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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枫  华  园       ≤×≥   ※
※  ≤\‖/≥   二零零一年十月十二日出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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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三一五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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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 期 目 录(FHY0110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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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   美国攻击本拉登的军事选择            晨 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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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攻击本拉登的军事选择

                -晨枫-


  反恐怖主义符合世界的共同利益,但“无罪推定”依然适用。美国攻击本拉登
在阿富汗的基地已经箭在弦上,不能不发,不过至今没有对公众公布本拉登或Al
 Qaeda策划和指挥恐怖袭击的证据。塔利班要求美国出示证据就交人,美国
回应“立即交人,其余免谈”,而且不但要交出本拉登,还要交出所有恐怖集团领
导人和所有参与、支持恐怖活动的人,否则刀兵相见。显然美国对塔利班在此时的
合作并不感兴趣,更着眼于削弱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影响。军事是政治的延伸。如
果美国军事进攻庇护本拉登的阿富汗,美国必须首先解决政治上的障碍。

  阿富汗是一个内陆国家,境内大部份地区为兴都库什山脉及其余脉所覆盖。东
南与巴基斯坦接壤,西面是伊朗,北面是乌兹别克、土库曼斯坦和塔吉克斯坦,东
北的帕米尔与中国有短短50多公里的共同边界,即所谓的“瓦罕走廊”地区。中
国和伊朗不会对美国开放领土领空。乌兹别克、土库曼斯坦和塔吉克斯坦虽然已经
是独立国家,美国也通过联合军事演习等试图挤进这一地区,但它们仍然深受俄罗
斯影响,最多在时间和范围上有限度的允许美国使用其领土领空。印度虽然起劲地
向美国开放基地,但其压制巴基斯坦和借美国之手控制克什米尔之私心太过明显,
美国好像并不领情。对美国最有用和最可能对美国开放领土领空的是巴基斯坦。巴
基斯坦在卡拉齐有深水良港。历史上巴基斯坦曾是美国在西南亚的关键盟国。巴基
斯坦是“中央条约组织”的核心成员,巴基斯坦高级军政人员主要在美英受训,被
苏联击落的U-2也是从白沙瓦空军基地起飞的。苏联侵阿战争期间,巴基斯坦更
是首当其冲,收容了大量阿富汗难民,并在美国和中国的支持下,庇护、训练和武
装了大量的阿富汗和来自其他伊斯兰国家的圣战者,其中包括本拉登,最终打跑了
苏军。巴基斯坦的F-16战斗机就是在这一期间获得的,并击落不少越境的苏阿
军机。巴阿边境地带至今仍然有大量武器弹药散落民间。巴基斯坦失宠是在苏军撤
离之后,除“狡兔死,走狗烹”外,主要原因是巴基斯坦的核野心及其与伊斯兰原
教旨主义势力的接近。在血缘、文化和宗教上,巴基斯坦的北方民族和塔利班所属
的普什图人接近,塔利班更是出生于苏联侵阿战争期间由沙特阿拉伯赞助的巴基斯
坦境内众多的伊斯兰经院(塔利班本意为学生)。塔利班的对手北方联盟则更接近
伊朗和中亚国家,印度也和北方联盟拉近乎(十六世纪中亚的蒙古后裔入侵印度,
建立了穆斯林的莫卧儿王朝,著名的泰姬陵就在这一时期建成),企图钳制巴基斯
坦和控制克什米尔。所以延续至今的阿富汗内战有巴印、巴伊争夺战略制高点的影
子。巴基斯坦和塔利班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不可能轻易放弃或背叛。即使巴基斯坦
政府和美国站在一起,用武力惩处本拉登和塔利班,巴基斯坦民间的伊斯兰原教旨
主义分子必定激烈反对,甚至可能导致内战。巴基斯坦是一个核国家,有中程弹道
导弹,如果巴基斯坦政权落入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分子手里,将使西亚和世界局势极
大地复杂化。巴基斯坦总统穆沙拉夫将军在百般为难之后,痛苦地宣布他只能“两
害相较取其轻”,允许美国使用领土领空,但巴基斯坦不参加境外军事行动,美军
只能在联合国授权下行动。除非外交途径能奇迹般地在最后一分钟避免军事冲突,
巴基斯坦可能面临重大动荡。美国军事惩处恐怖集团成功与否还取决于美国的政治
目标。如果本拉登是唯一目标,美国较容易获得包括穆斯林在内的世界的同情。如
果美国的目标扩大到泛泛的恐怖集团,除非美国出示证据,否则不易得到有关国家
的合作。如果美国以塔利班为目标,可能在西方国家中还能获得同情,但可能在伊
斯兰国家中将受到反弹。兴都库什山民和更广义的中亚和西亚游牧民族对现代的国
境不以为然,而对同文同种同教的亲情更为看重。他们看上去几近木纳,但桀傲不
驯,疾恶如仇,乐善好施,忠于友情。如果美国和本拉登及塔利班的冲突扩大化,
并升级为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圣战,则世界将永无宁日。如果布什有足够的智慧和
才能,能够在有关国家里确立一个共同利益和共同敌人,并获得联合国的支持,组
织起一个跨越宗教、种族和地区的海湾战争式的军事联盟,恐怖集团可以得到惩处
而圣战还可避免。但布什政府中似乎只有鲍威尔对联盟比较热心,布什本人、赖斯
、拉姆斯菲尔德等并不在乎。布什用“十字军东征”(crusade )来形容
即将到来的反恐怖战争,在演讲中反复引用上帝的名号,和五角大楼最初启用“无
限正义”为作战行动的代号,不能不使世人对布什及其鹰派的政治智慧和能力大生
怀疑。布什及其鹰派算不得基督教原教旨主义,但是美国历史上最接近的了,也□
c这可以部份解释布什的决策取向,不过这是题外话了。

  在军事层面上,美国有什么选择呢?

                 一、有限空袭

  有限空袭主要使用巡航导弹,还可动用有限数量的隐身飞机,用突然和精确的
攻击消灭拉登及其关键追随者。这个方案实施最快,涉及的兵力最少,不需要盟国
参与,外交上的麻烦也较少。理论上美国仍然需要得到有关国家(主要是伊朗或巴
基斯坦)使用领空的许可,实际上由于穿越领空时间短暂,美国并不理会这些“法
律细节”。现在突然性早已消失,本拉登及其追随者早已遁入山野,要及时准确地
发现他们的行踪实在太难,精确打击无从谈起,徒然制造“价值千万美元的巡航导
弹炸飞价值十美元的无人帐篷”之类的笑料。还在克林顿当政时,美国就为美国驻
肯尼亚和坦桑尼亚大使馆遭到袭击而发动过巡航导弹袭击,收效全无。若以塔利班
为目标,阿富汗没有什么政治、军事、经济上价值较高的目标,有限空袭也无从下
手。估计美国不会出此下策。

                二、大规模空袭

  大规模空袭除动用巡航导弹外,还要动用大量的隐身和常规作战飞机。动用的
兵力会对美国全球部署造成影响,但仍是可以应付的。象征性的盟国参与在政治上
有用,但不是必不可少的。由于时间和规模的关系,大规模空袭必须得到合法的空
中走廊。现在看来,这一点可以做到。塔利班的空军和防空导弹力量几乎可以忽略
不计,只有小口径高炮、轻武器和少量“毒刺”导弹在低空构成一点威胁。巡航导
弹可以照例从军舰、潜艇和B-52上发射,接下来的问题是空军基地。美国可以
印度洋中的迪戈加西亚岛为B-1、B-2和B-52的基地,E-3、E-8、
U-2、RC-135、KC-135等支援飞机也可以迪戈加西亚岛为基地,航
空母舰可以作为战术飞机的基地。在理想情况下,还应有靠近阿富汗边境的陆上基
地,以便部署更适用于反游击作战的OH-58、AH-64、AC-130和A
-10,以及用于搜索和救援的MH-53、MH-47、MH-60和MC-1
30等,如能在陆上基地部署F-15、F-16等战术飞机就更为理想。但是越
南战争、苏联侵阿战争和前南斯拉夫的经验表明,空中力量只能破坏基础设施,伤
害平民,对实际的反游击作战效果有限。连年战乱后,塔利班又忽略经济建设,阿
富汗已经没有什么基础设施留下了,大规模轰炸只能伤害平民。如果美国在巴基斯
坦建立前进空军基地,短期部署时,情况可能还不太坏。但反游击作战不可能是闪
电战。一旦长期部署,这些基地本身难保不成为越境的塔利班或巴基斯坦国内伊斯
兰极端分子的袭击目标,那时雪球可就滚大了。阿富汗北方联盟掌握的基地设施不
全,补给不便,地面和空中走廊都容易受到俄罗斯控制。用作侦察、搜索救援和特
种部队基地还行,作为主要空军基地有点勉为其难了。乌兹别克、土库曼斯坦和塔
吉克斯坦的基地也是大体如此。

              三、特种部队地面袭击

  理论上,出动特种部队,以游击反游击,应该是很有效的。当对手是经验老到
的游击专家时,地面特种部队的实地侦察也是空中侦察无法替代的。美英特种部队
已经潜入阿富汗的消息也时有所闻。但是以游击战起家的阿富汗圣战者对伏击特种
部队也是驾轻就熟,当年苏军Speznatz特种部队虽是苏军中战果最大的部
队,但自身也是损失惨重。对美军特种部队来说,阿富汗是地地道道的敌占区,既
没有民众支持,又没有就近的占领军支援,行动的突然性也早已丧失。小股潜入隐
蔽侦察问题不大,但“剿匪小分队”式的作战要主动接敌,规模不能太小。快进快
出、打了就跑的闪电式行动问题不大,大股长期行动相对容易暴露目标。阿富汗地
广人稀,本拉登的训练营地又分散,需要派遣的特种分队较多,暴露的可能更大。
一种可能的作战样式为:派遣若干个4 ̄6人的侦察小组深入敌后,一旦发现本拉
登的确切行踪,立即召唤机降特种部队增援攻击,固定翼飞机和攻击直升机伴随支
援和掩护。问题在于攻击部队必须召之即来,长途奔袭,几乎没有时间对沿途航线
、目标地形和战术作任何演练。高原地区行动直升机性能受到严重限制,本拉登手
里的“毒刺”肩射防空导弹也是一个威胁。在大规模空中攻击配合下,通过先进装
备和严格训练,并借助于现代通讯和图象传送设备,这些困难是可能克服的。动用
特种部队必须有在巴基斯坦或中亚国家的前进基地。特种部队目标较小,行动隐蔽
,在前进基地问题上容易得到合作。除英国外,盟军特种部队的参与可能是有限的
。英国对本地区地理人情熟悉,著名的特种空勤团在高原沙漠作战和潜入侦察方面
经验丰富,对美军是不可或缺的帮手。但特种部队只能追捕本拉登或一两个其他恐
怖头目,要追捕水银泻地的众多大小其他恐怖分子则勉为其难了。若干孤军深入的
侦察小组也不能保证在高山旷漠中发现本拉登的行踪。

