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二零零一年六月八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二九七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0106B) ~~~~~~~~~~~~~~~~~~~~~~~~~~~~~~~~~~ 【红叶集】 阿巴拉契亚小路和“梦之湖” 北 风 兔子的命运 宝 文 【人生之旅】成家难 思 思 二姑娘的选择 张 佑 【人物肖像】杰 克 丁 一 犹太老先生的中国情 廷 铄 【百草园】 少年心事谁人知 党 生 【故国神游】今昔何年?--回国散记(二) 远 东 ~~~~~~~~~~~~~~~~~~~~~~~~~~~~~~~~~~ 『特刊徵稿』:应广大读者要求,《枫华园》计划发行一期“七·一”特刊, 欢迎赐稿。“七·一”特刊徵稿截止日期:六月二十五日。 ※※※※※※※※※※※※※※※※※※※※※※※※※※※※※※※※※※ 【红叶集】 目录 阿巴拉契亚小路和“梦之湖” -北风 - 一次,程,群,和我走在崎岖蜿蜒的阿巴拉契亚小路上。 那次旅行我们的最初目的并不一致。那时我心情很散乱,乐得有同伴游山逛水 逍遥游以打发一些时光,且自安慰曰: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冶性陶情,有何不可 ;群是感到平日学习工作非常紧张需要调剂休息才肯浪费一点儿宝贵时光的;而程 在三人之中算是一个职业爬山者,他为我们那次行程设计的目的也别致:首先在地 图上找到了一个山巅小湖,然后希望我们在山顶临风赋诗观鸟赏鱼抓螺丝玩的。这 样,尽管我们心思不一,但却同行。 现在回想起来,出发之时我对目的地充满了奇妙天真的幻想。我想它虽不得传 说中的“天鹅湖”和“织女湖”之妙,也必有杭州西子湖或上次中秋赏月去的“月 亮湖”之美。虽然明明知道程也并没有预先到过那里,他只是对群怂恿夸张,信口 开河,把稻草说成金条而已,但我还是坚信程所描写的山湖之美句句为真。程管那 湖叫“梦之湖”。 我知道我对“梦之湖”的信仰来自上周末这家伙带我去的另一个美丽的“螺丝 湖”,那天我们在湖边光滑的大青石上吟歌诵诗玩了个尽兴。 三人之中只有程一人对行程有一个明确的计划,于是我们听其言,依其计,由 其导,沿着那条著名的山间小路,向着那个在我心中已经如诗如画的“梦之湖”进 发了。 一上路,我们就被阿巴拉契亚小路旁的山野林貌吸引住了。出发地点在山脚, 那里乔木婀娜,灌木婆娑,山花山草蓊葱滴翠,娇艳可爱。路上时而山溪隔路,泉 水叮咚;时而别墅掩映,(女宅)紫嫣红。我们也兴致盎然,说说笑笑,漫谈不羁 ,从神至佛到老庄,谈功论名诣兴衰,甚至谈死论生。且缘名句曰:爬山者之意不 在山巅之湖也,在乎朋友们路上潇洒谈笑之乐也。 然而随着山体升高,坡路由缓而陡,渐次难行。起初泥土花木减少,青苔针叶 增多,滑石凸起于枯枝败叶之间,松柏成长于土窠岩缝之上。再向上就怪石嶙峋, 峭壁林立了。我等也停止了云山雾海之言,人间是非之辩,凝气息神,努力攀岩掣 木拾级而上。 其间偶尔见到一两个真正职业的远足者,其模样宛然阿甘刚在美国大陆长跑几 遭后又在阿巴拉契亚小路上打来回。但见他们一个个衣着零乱,散发长须,蓬头诟 面,风尘仆仆。唯一不同的是这些职业远足者还背负着如山之行囊,内备医药饮食 衣服睡袋帐篷之类。人常说美国人生活如在高速公路之上比汽车,看来也并非尽然 。正如一些宣传《圣经》的小册子中描述的一样,许多美国人已经厌倦了一级方程 式似的都市生活而向往自然。大概什么事情都要物极必反吧,文明在这里见证到了 它的抵制者;然而我并不认为那些小册子就因此证明了我们需要上帝。 且说我们爬过了几道山梁,来到一个阴翳蔽日的山谷中。谷底平地是一大片人 工林,种着单一色的侧柏,行是行,趟是趟,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侧看仍是 一条线,军队样划一,校服般整齐。可见种植之人颇费了一番气力。然而一件美中 不足:种植过密。因此生命也在这里见证了物极必反。树还不过碗粗,就已经生长 得盘根错节,枝杈如织了。侧柏大概是喜阳的吧,被种植在这幽深的山谷中,就算 可惜;又如此密植,应算可伶了。它们必须努力向上,向上,再向上,直至高过旁 边其它的同类而争取到阳光。可惜又是在谷底,即使高过同类,所沐阳光也仅是午 前午后的几个时辰而已。许多树的下半部就因为见不到阳光而枯死,甚至全株枯死 ,加之林木腐叶霉枝之气息,蚯蚓蛤蟆黑蛇之行踪,真仿若走进了金庸先生笔下的 “死亡谷”一般。如此形状,想来植树者若返来再见,也会为他的煞废苦心付之烟 云而痛惜。我总在想,何必在此植人工林呢,山那边自然而生的原始森林多好。 身上的汗水早已被这“死亡谷”内阴森森冷嗖嗖的死亡气息吸走。在这死亡之 谷中,我们连谈生论死也没了兴致,一边在黑漆如夜里寻找道路,一边在枯枝败叶 里躲着蛇□,一边咕哝着想尽快离开这个沉闷窒息的是非之地。我心想,幸亏有同 伴二人,不然真得害怕一人至此呢;又想,独自远足的“阿甘”可真胆大,整个阿 巴拉契亚小路两千多英里长,从南方的乔治亚州一直延伸到东北部的缅因州去,一 路之上,且不说毒蛇猛兽与恶人,单要在这样的“死亡谷”中过夜就够受! 然而我们终于平安地走出了“死亡谷”。山路复又上升,从树隙里可以看到久 违的阳光了。才知道天并没有黑,只是太阳已经斜西。“梦之湖”却仍不见踪影。 群开始报怨程谋事不机,行程计算有误。程解释道:“地图之上看去真得不远,可 惜山路回环,上山下山,许多垂直往复运动我们起初没有考虑。”见群泄气,道: “我敢打赌,我察过地图,翻过这个山梁就是‘梦之湖’!”然后又打气说:“道 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成功一百半九十”之类。那时我还有体力,再说那时 “梦之湖”确实对我有神秘非凡的吸引力,那时我心中的“梦之湖”可是世界上最 美最美的湖,那时我的心思是一定要见到我心中最美丽的“梦之湖”!我不自觉地 加入程的一方劝说群继续前行,对“梦之湖”的绝伦美妙的夸张肯定超过程。就这 样,我们让群对目的地怀着似有又无,似无又有的希望,把早已疲惫的身躯又拖到 了另一个山顶上。 山那边是一个山坳,山坳里是一个泥塘,泥塘里便布着沼泽,沼泽里有几片芦 苇。既不见鸥鸟翔集水澈鱼游之景,也没有初出密林临风赋诗之兴。眼前唯一夺目 的,仍然是那条细细长长的阿巴拉契亚小路,依旧蜿蜒前行,如蛇一样,穿过芦荡 ,跨过苇塘,又钻到山坳那边的密林中去了。我那样怅然地向着它长时间地望着, 望着,突然觉得这条蛇象要钻到我的心中,直钻得我心中既痛苦,又发痒,它使我 相信,再翻过一道山梁,山那边肯定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梦之湖”! 是的,即使现在回味起来,那里的确只有泥沼乱草,其景致还没有出发时山脚 的“小桥流水人家”经得起细细品尝。所以,直到程,群说打道回府之时,我仍然 不相信那里就是我们所谓的美丽的“梦之湖”! 然而后来我也细究了其方位,知道了那里的确是我们所谓的“梦之湖”。 ~~~~~~~~~~~~~~~~~~~~~~~~~~~~~~~~~~ 兔子的命运 -宝文- 朋友从芝加哥打来电话,抱怨后院的一窝野兔子无法无天。刚买到那栋房子时 ,原来的房主就提请他注意,野兔子年年在后院做窝下崽。果不其然,春天的时候 兔子到后院草地做窝来了。头一年兔子挖的洞已经被我的朋友填上,看看它们怎么 办?毫不含糊,一天之内就在地上挖个洞,而且没在去年做窝的位置上。它们专找 好挖的地方掏洞,也就是土质松,草长得好的地方开工。然后钻进去寻欢作乐,开 始准备生儿育女。朋友很是恼火,这不是把草地都破坏了?找来块大石头狠狠压在 洞口,决心当一回凶狠的刽子手。几天下来,心里还真有些不落忍,晚饭后过去一 看,呜呼哀哉!野兔子在别的地方还有洞口。狡兔三窟得到证实。 别人告诉他,可以在兔子窝边撒上味道很冲的化学物质赶走“侵略者”。朋友 一丝不苟地试了,结果就是把自己熏得够呛,兔子安之若素。为什么不想办法把它 们都打死?“老虎拉车--谁赶(敢)”!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善男信女们会找你 玩儿命,说你犯法。“哎,听之任之吧。”朋友叹道。“等它们养完小兔子走了以 后,我再把那个洞填上。”这真是让野兔子欺负到家了。“那有什么办法?后院就 是让兔子挖成‘蜂窝煤’、‘鱼网’,我也是干看着。”朋友很是气馁。 你看看这美国,大活人让小兔子给治了。美国真是野生动物的天堂。还真别这 么说,前几年密西西比河发大水,河里漂满了淹死的野兔和各种小鸟,形成水源大 面积污染。我看到这条新闻这个来气。别以为我是恨老天爷发洪水,小动物们遭殃 。先想到的是,这么多野兔子,人都没来得及吃竟被淹死,还造成水源污染。又一 转念,我这还是在中国的观念。美国牛肉、猪肉、鸡肉多得吃不完,谁还想到吃野 兔子?弄了半天还是中国人太多,美国得天独厚,地广人稀,野兔子才得以忘乎所 以地繁殖。中国应该移民美国五亿人口!别做梦了,除非全人类都成为符合“圣经 ”标准的虔诚基督徒。十三亿中国老百姓还得在绝对拥挤的生存空间里刨食吃。 如今中国相对顺当地发展了二十多年经济,百姓的日子强了些。不然中国的野 兔子都得濒临绝种,和大熊猫一样宝贵。记得当年到“北大荒”“上山下乡”,严 冬住在几十里外的山林里砍烧柴。十几个人住在孤零零的大棉帐篷里一住就是两、 三个月。砍完树、干完活,也不能总对着黑呼呼帐篷里的马灯发愣,就到山林里去 “遛兔子”。冬天雪大,野兔子会在经常走的灌木丛中趟出道来,五、六公分宽, 曲曲弯弯的很明显。我们用三、四十公分结实的小树棍上绑个钢丝活套,如果野兔 子从活套中钻过去就会被套住,而且越挣扎越紧,最后活生生地勒死。够残忍的? 让你几个月不闻肉味儿试试,八成你的眼睛会比狼都要绿。把这些绑着钢丝活套的 小树棍放在灌木丛中兔子的必经之路上,钢丝套在兔子道上几公分。注意!一定不 要把树棍固定住,不然被套住的野兔会死命地把钢丝挣断,然后不知跑到什么地方 死去,你找也找不着。不固定小树棍,被套住的野兔还不拖着树棍跑了?不会,兔 子被套住后会拖着小树棍在灌木丛中窜,密密的树枝让它跑不出几米就累死了。对 兔子来说,人太狡猾、冷酷,压倒性的强大。还有一点要注意的是,“遛兔子”要 勤,不然饥饿的狐狸会把你的猎物吃掉。倒霉的野兔,不是人的食物就是狐狸和狼 的食物。 套住野兔子的欢欣记忆犹新。注意到了吗?下套的步骤是记得这样明白,以至 没个细节都一清二楚。第二天早上,拎着一、两只冻得硬梆梆的野兔的感觉马上让 你放声歌唱。下午收了工,野兔细细地剥皮、洗乾净、剁成小块,放在脸盆里煮, 嘴都笑得合不上!晚上哥儿几个吃完了兔子肉,坐在自己的铺上抽关东烟的感觉就 是赛过活神仙。野兔子万岁!不,野兔子肉万岁!野兔子们肯定在悲哀:生活在中 国真惨。 吃完野兔子的时候,我最爱讲小时候养兔子的故事。一九六零年我七岁,那时 国家经济极端困难,城市里老百姓都吃不饱饭,可家里却养了两只小白兔。不但我 家里,院子里很多人家都养了兔子。兔子好养,吃些树叶、菜叶就能活。它们还爱 打洞,一对兔子打了洞就在里面生一窝窝的小崽子。小兔崽稍大点就被大兔子领出 来,孩子们围在兔子笼边上好奇地看着、笑着,把小兔子抱在手里玩,高兴得不得 了。 我那两只兔子当然是我的宠物,天天给它们捡各种树叶、菜叶,没完没了地喂 ,盼着它们也下崽子。可是兔子长得很大了也没动静。大概不是两只公的,就是两 只母的。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对兔子们的喜爱。一年头上,家里在商量着一个“阴谋 ”,兔子很大了,应该杀了打打牙祭。但看着我这么喜欢兔子,真不忍告诉我这个 “噩耗”。大人们要吃掉兔子的念头是不可动摇的,要知道那年头儿哪见到着肉呀 !一般来说,把兔子弄死后就把皮剥掉。可大人们觉得这样皮就“浪费”了,于是 决定连皮一起吃。这怎么弄?就是先把兔子弄死,然后用热水浇,用退鸡毛的办法 把兔子毛拔下来。荒唐?我告诉你,皮能吃,何况还是肉皮! 那个星期日的早上,大人们开始行动。