有,而且有两个!我还没确定
好哪个是幸运儿,一个是大陆的,一个是台湾的,一中一台,还真难以取舍。
        
  李琪“噗哧”笑出来,却没说什么,这倒出我意料。按常理,她应该乘胜追击
,我已经溃不成军了。她退我可要追了,这个便宜再不捡,我永远是她的舌下败将
,一辈子也别指望抬起头来。

        我阴着脸说,我无所谓,谁谁说了,男人人生八十才开始,我现在还是少
先队员哩,着什么急。倒是你,真应该找个男朋友了,女人到你这个年纪,已经不
太适合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了。

        雀斑探头探脑朝我们看,李琪低声冲我吼了一句,Shut Up!拧身回房间去
了。
        
  在这次交锋中,我好像是赢了,可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我发了一会儿呆,夹
着文件夹灰溜溜往外走,听到雀斑在身后直着嗓子问李琪我们刚才吵什么,李琪发
了句洋牢骚:Whatashit day!

        这天真的是个Shit day。我赶到系里的小会议室时,犹太佬对我臭着脸,
仿佛我触犯了他们犹太教的“十诫”。他伸出两根广式香肠似的手指在离我一公尺
远的地方虚点着,好像要引我咬一口,他威严地发问,summer,你知道我最憎恨什
么吗?
        
  我的智慧火花忍不住“比啦”一闪,恭恭敬敬地说,您是个学术至上的教授,
最憎恨的品质应该是剽窃,对吧?

        犹太佬真是见过大风大浪,荣辱不惊,用“聋”字诀就将我咄咄进人的“
智慧闪电”化解于无影无形之间,并且反守为攻,不无关心地说,Summer,你很少
迟到,是不是临时有急事?
        
  我只好顺水推舟,喃喃自语,是的,有急事。一面脑筋急转弯思量那是什么样
的急事。
        
  万幸犹太佬没再逼我闪烁智慧火花,递给我一叠资料资料,让我看着,然后大
家讨论讨论。
        
  我刚松了口气,一回头看到王琳,真见鬼了,她的脸色比犹太佬的还臭。我心
里不卖她帐,我迟到关你什么事?不过是例行讨论嘛,还不是颁布一些让我们如何
为他卖命的措施,难道非要我在场你才有灵感?
        
  Tony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简单地对我点头示意一下,就无限专心地低头看材
料,不时做出深思状,用笔帽敲打牙齿,声音还挺清脆。

        我和王琳不约而同地抬头看着他,发现犹太佬也饶有兴味地望着Tony,我
们不由相视而笑。Tony旁若无人,继续在牙齿上敲敲打打,我心想这小子要是去中
国没准还是块玩编钟的好料子。
        
  一刻钟后,我们每个人轮机针对资料报出了一些预测和优化方某的设计想法,
Tony最后一个发表意见,真难为他有好记住,几乎一字不差地把王琳和我的意见拼
凑组合在一起。可气的是,犹太佬竟声称Tony考虑得比我们周到。
        
  看着Tony得意洋洋的德性,我又气又好笑。犹太佬接着吩咐Tony执笔写一份可
行性计划书,由我和王琳负责具体分析,也就是编一套含无数子程序的数据分析系
统出来。

        Tony笑不出来了,偷偷朝我吐吐舌头,并且伸手在嘴巴来回轻扇了几下子
,意思是他后悔莫及,不该多说话。我装作没看见,不怀好意地拿着铅笔在牙齿上
敲了几下子。

        会后,我们一齐往外走,王琳当Tony自动消失似的,用中文对我说,自从
你有了个roommate,你就不断迟到,为什么?就算谈恋爱,你们住在一起有的是时
间,何必要占研究时间?
        
  我很窘,如果我真的“谈”了倒也罢了。我没好气地说,谈个屁,跟那个傻大
姐谈不来!

        王琳轻笑,你怎么老是说人家傻?行了,以后注意点,别让那个牛仔看咱
们的笑话。

        王琳走后,Tony陪我走了一段路,绝口不提我们之间的“交易”。我很想
向他请教跟美国女孩约会是否有什么持别注意事项,见他浑不将我的“终身大事”
当回事,也便不好意思自告奋勇了。我有些心不在焉,跟他东拉西扯几句,转身便
要走。

        Tony伸手拉住我胳膊,我见他期期艾艾,问他想说什么。我心花怒放,满
以为他会教我几招泡洋妞大法什么的,虑及我是个害羞的中国人而不便出口。我就
慈眉善目地诱导他,Tony,你想告诉我什么对不对?你尽管说好了,我并不像你想
象中的那么在乎。

        Tony的舌头立刻灵活起来,summer,Moses教授让我拟大纲本无问题,我是
怕万一有个疏漏,导致方向性错误,害得你和王白忙一场,那我就太不好意思了。

        
  我好生失望,心中痛骂:谁要你说这些!他妈的,不行就不行,还死撑着美帝
国主义的面子!又不是第一次求援,装个人似的!谁敢把你那狗屁大纲当回事,真
要你作舵手,我和王琳大海航行永无入港的可能。
        
  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吓唬他说,那你可得加倍小心了,方向错了
,我和王白忙一场不打紧,就当是交学费,怕就怕Moses教授对你吹胡子瞪眼那可就
不妙了!你想想,我和王给他做了多少丰功伟绩,他尚且不时给我们小鞋穿,何况
你……你若是弄砸了这个课题,哼哼,他会给一只更小的鞋穿!
        
  我常将一些中国谚语直译成英文,叫老美眼界大开,不知所云,还指称那些谚
语就是美国某某州的方言,显得博学无比。我的治学本领不被王琳看重,唬起老美
来却让她心悦诚服,肃颜顿隐,笑魇立现。Tony大致明白我的警告大意,却如何能
解其神韵?急道,Summer,为使我们的沟通更为清楚,请别说那些有趣的方言了。
Moses教授为什么要送我一只小鞋,我自己不会买吗?我干嘛要买小鞋?
        
  我大笑,你当然可以自己买合脚的鞋子,前提是你必须把大纲弄好,否则他的
小鞋你还非穿不可!

        Tony大急,写大纲跟穿鞋子有什么关系?

        我忍住笑,OK,Tony,忘掉鞋子吧,我的意思其实很明白,你若弄不好大
纲,Moses会找你麻烦,我和王也逃不了。

        这个我明白,Tony做了个很自信的手势,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找你谈的原因
。我们一起来做这个大纲好不好?这样其实对你收集、筛选、分析数据有好处,当
然,我保证会给你另外的好处。他给我递了个暧昧、狡猾的眼神.

        他妈的,看来这个钩非上不可了。Tony这小子察颜观色的本事真不比中国
办公室里的那些科员差,摸清我本性慈悲和易上钩的特点,就死缠不放、软硬兼施
。他决计不敢向王琳求助的,就算明知犹太佬要给他一百只Smaller shoes穿,他也
不敢。他怕王琳怕得很是奇特,他其实并不是盏省油的灯,挖苦人的本事肯定比王
琳高明得多,系里尝过他嘴皮子厉害的比比皆是,但他就是不敢和王琳顶嘴,至乡
背后骂她一句“女巫”了事。用中国俗语来讲,大概是一物降一物吧。

        我不做声,Tony便当我是默许了,拍拍我肩膀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走了一会, Tony跟几个美国学生搭上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形单影只。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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