            四、快进快出的大规模地面进攻

  要一网打尽恐怖集团,较彻底的办法是从地面扫荡阿富汗。显然,这一方案对
兵力的要求要比前几个方案高得多,延续的时间也要长得多。从政治上讲,包括非
欧美国家的盟军的大规模参与是必要的。在战术上,山地反游击作战以步兵小分队
为主,装甲、火力和空中优势难于发挥,速战速决难于实现。但塔利班可以骚扰和
杀伤入侵者,完全阻止入侵则不可能。新“八国联军”最终可以占领阿富汗大部或
全部,但代价小不了。在911之后,美国民心激愤,愿意承受一定的伤亡,所以
伤亡数字在短时间内可能不是问题。但万一盟军不能迅速发现并根除阿富汗境内的
恐怖集团,何时和在什么条件下撤出就成了问题。一旦占领长期化,美国国际国内
的政治支持就成问题。历史上,在大敌入侵时,阿富汗的内战部落常常放弃歧见,
一致对外,苏军侵阿时就是如此。伊朗、俄罗斯和中国都会对美国军事力量在家门
口出现感到不安,不排除他们暗地支持抵抗力量,以确保美军不在此久留。盟军的
出发基地以巴基斯坦最为现实,但眼前最大的困难是巴基斯坦的稳定性是否能保持
足够长的时间,说不定在盟军完成作战准备和行动之前,巴基斯坦已经陷入伊朗巴
列维王朝末日那样的混乱。那时,盟军的难题可就大了。

          五、着眼于长期占领的大规模地面进攻

  在战略上,长期占领阿富汗对美国最有利。除根除塔利班力量及其庇护的恐怖
集团外,驻阿富汗美军向西可以和波斯湾美军队伊朗两面形成压力,向北可以控制
里海和中亚的石油,并对俄罗斯的乌拉尔形成威胁,向东则直指中国的新疆。但长
期占领的危害也最大。在一个敌对国家里与坚韧不屈而又久经战阵的游击队在高山
荒漠长期作战,是美军上下挥之不去的噩梦。更大的问题是,如果长期作为美军占
领阿富汗的大本营,巴基斯坦将肯定发生大规模动乱,甚至内战。届时,不仅驻阿
美军,就是驻巴美军也将面临阿富汗圣战者和巴基斯坦伊斯兰极端分子的袭击。北
方联盟也不能真正成为美军的帮手。北方联盟在政治上是一个松散组合,其军事主
力也是抗击苏军侵阿时的圣战者,前不久遇刺丧生的塔吉克族军阀马苏德及其盘踞
的潘杰希尔山谷就是在打击侵阿苏军中打出名气的。阿富汗内战在某种意义上是逊
尼派的塔利班和什叶派的北方联盟之间的一场有国际背景的战争。俄罗斯对北方联
盟的支持只是塔利班当政后的一种利益联盟,普京此刻公开两者的关系不无拒美国
于圈外的意图,但也同时给北方联盟的亲俄背景给其在阿富汗国内政治的前景带来
阴影。阿富汗前国王在国内已无政治基础,难以撑起一个稳定的政府。介入别国内
战已属不智,介入宗教内战就愚不可及了。布什及其鹰派不至于连这一点也不懂。
美军大举入侵时,难保北方联盟中的前圣战者不把枪口转向异教徒,俄罗斯、中国
和伊朗也一定会尽其所能援助各派抵抗力量,在阿富汗把美军拖死。美军长期占领
阿富汗也缺乏法理上的依据,在政治上不可能得到国际国内的支持。最终,长期占
领问题将变成体面撤军问题。出于巨大的政治和军事风险,美国不会走这一步死棋
。

  综上所述,有限空袭没有作用,长期占领风险太大,均不可取。大规模空袭由
于缺乏有价值的目标,可能伤及平民;速战速决的地面入侵可能导致巴基斯坦动乱
,侵阿美军可能面临速战而不决的尴尬局面。这两个方案政治上代价较高,军事上
收效微弱或无法预见,可能性也不大。最可能的局面是在大规模空袭支援下,出动
特种部队捣毁本拉登的巢穴。但这一方案变数仍多,不能保证成功。而且恐怖组织
的松散特性决定了小股特种部队很难一网打尽 大小恐怖分子,造成遗害。

  阿富汗只是美国眼中庇护恐怖集团的国家之一。伊拉克、利比亚、伊朗、叙利
亚、苏丹、黎巴嫩、巴勒斯坦,哪一个也不是美国心目中的天使。毫无疑问,要一
网打尽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恐怖分子,扫荡阿富汗还不够,必须同时扫除其他穆斯林
国家中的恐怖集团。现在还看不出美国打算如何行动。即使较亲西方的穆斯林国家
如埃及、沙特阿拉伯、阿尔及利亚、巴基斯坦甚至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菲律宾
,也有自己的伊斯兰恐怖集团问题。如果有确凿情报,相信至少这些国家的警方会
立即逮捕嫌疑分子。但美国一方面声言证据在握,另一方面拒不出示。除在欧洲盟
国已逮捕一些嫌疑分子,上述亲西方的穆斯林国家中并没有展开逮捕,令人奇怪。


  反恐怖作战的关键在于情报,而且是深入敌方组织内部的人力情报,而不是卫
星、侦听之类的技术情报。人力情报的关键在于道义优势和人心,仅靠金钱是不够
的。英国的菲尔比,美国的汉森和波拉德,都不是冲着钱才干间谍的,以色列摩萨
德早期的“间谍王子”们为犹太民族的存亡置自身荣辱安危于不顾,国共谍报史的
例子就更不用提了。然而美国在穆斯林世界中声名狼籍,穆斯林移民以经济原因居
多,为道义和意识形态原因愿意而又能够打进恐怖集团的人恐怕不容易找到。

  9.11遇袭后,美国一度爱国主义激情高涨,到处国旗飞舞,言语激昂,“
天佑美国”歌声不断,但实际行动颇不相称。人们并没有出于爱国热情而扶持金融
市场,报名从军的人数也未见增多。政府也要求人们“一切如常”。美国上下对反
恐怖斗争的长期性的不知究竟有多少心理准备。

  尽管美国称911袭击为对民主和自由的攻击,明眼人都清楚,这实在是对美
国不公正的中东政策的绝望反击。这次沙特阿拉伯拒绝美国使用新建成的苏丹王子
空军基地作为打击阿富汗的指挥中心,是美国的中东政策之不得人心的最新例证。
这是一个政治问题。政治问题只能政治解决,用更严厉的军事手段冤冤相报是没有
出路的。以色列就是前车之鉴。美国人不傻,一些人已经开始思考。既然诺列加、
萨达姆、科索沃解放军、本拉登都是美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例子,美国的全球
干涉主义政策到底给美国带来什么好处?在近期内,美国为了自尊和复仇,可能会
更深地卷入中东事务。但从长远来看,不能排除美国在“出一口恶气”后退回某种
孤立主义的可能。美国官方从911后一开始时强调“严厉、迅速”的打击,到现
在强调长期和多方面的斗争,可能是逐步意识到问题的复杂性和“无解”性的结果
。不顾怎么样,911袭击将对布什上台后美国简单化的以意识形态为基调的外交
和安全政策带来深远影响,新宣布的支持巴勒斯坦建国的立场就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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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皱一池春水

                -中贞-


  “九一一事件”发生不到十分钟,某老牌帝国的青天大人立刻声明站在新牌老
大的一边,并肩作战,直到彻底摧毁恐怖阵营为止。

  首先青天大人声称这是一场“极权与民主”之间的战争,不言而喻,这是老“
资”与老“共”社会间数十年来“你死我活”斗争的继续。开始时还真以为听走神
了,以为还是在西汉早年才子贾宜的《阶级》论中梦游呢。听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原来是毛氏定律在发挥着社会功能呢。如毛泽东真有在天之灵,必将大大地赞赏
这位西哲继承了他老人家“继续革命”的遗志,正在完成着他那未竟的伟大事业,
可为无限上纲阶级斗争理论活学活用之楷模。可待他缓过神来之后,旋即装出一副
哭丧脸,努力地从眼角边挤出二颗芝麻绿豆大点的泪花,在镁光灯下显得如滚滚而
下的黄河之水,十足的跳梁货色,使他的国民们无地自容。青天大人可也真个不含
糊,又以“恐怖与文明”之间的战争加以解脱,并发誓要战斗到底。

  其北方闹事者对立面的龙头老大立即指责青天大人不顾本朝利益,对东番及本
朝的恐怖主义者持不同的立场,慷纳税人血汗之慨,也发不到不义之财。接着一反
对党的领袖在其党代会上警告保和殿内的诸位大公“不要以恐怖活动去制止恐怖活
动”。另一反对党的党代会正在举行,青天大人岂能任其自由发展,立即在保和殿
召见,面授机宜。当记者问及这一位反对党领袖时,这位“准青天”十分坦然,曰
:“我们党从不隐瞒(政治观点),但今天我不能说,只能在党代会上宣读。”多
么熟悉的语言体系!仿佛在东土大唐的一品大人曾经如是地说过嘛。

  话说此位“准青天”也十分了得,一个月走马上任前为了打通各方的关节,笼
络其他二路人马,频频地向各位大老保证“团结”各方的力量,争取下届挽回党的
名声。然而,上任的第三天便大笔一挥除去曾经支持过另一位候选人的党的副主席
,使得这个老党诸公面面相觑,作声不得。他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当年孔圣人杀大臣
的东方治国精神,并在本帝国中发扬光大,真乃东方治国精髓,后继有人!