他们先把我骗到前院去玩,跟着拎来了 只白兔。有人告诉他们,兔子可以灌醋而亡,于是强行给兔子灌下半瓶醋。不知道 是由于惊吓还是醋起了作用,兔子真的陷入麻木状态。大人们认为兔子已经死了, 把它放入一个大锅中,把早就预备好的热水倒下去。没想到兔子一下窜了起来,并 发出响亮、长长的尖叫。大人们一下慌了手脚,顺手绰起锅盖死死地压住死命挣扎 的兔子。我在前院听见兔子惨叫,忙不迭地跑回来,见大人们“凶神恶煞”地在烫 兔子,顿时倒在地上嚎啕,悲痛欲绝!乱成一团,乱成一团,这边要安慰死去活来 的我,那边又要把死去活来的兔子烫死。 那天中午吃饭,我揉着哭肿的眼睛在饭桌上东找西找,最后咽着口水忍不住问 道:“那兔子肉呢?”大人们面面相觑。他们早上见我嚎哭,觉得自己也太伤孩子 的感情,一致决定先不在中午就大吃兔子肉,以免我见着又难过,没想到…… 晚饭的时候我是吃兔子肉最多的主儿,你看这孩子还有良心嘛?可我也委屈呀 ,我喜欢自己的宠物--兔子是实实在在的,可也需要好好地吃顿肉呀。那年头儿 在饭桌上什么时候见过肉?让我这么解释吧:活生生的兔子和香喷喷的兔子肉是两 码事,绝对的两码事,特别是你连温饱问题还没解决的时候。只是这兔子是被烫死 的,想想心里确实不舒服,身上起鸡皮疙瘩。有哪只兔子受过如此之痛苦?中国六 十年代初的三年大饥荒曾使一只兔子遭此不测!而且这场空前绝后的大饥荒竟是人 为造成的,一个皇帝式的人物--毛泽东想实现他“乌托邦”共产主义。荒唐,荒 唐。 ※※※※※※※※※※※※※※※※※※※※※※※※※※※※※※※※※※ 【人生之旅】 目录 成家难 -思思- 林健怎么也不明白,一份平凡的婚姻生活对他来说会如此难求,扪心自问,自 己错在哪里?实在不是件清楚的事情。 生长在小县城的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下有几个妹妹,自小他便是听话的好孩 子,从不给父母招惹是非。由小学到高中又一直是学校里的班干部,不仅功课优秀 而且待人谦和,与老师同学相处得也很好。七十年代中期随当时的政策下乡到县城 附近的农村做了两年知青,在乡下由于表现突出,深得大队领导赏识,两年之后便 被推荐到县城一个工厂工作。在工厂期间又因工作极积肯干,很快入党。不久碰到 粉碎四人帮,拨乱反正,教育改革的大好时机,七七年高考也没费什么大力气就考 入了省里头牌大学。回头一看,人生似乎那样的一帆风顺。 进入大学的林健不过二十一岁,但已有了下乡,进工厂的经历,比那些直接从 中学考入大学的同学自然多了几分成熟。大学的生活对他新奇又有魅力,他的专业 又刚好是介于文理科之间的城市规划,读书对他来说并不是件苦差事,而且其乐无 穷。他有充裕的时间做一些学生工作,和以前一样是学生干部,四年的学生生活轻 松,快乐,毕业时当同班同学正为何去何从烦恼时,他已由系里内定留校做教师。 如果说大学四年没有遗憾那不真实,父亲是在他读大学期间病逝的,尽管他在大学 期间那样优秀,但并没有碰到心心相印的女朋友。理科大学的女生本来就少,看得 顺眼的又名花有主,林健并不为自己耽忧,以自己的优势还怕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另 一半? 留校后的第二年,林健去北方的一个著名海滨城市招生。在看学生档案时注意 到一个名叫莉的女生和自己是同乡,报考的第一志愿又是自己的专业,没有犹豫就 录取了她。在开学迎新会后,林健见到了莉,一位模样大方,谈吐聪颖的姑娘。林 健向莉介绍了自己,末了加上一句“我们是同乡”一下就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莉在大二时修林健的课,课堂上他们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碰到一起。在林健每周 的答疑时间里,莉总会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通常在问完问题后他们会聊一会。莉 喜欢听林健讲老家的故事,出生在北方的她从没有回过岭南,老家给她一种既遥远 又亲切的感觉,毕竟父母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如果莉不在答疑时间出现林健会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下次课后时会问她为什么 不来,他们仿佛已经约定每周要见一次面。久而久之,莉不在答疑时间出现时,便 会在周末去林健的宿舍找他,一年下来他们彼此已相当熟悉。大三以后莉没有修林 健的课,见面的机会少了,林健才感觉到莉已进入了他的生活,没有她生活是那样 的无聊乏味。 林健觉得自己在恋爱了,这当然不是他的初恋。高中快毕业时他爱上了同班女 生梅,梅学习不错,模样也很可爱,和那些喜欢嘻嘻哈哈的女生相比,梅文静得多 。每次和她讲话她都很害羞,他不能确定梅是否也对自己有意思,借还小说的机会 林健在书里夹了张字条,想试试梅的反应。情书写得很含蓄,在公元一九七三年的 中国“我爱你”这三个字无异于流氓语言,不可能出现在情书上。怎么写也颇费脑 子,最后他想起了高尔基的一篇散文“海燕”似乎才有了灵感。“张梅同学,高中 就要毕业了,我们将要分别。我们像海燕和波涛般相遇,波涛滚滚而去,海燕飞走 了。让我们在未来不同的岗位上做出成绩,保持联系。”他很得意自己的情书,似 乎说明了什么,好像又什么都没说。他焦急地等待着梅的反应,想象着梅偷偷塞回 字条给他的情形。几个星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他感到很失望。一天他独自走 在街上,迎面碰到梅与她的密友惠,林健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她俩停住,梅低着头 ,一言不发,没想到惠嚷起来:“写那些东西做什么,想不到一肚子的坏水。”林 健没想到梅这么不开窍,后悔表错了情。幸好不久开始知青下乡,大家各奔东西, 夭折掉的初恋也就很快给淡忘了。 和十年前那个初恋不成功的他相比,林健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成熟了。他不仅大 学毕业,而且是名校的老师,再加上匀称的身材,端正的五官,没理由不成为姑娘 们的偶像,他自我感觉□ '7d好。在教完莉的专业课后,他想明确他们之间的关系,可又怕操之过急,莉 还有两年的学业要完成,如果立即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升到三伏天气的热度恐怕对俩 人都有影响。当林健在系里“偶然”地碰到莉时,他让她周末去他那里拿一本参考 书,那天在宿舍里他们聊了很久,林健邀请莉下个周末一起去植物园玩,莉欣然答 应了。 座落在市郊的植物园,以热带,亚热带的植物,花卉名种闻名全国,园子占地 面积颇大,游人又少,是情侣们的好去处。莉对岭南多姿多彩的植物花卉充满兴趣 ,不停地在棕榈树下,造型花圃旁留影。在湖畔的草地上,林健请游人帮他们拍了 张合影。林健想在富于诗情画意的湖光山色,垂柳花丛中挑明他们之间的关系。他 鼓足勇气:“莉,我们能做朋友吗?”莉一楞;“你认为我们还不是朋友吗?”这 显然不是林健想要的回答,他很失望,剩下的时间俩人的兴致都受到影响。 自游植物园后,林健注意到莉并没有提升或疏远他们之间关系的举动。他想她 是需要时间考虑再做决定,如果马上答应了,他说不定认为她是个轻率的女孩子呢 。再说莉又没有拒绝他,这就表明他们之间是默契的。再接下来的一年里他们的关 系仍是若暗若明,林健则徘徊在亢奋和沮丧之间。 转眼离莉毕业只有半年时间了,在三年半的大学期间,一到寒暑假,莉便像只 候鸟般地在南北之间飞来飞去。这次是莉的最后一个寒假,她乘飞机回去。林健像 往常一样为她送行,在从学校到机场漫长的公共汽车上,林健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吹 着口哨”满山红叶似彩霞,彩霞年年映三峡,红叶彩霞千般好,怎比阿妹在山崖。 “那是一个电影的插曲,颇能反映林健当时的心境。莉则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在登机口他们分别的一霎,林健冲动地拥抱住莉并吻了她一下,莉从他怀里挣了出 来,目光回避着他”你不要这样,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转身跑向飞机。林健呆立在 那里很久,仿佛从云端给抛回地面,等清醒过来,走出机场时,抬眼看见振翅冲入 云宵的飞机,心里充满了苦涩。 林健在亲友们的热心张罗下,开始与不同的年轻姑娘见面,两个素不相识的男 女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硬是被别人扯在一起,少了温情,少了浪漫。朋友戏称林健 像待价而沽的商品,在等别人上钩。 林健的一个学生向林健介绍了自己中学的同学霞,林健当时在学校英语培训中 心读英语,准备公派出国。霞是本校文科毕业生,家就在本市,毕业后分配到省财 厅工作。介绍人将霞吹得天花乱坠,称之为当时系里的N大美人之一,见面之后, 林健并没有眼睛一亮的感觉。霞热情,主动,大方,几个月下来,俩人已熟到谈婚 论嫁的程度。后来林健了解到霞她们那一届一共就N个女生。平心而谈除了九百度 的近视眼镜及脸上的皮肤不够光滑以外,林健对霞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满之处。霞生 长在大城市,是知识份子家庭,姐弟俩又都是大学毕业,和自己的家庭一比,林健 觉得很满足。俩人喜气洋洋地办了婚事,人生的一件大事算是完成了。 因为英语考试没达到一百二十分的要求,林健公派出国的事吹掉了,名额让其 他系考过的人占了去。当时霞正好临产,不知是不是初为人母的紧张,疲惫还是为 出国的事烦恼,霞的情绪很不好,林健知道霞是非常地向往美国。他不停地安慰霞 ,凭他在系里的关系出国的机会总会有的。谢天谢地霞生了个儿子,林健一直担心 生女儿怕母亲失望,因为自己是独子,这下心里更充满对霞的感激。半年之后,霞 提议将儿子送回老家让奶奶带,她则去北京某大学进修一年财经方面的专业知识, 在财厅工作仅有中文知识显然不行。 送走妻子和儿子,林健又变成单身一人,他开始动笔写与系主任合作的一本专 业书。霞在电话告诉他,暑假不打算回家,准备游遍北京。林健很理解妻子的心思 ,在南方长大的她是第一次出远门,北京的一切对她的吸引力自然不言而喻。他决 定给霞一个惊喜,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他飞到北京,在学生宿舍找到霞,霞很激动, 一脸的幸福。他们玩遍北京市内,郊区的名胜古迹,照掉数不清的胶卷,度过了婚 后最愉快的两周。分别时两人都依依不舍,原来快乐的时光是那么容易流逝。 完成进修的霞回到了财厅,她并不热心于自己的工作,眼看林健一头扎进著书 立说里,霞开始自己筹钱准备去新西兰留学。去美国要考托福,GRE以霞的英文 程度来说难度太大,她不想去吃那份苦,去新西兰上语言学院无疑是一条捷径。儿 子有奶奶带着没什么不放心的,林健和霞分头忙自己的事。 转眼几年过去了,从新西兰那边反馈回来的消息并不理想,去新西兰留学的事 也就不了了之,林健和霞还在各自原单位忙碌着。他们将儿子接回身边上幼儿园。 林健公派出国的事仍没有眉目,最令霞生气的是林健根本不把时间精力花在英语上 ,完全是守株待兔般消极地在等机会。林健的几个要好的朋友都先后自费到美国留 学去了。霞忍不住向朋友抱怨“当初嫁他就是看他在预备出国,预备了这么多年, 连个影子都没有,真让他给骗了。”听了霞的抱怨林健只是嘿嘿一笑,妻子发发牢 骚,哪家没有,能认真吗? 直到有一天,霞突然向林健宣布她一个在美国什么协会的同学邀请她到美国访 问一个月,行程已订好。林健着实吃了一惊,真想不到霞还有这等本事,居然有人 出钱请她去美国公费旅游,心里暗暗责怪自己平时小瞧了她。