  国家电视台按“惯例”安排对此事件的群众讨论。岂料观众目无尊长,无视青
天大人的泪脸,置国家利益及民族利益于不顾,大谈新牌老大在世界各地处事之不
当。次日电视台只好公开道歉这次直播没有安排好“演员”,电视台的台长提前换
班。

  与此同时,国外华人圈中也分成“观潮派”及“丧考妣族”。丧考妣族人脉如
潮,磨拳擦掌,对中国大陆的某些少男少女的“开心族”送以“畜生”之别号,其
拳拳的一颗爱美之心溢于言表。那些少男少女也真不知天高地厚,呼天抢地的瞎折
腾一番,十足的台湾八十年代新新人类在大陆的翻版。这些少男少女无视尊长,对
丧考妣族还以“洋乞丐”之美称,将一脉“丧考妣族”气得血脉喷张,气若游丝。


  战争终于开锣。老牌帝国真不含糊,一开始便潜在水中,用新牌老大的糕点给
那个东番的不毛之地抹上一把奶油,声称所有的目标都击中。以间谍罪被东番下狱
、可获在数小时内释放的黄毛丫头“记者”的母亲在电视台不顾尊长老幼,大喊大
闹,质问诸位大人们为何不待她的爱女被释放之后方鸣锣开道,致使她的女儿至今
下落不明。不过,那个可恨、可憎、可怕、可畏、可圈、可点的恐怖政府也遵守诺
言,战争开锣的第三天就把她放了出来。

  这二百万白巾缠头,黑巾蒙面族类在本朝土地上可就景况不妙了:子女们在学
校无端遭白眼;商店无他族类光顾;好端端的“奔驰”在路上被大车“误”撞;商
店及住宅的门窗不攻自破。一时间这些缠头蒙面族无地自容,举头望青天,低首无
故人,呜呼!

  新老兄弟力大无穷,拳出必致敌于死地,拳风所到之处,无根不摧,碰到则亡
,擦边则伤,俨然是一魂二体,无往而不胜。然而,横行已愈一甲子,新的日益壮
大,老的日益衰退。孔老人家曾言: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也。窃以为老
帝这根朽木、这面粪墙实在不该再淌这浑水,这不明摆着将置其国民于危境吗?唉
!既然捞不到半碗“馊水”,即使微风吹皱一池春水,又干卿何事呢?这不,开锣
的第四天各回回国的头领们也不干了。

(二零零一年十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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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子生涯】 目录

              生命无贵贱,强者何为?

                 -清早-


  此文收笔之时赫然传来纽约世界贸易中心被恐怖分子袭击的消息,谨以此文哀
悼无辜的遇难者,也“献”此文给那些对生命的野蛮践踏而欢呼之人。

  在地球上林林总总的生命当中,人是什么?

  我们从小就被告之人是生命的最高级形式,是万物之灵,是地球的主宰。我们
可以“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那些与我们在同一地球生活的飞禽走兽,它们
的生命只配为人类的意志而存在或消失。它们中的弱小卑微类,或承露于人类的慈
悲成为我们的掌中玩物,笼中之宠,或亟于人类的不屑而成笈粉于我们的股掌之下
,成佳肴于盘盏之中。它们中的生猛强大者,在有着思维能力、掌握有效技能的人
类面前,也只能将自己华丽的皮和威武的角奉献于人类的厅堂之上,用自己的勇猛
去烘托人类更高的威严。

  于是,盘旋于山崖边的燕子,在人类长生不老的欲望面前无奈徒劳地一次又一
次地呕心沥血,衔筑又丧失着自己的巢穴;关进兽笼的黑熊,在人类对其胆汁和爪
掌的垂涎之下,发出凄历绝望的哀号,一次次被生生抽干胆汁,最后在利斧之下断
掌而终;柔弱的幼犬,在人类对贵族生活的追求下,从小被用中国独创的美女三寸
金莲之法,强行勒拽皮肤直至双眼暴出、头面皮肤松弛、皱摺而最终成为新贵、淑
女怀中的人造名贵沙皮犬;就连刚刚出生尚未睁眼的幼鼠,也因人类对奇肴异味的
贪求而被活生生端上餐桌,沾着酱汁在人类的利齿之间发出最后几声哀叫,从而创
新出一道价格不菲的“三叫”奇肴。

  从小接受的轻视生命,弱肉强食的教育,长期的革命洗礼和耳濡目染,使我对
发生在身边的诸如此类的事情习以为常、心硬如铁。把那些对此不忍的人讥笑为懦
弱、无男人气概。把呼吁保护动物的人视为虚伪的人道。但走出国门,在欧美生活
了七八年后,不知不觉地我发现自己如铁的心肠正在软化,不知何时也产生了尊重
、保护和我们同在一块蓝天下生活的其它生命的愿望。仔细回想,使我感动并转变
的不是对受了西方什么理论的教育,也不是有什么惊心动魄的经历。打动我的都是
一些平平常常、不经意中之所见。我把这些尚能回忆起的片段重新拾起呈献给读者
,希望也引起大家的一些思考。

  我忘不了一个夏日的黄昏,天空乱云飞渡,在高空气流的驱赶下云朵推挤翻滚
,撕扯出一道道裂缝,阳光挣扎着从云缝里撒下黄昏特有的金色光芒,象舞台上的
聚光灯,扫射着拍击着兰灰色波浪的莱蒙湖面。湖畔石子小路上游人廖廖,更突出
了二十米外的乱石滩上一只孤独的卧巢孵卵的天鹅。它在此静卧已有数日。每天散
步的游人都会关切地远远地注视着它,或者默默地在不远的石头上放下几片面包、
一把粟粒,和天鹅一起静静地等待它的孩子的诞生。

  忽然,天空骤变,黑云密布奔腾翻滚。莱蒙湖也呼应着掀起了更大的波浪,一
场暴雨即将来临。游人纷纷躲避,只有那只天鹅仍默默地坚守在卵石滩上一动不动
。这时我看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手里拿着一件雨衣,在湖畔的小路上担心地望
着不远的天鹅。风吹乱了他的软软的卷发,他眼中真诚的焦虑,那想去为天鹅遮雨
,又不知是否会打扰它的踌躇让我深深地感动。这莱蒙湖畔苍凉云天之下孤独的天
鹅和它身边不敢靠近的小小守卫者就象一幅动人的油画,从此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
之中。

  如果说这湖畔天鹅的画面过于忧郁,另一幅人与动物的图画则带有浓厚的喜剧
色彩。那是在魁北克一个自然公园,一条窄窄的沥青小路在方圆几十公里的山野上
蜿蜒盘转、上上下下,穿过郁郁葱葱的山林,串起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野湖。我驱车
前行,感到自己正融入那深深的绿色之中。忽然,前方路旁的树林里走出了一只褐
色的凤头山鸡,它的身后相跟着四、五只小绒团儿似的鸡雏,摇摇摆摆好像是要穿
过公路到对面的树林里去。这一家子山鸡的突然出现,使我和对面开来的两辆车都
嘎然而止。为了不打扰它们,大家都安静地坐在车里不动,等待这小小的一队横过
公路。谁知这位山鸡妈妈并不领情,它显然被这些打扰它们的铁皮怪物所激怒,于
是母性大发,顿时摆出一付为自己的孩子拼命的架式,先发了一个不知什么信号,
令小鸡们调头奔回树林,然后只身冲上公路中央,怒发冲冠,浑身羽毛倒竖,冲着
两边的汽车发出挑战的咕咕声,左冲右突。对面车上的小伙子被山鸡的无名火弄得
哭笑不得,进退两难,只好开门下车,躬着腰,以日本人的90度大礼好不容易把
山鸡请下了路面,把自己的车开了过去。谁知这位鸡妈妈得理不饶人,又重新冲回
公路上,以更大的愤怒向着第二辆已经启动的汽车扑了过去,一付誓以自己的啄与
汽车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式。那驾车人措手不及,被要英勇地冲进车轮下的山鸡吓了
一大跳,急打转方向盘躲避,竟差点儿一头翻下路沟。我在一旁被这场车鸡大战震
得目瞪口呆,竟忘了掏出相机拍摄一张难得的照片,事后为此整整遗憾了一天。

  另一次公路遇险是在夜晚,加西落矶山一国家公园。几天来落矶山的壮丽景色
让我废寝忘食,驱车飞驰在雄伟的大山和壮丽的冰川之间,每每到夜幕降临尚未考
虑投宿何处。这天又是晚上十一点多了,除了车灯可及的有限路面,车窗外的大山
只剩下巨大的黑影,两侧树林也成了模模糊糊一片,路上很久不见任何车辆了。忽
然车灯下我看到前方公路上停着一辆车,似乎车前有两个人蹲在那忙着什么。我的
心一下子提了上来:出了交通事故,有人伤亡!我减慢车速停在旁边一看,原来是
一只夜色中横过公路的野鹿,可能是被突然而至的车灯晃了眼睛,惊慌失措楞在了
路中央。那辆车煞车不及一下子撞了上去。鹿被不幸撞伤倒在路上。那两个开车人
一个正手忙脚乱地给鹿包扎伤口,另一个则急得团团转,不知在这深更半夜,前不
着村后不着店的大山里去何处找急救站。都是远方的游客,人生地不熟。又都是正
急匆匆赶去夜宿的过路者。深夜在这茫茫无人的山野,一只受伤的野鹿却拖住了行
色匆匆的夜归人的腿,牵挂着他们的心。他们不知前方多远才有村镇,只知几十公
里外来的路上曾见到一处小镇。于是,他们将伤鹿抬上车,调转车头,向来路急驶
而去。

  一只半人多高的鹿无疑是一条不可忽视的生命,但那些随处可见、渺小得如同
草介的虫蚁的生命同样受到人类的尊重。在一次阿尔卑斯山的远足中,我无意中走
入了一处位于两千多米高山上的少年夏令营。营地坐落于一片树木疏密适中的森林
中。巨大的百年老树象一把把撑开的绿伞,掩护着孩子们在林间空地上支起的帐篷
。那些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有的在树荫下嬉戏,有的安静地坐在帐篷外的枯木干上
聊天儿,轻松悠闲,尤如世外桃源。另我惊奇的是就在这生活着二、三十个活泼好
动的男孩子的夏令营里竟赫然存在着不下五、六个直径米余、高半米多的巨大蚁穴
!它们散落在树林里,由细小的松枝、树皮碎屑和腐植土堆成,数不清的蚂蚁忙忙
碌碌、在蚁穴堆上进进出出,在自己几十年聚沙成塔般建立起的家园中,不受外界
干扰地过着自己的日子。我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巨大和集中的蚁穴,自然惊奇不已。
但更让我感叹的是这些巨大但不堪人类一击的蚁穴竟能在孩子们的营地中安然无恙
,与几十个正值顽皮年龄的男孩和平共处、互不妨害。如果孩子们没有从小就受到
尊重生命、保护自然、与动物为友的教育,这些蚁穴的下场是可想而知的。

  诸如此类的事其实都是日常小事,可贵的是当事人并没把自己所做所为赋予什
么重大深远的意义,他们只是按照自己的习惯,理所应当地做大家在此境况下都会
做的事。他们所爱护的也不是什么国宝级、国家几级保护动物。平常的人,平常的
动物,平常的事,但贵在平常。

  我也曾见到一些“反常”于我们习惯的情理的事。比如在山中野游,手捧一大
把路边采摘的野花边唱边跑的形像曾是我们脑海里经典的野游的镜头。但当我在阿
尔卑斯山中远足时,虽然绚烂、品种繁多的野花漫山遍野,比电影《音乐之声》中
令人神往的阿尔卑斯山花季更美,却不见哪个游人去随手采摘一朵路边的野花。因
为这些美丽的小花是受法律保护的。人们自觉地保护着野花野草在一、两千米的高
山上自由地花开花落、生生息息。

  我还听说过一个吸引不少游客的加拿大国家野生公园,由于夏季湖边树林中的
野生蚊子给游人造成不少烦扰,公园曾在近畔湖水中喷洒一种除虫剂以消灭水中的
孑孓,从而有效地解决了人们的烦恼。但后来发现蚊虫的消灭干扰了湖中蛙类的食
物来源,破坏了大自然的食物链。于是人们果断地停止使用除虫剂,为了蛙类的正
常生活,游人甘受蚊虫的烦扰。

  更有甚者,就连野生公园中的朽木枯枝也受到保护。一次与同事在魁北克一个
野生公园宿营,为了生篝火我自告奋勇去湖边树林里拾散落在地上和被波浪遗留在
沙滩上的枯枝,却被同事阻止了。顺着他的指点,我发现在宿营点周围早已由公园
为游人准备好了生篝火用的木柴。我感到莫明其妙:枯枝败叶,现成的废物不用,
却由公园出钱在别处购买木柴,再免费提供给游人,简直多此一举。难道这儿的人
规矩死板得连生火的柴禾都得长短粗细一致,整齐划一吗?我百思不解,只好向同
事请教。原来人们认为这里的野生生态环境有着自己的生命循环:春天草木发芽、
生长,秋天落下败叶枯枝。这些枯枝将慢慢化作泥土,孕育出新的草木。人类作为
外来者来到这个环境之中,只有权欣赏大自然的美,却无权干扰它的自身循环。拾
取枯枝生火,便人为地截断了大自然的自身循环,破坏了野生公园的环境。因此人
们宁可从专门的伐木区运来木柴供生篝火用。人们不从野生环境中拿取任何东西,
也不给其中添加什么异物。游人从外界带来的,消费后的垃圾,全都回收又带出公
园。可见人们对野生公园保护之精心!做到了不折不扣的“野生”。

后记:

  当我回想这一件件所见所闻,看到的是一幅幅人与动物,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的
画面。而今天正当我被这生命之美而感动之时,却传来纽约世界贸易中心遭到恐怖
分子丧心病狂的毁灭性袭击的消息。顷刻之间,成千上万条生命被毁灭了!一连几
天我的脑海里一幕慕惨烈的画面挥之不去:被飞机撞出的巨大的黑洞上方摇动着呼
救的围巾,随着大楼一起消失在腾起的烟尘之中;穿着整齐的西装的人们在大楼瘫
塌前绝望地从百层之上跃出扑向大地的清晰身影;身负沉重的消防器材,汗流浃背
逆着逃难人流而上的消防队员被集体活埋在碎石之下;被恐怖分子逼迫,与飞机一
起直直冲向死亡的乘客……

  这种丧心病狂地污辱践踏生命的恶行立即遭到了全世界不论任何国家,任何种
族,任何宗教信仰,任何意识形态的全体人类的同声谴责。可是竟有人缩在安全的
角落里,用我的母语对恐怖分子毫无人性的暴行发出欢呼!我不知用何言语来表达
自己对这种人类的败类的愤怒。然而,愤怒之余我自问:如果自己也一直象这类人
一样,继续接受轻视自己生命,蔑视其它生命的传统教育,从不知生命的尊严,不
知自尊并尊重其它生命,我是否现在也会与这些狂徒一起欢呼呢?

  但愿人类的进化,会有一天让那些尚不知生命的尊严为何物的无知狂徒感到羞
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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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钢琴

                -季拓-


  她心里一惊,跟着自言自语:“又弹错了!都星期三了,还总弹错!” 在练
钢琴?没有,隔壁的中国小姑娘在弹,有点乱糟糟,是一首巴赫的练习曲。两家就
隔一堵薄墙,对方有什么动静都听得见。这一大片两层楼的公寓太破旧,好几十年
了,夏暖冬凉,四处漏风,所幸房间大。但也太大了!夏天最热时,她住的楼上就
是开足了空调也很难凉快下来,晚上睡觉,窗式空调器很是吵人。可隔壁的中国人
好像永远也不开空调,每天都看见他们开着窗子。也是住楼上,怎么一点不怕热?


  哎,在这儿一住就是六年多。现在上八年级,已经十四岁了,还是住在这只有
一个卧室的公寓里。自己住在卧室,妈妈住在起居室。学校里没几个同学家里这么
窘迫。可谁让爸爸在七年前去世了?她还记得搬家时的情景。房子买掉了,几个月
前看房子的由房地产经纪人领着来来往往。最后一个月就开始不断地卖家具,后来
就到这儿来了。

  隔壁的中国人一家三口也是住一个卧室的公寓,两年多以前搬来的。我到她家
去过,她住卧室,爸妈住在起居室,应该倒过来呀!夫妇俩住在外边房间多不方便
。他们中国人真不知怎么想的?可我也是住在卧室,妈妈住在外边的起居室。我们
俩都是女的呀。那边女孩儿的房间里可太乱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桌子上堆
满书本和纸张,床底下还有好几个吃过冰激淋的脏杯子,哪儿哪儿都是尘土,屋里
书架有三个,上面的书都是胡乱堆放着,房间的角落里放着几个大纸箱子,里面也
是杂乱无章,甚至还有几只不一样的脏袜子,地毯上都是纸屑和头发。她坐在地上
嘟囔,“越说我就越乱!”你看她还故意……咳,别说她了,彼此、彼此。妈妈不
也整天冲我喊“你都十四岁啦,懂不懂收拾自己的房间”,她还凶狠地朝我挥拳头
,极其可怕的面目,可每次都不打下来,我真的希望她给我一下。本来我就会去整
理房间了,她一嚷嚷,我就来气,索性呆在自己的房间里锁上门。听到妈妈不断地
敲门,“请把房门打开好吗?,请把房门打开好吗?”我就是坐着不动。不管怎么
说,这点比隔壁的中国小姑娘强,她住的房间没锁。

  中国小姑娘很是火大,“现在都上七年级了,还没完没了管我,总说我不用功
。我为什么必须得门门功课都是A?”我没说话。我的功课尽是C,只有语文还是
B。她好歹都是B,计算机课和手工课还是A+呢。原来她功课挺好的,门门都是
A,在学校里尽得奖状,可后来就渐渐差下来,B越来越多。女孩子都这样,刚进
小学时功课都比男孩子强,可到了七年级、八年级就越来越不行,一些男孩子的成
绩好起来。那时学校里还总给我发奖状呢,可后来不行了。妈妈非常的恼怒,也说
我不用功,今后上不了好大学。上不了好大学就找不到好工作。哎哟,那中国小姑
娘的爸妈也这么说。你说当家长的怎么想的都一样呀?不过我比隔壁的倒霉鬼强。
我能在周末跟妈妈出去逛商店,去外祖母家,找同学玩,她只能在家里做爸妈布置
的家庭作业,去中文学校上课,去上钢琴课,在家里没完没了地练琴。但她说自己
喜欢弹琴……

  “快做功课,快做功课。为什么隔壁不弹个节奏快的‘贝多芬第五交响曲(改
编的练习曲)’?”她嘟囔着赶紧做她的数学。隔壁那边星期一总是弹得最糟,又
练习新曲子了,弹得断断续续不成个调,到了星期五就好多了,曲子弹得还挺好听
。到了星期六下午,那中国小姑娘就去学琴。按理说星期六、星期日该弹得最不好
。不过周末她注意不到隔壁在弹琴。星期一到星期五的下午,那边就开始练琴。赶
上她正在做功课,她的大脑就不自觉地被这钢琴声所指挥。弹节奏快的,功课就做
得相对好,比方说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的前奏,“铛铛铛-铛--!铛铛铛-
铛--!”命运之神敲门啦!她的精神为之一振,腰板挺直,注意力也集中。不过
她是不喜欢听古典音乐的。听节奏慢的曲子做功课就一塌糊涂。有一个很悠扬的曲
子,好像在湖面上行船,隔壁很爱弹。好听是好听,可就是容易让她走神,不知不
觉就停了笔,到隔壁弹完,她还傻愣愣的,猛一看表,天哪!时间过去了半个多小
时。

  听到弹错了的时候真让人心惊。那感觉象是考试之后忽然想到一个不该犯的错
误。不,象是跟妈妈散步时,忽然看见路边住家院子里的狗在凶狠地狂吠;嗯,好
像一不小心差点摔倒;或者早起又没赶上校车。都不确,反正就是越怕出错就越出
错的感觉,特别是听那些已经听熟了的,而且是挺好听的曲子。如果隔壁总是弹错
,她功课做得糟极了不说,心情也会非常不好。

  中国小姑娘学钢琴才一年。尽管她知道大部份中国人家庭的孩子都学钢琴,特
别是女孩子们,但在十一岁之前一点都不想学钢琴,家里也没有勉强她。可一年以
前,她却主动提出要学钢琴,心情还很迫切,大概是因为她要好的中国女孩儿家里
都有钢琴,她们也弹得一手不错的钢琴吧。既然想学就找老师,没想到一些教钢琴
的中国人都婉拒。潜台词是:这么大岁数学不出来了。十一岁怎么就算岁数大?再
说也没想一定要弹出个专业水平呀?咳,中国人嘛,从不把兴趣放在第一位。幸而
中国小姑娘的父母没这么想,几经周折总算找到了老师,所以她就“叮叮咚咚”地
弹了起来。

  我也想学琴。同学家都有钢琴。可我不敢提,妈妈会以为我抱怨家里穷。每当
她这么认为了就会发火,使劲摔门,样子很凶。可家里就是穷嘛,还不许我表示点
什么?算了,算了,妈妈心情总是很不好,我多想让她高高兴兴。