接下来收拾行李,安 排儿子的生活,林健显得比霞兴奋得多,霞反倒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林健以为 霞是渴望太久的东西一但到手,反而显得不知所措的惶然。 霞到美国后一周,给林健打来了让他终身难忘的电话,在电话的另一端霞平静 地问了一下她走后儿子的情况,然后说“这事迟早要告诉你,我不打算回国了,邀 请我来的是以前在北京进修时同居的情人,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有来往。所有离婚 证件我都准备齐了,放在我弟那里,他很快会和你去办手续。我知道这样做对你很 伤害,但没有办法,我们只是没有缘份,希望你善待儿子他很无辜。”林健一下子 蒙了,怎么也想不到和自己生活多年的妻子会一直是别人的情人。看着才上幼儿园 的儿子,林健心如刀绞,他真不明白霞怎么会这么残忍,丈夫和儿子说扔就扔。 好久好久林健都没有从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他理解霞爱慕虚荣,向往西方的 心态,但他永远不能原谅霞对他的欺骗。翻开那次在北京游玩的照片当时的情景仍 记忆犹新。霞居然是个不错的演员,在和他亲热了两周之后,又不露声色地钻到另 一个男人的被窝里,扣顶绿帽子在他头上。每想到这一层,他的心都会刺痛,自己 怎么会碰上这么一个无耻的女人!他的自信心和自尊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伤,只有 埋首工作才会忘却掉这桩不幸的婚姻。 对林健来说家庭破裂了,日子还是要过的。前来提亲的人络绎不绝,林健看淡 了,漫不经心地应付着也不当回事,霞不也是别人介绍的吗?这些女人谁知道她们 想要什么? 母亲搬来与他同住帮忙照顾幼小的儿子,林健则不停地出书,又与同学合作承 担一些研究项目。九十年代中期的中国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建设工地,处于不停 地拆房子和建高楼之中,林健的专业大有作为,捞钱的机会自然少不了。几年下来 林健居然步入了百万富翁的行列,在知识界身价百万的教授恐怕也没有几个,一时 间林健又踌躇满志起来,婚姻的不愉快也冲淡了许多。 和一个开公司的同学去过几次一个普通的歌厅,林健认识了歌女虹,虹年轻, 漂亮充满着活力,打扮得又很纯情。歌女与教授本属不同阶层,加上职业和人生价 值观念上的差异,林健根本没有想过虹会走进自己的生活。这类歌厅的歌女,大多 是些末流的业余歌手,如果客人肯出钱,陪吃陪喝还兼做别的什么也是常有的事。 霞走后,林健很是寂寞了几年,金钱并不能填补没有妻子带来的空虚。自歌厅 邂逅歌女虹之后,林健开始有点心动,他当然知道现在的歌女并不是古代秦淮河上 那些能诗会画,才艺绝伦的歌舞妓。这些沦入歌厅的小姐们大都是些无心向学,家 境欠佳的少女,仗着青春姿色出来混饭吃。而先富起来的那些男人们,总是要找地 方去消磨掉他们的金钱和时间。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发展,在一切向钱看的主导下 ,色情行业像雨后蘑菇般地冒了出来,在岭南一带这些消费已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会 现象。 林健不屑于嫖妓那种行为,没有任何感情的性行为在他看来与动物差不多,更 何况自己是名校的教授。但虹的影子总在眼前晃来晃去,出于无聊他想知道这些女 孩子为什么会投身这种职业。林健约虹出来陪同他吃饭,原来虹家在北部的山区, 有一个正常的家庭。中学毕业后约了几个女同学出来大城市闯荡,大城市的灯红酒 绿吸引着她们,她们不愿再回去过闭塞的生活,几年下来已经很习惯大城市的一切 。林健问虹打算过多久这样的生活,虹说不知道,还没想好。 已是不惑之年的林健又开始了他的恋爱征途,一个单身的中年男人很难拒绝一 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的温存和崇拜。对于虹来说与一个著名大学的教授出入餐厅,影 院,公园感觉实在不错,教授虽然与她年龄不那么般配但为人稳重,彬彬有礼,并 无轻视自己的意思,再说人家是离了婚的单身,也不是眼下流行的那种家里红旗不 倒,外面彩旗飘飘的花心萝卜。虹觉得自己很幸运,也很知足。林健一直认为一个 良家女子又没有生活压力,为什么不去学一技之长找一个可靠的男人成家过一种正 常的生活,而要在歌厅靠青春吃饭与男人周旋,一旦人老珠黄靠什么去打发光阴呢 ?他真心地为虹担着心。想起本世纪初潘赞化与张玉良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林健 跃跃欲试想把虹拉上岸来。 林健与虹同居了,对他两来说都是一种新的生活尝试,拥着虹年轻的胴体林健 有一种久违的感觉。下班回家后有人端上饭菜,沏茶倒水家里洋溢着过日子的平和 气氛。唯一有些不安的是已上小学本来就沉默寡言的儿子自虹搬入后更加沉默了, 让他慢慢习惯吧,林健只好这样想。做了准教授夫人的虹,努力地做好自己该做的 事情。试着与林健的儿子沟通,试了几次没什么效果也就放弃了,她理解要这个半 懂事不懂事的小学生接受她不是件容易的事,心里还有些可怜这个被母亲抛弃的孩 子。 琐碎平淡的居家生活不久就使虹厌倦了,林健建议她去找一些喜欢的题目去职 业学校上上课,她试了一下觉得不是那么有吸引力。已过不惑之年的林健缺乏年轻 男人甘当裙下之臣的热情,开始同居时充满激情的做爱,似乎渐渐演变成为机械的 床上广播体操。虹不禁怀念起过去穿梭在男人之间的岁月,她提出了分手,说自己 想过更自由的生活。林健原打算试婚一段再结婚的计划彻底告吹了。如果说被霞抛 弃林健感到愤怒,而虹的离开他只是伤感。他知道虹要的生活与他想要的不同,一 道巨大的鸿沟横在他们之间,这个结局无论迟早是会到来的。 在爱情征途上屡战屡败的林健又变成了单身一人,朋友嬉称他为“钻石王老五 ”。那些曾经在他生活中留下痕迹的女人不时会闪过他的脑海,他似乎在企盼着什 么,似乎又什么都没有。 ~~~~~~~~~~~~~~~~~~~~~~~~~~~~~~~~~~ 二姑娘的选择 -张佑- 二姑娘为随父母移民美国,在越南等了十一年,当然是没有成家。因为美国政 府规定,越南人移民美国,随行子女可以没有年龄限制,但不能结婚。那要是老童 男、老处女六十了,也可以随他们的老寿星的父母到美国风光吗?别瞎说!你这不 是成心挖苦美国政府吗? 到了这希望、自由之地时,二姑娘已二十八岁。时不我待!找婆家呀!怎么找 ?英文说得跟越南话似的,没有任何技能!更糟的是,她长得差了点儿。个子矮小 还是其次的,主要是身材和面孔,……象,象个没捏好的面人!不过,二姑娘并不 那么灰心。他们一大家子人,父母和四个兄弟姐妹都进了一家工厂打工,她一天到 晚得谁跟谁笑,说自己会说四种语言!越南话、闽南话、国语和英语。还真是这么 回事!她家里是越南华侨,自然会说越南话、闽南话,她小时候在越南的国语学校 上过课,因此又能讲几句普通话,现在正在镇子里的成人夜校学英文。成语言大师 啦! 在这个厂子干第二年的时候,二姑娘好像和修理工戴尔总有说有笑。戴尔是退 休老工头的小儿子,二十一岁,黄头发,蓝眼睛,纯种的白人!他个子矮胖,不过 在二姑娘那儿是个高出一头的“骆驼”,能体验到不少彪形大汉的自豪;肚子滚圆 ,胳膊腿象白薯,脸极扁,塌鼻子,两只小小的眼睛远远地分开!乍一看象先天愚 型,幸亏那副掉在鼻子上的眼镜有着“以正视听”的作用,使他看起来还象正常人 。这小子怎么还梳着一头披肩发?管着吗?这是美国年轻人的派!他们之间是不是 有点儿那个?这……,二姑娘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干嘛呀?他们还是有共同之 处的!起码都象“捏坏的”,或者某种卡通形像,只是型号不同。二姑娘一见到他 就笑得特别欢,大概是“猩猩惜猩猩”吧? 戴尔高中毕业后就在厂子里干修理工,当然是看老工头的面子。不管怎么说也 干了两年多,业务半通不通的,多少懂点儿。工人们对他反应普遍不好,机器有故 障,出的尽是次品,用麦克风喊他半天才来,端个架子,假模假式地看不出所以然 ,瞎捅咕几下,说是修好了,其实更糟!次品出得更多!不如不修!可他态度很好 ,从不发火,脸上永远是笑容。他也能说,“拉不出屎来赖茅房”的事让他一说, 真让人觉得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有局限性。 首先是同厂的女工们看出点苗头。二姑娘也直言不讳,“我是喜欢他的里边! ”这话联想起来不太舒服!什么是“里边”呀?其实,二姑娘的意思是说戴尔心灵 美!人很善,很害羞。好事者纷纷进谏,“戴尔对女人一向很冷淡!”“可他现在 对我……对我很关心!说明我和其他女人不一样!”二姑娘说。“这正说明他的图 谋不轨!他八成是想玩弄你一下!你快别想入非非了!”“不,不!他从来都是很 客气,从没有动手动脚!”“你比他大!”“也就大三岁!”该是大八岁呀!那是 二姑娘一家人订的“攻守同盟”,对外每人少报五岁!没关系呀!亚洲人显得年轻 。“你这是‘烟袋锅子一头热’!他不会对你真正感兴趣的!”这下二姑娘变了脸 色。她应该对自己有所估价。她家里的人也对他提出忠告,“你一定不能跟他睡觉 !睡了,中国人和越南人就不要了!咱们是中国人!跟美国人不一样!你还是要在 中国人或越南人中间找一个!” 二姑娘睡不着觉。真要是能嫁给戴尔,在美国的一切窘境不都烟消云散?再也 没有语言问题!作为美国人的妻子,地位问题也迎刃而解!生活上还有什么可发愁 的?“美国人可有钱了!他们挣得比咱们多多了!”不但二姑娘,几乎所有工厂里 的苦力们都这么说。确实,他们每人每年挣一万多,戴尔挣两万多!在美国一年挣 两万,可谓“赤贫”,但看跟谁比了。 戴尔是怎么想的呢?谁知道!对二姑娘也确实是黏黏糊糊!他们的关系发展得 很快。每个周末,他们都要逛商店、买衣服,上饭馆吃自助餐,晚上还上酒巴。这 不就是有意嘛!二姑娘更睡不着觉。她应该顺杆儿爬!是呀,是呀!二姑娘有她的 手段。“我爸爸、妈妈说,交往可以,但不能(在一起)睡觉!”二姑娘用英文结 结巴巴地说。“我很愿意和你在一起!可我有点怕!”“那当然!我尊重你的想法 !我知道你们东方人很在乎这个!”戴尔立刻回答。“咱们要郑重其事!你用不着 怕!”很君子的嘛!“我总失眠!担心!我家里正在为我找男朋友!我也在考虑! ”“随你的便!我不在乎!”戴尔笑眯眯。这是什么话?二姑娘这回真正地失眠了 一夜。戴尔一定是在生气!我怎么能跟他说“我也在考虑”呢?可第二天二姑娘肿 着肉泡眼上班,戴尔却彬彬有礼地给了她一束鲜花!里边还有一张纸条,“我爱你 !” 二姑娘真是受宠若惊。众目睽睽之下,戴尔给她送花,连他的美国同事们都有 些惊讶。这不很明白地表明了戴尔的态度吗?打那以后,二姑娘欢天喜地了好一阵 ,她的“攻势”凌厉,进入了戴尔住的公寓的小房间!人们普遍认为“睡觉”已成 定局,尽管二姑娘失口否认。但她说:“我很喜欢他的身体!”这不是很清楚地表 明了他们的肉体关系吗? 然而这天二姑娘伤心地哭起来。“被戴尔甩了吧?戴尔又找到别的姑娘了!” 不管是幸灾乐祸,还是出于同情,大家都这么认为。“……他不让我帮他洗衣服! 说他的姐姐会料理这些!”啊?二姑娘还挺真切的嘛!原来是感到戴尔伤了她的自 尊心。退一步讲,是觉得戴尔没有和她成家的念头。事到如今,二姑娘成了过河小 卒!她和戴尔的交往已有两年,可突破性的进展没有!她在众人面前展现的手段也 一般,无非是给戴尔带点儿好吃的,看见戴尔就凑过去,戴尔一开口就使劲笑。戴 尔终于给了她回答,“我现在还没有事业,在此之前我不能考虑结婚!” 对戴尔一直信不过的父母这时给二姑娘找个对象,加利福尼亚的一个越南华侨 ,家庭背景相仿,年纪三十二,没结婚。这不是挺好!那男的很愿意,当即送个大 戒指作为见面礼!二姑娘那几天戴着明晃晃的大戒指,对戴尔不再理睬。人们现在 议论的话题是,如果二姑娘和加州的那小子结了婚,发现她不是个处女可怎么办?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二姑娘的态度只是,“加州的那小子太老实!一辈子受穷的 主儿!” 事情刚过半个月,二姑娘又和戴尔泡在一起!人们传言,加州的那小子不干。 “人家要找黄花闺女!”一晃三年,戴尔忽然要去底特律。他父亲在那边一家塑料 厂投了资,当了副懂事长,儿子便想投奔那儿。关键的时刻终于来临。戴尔走的时 候,二姑娘的模样真可怕!哭成烂桃般的眼睛肿得睁不开!脸也肿胀起来,鼻子都 用手绢擦破,说话象得了重伤风,“三年了,三年了!”没完没了地哼哼。那意思 好想戴尔和她分手了。厂子里的人们关心的是,二姑娘有没有打过胎? 人们还在幸灾乐祸,戴尔又从底特律杀回来!那两天二姑娘上班,他苍蝇似的 围着转,十分殷勤。可那位冷若冰霜!看都不看戴尔。这可是大家都看到的!糊涂 了吧?惊愕之余,胡乱猜测道:“戴尔勾搭的姑娘把他甩了,所以他又回来找二姑 娘!” 接下来的是戴尔和二姑娘大张旗鼓地订婚!从事后二姑娘拿来的照片来看,订 婚仪式好不隆重!戴尔的父母都光临,二姑娘一大家子人也个个笑逐颜开!二姑娘 一脸的得意。持续三年的“战役”迎来辉煌的结尾。看“戏”的人们都没了情绪, 恨恨道:“长久不了!到时候就得把她甩掉!” 戴尔订婚结束就又回了底特律。有那么小半年,二姑娘愁眉不展,工间休息时 ,也不忘了给远在底特律的未婚夫打个长途电话,情切切,意绵绵,人们又觉得有 热闹看。正在此时,戴尔赶来和二姑娘结婚!更隆重啦!东西方结合就要有东西方 的味道。先在天主教堂找牧师证婚,后去中国餐馆大摆宴席。随后二姑娘随戴尔双 双飞走,燕尔新婚。厂子里的人们只有直勾勾盯着二姑娘家人拿来的照片,欣赏结 婚场面的气派!真令人羡慕!二姑娘一身白纱裙,戴尔笔挺的白色礼服。嘿!人靠 衣服,马靠鞍。这么一打扮,他俩的“卡通”味道少多了。所有的人都叹口气,“ 什么人,什么命!傻人就有傻福气!” 事隔两个月,圣诞节刚过不久。二姑娘忽然出现在车间里。她是的回来干活! 见到熟人,开始还掩饰一下,说底特律那边没有朋友,自己感到太孤单!所以回来 住几天。一问到她的婚姻,二姑娘强颜欢笑,“好极了!他对我很体贴!”但人们 还是意识到她的婚姻出了问题。哪有结婚才两个月就感到生活很寂寞的?八成是被 戴尔蹬了!没准是什么性虐待吧?不!不是这样的!不久,二姑娘的妈妈吐露了真 情。她在底特律以泪洗面的两个月,是因为戴尔没有和她同房!那戴尔准是和别的 姑娘睡的!不!戴尔“睡不了觉”!他不行!他不是个真正的男人!“他把我给骗 了!”二姑娘大哭。“他现在说他最讨厌那事!他从小就讨厌!”啊?!!那他还 结婚?戴尔该去医院看病!说什么都太晚!现在该怎么办吧?离婚!这是二姑娘的 想法。很简单,结婚就是一对男女的事儿,既然戴尔不是个真正的男的,还保持这 婚姻干什么?她父母反对。离了婚就在家里住一辈子?这以后谁还要?“戴尔虽然 不能生孩子,他也不会和别的姑娘乱搞呀?你就忍了吧!” 二姑娘在全家人的反对下返回底特律。可没多久又回来!她还是希望离。不能 生孩子就算了,可戴尔牢牢地把持着家庭收入!任何事情二姑娘都没有决定权!戴 尔说:“我花我挣的钱!你不满意咱们分着过!”这下二姑娘家的人们可不干啦。 “这结了婚就是一家人!还说分着过!这不就是要散伙吗?”“戴尔乱花钱!有多 少都花光!二姑娘跟他能过什么好日子?”“跟他离(婚)!叫他赔钱!”“订婚 、结婚的时候咱们花了多少钱?他家里一个钱都不掏!”好吧!离婚容易,这财产 怎么分?请律师,打官司。这上法庭的日子拖了又拖,二、三月份递的状子,八月 底才轮到!法庭上,戴尔根本没来,缺席判了。离婚双方同意,因为没有孩子,事 情变得更简单。二姑娘家说戴尔骗人一事,公诉人私下里就把他们止住。“你们证 据不足!同时对你们争财产没意义!”那财产呢?戴尔没有什么存款和债券之类的 东西!有辆汽车,是分期付款的,刚付了一年。六年后车的原值才能付完。还有点 家具等。按惯例一人一半吧!这不等于说二姑娘什么也没得着吗?!可戴尔真的什 么也没有呀!难到戴尔的父母也不管?他们儿子骗人家黄花大闺女,离婚时分文没 有?这律师费还花了好多呢!但这案子已结束!人家翻了条文,按照法律把这案子 断了!谁也不该谁的,谁也不欠谁的!“上帝面前,人人平等”!二姑娘灰溜溜, 不声不响地又回到厂子里干活,是不时地摇头自语,“我的命为什么这么不好呀? ” 人们又议论,“早就看出来戴尔不正常!其实这样也好,要是戴尔跟条大色狼 似的,让二姑娘生几个孩子,再把她给抛弃,她到哪儿哭去!”“哟!看你说的! 戴尔是个色鬼会找二姑娘这样的人?可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行,为什么还要结婚?” “二姑娘也是!三年时间怎么就没看出来戴尔不正常?”她父母气得半死。“咱们 外国人没地方讲理!‘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可在(美国)这儿,他们 (美国人)不讲理!欺负人!他们坑了我们多少钱呀!” ※※※※※※※※※※※※※※※※※※※※※※※※※※※※※※※※※※ 【人物肖像】 目录 杰 克 -丁一- 五月底大学放暑假后,工厂里来了个白人小伙子和修理工们一起干活;他瘦高 个,面孔秀气地象个姑娘,架着副近视镜,一说话就脸红,修起机器手忙脚乱、不 知所措,又没有工作服,牛仔裤和汗衫上满是油污。工间休息时,我们聊了起来, 他叫杰克,来自二百公里外的另一所州立大学,所学专业塑料工程,再有一年大学 本科毕业。这次联系到这儿打工,主要是想在这个塑料厂实习一下,增加点感性认 识。他和工厂定好干两个半月,因为不是正式工人,所以没有工作服,工资比我高 不了多少。照他的话,“学习和认识该知道的东西,为今后谋生做好准备。挣几个 钱是次要的。” 一次在车间里,我见他正焦急地用手在探机器的原料喷嘴是否堵住,立刻上前 大声警告,“立刻戴上防护手套!你正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此刻,如果温度极高 的液化塑料原料从喷嘴喷出,杰克的手将被严重烫伤。一个修理工过来也坚持杰克 立刻戴上手套。休息时,杰克走来坐在我身边,“非常感谢你的警告。”他微笑着 ,十分诚恳。我让他注意一下许多修理工手上可怕的大疤。“那都是他们干活不小 心,不戴手套所致,我可不希望你被烫伤。”杰克不断地点头,“是的!刚才修理 工们都这么说。”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此后常在一起聊天。 杰克二十七岁,结婚已有四年。与他同岁的妻子拿到硕士学位后,在一所中学 教书。他知道我会有许多问题要问,便自我介绍起来。杰克和妻子是大学同学,都 是读教育学的;而且杰克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师,殷切地希望儿子也能从事这崇高的 职业。可杰克总觉得自己当不了老师,拿到教育学学士后,没有象妻子那样继续深 造读硕士,而是在一家保险公司找个差事混了两年。后来他越来越觉得无聊!于是 重返大学学电器工程。半年后,他被告知塑料工程专业就业前景更好些,就换了专 业。一年多时间过去,他的书读的不错。“说实话,我并不怎么热爱这个专业,但 为了生活总得有门技术。并不是人人都能随心所欲的!”杰克摇摇头。“那你到底 喜欢什么?”我问。“不知道!”杰克有些怅然。“我喜欢文学、艺术,甚至觉得 可以当个作家!然而这仅仅是想。我妻子比我有福气,她喜欢教书,也能做到这一 点。”“那你就学文学、艺术得了呗?”“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杰克笑一笑。 “当艺术家能吃上饭?成功的是极少数!所以人们总说‘饥饿的艺术家’!”“看 来你干什么事都仔细考虑,可你为什么那么早就结婚?”在美国性道德质变,同居 盛行的今天,他年纪轻轻就正经地结婚实不多见。“当初结婚是我们的共同要求。 我们都是仔仔细细考虑过的!我可没觉得(结婚)太早,只是不能过早地要孩子! ”“同居在一起也可以相亲相爱,而结了婚要负法律责任。”不是说美国人更讲究 个人自由和个性解放吗?“我不想评论是否该同居,反正我们结了婚感到生活更愉 快!”“看来你们挺合得来,能告诉我你们生活愉快的关键是什么?”杰克想了一 下,阐述了他的观点。大意是人无完人,夫妻间总有相互做得不对的地方,或说不 清谁是谁非。但只要相互尊重、克制、和忍让,爱就能持久。他举例说,他的妻子 生性不爱做饭,收拾房间,他就多干点儿。“我并不是爱干家务,但总得有人干! 她既然不干,我就得干,而且是无怨言地干!夫妻间不能斤斤计较。”他并不认为 一个家庭中该清楚地规定谁该干什么事。“为家务事整天吵家,实际上是没有把家 庭看成一个整体。或者结婚前就没有真正认识对方。”杰克强调,“人的不完美是 天生的,是人就得意识到这一点。可现在许多人总觉得自己是上帝,那家庭还不解 体?” 杰克绝对地相信上帝,每周都与妻子进教堂。不过杰克来自摩门教家庭。摩门 教可以算是基督教的一支。在杰克的家乡犹他州,摩门教是主要宗教。但在其他州 许多美国人认为那是个极端的教派。杰克看出了我心中的疑惑,“高中毕业后,我 来到这个州先干了一年活。取得本州居民资格后就去上大学。在学校里我认识了我 妻子,随后我去了她的教堂,并改换了教派。是的,我过去信摩门教。但这仅仅因 为我来自摩门教家庭!就我而言,相信上帝就够了!现在我要强调的是,我可不是 遇上我妻子才决定该换门庭的!”说完他哈哈大笑。 我们的妻子都是生活上不讲究,粗心大意的人,于是我们有了许多共同语言, 互相诉说各自妻子在日常生活中闹的笑话。我说到妻子吃没做好的生肉丸子,衣服 皱着,头发竖着去上班。他说他妻子穿两只不一样的鞋给学生上课,开车总不加油 ,在半路上常常就停了!还硬说车不好。我们都吹嘘自己是做饭能手。我主动给他 做了顿中国饭,我拿出了我的看家本事,来了顿锅贴饺子。他细细地品尝后大佳赞 许。最让他不可思议的是饺子皮的制做。他怎么也不相信是用干面杖干出来的!硬 说是用杯子扣的。我连比划带说,甚至画图,他还是不相信。“好吧!我也要给你 来一顿终生难忘的饭!你说你要吃什么?”“皮扎饼!不要肉的!全得是蘑菇和乳 酪!”我平时最爱吃这种美式的意大利陷饼。“一言为定!”杰克和我击掌。在准 备回车间干活之前,他再次谢了我的锅贴。隔了一天,下午刚一上班,杰克就过来 对我说,“工间休息等着我!”休息时间一到,他见我来到休息室,便立刻从大家 放食品的冷柜里拿出一盘皮扎饼,放在微波炉里烤了几分钟,再端过来后顿时满屋 飘香!许多美国人都喊了起来,“真香!皮扎饼!这味道一定不错!”他们纷纷过 来七嘴八舌。杰克见状立刻拉着我,“走!我带你去个僻静地方!” 在工厂的大通道一边有个小门,上面写着“此处不是出口”几个大字。我来工 厂打工有日子了,竟不知道这门外是个露天休息场所。一个小院子,几颗树下放着 两张大桌子和一些条凳。“世外桃源”嘛!我俩坐定,杰克一脸满足,看着我大嚼 皮扎饼。这皮扎饼确实好吃!皮很松,蘑菇爽口,乳酪口感很好,拉出长长的丝。 我不断地赞叹他的手艺。他笑笑,“要是刚做出来就更好吃,皮是脆的!我妻子每 次吃完我做的皮扎饼总抱怨又吃多了!” 已是晚上八点多,天边最后的晚霞尚未退尽,几颗最明亮的晚星在暮色中闪耀 。白天的暑期已消退,微风徐来,十分惬意。又是一个迷人的晚上。我们东拉西扯 。这回我介绍了中国一些吃文化。北方、南方,四川、上海由于气候和农作物的不 同,饮食风味各异。杰克则更关心长城的来龙去脉,盼着有一天能和妻子亲自爬一 回。“多么不可思议!一道厚厚的墙建筑于群山之中,延绵数千里,多少个朝代不 断地修,真是奇迹!”他说他还希望去西藏,当然也要去西安看看兵马俑。 两个星期后,那天夜里刚下班,杰克等在工厂门口,见我出来就说,他的合同 期满,明天就不来了。他要在开学前的一段时间里和妻子去美国西北部山区度假, 顺便回家看看父母。今天和我告别。我心里只有惋惜。遇上个能谈得来的人,可没 几天又要分手。人生永远是缺憾吗?我们彼此留了地址,但心里都明白,虽然我们 珍重友谊,可在这个人人奔波于生存的世界里,能有多少机会和时间让我们重聚? 而况我们又生活在各自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社会圈子。“我会经常想你的,我的中 国朋友!”杰克郑重地伸过手来。“我也会!我的美国朋友!”我握住他的手。 在停车场,他开着小卡车按了喇叭向我再一次的致意。