  “哎?我该喂鱼去了!”她一惊,猛地站了起来,又自嘲地一笑,一屁股坐下
,趴在桌子上“哧哧”地笑。这栋公寓里住着个孤老头儿,其实也不太老,反正是
个单身。他的屋子里养满了花,还有一大鱼缸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孤老头儿在电视
台工作,常出差。在那家中国人搬来之前,他雇她浇花、喂鱼,每个星期给二十元
钱。多好的报酬!也就是每天晚上到他家里去喂喂鱼,浇浇花,十分钟都花不了。
可不知为什么,她总把这事忘掉。可不是有意的呀!中国人家庭搬来后,孤老头儿
把她“解雇”了。换成中国小姑娘。挣零花钱的工作没了,她心里很气,很长时间
见了中国小姑娘都不打招呼。可过了一阵子,中国小姑娘也被“解雇”,犯的是和
她一样的毛病。孤老头儿还很郑重其事地给中国小姑娘写了封信,陈述“解雇”的
理由,其中提到中国小姑娘的前任,说她俩“都很不负责任,辜负了他的期望”。
中国小姑娘觉得冤枉得要命,她知道后,两个小姑娘马上就和好了。她俩都觉得如
此“失业”很滑稽,嘻嘻哈哈起来。她还带中国小姑娘找那孤老头儿,请求把浇花
、喂鱼的活交给她俩。“两个人一起干就会互相提醒,不会再把这事忘掉,你就再
相信我们一次吧。”她的态度很诚恳。“工资”嘛,当然是每人各得十块喽。不过
那老先生卖关子,只说“考虑、考虑”。

  呆呆地坐着想心事,天都黑了,妈妈还没回家。隔壁中国小姑娘的爸爸妈妈都
回来了。怎么知道的?一有汽车声,自己就往窗户外边看。隔壁的大人都在附近上
班,回来得早。妈妈在纽约上班,来回得三个小时,累得要死。妈妈说,那儿的工
资高,而且在住的地方附近很难找到像样的工作。可人家怎么就找到工作了?“他
们是中国人!”妈妈有一次这样对我说话,语气不是很友好。学校的同学们说,中
国人到美国来抢走了很多人的饭碗。妈妈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吧?她不喜欢中国人?


  其实两家人的关系挺好的。中国小姑娘送来母女俩爱吃的煎饺子,这边娘儿俩
就不住地吃,吃完了就说撑得要死。第二天忙着做了自己的拿手点心送过去,那边
也是大吃。两个妈妈在一起就笑,“一个星期的减肥都白搭了。”别以为减肥不重
要,太胖了形像不好,还能找到好工作吗?她们母女俩有时会带着隔壁中国小姑娘
去“派对”。那里都是岁数差不多的女孩子在聚会,到时候会送给中国小姑娘一些
书。那边中国人的家庭很是感激,便做了更多的“锅贴”--煎饺子送过去。他们
实在帮不上母女俩什么忙,只能做出可口的中国饭送给她们表示谢意。可再这样经
常送“锅贴”,一年的减肥都要白搭。没办法,“锅贴”太好吃,谁能管住自己的
嘴?

  隔壁练钢琴的声音继续响着。她又开始发呆。想什么呢?屋子里暗得看不清了
也不开灯……

  ……让我告诉你个秘密吧。爸爸去世前一年,妈妈就和他分居了。也没见他们
吵架怎么就彼此都不想见面了呢?后来妈妈做了人工流产,本来会有个弟弟的。他
们没有离婚,因为爸爸得了癌症。你别告诉别人。上次隔壁的中国小姑娘来玩,我
无意中提了这事。妈妈给我一个严厉制止的眼神。这有什么?现在同学家里父母离
婚的很多。咳,反正这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天都黑了,妈妈还没回来。大概高速公
路上又堵车了。哼,一堵就得一个钟头,高速公路像个大停车场,每个人的脑袋都
要爆炸,可以想像妈妈是怎样地咬牙切齿。

  哎,我有个钢琴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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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之旅】 目录

           身边的人(之六)--小狐狸精雨路

                 -小诌-

  雨路,就是一个小狐狸精。给她扣上这顶小帽子,我觉得非常贴切。跟她其实
只有两面之交,但印象深刻,之后便常与介绍我们认识的朋友谈起她,而提起时总
不能不在她的名字前捎带上狐狸精了,有时乾脆省略了名字,直接问:最近小狐狸
精怎么样了?

  九五年秋我在一所常春藤大学一间计算机房旁听一节SAS简介课,因为不是
名正言顺的学生,怕引起注意就坐在最后一排,快上课时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中国模
样瘦瘦高高的年轻学生,那个女孩儿眼很尖,立刻挑拣出我这个陌生人,盯着我好
奇而专注地打量了一下,时间不长不短。然后她落坐在前排,整节课都在轻松自在
地跟同伴儿小声讨论,没再回头,但我觉得她好像还在琢磨我是哪儿来的。下了课
朋友来接我,这下子她藏不住更大的好奇了:自己的助教跟我怎么象熟人一样。朋
友看到她就带我过去给我们作了简单介绍,我知道了这个第一眼看去普普通通的女
孩儿叫雨路,这次她面带微笑含义深刻痛痛快快地把我审视一番。因为不熟悉,我
走开进了另一间教室留时间让他们聊几句。一会儿朋友笑嘻嘻进来说:雨路刚才问
我怎么认识你的,我说你是我的学生,她立刻来了精神,说你挺漂亮,叫我赶紧抓
住机会追,她还真上当了。

  当天晚上她就邀请我们去作客,显然还被蒙在鼓里准备撮合。雨路在读金融博
士,象所有中国学生一样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让我稍感意外的是这个看上去也就
二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已经结婚了,进屋见到她的丈夫,也是一个一脸娃娃样的
小男生,他已经在纽约上班,每天坐火车commute。雨路请客自己却不下厨
,只有她丈夫在厨房忙来忙去,她偶尔指挥指挥。我这才注意雨路带着明显上海口
音的普通话温温软软,娇娇滴滴得不容人拒绝;无论男女亲疏跟谁说话她都带着撒
娇的劲儿。我一向反感女孩儿嗲声嗲气不分场合漫天撒娇的做作,可雨路撒娇撒出
了风格:自然得象合体的衣服,怎么也挑不出漏洞,感觉就是舒服,不要说男士招
架不住,就是我这个女孩儿听着她温柔娇媚的声音都能卸掉戒备任她摆布,本事吧
?

  这是一个绝对机敏把精明藏进温言软语里的女孩儿,而她也十分清楚自己的魅
力,并且发挥得淋漓尽致,操作得游刃有余。上海女孩儿素来会撒娇,雨路把这一
特点渗透进骨髓,变成自己不可或缺的性格的一部份。

  隔了几天恰逢学校开舞会,我们又在舞场见面了。她穿着黑色短裙黑色紧身衣
,真正亭亭玉立:窄窄的短裙衬着一双细瘦修长笔直的腿,短小紧身的上衣托出柔
细的腰和异常丰满挺拔的胸,真是魔鬼般的身材,再缠绕进她那从不知艰辛为何物
的笑容里悠悠飘出的声音,哪个男人若不动邪念恐怕就是圣人了。令人愤愤的是她
一不锻炼二不节食,而胃口又大得惊人,听朋友讲在牌桌上她从头吃到尾,一刻不
停,也不知那些东西都溜哪儿了,雨路始终是该苗条的苗条该圆润的圆润。

  那天回来我就对朋友说:雨路真是一个小狐狸精,后来他把话传给她,她用一
贯的上海普通话半嗔半娇地说:做甚么呀。

  看她在家一副养尊处优金屋藏娇的模样,很难想到她一口气从本科读完博士。
出了教室和图书馆雨路只是一个十足的女孩儿,媚人的小妇人,天生要人宠要人疼
的娇妻,学生这个角色在她好像只是业余演演,她更乐意试试其它的可能。小的时
候慕虚荣无比羡慕电影里舞女的生活:有舞跳有歌唱还有钱赚,好舒服。从耶鲁大
学毕业,论文在Finance上发表,得以被聘到top大学商学院做助教,起
薪十几万,够滋润,她却念念不忘儿时的“梦想”:暑假三个月要不要去酒吧跳跳
舞呢?我跟朋友说雨路去教书还不得教出一堆痴男。我始终不能想像她会认真作学
问,现在书也教了两三年了,不知做舞女的钱赚到了没有。认识了后觉得她早婚是
必然:她离不了男人的照顾而男人亦舍不得她受累受苦的。

  这么个看上去光滑得没有任何锋芒的女孩儿其实也很有些果敢大胆,她想要的
东西谁都不能拒绝阻拦,不过她不会强取豪夺,就使些小女孩儿的伎俩:初中的时
候她喜欢上一个高年级的帅哥,想给人家递纸条,就托一个给她递过纸条的小男生
,他哪舍得把自己的心上人让给别的臭小子,不乐意当信使,雨路就威胁说:你不
送我就把你的纸条交给老师。逼得人家只好委委屈屈地送了,那个高年级男生从容
地回答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据她丈夫说雨路对他也是主动出击;他们是中学同班同学,他自称当初也是风
流倜傥的俊小伙。倜傥又怎么样?雨路很快就把他熨得服服贴贴,自己一直作着万
事不操心的妻子。男人是很难抗拒雨路的,不管你是何等样人,到了她这儿,都得
给塑造得合她心意。在读研究生时一个花花公子式的男孩儿喜欢上雨路,他显然很
有些魅力,雨路竟然为他跟生活了五六年青梅竹马的丈夫离婚;花花公子的精力都
花在猎取女孩儿感情上了,何曾为生活小事操过心?结果还不是一样为雨路学会了
做饭?并且心甘情愿地跟着她去了教书的学校,不过他们最终还是分手了。

  最近朋友打电话,告诉我一个不小的消息:雨路又要结婚了。新郎就是那个在
计算机房跟她一块儿进来的学生,早就听说他自那时就爱上雨路而且痴痴地专心地
等待,不管她跟谁在一起他都不动摇,真让人觉得他前生一定欠了雨路的。没有保
留不计后果地爱一个人,七八年地等待着,还不知道有没有希望,几个人做得到呢
?以前问起雨路时稍带上他,朋友总是说他还是不能忘了她,一直没有女朋友,我
总为他叹息,觉得他何苦难为自己。不想时间和距离这一回终于在执著的感情面前
妥协,他毕竟得到了雨路,一定感到很幸福吧?我再一次觉得雨路实在是一个聪明
的女人。

  我想起问朋友她现在多大了,他说快三十了吧,在我记忆里她好像永远是一个
二十二、三岁的娇滴滴的小女孩儿。问朋友,他说两个月前见她还是以前那个样子
。朋友也有意问她的年龄,雨路带着依然的浓浓的上海腔娇嗔地说:问人家年龄做
甚么?