我望着远去的车沉思良 久,忽然一句诗浮现在脑海,“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也许有那么 一天…… ~~~~~~~~~~~~~~~~~~~~~~~~~~~~~~~~~~ 犹太老先生的中国情 -廷铄- “太贵啦!”他向着北京街头卖柿子小贩喊了一嗓子,声音很是洪亮,并连连 摇头,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小贩抬头一看,吃了一惊。一个老外站在他面前。这神 气活现的老先生白头发,胡萝卜脸,紫鼻头,一身西装革履。他正用手指着摊上的 柿子嚷,一副不能忍受的样子。“哪儿都这个价儿呀,老师傅。”小贩委屈道。“ 您也得看看,这是多好的柿子。卖了这老半天了,还没人说贵哪。”因为这蓝眼睛 老头儿刚才那声中文说得太地道,正经的北京口音,所以小贩以为他会说中国话呢 。“太贵啦!太贵啦!”老先生就这一句。他哪懂中文呀!可这句哪儿学的?爱看 热闹的人们都凑过来打趣,“太贵了,太贵了”地乱喊。老先生还是一本正经,“ 太-贵-啦!”象个男高音。 一个中国老年妇女分开众人挤了进来,用英文对老先生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呢?”拉着他就往外走。“太-贵-啦!”老先生又喊一声,并用英文对老太太嘀 咕道:“你不是说甭管什么价,上来就喊‘太贵啦’吗?我是练了好久才会说这句 话的!难道我说的不对?”老太太乐了,转身跟小贩那儿秤了两斤柿子,她知道老 先生爱吃。 “我是小气鬼!啊哈!我是小气鬼!”老先生忽然笑嘻嘻地冒出这么一句,当 然也是老太太教他的。不过人家可没让他在公开场合说这个。周围的人们先是一愣 ,然后爆发出大笑。老先生很是得意,朝老太太挤挤眼,又有板有眼地大声道:“ 我-是-小-气-鬼!”这下人们要笑破肚子了。老先生还会一句中文,“放屁” 。幸亏没说,不然要笑死几位。 老先生是美国犹太人,七十多岁,过去是买卖人,现在退休了。老太太当然是 美籍华人,现在是老先生的老伴儿。怎么是“现在”?意思是后老伴儿呗。不确, 老先生从来没结过婚。那老太太就是老先生现在的女朋友。可老太太又不干,说“ 名不正。言不顺”,她只能算老先生最要好的朋友,再说也没正式同居呀。 好像应该再多交代几句。老先生一辈子没结婚,也没子女,但年轻时身边一直 没断了女人。他是个精明的商人,但从来不告诉别人自己有多少钱,反正非常的富 有,当然也特别抠门。这就是为什么老太太半开玩笑地教他说“我是小气鬼”。老 先生老来寂寞,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了这位中国老太太,她热情奔放,舞跳得极 好。就这样,老先生认识了她,并觉得越来越离不开她。 老太太是中国大陆来的移民,年轻时是个大美人。到了美国后却没能看住丈夫 ,离了婚。她精明强干,在闹市区开起了个很红火的店铺,还雇了夥计。独生子的 儿子早已成家立业远在天边,平时连个电话也没有。照她的话说是“有了媳妇忘了 娘”。在这种时刻接受老先生的殷勤是很自然的事,而况他对中国的每样事情都那 么有兴趣。不过他说圣母玛丽亚是和别人私通的犹太少女,后来就有了私生子耶稣 ·基督(犹太教是不承认耶稣·基督是神的)。在基督教教会学校里长大的老太太 气得半死,但老先生的幽默和主动追求让她“宽宏大量”,然而还是怕老先生日后 会下“地狱”。好在他俩都不是狂热的宗教信徒。算了,算了,再讲下去好像涉及 到他们的隐私。不管怎么说,他们最起码可以算是“最要好的朋友”。 认识了老太太后,他俩就接二连三地去中国。老太太探亲访友,老先生跟着又 吃又喝。外加“耍活宝(老太太语)”。他们当然还要游览名胜古迹。当然也有乐 极生悲的时候。那年秋天去北京香山看红叶,出租车司机阴差阳错地把老先生和老 太太拉到了公园的后门。也就是说,他俩必须得爬上很陡的山才能看到红叶。老先 生望着号称“鬼见愁”的山峰有些打鼓,老太太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了上去。老先生 一咬牙,一瞪眼,忘了自己已年过七十,也在后面紧紧追赶。老太太奔到山顶见着 满山遍野的红叶兴奋地跳脚,可半天不见老先生上来。有同路来的人曰:快到山顶 的地方躺着个半疯的老外,上半身衣服都脱了躺在地上,还往身上浇凉水,说是热 死了。老先生这么一折腾发了高烧,躺在医院里呆了一个星期。但事后他说那次躺 在山上浇凉水是件很过瘾的事。另外,在他生病时,老太太和她的朋友们都来看望 让他感动;医生、护士不断地来问长问短,听他说笑话,让他满意和得意。 有件事让老先生异乎寻常地激动。他俩逛街时老太太把他给丢了。老先生东张 西望,忽然看见人们在围观吵架。一个乾瘪老太婆和一个时髦的姑娘在激烈地争执 。为什么?不知道,老先生不懂中国话呀。他正着急,看见老太太风风火火地来找 他,便一把拽过来问这边在吵什么?老太太听了一耳朵告诉老先生:老太婆是卖报 的,她说那姑娘买报纸少给了两分钱。“啊!竟是这样!”老先生分开众人来到乾 瘪老太婆面前,拿出十美元,“这是你的!”那卖报的老太婆不知所措,傻呆呆地 看着眼前的大鼻子。老太太赶紧说:“他(老先生)给你这钱。”人们都呆住了, 不明白这激动的老先生为什么要给卖报的老太婆钱,连他最好的好朋友老太太也不 明白。“为了两分钱都这么玩命!她要是在美国早发大财了!”老先生激动地大喊 。“不是那么回事!”老太太也嚷上了。她(卖报的老太婆)到美国根本发不了财 !她指着什么发财?”“你怎么干出来了?!啊?你来美国不也是两手空空?”老 先生瞪着老太太。“中国人和我们犹太人一样,勤奋,节俭。我们在美国都能发财 !为什么在中国……” 这话听起来有点哭笑不得,可看着老先生认真的样子也真不好说什么。或许老 先生的犹太人的劲头太足,抠门,钱最重要?看看我们的老先生吧,有大把的钱却 不结婚,死了这钱也带不走呀?别光挖苦犹太人,中国人何尝不是这样?在美国的 中国人家庭,哪家没有大笔的存款? 在一个中国朋友的聚会上,老先生进门就恭维主人家正厅墙上的一幅古画,那 是明代的作品,画的是主人家祖上的一位大官。听过主人的讲解,他更是一脸尊敬 ,连连点头。老太太马上用中文开始数落老先生。“他(指老先生)肯定觉得那画 上的老祖宗是个大富翁,跟着就崇拜。可怎么这么抠门呢?开这么好的车,可过桥 费得我出。在收钱的地方手一伸,‘四美元!’知道为什么吗?这是到我朋友这儿 来聚会,是他带我来的。哼!”老先生坐在那儿一句也听不懂,忽然冒出一句,“ You,too(你也是)!”然后狡猾地一笑,猜到老太太正在揶揄他。众人又 是笑得前仰后合。他一见大家笑,又得意地大喊一声:“我是小气鬼!” 大家聊得热火朝天,谁也没注意到老先生到另一个屋子里当“孩子王”来了。 随父母来的孩子们对大人们聊中文没兴趣,都躲到这屋玩电子游戏。他过来就和孩 子们说笑话,大家笑成一团。他忽然发现角落里有个小姑娘在画人物速写。立刻过 去和她聊了起来,原来他曾想当个画家,也上过美术学校。小姑娘立刻向他请教, 他也不厌其烦地教。他过来和老太太说:“那个小姑娘非常的有天份!以后定能成 功,能发大财!我很喜欢她。”老太太白了他一眼,“又是发大财。” 酒足饭饱,大家仍畅谈良久,兴致勃勃。老先生老了,也累了,倒在沙发上睡 着了。老太太和朋友们聊天吵得屋子要爆炸,他还是睡得那么香甜。 ※※※※※※※※※※※※※※※※※※※※※※※※※※※※※※※※※※ 【百草园】 目录 少年心事谁人知 -党 生- 那时候的我,不过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初中生,居然有那么一股自我优越感,实 在不能叫人不佩服。 扑克牌中的命运 和许多国内的年轻人一样,我生在一个无神论的家庭里。从小妈妈就告诉我世 界上没有神,也没有鬼。爸爸妈妈都是医生。在医院里有两间房子,一个是停尸间 ,另一间是人体解剖模型室。第一间里面放了些什么,我没有见过,只知道那道门 老是锁上的。第二间,就在妈妈的办公室隔壁,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解剖图和人体 模型,有人的头颅切面图,骷髅骨架,去皮肌肉架子……每次到医院找妈妈,我都 暗暗期望不必走到她的办公室便可以见到她。妈妈很明白我的心态,而她总会找到 训练我胆量的机会。她要我跟她一同进隔壁那间房子,她用手摇动那些骨架子,叫 我也去摸摸它们、碰碰它们,还告诉我另外那间房子的□c用。然后对我说:“人 死了就死了,什么也没有了。另一间房子里放的和这间房子里的其实都一样,只是 那些是真的,这些是假的。” 我向来很尊敬母亲,她是那么一位忠实的无神论者,讲话那么有道理,是那么 样的聪明和勇敢。但是,上了学以后,我对母亲的观感开始起了个问号。常常有客 人来我们家玩儿,妈妈很好客,又能说会道,常会想出许多玩意儿来娱乐客人。有 一样玩意儿是大人们很喜欢的,就是用扑克牌来算命。妈妈不但会这个,还会看相 ,数生肖,能把人家一生的故事都讲出来。大人可喜欢听了,而且每次来我们家, 他们都要玩这个。 “嘿!这扑克牌真聪明,它竟然知道人家心里头在想什么!”“不是扑克牌聪 明,这是人的命,早定好了的。”“妈妈,这是迷信吗?”“这怎么是迷信呢!这 里头有很高深的学问,是很科学的。不过不要出去跟人乱讲啊!” 很多年之后,我还记得妈妈那认真的表情。我想,到底是“有神”的观念是后 天灌输进去的,还是“无神”的观念是后天硬教出来的呢?如果有神的观念是后天 灌输的话,为什么小孩子不用教,就对鬼神有一种莫名的畏惧呢?而且许多受过“ 思想改造”的成年人,不也是如此吗?难道这是简单一句“无知”就能解释了的事 情吗?为什么有许多受了无神论思想教育的中国知识份子,对上帝坚决不信,但对 相术缘份之类的“唯心”的东西却欣然接纳呢?真想知道,到底世界上有没有真正 的无神论者? 教育不是要把人越教越聪明吗?为什么一些连小孩子不用学就懂的事,大人却 越学越不懂呢? 香港的新移民 从大陆移民到香港后不久,就要上中学了。爸爸妈妈虽然都不信仰上帝,却硬 要把我送进一所基督教中学,说是那间中学的校风和成绩都很好。这间学校每个礼 拜都有一次早会。一个牧师在台上讲上大半个钟头。可无聊了!讲完了,还要人家 低头祷告。嘿!真逗!还真有人低头闭眼睛呢。那些同学大概是基督徒吧。基督徒 到底信些甚么呢? 不久,就有自称是基督徒的同学来跟我传教。他们先向我讲一大堆莫名其妙的 话,然后问我要不要信耶稣,简直荒唐透顶了!我问他们:“真的有神吗?”“有 !”回答得很肯定。“见过吗?”“没有。”“那你们怎么知道有神呢?”“…… ”答不上来!只说:“只要信了就能感觉得到。” 太可笑了!世上居然有这么笨的人。我再问他们许多问题。天啊!我看他们好 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这么基本的问题都答不上来,怎么就轻易地信了呢?从 前在国内老师说得没错,这些迷信的东西是愚弄无知的老百姓的。不过,这些老百 姓也得够笨才能给愚弄得了呀!“就是有你们这批没有脑筋的人,基督教才有市场 。像我这样聪明,又有见地的人,怎么能和你们一般见识呢?这间学校的校风和成 绩是不错,基督徒,个个好学生,乖宝宝嘛!靠上帝,没出息!” 那时候的我,不过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初中生,居然有那么一股自我优越感,实 在不能叫人不佩服。截然断定所有有神信仰的人都是迷信的、无知的,然后轻看他 们、藐视他们、甚至同情他们、可怜他们……实在,不愧为生长在红旗下的儿童, 思想够“进步”吧! 不过,老实说,我虽然自命比他们聪明,但是在我内心深处,我不得不承认他 们比我高尚、比我真诚、比我有爱心。来港后,我从过去的“三好生”、老师身边 的大红人儿,一下子给摔下来:广东话,说不来;繁体字,看不懂;英文,它认得 我,我不认得它。同学欺负我,老师要我留级;爸、妈不体谅我,说我在外面给他 们丢脸……我恨嘲笑我的同学,我妒忌比我强的同学,我想拉拢一些自己的势力, 又想讨好那些给我评分的老师……总之,凡是新移民儿童所尝过的滋味,我都尝过 ,只是不晓得别的孩子会不会像我那般诡诈。真的,我感到自己的内心这么坏,甚 至自己也不太敢去看。 如今回想起来,还不时会感到不寒而栗。我想,我这个人,虽然不能说是非常 聪明,但绝对不笨。我不敢想像:如果我今天不是已经成为基督徒的话,我会为了 一己私利,干出甚么可怕的事情来…… 奇怪,那些基督徒同学倒是笨得很可爱。他们好像不必花心思在这些勾心斗角 、阳奉阴违的事情上。他们虽然傻兮兮的,却很真,一天到晚讲爱心。他们不作我 的敌人,也不入我的“党”,和他们在一起,倒挺舒服的,不必提防甚么。我把他 们辩倒了,他们不生气,下次再来,真叫人有点过意不去呢!或许¨…或许基督教 有些道理是好的。妈妈不也承认宗教总是教人向善的嘛!基督教的道理是教人做好 人的,只是用的方法不对,捏造一个上帝出来利诱、吓唬人。我想,反正这些基督 徒成天邀我去教堂,我大可去听听道理,或许可以接受一个没有上帝的基督教。你 看,我做人多么“谦虚”、多么“客观”! 新奇的第一次 第一次上教堂可是抱着既好奇又防备、随时作好自卫反击的心情去的。那里到 底是一个甚么样的地方呢?先唱一首赞美诗。咦,好刺耳!甚么“天下的水都化成 墨,蓝天和大地当做纸,信徒起来做诗人,也述不尽我主的恩情……”当年,咱们 对毛泽东的歌颂,不就这劲儿嘛!唱完了,说有人要上台“讲见证”。我开头还以 为谁犯了甚么事儿,有目击证人要上台检举揭发呢。闹了半天,原来是自我检讨, 坦白交代。“嗨!这种事情咱们小学三年级就干过了,怎么现在还有人来这套!” 那人讲得挺激动的,眼泪鼻涕一大把,我看了直觉得浑身别扭。“这人演戏也太过 火了点儿吧!” 接着,另一个人上台,像以前国内的那些老党支部书记训话一样,发表了一篇 又长又闷的讲稿。我心想,自己当年代表少先队员在批斗会上演讲的功力也比这强 些。好不容易等他讲完了,我一句也没听进去,估计好些人也睡着了吧。又是一首 诗歌,把大夥儿叫醒。接着他们给每人发一份吃的和一份喝的。“这玩意儿有甚么 效用吗?我还是不要吧。”唉呀,幸亏没要!原来他们接下来就传袋子,向在座的 要钱。“刚才那些吃的值多少钱?我没拿,大概不必付钱了吧?”好在坐在我旁边 的那位同学快快把传过来的袋子接了过去,免得我难为情。天啊!整整两个半小时 ,聚会总算结束了。看来我们学校的早会不算太坏。 一散会,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马上一堆人涌上来,非常热情地欢迎我,有的 还说一直有为我祷告。“我不认识你们呀!”不过这种礼宾式的接待,让人感觉挺 好。“怎么样,第一次来我们教会,感觉如何?”“嗯……很好!很好!”心想, 你们每周来这儿受这种罪,是自愿的,还是给谁强迫的?“那么,下星期再邀请你 来。”“噢……好啊!好啊!”心想,下星期再说吧! 本以为这就可以走了,谁知道他们还有下半场--主日学。他们说放学后请我 吃午饭,哄我留下来。好吧!留就留吧!只见他们把人分成一个个小组,我也给编 到一个组里。然后他们打开圣经,领头的先读一段经文,然后各人发表自己对那段 经文的感想,最后那位领头的再作一个总结。这跟咱们那时候的政治学习班,研读 毛语录的情形,一模一样。“怎么?原来基督教哄人的手腕跟共产党的那套是一码 事儿?一个用毛泽东,一个用上帝。人家毛泽东起码还真有其人,这个上帝算是甚 么名堂嘛!我本来还以为基督教真有甚么可取的道理可听呢!” 疯狂时代后遗症 第一次上教堂,给我的印象就是这么回事儿了。对于那些没有经历过文革的人 来说,根本无法体会我当天的感受。我曾经把我最崇高、最真诚的景仰交给了党, 交给了“伟大的人民领袖”;我曾经对着毛主席的画像认错流泪;也曾经牢牢地背 颂毛主席的教导,并立志将来听毛主席的话,党要我干什么,我就干甚么;我曾经 因听到“东方红”而热血沸腾,因在电影里见到毛主席而热泪盈眶;我也曾经为自 己不得已要离开我们“先进的社会主义国家”,而移民到“黑暗的资本主义社会” 感到委屈。 文革那疯狂的时代过去了,我也在海外醒过来了。我以前是多么傻,多么幼稚 !现在,作为一个“清醒”的我,难道要再一次糊涂,再一次把自己的敬拜投给一 个甚么对象吗?更不用提我对这个对象是否存在还没有弄清呢。对我来说,要我接 受基督教,不但有理性上的障碍,还有这些情感上的困扰。我羡慕基督徒的生命, 我也尊重基督教,但我没有办法像那些基督徒一样,单单纯纯地就信了,我过不了 自己这一关。 是的,从幼小的心灵对神、对永恒的观念有含糊的意识,到被训练成无神论者 ,再到对基督教的藐视、反感、质疑、困惑,以至如今成为基督徒,我是经历过了 翻天覆地的内心交战和思想改变的。也许是经历过这种巨大且真实的挣扎,我今天 的信仰不至轻易动摇。也由于亲尝过这段冲击交战的经历,我更能够体会那些与我 有同样背景的人的感受。 最近有机会和几位从国内来的学者谈论信仰,他们那股傲慢,和我当年一模一 样。他们许多人根本没有读过圣经,也没有去过教会,但谈起基督教来,个个都以 专家的口吻来跟我讨论。其实,那根本不能算是讨论,因为在讨论之前,各人早已 对基督教下了定论。 “基督教的组织跟共产党的组织是差不多的。”“基督教和共产主义都抱着同 样的理想,只是手段不同,一个用爱,一个用恨。”“基督教的耶稣不就是雷锋这 么一个人物嘛!耶稣的复活,就等于雷锋精神不死。”“……” 不过这也难怪,当一个人已经接纳了一套思想架构,而且认为世界上仅仅只有 他那一套思维方法时,他总是会套用他那套固有的框框,先入为主来看身边任何新 的事物。这套框框原是在人们毫无其他选择下被迫围筑起来的。对于像我那样当时 只有十来岁的孩子来说,这种教育已经有了那么深刻的影响,更别提那些受了几十 年教育的资深学者了。虽然,在当今这个时代,许多人已不再相信马克思的那套理 论,但那套唯物辩证法的思维方式依然根深蒂固。 基督教有近两千年的历史,马列主义才不过一百年。而马克思、列宁这些共产 主义的领袖,本身乃是在基督教的环境底下长大的,并且接受过基督教思想及文化 的深厚影响。因此,共产党有许多口号,甚至其聚会的模式都带有基督教的味道。 然而,对于没有基督教文化背景、也没有接触过教会的大陆人来说,他们反倒认为 基督教在抄袭共产党的手段呢!我猜想,同样是受过共产主义思想的冲击,但在东 欧的国家,人们也许不会像今天的中国人这般困惑。起码,他们有很渊远的教会遗 产可寻,正如几十年的无神论思想教育,并没有完全抹去儒、释、道对中国人的影 响。 还有一点,虽然中国的唯物论者大叫破除一切迷信,但他们对基督教的仇恨, 远远超过对其他宗教的态度。马克思的著作里,掺杂了他对基督教的攻击,人们读 了;中国共产党把基督教跟帝国主义侵略划上了等号,人们也接受了。中国知识份 子对基督教的认识多只限于这些二手资料。他们既没有机会查考圣经,也不愿意翻 查,却断然认为自己已完全了解基督教的信仰,从而拒绝接受一切与他先存观念中 不符的事实。这正是我们从国内出来的知识份子的情形!毕竟,这不仅仅是一个理 性问题。要承认我们这些年来所持守的那套信念是错的,就等于宣告自己整个世界 观的瓦解,这里头是有多少理性以外的情感和意志的因素呀!做了基督徒这些年, 回头再看看,我也很难想像当时是怎么走过来的。 微妙的日子 第一次上教堂之后,我心里已暗暗决定,教会这地方总算见识过了,以后大可 不必再去了。但谁知道,上次随口敷衍他们,答应他们下星期再去,竟然给他们记 得那么牢。还未到下一个礼拜天,居然收到四五个人的电话,邀请我再度出席他们 的一个什么特别聚会。见他们兴趣勃勃,盛情厚谊的样子,实在推辞不出口。好吧 !那就再去看看吧!但是,这样一来可不得了啦,团契也邀请,慕道班也邀请,还 有什么信仰吉他班,福音拼音班……一个接一个。若不是因为当时正值暑假,真难 以想像如何能分身应付。说老实话,我对那些聚会的内容并没有太大兴趣,只是对 于自己居然如此受到重视,心里觉得挺欢喜的。在这儿,我没有仇敌,个个把我当 做好朋友,不错! 但不消多时,向来自命口齿伶俐、风趣健谈的我,居然感到与他们谈话时格格 不入。首先,我觉得他们讲话时的惯用语特别奇怪:明明人家生病了,他们说那人 “身体有软弱”;邀请某人带领祷告,他们会说:“请某某人开口”;不说“奉献 ”,说“摆上”;不说“讲道”,说“释放信息”;读圣经时获得“启发”,他们 说“很有亮光”,还有什么“交通”啦,“试探”啦,“跌倒”啦,“有得着”啦 ,“破碎自己”、“擘开生命”……有的简直让我感到连语法都不通顺。每次听他 们说这些话,总觉得既纳闷,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敬畏”!想必这些词句背后一 定有什么“属灵”的道理是我不知道的! 这些倒是小事,叫我更觉不自在的,还是他们跟我交谈时的反应。也许从小受 国内文化的影响,平时讲话养成吹吹擂擂的习惯,我看大人们讲话也都这样嘛!他 们你吹我捧,其实我也知道所讲的不是夸大其辞就是出于假意。可是当我这样跟教 会里的人谈话时,他们只是听听,微笑一下,不跟我一唱一和,把我弄得挺尴尬的 。有时候,我随口在他们面前说三道四,他们也只是听听,不作反应。从小,我就 是很机伶的,我懂得看什么人的脸色讲什么话;跟什么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这人喜欢听什么话,那人不喜欢听到什么……而我总是能把自己的话语掌握得很好 (也许这也算是文革教给我的一门绝艺)。可是现在,我这门功夫居然不好使了。 这些人到底要听什么呢?怎么我每一句话都好像讲得不对劲儿呢?在他们当中,我 变得患得患失、拙口笨舌,犹如恶人在义人的会中,好像糠秕被风吹散(《诗篇》 1:4-5)。 我在他们当中过了一段难以言喻的日子,和他们在一起的那种关系是非常微妙 的。我一方面对他们感到好奇,另一方面又有点瞧不起他们。我好奇基督徒到底是 什么样的心理状态;我瞧不起他们怎么那么没有理性。然而,面对他们的爱、真诚 和高尚的品德,我感到既安全又惧怕。安全,是因为我知道在他们当中没有我的敌 人;而惧怕,则是因为他们让我感到自己很丑陋、很污秽。有时候,我想下次不再 去他们那里了,但不知为什么,到时候,我还是自然而然地去了。 中三的那一天 读初中三年级时,七月的一个星期六下午,我照常到了团契。那天团契的项目 是“派单张”,听说是要在街上举行的,并且不适合我参加。那怎么办呢?于是他 们派了一个人留在教会陪我谈话。那人问我来教会一段日子有什么感受,对基督教 有什么看法。我说:“其实,我认为……”于是,我用了我“认为”最客观,最有 见识的观点回答了(后来我发现,每次当我以为自己有很独到、很精辟的见解,而 轻易地以专家式的口吻说“我认为”的时候,正是在表现自己的愚昧的时候。) 对方安静地等我讲完,对我所讲的听进去了没有,我也不清楚,只是他接下来 给我的答覆却有点答非所问。这答覆一共由四部份组成,全预先编排好了的,叫做 甚么“四个属灵定律”。 一开始,说到上帝为我有一个美好的计划! 第二,人犯罪得罪了上帝。说到这儿,对方好像较愿意略加阐述。首先,罪是 什么?对方说,罪不是指犯了法的罪,乃是指人心里头的罪。大概那人认为我这个 初中三年级的学生不太会明白什么是“心中的罪”,于是非常详细地举了些例子- -骄傲、妒忌、虚伪、贪心、口出谎言、搬弄是非…… 怎么?都说到我头上了?顿时,我感到自己整个人赤裸裸地展现在这人跟前。 我觉得又羞又恼,要找地方躲避也躲不开。是不是那些邀我来教会的同学背后说过 我甚么!这人怎么好像对我……我把头低低地垂着,一言不敢发。 对方见我没吭声,想我大概没领会话中的意思,于是继续加强演译:“如果今 天科学发达到一个地步,把两片磁片贴在你脑袋上,你所想的一切都会立即展现在 银幕上,你会邀请你的朋友来看这部影片吗?” 说老实话,我不敢!别说叫人家来看,就连我自己也未必敢看。我深深知道, 表面上伪装出来的那个我,并不是真正的我,我真正的面目是黑色的!我为什么要 伪装呢?因为我希望自己能被人爱,被人接纳。换句话说,若不加伪装,我原是不 可爱、不能容于人前的。 “你不敢让人知道的,上帝全都知道,并且,有一天,你在暗地里所想、所讲 、所做的,都会像录影带一样,一一在他的审判台前播放出来……” 在这个时刻,就在这个时刻,不知怎的,我彷佛觉得上帝就在我跟前。是的, 我能瞒得了人,但我心里有声音在控告我。它到底在向谁控告我呢?在那一刻,我 不再问上帝存在不存在这个问题了。