  三十吗?雨路还是那个我几年前认识的小狐狸精呢。连时间恐怕都愿意对她妥
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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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神游】 目录

                 青原梦圆

                 -黄国宝-


  晨曦透过绿色的麻纱窗帘照射到我的床第,把我从混沌中唤醒,撩开窗帘,春
末夏初的暖意拂面而来。天空博大而深邃,草地绿茸茸,邻家的割草机在欢快地作
响。这是北美大陆又一个健康而茁壮的一天。24小时前,我的耳边还都充斥着无
侬软语,而此时此刻客厅里回响的是《今日》秀男主持人铿锵的西语。时空的转换
多么的迅速而不留痕迹。70年代中国南方某一偏远山区蒙蒙的山色--2000
年美国纽约第五大道的熙嚷的人群--2001年中国海关检查人员肃穆的表情。
我生活中的片片段段淡出淡入,交相呼应。一刹那间,时光停止了。在一个江南春
晓柳色新的日子里,我终于立在浦东机场辉煌的终端里。

  回到久别的祖国,亲戚朋友不亦乐乎。嘘寒问暖好不惬意。母亲自然是最忙的
。确保女儿返乡之行的圆满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在浦东机场翘首盼望的人群中的
母亲,比三年前芝加哥机场挥泪而别时要更加苍老了。深陷的眼眶衬托出她眼神的
忧郁。母亲建议第二天去青原山一游。此地乃是我渡过学龄前的时光,而母亲工作
了25年的旧地。

  21世纪的中国,出门真方便。门口叫了一辆出租,一行十几人就上路了。原
来杨柳成行的柏油马路,已被多车道兼有绿化带的现代化公路所代替。快近青原山
时有段路在搞基建。紧贴着路根都是土坯农房,显然是在征地修路。城市建筑渐渐
被棋盘式的水田和远山的轮廓代替了。“到了到了!”眼尖的小姨嚷嚷着。路面变
得越来越窄,路边每座民居似乎触手即到。伴着小姨的话音,我也认出了眼前的景
观--乡村小学新式教学楼边的篮球场上,那个20年后仍旧没有网篮的篮球架。
我的心里有点忐忑不安起来。正所谓“岭外音书绝,经春又复冬,近乡情更怯,不
敢问来人。”

  我们乘坐的丰田车穿过一条两边有住宅楼的水泥马路,戛然而止,停在了一座
庙宇和溪涧间的空地上。我推开了车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面飘着针尖般细的
毛毛雨,泥土的芳香混合著新叶的馨香,扑面而来,磬人心脾。出现在我们眼前的
是一座红墙绿瓦的院子,大门上写着“青原山”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青原山方圆约一华里,三面环山,中心可谓“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
鸡犬相闻”。四围奇峰竞艳,峰峦迭翠,数条小溪从深山中蜿蜒而下,绕过岩石,
交汇成河。水清见底,甘甜无比,成为灌溉农田的源泉。据说唐朝一高僧云游四方
,发现青原山宁静淡泊,是修身养性之风水宝地,便依山傍水,修建了一座气宇不
凡的庙宇,取名“净宗寺”。邻县名人文天祥亲题匾额,从此香火更旺。千年古寺
经过历朝风雨,可惜文革期间,市里来的小将们把大庙洗劫一空,文丞相的墨宝亦
未能幸免。后来的修复时的三字乃赵朴初的手笔。不过这乃后话。中国建国初期,
百废待兴,为了给朝鲜战争伤兵提供一个治疗兼疗养的场所,政府决定因陋就简,
在环境宜人的青原山组办一个某某军区志愿军康复医院,临时院址就在净宗寺。大
批省内外的医疗骨干,医学院,药学院及护校的毕业生从大江南北汇集到此。母亲
便是其中一员。不多时,年青人的欢声笑语便永远地打破了千年古刹禅的沉寂。

  净宗寺前的这条水色浓绿的小河是青原山多舛命运的见证。医院80年代全部
搬迁到市里,从此河岸边人迹罕至,杂草蔓延,水草丛生,高大的皂荚树下再也寻
不回昔日那“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情景。我父母后来多次迁居,几年前又
有幸来美探亲,不过每到一处,母亲总是念念不忘青原山的水,说是床单在水里抖
两下就漂得雪白。那条小河亦是我和两个要好的小夥伴戏水嘻戏之处。烈日当头的
夏日,大孩子在上游的水库里游泳,而我们三个乐得在小河里打闷。河的对岸是昔
日医院的两幢水泥家属楼的旧址,而今已被农民的小洋楼代替。我们家就住在二楼
的一套一室一厅里。记得当时医院经常断电,许多月明星稀的夏日,小河捎来大庙
里的穿堂风和它山后的起伏的松涛声,屋里月光似水,父亲指着那银盘似的月亮,
给我们讲述吴冈砍桂花树的故事。

  我们跨过大庙的门槛,从几位看门的年青僧侣手中接过一块钱一张的门票。迎
面而来的是大庙高高在上的殿堂和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我们拜访了肃穆的大雄
宝殿,又沿着蜿蜒的鹅卵石路,拾级而上,登上了座落在半山腰的望远堂。倚阑而
望,依稀春雨中云山雾罩青原山尽收眼底,真是放眼皆绿啊。如果再晚一个月来,
漫山遍野应是映山红枝头俏的时节。面对眼前优美的自然景观,大家纷纷举相机合
影留念,似乎有流连忘返之意。舅舅阿姨们回忆起他们年轻时和青原山的缘份及瓜
葛,不禁感慨万分。这时我才头一回知道,我的三个姨娘和一个舅舅都曾经因就学
,就业或是婚姻不幸在大跃进或是文革时期来青原山修养或安置。我想,无论是上
海滩的职业人,或是闯美的学子,都无法想象为啥有人到这么一个山沟沟来寻找机
会。也许,在当时处处政治挂帅的中国,青原山给人一种世外桃源的幻觉-破晓时
旷野的鸡鸣,落日余晖下波光涟艳池塘,风高月明之夜的山影。不过青原山并未能
逃脱在文革风暴的侵袭。为了一张大字报,昔日同学好友,今日反目为仇。而为了
一点可悲的政治野心而弄得自己或他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例子也是不胜枚举的
。所幸在讲究自我,追求物欲和KTV的现代中国,这种政治荒诞剧已难以寻找到
舞台。

  离开大庙,我们几人漫无目的地沿河而行。踏过一坐石板小桥,我们就走到了
河的对岸,就是我们家原来住的那一端。河的这面要宽阔得多,从山坡往东走,还
有好些医院当时的红砖平房。不过现在都已荒废,黑瓦上的野草在风中瑟缩。母亲
指着一间孤零零的小屋,也就是当时的公厕,回忆当年。一次在女厕所的墙壁上发
现了反动标语,医院领导大调查,而打扫厕所的右派险遭诬陷。平房过去是医院农
场大片的菜地。菜地的东面就是60年代新建的医院门诊和病房。菜地和平房之间
是小河的下游,一条独木桥的架在两米宽的河道上。我们老老少少几个,俨然童心
未泯,都抢着把桥过。菜地中间的一条泥泞的土路就是母亲每次下班回家或者半夜
被叫起,摸黑去看急诊的必经之路。儿时的我,在陪母亲上晚班的路上,也曾经在
这条小路上欢快地追逐过萤火虫。

  早在60年代,康复医院转型成地区第二人民医院。但因交通不便,市区里的
人少有光顾。所以病人中以当地老表居多。在政治挂帅的红色中国,母亲因家庭出
身原因升学、提职、入党四处碰壁。自己的不幸反而加深了她善良天性中对于病弱
者的体恤之情。为了要多看一位徒步赶来看病的山里人,她宁愿放弃自己的休息时
间。“五星红旗迎风飘扬,革命歌声多么嘹亮”中午时分,医院广播站的高音喇叭
响彻病区,住宅区,可是还是不见母亲那风风火火的身影。经常到广播员说“再见
”,食堂菜盆见底的时侯,她才顶着烈日从菜地的那边匆匆地走来。58块月薪的
她,总是穿着我祖母从上海寄来的那件白底黑点的的确良衬衫,更衬出她眉宇间的
沉重和思虑。

  昔人已去,徒有空楼。要看的地方都看到了,我们决定返程。在朝我们汽车走
去的路上,沿路有不少小摊小贩在兜售香料、小手工艺品或是一些大众品牌的饮品
。有两个提着竹篮子卖香料的婆娘一个劲地挤在我们眼鼻子边,用当地土话唠叨着
什么,面对这种进攻型的推销方式,我有点不知所措。我在一个摆着饮料和小吃的
摊位前停下,抓起一瓶印有香港那位五音不全的歌圣头像的“乐百氏”矿泉水,想
问问面色黧黑的农民老板多少钱一瓶。我还未张口,就见母亲和几位姨娘互相拉扯
,抢着付钱。在美国,即使是要好的中国朋友或同事间交往,“GO DUTCH
”也是丝毫不含糊的,抢着付钱更是很稀罕的景观。老板和他的婆娘看着我们几个
人憨笑,不知所以然。他突然用当地土话冒出句:“你是李医师吧?”母亲可能没
料到离开青原山20多年了,居然当地老表还记得她,冲着他颔首致意,也用土话
回答到“是噢!你是山后的张根发吧?”老表又朝我嘌了一眼,问到:“这是你的
孙女吧?”母亲只笑不答。

  下午还有饭局 我们要打道回府了。当我们的车开过小学那没有篮框的篮球架
时,我的心里有点涩涩的滋味。返美后受一位感慨美国上班族生活的无趣而高呼“
人生苦长”的朋友的启发,写下了这么一首打油诗:

  一山,一寺,一院,风光无限,
  一梦,一博,一生,人生苦短。

※※※※※※※※※※※※※※※※※※※※※※※※※※※※※※※※※※
【小说连载】 目录

                 真 情

                 -梦霞-


                 序 言

                  钢

  我们中国人也许是世界上最重感情的民族。记得林语堂曾经说过:西方人办事
讲的是道理,中国人办事讲的是情理。也就是说,我们中国人办一件事情,讲求既
要合理,又要合情。可见这个“情”字在中国文化和日常生活中的份量。

  如果说“情”是中国的一个传统概念,也许我们可以说,“爱”是受西方文化
的影响在近代逐步形成的一个概念。要清楚地界定这两个概念的内涵和外延以及它
们之间的相同和区别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况且语言是一个约定俗成不断变化的
东西。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在逻辑的文氏图上,这两个概念的重合部份大于
不重合部份。

  哲学是单调枯燥的;文学是兴趣昂然的。用文学的语言来探讨“情”和“爱”
对我们生活的意义往往会生动活泼,丰富多彩。中篇小说《真情》可以看作是这方
面的一次有意义的尝试。小说起源于一个真实的故事:薛天亮和薛天阳兄弟两个爱
上同一个姑娘:故事的主人翁施美娟。弟弟天阳在先,哥哥天亮在后。美娟发现她
内心深处真正爱的似乎是哥哥天亮。对美娟来说,她首先要弄清楚,什么是真正的
爱情?面临社会舆论的压力,她应该如何面对这份真实的感情?生活给天亮和天阳
提出的问题也毫不简单。他们又该如何处理亲情和爱情之间的冲突?