他好像活生生地站在我跟前,我被一种巨大的 罪疚感所震动,以致于根本没有给理性留下任何空间。我只觉得“上帝”对我来说 ,好像从一个我思想中的客体、一个遥远的“他”,突然变成了一个主体,一个与 我面对面的“你”。在此之前,我并非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伪善。其实,我小时候也 曾经在毛主席画像前承认错误,认真检讨,但从来不曾有过那般的经历,我心中好 像有一股很真实的感觉--上帝就在我跟前,也在我里面。并且,我的里里外外, 我以往的一切他都看到了。我躲避不了他!我感到惧怕! “但是,”对方接着说,“上帝爱你,纵使你拒绝他,顶撞他,他仍然愿意接 纳你。他差他自己的儿子为你流血,承受了罪的刑罚……” 上帝爱我?像我这样连自己都觉得不可爱的人,上帝居然爱我?而我竟然一直 以那样的态度……!就在短短的十几分钟内,我的心理状态经历了数个巨大的变化 。先是洋洋得意,继而立志反驳,接着是又恼又羞,再来是羞愧惧怕,最后则是懊 悔,痛心。接着,一股暖流涌至全身,彷佛站在我面前的上帝张开了双手,邀请我 投向他的怀抱。不知什么时候,我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接下去,对方讲到第几部份我也记不清了,只听到最后一句问我:“你愿意接 受耶稣基督做你救主吗?”我的喉咙早已梗住出不了声了。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也是我唯一可以做的动作。 对方高兴极了,抓住我的手,要和我一同祷告。一声“阿门”后,听说我就变 成基督徒了。不一会儿,那些团友也从街上回来了,当知道我也决志信耶稣的时候 ,个个表现得非常兴奋,其反应真叫人有点不知所措。 幽我一默 成为基督徒至今,我也听过不少人分享他们是怎么信的。我发现每一个人都有 自己独特的经历。但在那些从国内出来、在海外信主的知识份子的经历中,我发现 我和他们的一些共通点。这些人对基督教大多没有直接的认识,但间接的、从人文 主义角度,根据唯物辨证法所下的定论则充斥了头脑。再加上知识份子对理性盲目 的高举和崇拜,一听到基督徒,就马上搬出一大堆论断了。然而,这些人之所以会 来教会,往往都是出于某种非理性的因素。他们或许感到孤单、寂寞、思亲,或许 遇到实际生活困难,如病痛、失业、经济困难、成绩跟不上……那一向以为什么都 能靠自己解决问题的“我”,现在发现自己不过是有限的“人”。又或许,他们看 到基督教给西方带来民主自由、文明进步,因此对基督教产生好奇和羡慕。但是, 当你把基督教信仰的内容介绍给他们的时候,会发现他们首先提出来的,是一大堆 的理性问题,而且他们每个人都认为基督徒没有理性,不及他们聪明。然而,即使 他们把基督徒问倒了,你想他们自己快乐吗?得意吗?不然!他们内心深处很矛盾 。他们一方面希望基督徒所讲的都是真的,不然,他们来教会有什么用呢?但另一 方面,他们又无法违背他们自命为“高级知识份子”的理性。 而上帝是很幽默的,对于我们这些把自己的头脑凌驾在他之上的人,他往往有 很奇妙的方法与人相遇。从许多海外中国学人信徒的口中,我常常听到这样的话: “从前我以为只要他们能解答我这些理性问题,我就信。谁知……”“我信主后, 我才发现,原来我问的问题不过是……”“上帝幽了我一默……” 我从听说基督教的名字,极力反对基督教,到对基督教感到好奇,继而成为基 督徒,再到对信仰在理性、情感、意志各方面都坚定不移,前后总共经历了十年有 多。当我回顾自己这十多年是怎么走过来的,我不得不惊叹-My itself speaks for the truthfulness of(我的生命 本身就见证了上帝的真实)。 作者现居香港,大学英语教师。 ※※※※※※※※※※※※※※※※※※※※※※※※※※※※※※※※※※ 【故国神游】 目录 今昔何年? --回国散记(二) -远 东- 曾几何时… 国内的变化,即使和五年前相比,也是明显的。用奇迹两个字形容一点也不过 份。有谁在一九七八年时相信,中国将很快从短缺经济痼疾变成需要刺激消费来刺 激生产?当时有谁充份估计到了“改革开放”的口号在今天产生的改变?八十年代 初听说日本从六十年代起飞到八十年代,二十年的时间经济年增长率平均在百分之 十左右,心里是又羡慕,又不相信这奇迹可能在中国这样的环境中重演。然而今年 五月十四日的美国《财富》杂志说,日本在1950到1975年间人均收入增长 了6倍,而中国人的收入自从1979年以来增长了7倍。还记得二十年前我们家 里三个大个子男孩被粮食定量限制的滋味,还记得父亲为让我们吃饱自己忍着饥饿 时胃痛的情景,那时候有谁相信十二亿人的中国会粮食过剩?如今再穷的人,也还 是有饭吃的。还记得当时议论外国的高速公路,说是每公里的造价以数千万美元计 ,心想咱们还是别奢望了。现在我们的高速公路里程已经是世界第三位。 还记得就是在十年前,出国回去能带的“几大件”,是英语培训班里的重要话 题。记得在八九年初,时值国内刚刚被抢购风洗劫,在英国,我和一帮在牛津大学 培训的国家体改所的经济研究生们争论。当他们声称国内生产能力已经“过剩”时 ,我无可奈何地摇着头,由衷地感到对这些华而不实的家伙们编的天方夜谭实在不 值得嗤之一鼻。 而现在,我们怕的不是通货膨胀而是通货紧缩,而这个词我在五年前从未听说 过。一切记忆似乎还如同昨日。 对一个回乡者,最直观的变化是城市面貌和人的生活。二十年前我们都认为, 现代、发达的象征就是纽约式的高楼大厦群。现在北京上海深圳不用说,就是武汉 ,特别是汉口,一个高过一个的商场、酒店、银行大厦批挂着广告彩带和霓虹灯, 耸立在立交桥的缠绕中。我甚至发现武汉的“准”色情区也形成了“规模”。一次 路经武昌的一大街,一些水红色的霓虹灯管作的“茶社”招牌一排好几家,已经形 成了竞争关系。为了避免人们对它们的营业项目产生误解,那些小蹄子们不但此起 彼伏亲切地高声邀行人进去“坐一坐”,还竟然真敢在门口上挂一盏小红灯。这使 我回想起二十年前日本电影《望乡》中日本姑娘在南洋街头向水兵拉生意的情景。 那是刚开放时的一部电影,曾引起了不小的争论,给人印象很深。 年前一位从北京到多伦多来开会的年轻人告诉我她对多伦多“很失望”,那些 灯红酒绿繁华景色不过如此,那些名服装店高级化妆品柜“也就那样”。多伦多自 豪的电视塔对她毫无吸引力,她口中吐出来的一串名牌和西方名店的名字我是一个 也没听说过。因为这些在北京都有。这些见多识广的新一代,和二十年前对着一张 西方街景照片而发呆的我们相比,真是换了人间。中国和西方的双向交往的广度和 深度是超出想象的。网巴这样的地方不仅有大学生还有打工妹。小报上更是大量地 从网上转抄新闻、谣言、逸事、色情故事、反美高论、自由呼喊和影视花边,五湖 四海五花八门。国内一样处于信息爆炸时代。如果认为国人还是处在封闭、单一的 社会中,他们目前对西方的想法和立场是因为“资讯封闭”(意思就是“无知”) ,无疑是该接受毛泽东的教导: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 的。 有许多人,也是普通人,的确过得不错。和许多朋友相比,突出的感觉是自己 这一辈子再怎么翻身也是穷相。国内人的生活水平要比手上钱的数目要高。一个大 学教师如果能够拿到三万人民币的年收入,日子就很有饱暖之余的想头了。这三万 人民币实际上比在加拿大三万加元过日子强不少。现在衣食住行的费用降低了。请 一桌颇有面子的酒,也就五、六百元钱。小摊上的饭菜更便宜。有回和小弟去汉口 的CD集市,下了出租车,顺便在路边饭车摊上买四元钱一份的合饭,配上四、五 种肉、豆腐、青菜等,再加上一瓶啤酒,两人共十元,十分钟之后感觉十分充实。 一想在多伦多,五加元的水平线上不但没有这样的好事,而且还有那富有加拿大特 色的百分之十五的销售税,单纯的资本主义优越感一下子复杂化了。 所以用汇率计算的中国人均收入完全不能表明实际生活的情况。我知道在加拿 大的中国人,许多挣得比三万加元多得多,但我从没见过有几个能够有多潇洒自在 地享受生活。国内虽然公费消费依然十分严重,但上餐馆吃饭出门旅游等等的人很 多是花自己的钱的。初夏的武汉入夜时,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形形色色的餐馆、酒店 都川流不息地挤满人。有名一点的还要好几天前定座才能保证位子。据说现在流行 健身,打保龄球之类运动十分热。在武汉,保龄球收费按不同时间不同天从一局几 元到几十元不等,几个人打几局下来总要花个两三百元,但宽敞明亮气派的保龄球 馆里常常要很早去才能有空道。打球的人看上多半是年轻人,职业看来不错,倒没 有特别神气象大款的。和家里人去打了有生的第一场保龄球后,第二天全身各部份 都痛苦地“反省”,但心里还说象这样过真不错。小时候,如果见到了或玩到什么 新鲜玩意,就说是“开洋荤”,现在这普通的保龄球还是我在中国开的“洋荤”。 艰难岁月中的“地下党” 不过,两三百元一次的保龄球费,又是许多人的一个月的全部工资或退休金。 通货紧缩,也反映许多人的购买力低和内心不确定感。通货紧缩和国营企业关停并 转,大批工人下岗的局面是互为因果。在国内真正吃惊的时候,是到同学原来工作 单位去找他们时,听说已经“内退”或者下岗了。我自己好像工作才开始,怎么当 年高中或者上山下乡的同学就已经退休了?他们好多人因为当年分手后一直不见, 在我的记忆中依然是短寸头、扎小辫、明眉皓齿的小伙子和姑娘,很难把他们和“ 老年退休”的概念联系在一起。后来知道退休还是不错的,可以拿几百块的退休金 ,很多倒闭下岗的还没这个长期保证。现在都讲“买断”,就是工厂给你一笔钱回 家,以后你和国家就两清了,工作工资劳保生老病死一切都由你自己作主。自由倒 是自由了,可原来本看不起的那点工资福利一下子变得象骨髓一样珍贵。所以听说 当年我们一起下农村的一位知青现在已经每月拿六百元从工厂退休了,我们都半真 半假地告诉她这可真不错,坐在家里白拿六百元,自己再找点什么事做就更强了。 话是这么说,自然大多数人是不会热爱这么从悬崖抛下去的自由的。武汉是一 个重工业和国营企业集中的城市。许多大型国营企业日子艰难。有同学告诉我,往 武重(武汉重型机械厂)的那条街,看得叫人太沉重:全是下岗工人摆摊,艰难度 日。 这样的结果是把每个人都推上了拼杀之路。基本上现在只好看各人各显神通了 。时而你可以看到店铺的门口玻璃上贴着招工广告,上写“招店员一名,要武汉户 口”,半西方半东方的就业行规。很多人自己创业。我因为买音乐CD,和一些店 主有些额外交往,发现他们许多是下岗职工。有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几句话就和 我熟了。他当过兵,当过工人,现在只好帮他姐姐一家守着这么个几平方米的小摊 子。我问他姐姐给他多少钱,答道六百块,而且这还是亲戚价,因为这里不是闹市 不赚钱,前两天旁边又开了一店,又占去一些客源。她姐姐原来和我同年,原武汉 第X纺织厂车间党支部书记,多年的劳动模范,看在这个份上,厂里给她办的是退 休而不是“买断”,每月还有几百块钱,现在开这个店,指望接济几家人的生活。 说话间他姐姐来了,其神态自然、平稳,话不多,微笑,说话时眼睛直视你,没有 什么拘束之处,看来其弟说得不错,应该是当过干部,是新中国过去几十年的“主 人”。然而现在她手上遮掩着的是一包从家里拿来的影碟,那几天正逢武汉大张旗 鼓打击盗版,激光盘市面上空空荡荡,但熟客或者是“真顾客”还是可以买到好东 西,这不,等弄清问货的人不是便衣“探子”之后,昔日的党支部书记从衣襟下拿 出刚取来的“密件”,悄悄交给等在店里的买主。无产阶级的党又一次成了地下党 。 生活,是无可奈何的讽刺剧。 “麻木”的运动 表现今天武汉的发展的特点,还有一个好的视角:看看它的“运动方式”-- 在路上行。二十多年前武汉的发展战略叫“两通”:交通和流通。今天的交通当然 是大不相同。让我先引一段最近中新社五月二十五日关于武汉的“另一面”的新闻 报导: …(武汉)“另一面”之二:行人“路上窜”,“麻木”满街转,的士抢道 欢。 武汉拥有人口八百万之多,还有众多外来人口,他们给武汉带来经济繁荣 的同时,也给武汉制造了许多“麻烦”。其中之一便是行人违反交通规 则,几乎 没有多少行人遵守交通规则走“斑马线”过马路的。许多人对划 在马路中间那道 被视为“命线”的不可逾越的黄线视而不见,悠闲横穿, “胜似闲庭信步”,导 致交通事故时有发生。机动三轮车,武汉人俗称 “麻木”。这些在大街小巷肆无 忌惮,乱窜一气的“麻木”,成为武汉交通的“麻烦制造者”。行驶在市区的万余 辆的士,更是蛇行狂奔,逢车必超,逢道必抢。在小东门等不少交通要道口,只要 一遇红灯或是塞车,的士们总是“奋不顾身”抢道,本来只有三车道的马路,他们 硬是挤出四车道、五车道来。交通更为拥塞,事故频发。有关人士指出,武汉市所 发生的交通事故,的士肇事占大半。 …… 据我的观察,以上情况多半属实。武汉人之所以俗称机动三轮车为“麻木”, 据说在于这些车夫都面无表情,近乎麻木。他们本来的定位是,在狭巷和其它车辆 不去的地方,为行人省个一两公里的步,但是实际上他们遍布大街小巷,如同蝗虫 ,对身边的一切车来车往均“麻木”无睹。取缔他们似乎比北京取缔小巴要难,这 些车夫多是下岗人,所以“麻木”代表的是生存危机问题,是武汉在变动时代中争 扎的喜怒哀乐的总和,是今天城市的痛苦的面容。 但是,做无规则运动的,不仅仅是“麻木”们,也不都是生存极端所迫。据说 上次朱熔基到武汉来评价它是“县城式的城市”。这正是我多年对武汉地域风土人 情的总结。虽然在抗日时三十万人的武汉已经被称为“大武汉”,其实这个城市的 心态,眼光、思维、趣味,颇象一个群山环绕的中小城市。它和乡村的距离,大于 它和现代世界文明的距离,至少在人心中是这样。武汉人的特点,应该由它的郊县 人的特点和传统来定义。那些纯朴、暴躁、讲义气、针头线脑上自我得计而得意、 过简单快活小日子、被老婆和丈母娘追得团团转的小伙子们,多少年还是这样,一 切类似于如何一望二看三通过之类的规章制度的教育基本上是白费蜡。对飞奔的车 辆麻木无睹的不仅仅是“麻木”们,几乎每个人都敢站在大街中央让左右车贴着前 胸后背飞过,寻机在最小的车流间隔中插到街对面去。这种把自己生命完全交给司 机们的仁心和状态的轻淡举动,时常叫我想到我们自己的一些特点。这里的信赖, 勇敢和服从全都是在不应该的方位上,它们的并存结合,形成我们称作一种叫作国 民“素质”的东西,在高楼大厦下面,其实我们离所谓的现代化还有比看得到的更 大的距离。 所以,可以想象,在市区坐出租车出行,对外来不适应的人,不时会有点探险 的刺激,有时竟让我回忆在洛杉矶好来坞电影乐园中坐的“回到未来”飞行游戏, 好似在火山峰巅和坠谷间上升俯冲。为了符合当今的生存竞争环境的需要,中国的 出租车司机敢说世界一流,个个都身怀绝技,一律采用临界撞车的边缘技术打开前 进的道路。他们行路有如枪林弹雨中抢山头,讲究遇险而上,在车流人流中左右穿 梭,在绝对不可能的状态下插入和换道,时时提防有如流星般斜射过来的行人、“ 麻木”三轮、卡车、以及同样也高度警惕着乱窜的同行们,不过他们总能把精神饱 受刺激的乘客安全准时送到目的地。我多次在高峰期穿乱市赴酒,却还没有迟到过 一次。 实际上,和上面报导的“事故频发”相反,在武汉的两个星期里,不但没有看 到车祸,甚至连堵车的时候也比想象的少和短,至少和我在加拿大401公路多伦 多区间碰到的堵车相比是这样。车祸我只看到一次,后面的出租车没急煞住,膨的 一声抵到前面的出租车屁股上。前面的那位歪着嘴下来说“你是么样开的车?”, 看看自己的车屁股,似乎没什么大溃烂之处,先把一块大概早就悬挂在那里的什么 板子推上去(对武汉的神龙富康车的结构没有多少了解,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然 后将后挡杠踢了两脚,看踢下来的只是一大帮灰,便头也不回上车走了。我想,这 要是放在北美,少不了两人要首先渡方步细细检阅车子,看外表、思考除了表面油 漆是否车的整体结构框架也受了内伤的问题,商量是自己了结还是找保险公司,然 后交换电话号码、驾驶执照号码、保险号码,以便日后好商量。而在这段公务期间 ,交通将更恶化,每个人都得小心翼翼地绕过他们,常常一大批遵守规矩的车堵在 后面回不了家。 武汉现在的进步是路上有黄线、白线标明规则。据司机说,考车时都说好了, 黄线是不能过去的。但实际上小车大车公汽的司机们不但一有机会就在黄线这面开 ,而且还公然鸣笛让迎面来的车躲开。我一看到自己坐的车的这种高昂的架势就哭 笑不得。我发现武汉出租车在如此困难的情况下还大都能按时到达的诀窍就是,造 乱、乘乱前进。当一个方向的车堵上了,如果黄线那边对方方向道上空空的,在北 美,每辆不能动的车都会老老实实在线这边呆着等着,黄线那边有如雷池。而在武 汉,没有人会犹豫不把车开到对过去利用闲置的空间前进的。这样反而“更有效地 ”“合理”利用了资源,堵车自然常常更快地缓解了。回来之前,听说武汉市政府 下一步任务就是强化司机们对黄线的权威性的认识,过此线将如同过了三八线一样 性命不再有保障。我听了自然是又高兴又害怕。暗地里有点希望政府在这上面的效 率有些“合理的滞后”。 对立矛盾统一的中国 今天的中国是这样一个复杂状态,在其中既有乐园也有炼狱,乐园和炼狱各自 都拥有一大批“该在那里的”和“不该在那里的”人。努力的和游手好闲的,有能 力的和无能力的,读了很多书的和没读什么书的,读这种书和读那种书的,在机关 的和下海的,在这个机关的和在那个机关的,“好人”和“坏人”…乐园和炼狱里 都有。面对同样的人不同下场,我不断想起的一个词就是运气。处在这样一个创造 性和历史的时代,说“适者生存”几乎没有任何信息量或指导意义。一切都只能根 据结果才能知道原来什么叫“适”。在理论上,大家都知道,自由经济、市场、法 制、知识、技术等等是发展和发财的基础,在目前的中国,这个逻辑多半指的还是 理想状态,即使它发挥作用,也常常是“非自由”力量推动的结果。最近这一年, 知识分子的饭碗普遍比较香了,多半是因为国家大幅度提高教育经费和教师工资, 而不是因为他们的知识在市场上直接创造了多少生产力。在中国,新的希望和方向 ,和旧的历史和力量之间,并没有简单的正面或负面的关系。“集权”的中央政府 是中国走向经济自由化和世界接轨的带路人。内容和形式之间的错位可以毫不在乎 ,也就是不搞争论,过瘾再说,不用深切。这不由得让我回忆上次回国时留给我的 另一个有趣印象。家门口不远刚开了一个银行分行,开张那天请来了两排礼仪小姐 ,和一个铜管乐队,站在门口迎接贵宾祝贺。礼仪小姐们个个身材高挑,红颜浓装 ,穿紫红底绣金龙的旗袍,身上斜披红色条幅,在花蓝锦旗中间,颇丰旖美丽,笑 容可掬,叫人浮想连翩。不一会儿,指挥一声令下,铜管乐队开始奏乐,第一个曲 子,你猜是什么?--“大海航行靠舵手”。当时你想不乐也不行。 人们谈论最多的还是腐败和环境压力。一个大学同学,在酒桌上激动说起他最 近看了一本书,描述清末国家乱象、面临崩溃的情景,暗喻当今,非常象,非常叫 人感叹。一时间同桌人皆肃穆谙然。然后我问他这种“崩溃趋势”的最主要的原因 和标志是什么,答曰:“腐败”。我想他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青年时代的一个熟 人,当年文弱书生一个,身子可真叫单薄弱不禁风。大学毕业分到政府部门管事, 十多年后见他,几乎每一个熟人都大吃一惊,身子骨架还是那么细小,所以全身的 肉都挂不住而下坠,坐下来时,呼吸已经是喘状…一副疲惫病势的酒囊饭袋样本。 这些年他怎么吃成…过成这样?养尊处优至于这样吗? 短期回家,见的都是同学,骂贪官,但不知道谁是贪官。谁也不敢问这位当年 的“撇撇”如今是怎么回事,可能把他当贪官形像处理是冤枉,至少在西方,真正 的资产阶级都比较瘦,无产阶级才胖。可是见他第一面的一霎那,我就是觉得小时 候漫画中脑满肠肥腐化堕落垂死挣扎的大资本家来了。简直叫人难以置信一个小官 的位置能把一个胆小慎微的人变成这样。 不过,玩笑话放一边,我还是抱乐观的态度看待中国未来,或者说是谨慎的乐 观。原因有很多,除开我们因为多年不见,对进步之处容易感受之外,以前提到过 的“微观积极性”是一个。每天清早,路边的摊贩和歪歪斜斜的小饭馆都忙开了, 生火的,就着水沟杀鸡割鳝鱼放血的,脏稀稀乱糟糟灰蒙蒙热腾腾。晚上深夜十二 点之后,和弟弟们出去试“大排档”,到那里看,几里地一片灯火,各家搭的棚子 连绵不绝。那些脸上涂着不成样子的胭脂的业余招待们远远看见我们,就象戏里的 乡亲看见八路一样,冲上来(绝不夸张)抓住我们胳膊就往自家的棚子下面拖。常 常是几家争抢一群顾客。我们在初夏深夜的凉意中喝着白酒,尝着只有咸和辣两种 味道的炒菜和硬帮帮的田螺,度过了我们骨肉兄弟多少年没有在一起自在的难忘时 光。生活,对我们,和对周围这些陪笑脸争顾客的“乡亲”们,过法不同,但都是 一言难尽。这些人给我的一个感受是,今天中国老百姓已经在自己打点自己的活法 了。这些忙乱的人们,不管是因为下岗绝路所迫,还是因为至富的欲望所驱,他们 已经走出了过去依赖国家安排生老病死的命运,他们很可能曾经对国家把辛苦半辈 子的他们推出去满腔悲愤,然而现在,他们放弃了悲天怨人,开始了自己的--是 的,自己的--冲杀。 这些人在悲痛和屈辱中转变、奋斗,不知不觉形成了一种微观的积极机制,形 成了一种经济和财富的活动细胞,如同我在长白山原始森林中走过的弹性有机土壤 。这些老百姓是在为中国孕育新的社会结构,新经济,和独立人格时代。他们做出 的贡献的重要性,需要足够的再认识。这是我为何在中国的乱象中看到有序和光亮 。它是更根本的社会力量。中国正在上升,因为她的良性变革正在深入。 2000年八月草 2001年五月30日改 ※※※※※※※※※※※※※※※※※※※※※※※※※※※※※※※※※※ 【编读往来】 目录 敬告读者 最近根据读者反映,我们发现部份订阅枫华园读者的电邮地址被另一家电脑杂 志非法获取。读者可能会收到非枫华园的另一种杂志。在此,我们对给读者造成的 不便十分抱歉。我们同时在此郑重声明,除枫华园的正刊、副刊、增刊及特刊,其 他杂志皆与枫华园无关。 ※※※※※※※※※※※※※※※※※※※※※※※※※※※※※※※※※※ 本期 责任编辑:苇 明 主 编:墨 雨 校 对:黄伟峰 副主编:陆建平 PS制作:王 锋 泽 熙 网络发行:王 锋 安上枫 订阅快递:王 锋 读者服务:墨 雨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网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 订阅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例如,订阅简体字版本需要送电子邮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内容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国际刊号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联机直读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体字阅读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国标码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码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简体字美术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fhy.net 1198-1458 ~~~~~~~~~~~~~~~~~~~~~~~~~~~~~~~~ 欲转载本刊原(译)作,可通过本编辑部与作者联系许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号 ~~~~~~~~~~~~~~~~~~~~~~~~~~~~~~~~ 本期编辑采用软件:南极星4。0◎倪鸿波 (http://www.njstar.com.a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