  小说的内容不仅仅局限于男女之间的爱情。以长江中游两座小城解放前后几十
年风风雨雨为背景,《真情》还描写了旧社会大老婆和小老婆之间的感情,兄弟之
间的手足之情,姐弟之间的同胞之情,父子之情,母子之情,师生之情,军人对国
家领土尊严的壮志豪情,海峡两岸不同政治立场的炎黄子孙对祖国恒久不变一往深
情。

  小说作者是湖北著名的黄冈高中66届毕业生。毕业前两个月开始的那场政治
运动永远地改变了她们那一代人的命运。68年下乡,71年回城。随后长期在鄂
城钢铁厂从事化验工作。业余爱好文学。偶尔给地方报纸写些小块散文。退休后才
开始写大块文章。《真情》应该算是作者的处女作。编者个人一贯认为,大学中文
系并不是培养作家的地方,尽管科班教育有利于文字功夫和文学技巧的提高。一个
好的作家首先要有一个文学的心。

  如果说从一个胚胎的发育我们可以看到整个物种的起源过程,从开始的一两部
作品我们同样可以看到一个作者的文学进化过程。这一点在本篇小说中尤其明显。
第一章前半部份文笔迟钝。后半部份有所提高。从第二章才渐入佳境。希望这里发
表的不是作者最后的版本,本篇小说也不是作者的最后一篇小说。作者欢迎读者提
出批评意见。

                 真情

  长江中下游,有两座隔江而望的小城:吴州和黄州。从高处俯瞰,这两座小城
很像长江母腹孕育的一对亲兄弟。说它们象亲兄弟,是因为这两座小城有许多相映
成趣的名胜古迹和人文景观。

  你看,长江北岸的黄州有一座耸立云天的青云宝塔,象有一面透镜透过一样,
江南岸的吴州也有一座镇城之宝莲花古塔与之相映。吴州城西巍峨耸立着一座松柏
葱萃的西山,山脚下巨大的山崖撞击着奔腾不羁的滔滔江水打着漩,绕着弯不服气
地吼着抗议着流向天际;黄州城外也盘踞着一座龙山与之隔江相望,龙山上赭红色
的堵峭赤壁同样是不可一世,傲然直逼滚滚东去的大江。这一红一绿是不是浓妆淡
抹很相宜?龙山赤壁上建有飞梁画栋,流光溢彩的黄州赤壁;西山松柏深处也隐藏
着一座香烟燎绕,气势辉宏的古灵泉寺。黄州赤壁因大文豪苏东坡和苏大诗人的旷
世名篇〈念奴娇.赤壁怀古〉和前、后〈赤壁赋〉而名扬世界;西山古灵泉寺因曾
是吴王孙权的避暑行宫和吴王劈石试剑的试剑石而百世流传。苏东坡的文章抒发的
是一代大文豪心灵情怀的千古绝唱;吴王劈石试剑展示的是一代枭雄争霸天下的万
丈豪情。名胜风景往往因人而活,这隔江遥对的文才武略是不是很像一文一武两兄
弟?

  如果说这塔、这山、这山中的人文景观使两座小城的外观相映得如此貌似成趣
,那么江面上穿来过往的大小船只可是将这两岸兄弟的血脉都沟通了。从当年苏大
诗人驾一叶扁舟乘风飘然过江,登西山寻幽揽胜,品尝和尚们为他精心制作的“东
坡饼”,到普通百姓南来北往经商、求学、务农、做工、婚嫁;从古时的柳叶小木
舟,到现代的大轮渡。这些大大小小的船只婉如一只只巨大的纺梭,在江面上穿过
来织过去,不仅将两岸世代居民织出了千丝万缕的联系,还织出了流淌的岁月,繁
华的市景,织出了千姿百态的人海和人海中百态千姿的故事。

  黄州中学施老师的女儿美娟自1971年招工进了吴州一家大型钢铁厂后,自
然也成了这千丝万缕中的一缕丝,一缕线,也被织进了这千姿百态的人海,并织出
了她与另一个家庭一段永难割舍的情缘故事。

                 一

  说来这故事还是哥哥家福送美娟去轮渡码头的路上引出来的。

  那是美娟进厂不久,和前几次一样,美娟回家休息后回厂时,哥哥家福总要抽
空送送她。这天兄妹俩在去往江边的林荫小路上说笑一阵后,突然家福问妹妹:“
暧,你看薛天阳这个人怎么样?”美娟扭头望望她哥,不加思索反问道:“什么怎
么样?薛天阳不是和你最要好吗?他怎么样你应该最清楚啊!”家福赶紧说:“我
当然清楚哇,我是问你对他的印象如何?”美娟看着她哥脸上神秘兮兮的样子,莫
名其妙道:“什么意思嘛?”家福坚持着:“不管什么意思,说说你的看法嘛。”


  薛天阳与美娟可是老熟人了,他不仅是哥哥割头换颈的好朋友,更是爸爸所教
学生中的佼佼者。63年以优异成绩加上响当当的工人家庭成份,被北京清华大学
工程物理系录取。爸爸以前一直如伯乐识马样看好他,记得那年高校录取通知单一
到校,他还喜不自禁地叫哥哥过江去给薛天阳家送信报喜呢。

  薛天阳是个内向,不大善言辞的人。那天他和哥哥到家时,哥哥是不见其人早
闻其声地嚷开了:“爸妈,我回来了,薛天阳也来了。”可是薛天阳进屋后只腼腆
地喊了声“施老师”,对其它人只笑笑就算招呼过了。爸爸当时怔怔地望了他好一
会儿问:“暑假里做什么了?怎么晒得这样黑呀!”仍是哥哥抢着替薛天阳答道:
“整个暑假他都在一个建筑工地做小工,成天在烈日下烤,能不黑呀!”

  美娟以前见过薛天阳,是那种身形瘦长,白净文弱的样子。体力劳动能锻炼人
的筋骨,人虽然黑瘦了些,但明显比以前壮实了许多。那天吃中午饭时,很少喝酒
的爸爸破例开了一瓶葡萄酒,说要为两位高考中榜者庆贺庆贺。然而不等爸爸举杯
致贺,薛天阳却抢先站起来:“施老师,施师母,我能考取这样好的大学,主要得
益于老师的精心教导,我这个当学生的没什么报答老师,我就把这第一杯酒献给老
师吧。到大学后,我一定更加努力学习,用学到的知识再来回报老师,回报国家。
”说完,他恭恭敬敬给爸给妈深深鞠了一躬后,就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当时,美娟觉得薛天阳鞠躬致礼的样子滑稽迂腐极了,还有那几句致词,象是
构思了许久,憋足劲才挤出来的,因此忍不住在一旁偷偷笑了起来。然而,薛天阳
不多的几句话,却使爸爸动了感情。爸爸端起酒杯一字一顿说:“当老师的从不要
求什么回报,要说回报,你们那一张张成绩单,那优异的学习成绩就是最好的报赏
。薛天阳,你这次高考在全校又是名列前茅,我太高兴了,好吧,你这杯酒我就领
受了!”爸爸一仰脖子,把杯中酒一饮而空。

  祝贺完两位高考中榜者,没想到家福突然一指美娟:“别光祝贺我和天阳,我
们这里还有一位中考状元呢!”一句话引得大家又一齐将酒杯举向美娟。祝贺她不
仅考取了爸爸任教的这所省重点高中,还祝贺她中考作文得了地区中考的最高分。
美娟一时却不知所措起来,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我算什么呀?”不料薛天阳
接过她的话:“今天是祝贺你中考夺魁,只要你干了这杯酒,三年后高考说不定你
会再次夺魁的。”

  爸爸一直笑眯眯地望着女儿,秀气聪慧的美娟向来比哥哥更得爸爸的宠爱。听
到薛天阳这句话,爸爸语气果断地鼓励女儿道:“借薛天阳的吉言,美娟,就干了
这杯酒!”家福也在一旁催促她:“爸爸都发话了,你还愣什么呀?”

  爸爸的鼓励和哥哥的催促如鼓点敲得美娟咚咚直跳,她脸颊红红地朝妈妈望望
,见妈妈也满面含笑地点了点头,这才端起酒杯。透过玻璃,淡黄色的葡萄酒晃悠
着醇美诱人,玲珑剔透的色彩,十六岁的美娟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端着酒杯的
手不由晃动起来。她是个好幻想的女孩子,此刻透过这杯中酒液,想象着自己的未
来之路要是能象这葡萄酒一样光影斑斓,芳香四溢该多好。在大家的一再鼓励下,
她很慎重地把杯中酒一饮而空。美娟不会喝酒,品不出酒的滋味,只觉它甜甜的,
如同一个美丽甜蜜的梦。

  然而,谁能料到,一场大革命封闭了她上大学的美梦,薛天阳的吉言当然也化
作一抹泡沫消散在了岁月的长河之中。

  今天哥哥又提起他,美娟不禁又想起那年薛天阳预祝她高考夺魁的吉言。吉言
是化成一汪泡沫了,但那次他给爸妈鞠躬行礼的样子至今仍留在记忆里,禁不住噗
哧一下又笑出声。

  “你笑什么?”家福有点莫名地问。看妹妹直往前走不答话,又催一句:“不
要磨人了好不好,说说你的看法嘛。”

  美娟停住脚,仍不正面回答家福的问话,而是两眼直视她哥:“哥,你有什么
鬼点子就直说,别左一个印象,右一个看法的,什么意思嘛。”

  哥哥家福天生是个诙谐幽默,自得其乐的人,见妹妹这直瞪瞪的眼神,就嘻嘻
一笑:“别这么虎视眈眈的样子好不好,我又不是阶级敌人,值得这么警惕吗?”
哥哥一句幽默话引得美娟噗哧一笑,头一扭,脸红红地咕哝一句:“那你老问我对
薛天阳的看法是什么意思?”家福瞄一眼妹妹红霞飞天的姣美模样,就喜滋滋地凑
近她耳边说:“没别的意思,想跟你们牵根红线。”

  家福的话一出口,美娟象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倏地侧过脸,眼睛瞪得老大望
着她哥:“什么红线?谁呀,薛天阳?”家福满脸认真地点点头。

  美娟惊异地望着她哥,蓦然,昨天乘凉时的情景忽地突现于脑际。

  昨天晚饭后,一家人在屋外的空地上乘凉时,美娟妈端着一盘自炒的瓜子从屋
里出来笑笑说:“美娟,你不记得吧,今天是七月七,乞巧,乞巧。我们小时侯啊
,这一天女孩子都要向织女乞巧的。”说着将瓜子盘放到爸爸身边的小方凳上。

  美娟正靠在小竹椅上翻看一本《中国青年》杂志,于是抬头问道:“七月七不
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吗?怎么又变成乞巧的日子了?”

  妈妈抓一把瓜子递给她道:“这都是过去的老皇历了,你当然不晓得。你们现
在是不爱红妆爱武装,还乞什么巧哦。”不料这时哥哥却突然感叹一句:“唉,可
惜今晚我这个牛郎见不到织女哦!”

  一听哥哥这叹息声,美娟不由逗他一句:“别可惜了,有本事就变个魔法把天
下的喜鹊都召来,让它们驮着你去和林生姐相会呀!”林生是哥的女朋友,也是一
位医生,此时正在乡下巡回医疗。

  家福本来正和爸爸在小方桌上下棋,便将举到半空的棋子往桌上一拍笑道:“
哟,美娟,你的想象好浪漫啊!不过喜鹊都飞来帮了我,那牛郎织女一家人今晚不
就相会不成了?得得得,我可不敢破坏人家神仙的好事。”

  美娟自小就喜欢与哥哥逗嘴玩,听他这话不由又逗哥一句:“啧啧啧,没想到
我哥还晓得替神仙担忧了,有进步哎!”

  家福朝妹妹瞟一眼,表情诡秘耸耸肩鼻子一哼:“我替神仙担忧做啥,我倒替
你担忧哦。”

  “替我担忧?”美娟愣愣地瞪大眼睛问。

  “担忧我老妹再不动凡心啦,怕是要找不到牛郎哦!家福说着还冲美娟扮了个
鬼脸。

  美娟望着哥哥脸上怪怪的表情,似笑非笑顶他一句:“我动没动凡心你很在乎
吗?”

  “那当然,为哥的理所当然要关心妹妹的终身大事嘛。”家福话中有话地说。


  “哥,你既然这么关心小妹,那好,为不负你一片爱心,小妹的终身大事就全
权委托你代劳好了!”美娟本是一句玩笑话,那晓得家福一听此话嗖地从坐凳上弹
起,一步跳到她跟前,指着她的鼻子:“此话当真?”哥哥这蜢炸鱼跃的举动一下
将美娟唬住了,但话既已出口,也就只好硬着头皮答:“决不戏言。”

  爸爸妈妈一直笑眯眯看兄妹俩象说对口词般闹着玩,此刻看他们说到这个份上
,妈便从中阻拦道:“好了,别打嘴巴官司了,你们俩个也老大不小了,还喜欢象
小时侯逗嘴寻开心。”

  “妈,您别以为我只是逗嘴寻开心,我可是认真的,说不定您老的乘龙快婿呀
还真要我替你老物色呢!”边说边朝妈直眨眼睛。

  “你一个人物色不算,还得爸妈认可。”美娟将手中的杂志转成筒,仍不经意
地和哥逗着。

  “那当然啦,父母之命嘛。”家福将棋子往棋盘上又拍,好像吃了爸爸一个子
。

  “还有我的意见你就不考虑?”美娟突然将了哥一军,心想,谈对象是我谈又
不是你谈,你物色的我不中意也是枉然。

  那晓得家福嘻嘻一笑道:“你的意见当然更是关键啦,不然我千辛万苦把牛郎
给你选来了,你看不中,那牛郎跟我拜堂成亲啦!”

  一句话说得美娟满脸通红,她半娇半嗔举起杂志朝哥头上打去:“爸妈,您们
听啊,哥越说越不像话了。”家福是几机灵的人啦,没等妹妹的杂志举起来,他早
就兔子般蹦跑了,他滑稽的样子引得爸妈哈哈笑个不停,而美娟此刻却羞了个大脸
红。

  昨晚这挑选“牛郎”的笑谈,原以为是一句玩笑,不料却是哥哥试探自己的诡
计。美娟想着突然抡起一只拳头朝她哥的后背边捶边嚷:“怪不得你昨天说那话,
原来你是有预谋的。”此时美娟的脸更红了,连左边脸颊上那只好看的酒涡也似乎
盛满了红红的光环。

  家福让妹妹在他背上捶了几下,就收起笑容,一脸神圣的样子说:“好了,捶
够了吧。你现在正面回答我,你和薛天阳这根红线当哥的能不能牵?”

  看来,家福要仿苏东坡赏识秦少游,为妹妹选才子了。

  美娟默默走了好长一段路,没说能,也没说不能。直到望见轮渡码头了,她才
在一棵大树下站住:“哥,你知道我好不容易才从农村招工进了厂。现在正是学徒
期,厂里规定学徒期谈恋爱要被开除的。上个月我们单位就开除了一个。”

  家福一听这话抱不平道:“那有这样的规定啊,谈恋爱要开除工作?”顿了下
,他揣摸着妹妹的心思小声说;“薛天阳在北京又不在你们厂,你俩如果交朋友,
谁会知道哇!”

  美娟的脚一直在摆弄地上的两个小石子,一会儿将它们并在一起,一会儿又将
它们拔开,边拨弄石子边咕咙道:“薛天阳都是大学老师了,可我还只是个学徒工
,合适吗?”

  家福观察着妹妹脸上的表情,笑着调谐一句;“工人有什么不好嘛,现在可是
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呀!我们家就属你大。”美娟可没笑,脸一板看着她哥说:“薛
天阳有这想法吗?你可别一厢情愿拿我去取悦你的好朋友啊!”

  家福脚一顿;“嘿。你把哥当什么人了,其实这是薛天阳的意思。”正说着,
一声汽笛长鸣,过江轮渡正徐徐向码头靠拢,。兄妹俩快步朝江边走去,边走家福
边说:“薛天阳家就在江对面的县城里,你们能成的话,要几好有几好。”

  美娟扭头横她哥一眼:“八字还没一撇呢,看你说的。”

  “象薛天阳这样的优秀人才,只有我聪明美丽的妹妹才相配。”家福转瞬又恢
复了他爱逗人的脾性。

  美娟停住脚,“去去去,我几斤几两我自己清楚,你怎么象个旧社会的媒婆呀
!”家福却偏过头嘻嘻一笑:“媒婆不敢当,我只想成人之美。”

  轮渡又一次拉响了汽笛,美娟从哥手中接过小挎包跨上轮渡跳板时,家福轻声
问道:“怎么,就这样走了,不给哥一句话?”美娟稍作沉思:“哥,这事太突然
了,容我慎重想一想好吗?”

  可是,没等美娟脑筋转个转,薛天阳就从北京回来了。

  薛天阳大学毕业时,因学习成绩优秀加之‘根红苗正’,分配时留校当了教师
。两个月前,学校几位解放出来的教授接到一项国家下达的科研协作任务,需要几
位助手,在学校众多青年教师中,又因他家庭成份好,社会关系清白,成了不为数
不多的几位幸运者之一。今年暑假因进修外语虽不能回来,但他与家福的信件却没
中断。自从上次家福在信中点破他的心事后,外语进修班一结束,他便请假赶了回
来。就如当年老师慧眼识他这匹千里马,如今他可是凭着一颗纯真之心爱上了老师
的爱女美娟。这种不为人知的感情也许是从他上大学后朦胧产生的。每次只要从北
京回来,他总要来看看老师。每次来虽和美娟交流不多,甚至连一句话都没交谈过
,仅仅彼此礼貌的点点头。但不知何故,在他的心灵深处已无法忘记老师的这位爱
女了。记得美娟下乡插队时,有一年暑假回来没见到她,顿时心里就觉空落落的,
仿佛这个世界少了点什么。幸亏师母让家福去给美娟送防暑药和防蚊药,他这才得
以借机陪家福去乡下了却了看她一眼的愿望。这种感情随着参加工作和年岁的增长
更是愈来愈强烈,也就在与好友的通信中不时流露一些。家福是何等精明启窍之人
啦,薛天阳的心思他能猜不到。只是碍于妹妹插队知青的境况,也就不好点破老同
学的心思。如今美娟已招工进了工厂,年龄也老大不小了,这才寻思着能不能给妹
妹牵上这根红线。他估量过,这件事如着手办,爸妈那里一定没问题。特别是爸爸
,有薛天阳这样的得意门生做女婿,那还不把他高兴死啊!现在就看美娟的态度了
,如果他们有缘的话,这种成人之美的事他何乐而不为呢。再说,薛天阳不管从哪
个方面讲都是个很不错的‘妹夫”啊!

  美娟是上午接到哥哥的电话的,告诉她薛天阳从北京回来了,要她下班后一定
赶回家去。

  美娟的工作是厂中心试验室的分析员。进厂时间虽不长,但由于她文化基础好
,学习又肯动脑子,所以一些常规分析己能独立操作了。下班时她把一组分析数据
交给班长后,就急急忙忙赶回宿舍。稍作梳洗,换上一件白的确良衬衫,套上一条
黑底碎花的棉绸百褶裙,藕色丝袜配上一双白帆布中跟凉鞋,人从头至脚一下清爽
亮丽起来。她是那种丽色天成的女孩子,一米六三的修长身材穿什么衣服都显得好
看。

  自接到哥哥的电话后,美娟看似仍在有条不紊,紧张有绪分析着一组组矿石试
样,其实她的脑海里却一直在不停地捣腾着,就如手中分析的矿石元素。加热、溶
解、蒸发、氧化了还原、还原了又氧化。这种闪烁多变的心态一直伴随她下班,换
衣服,随人流挤上过江轮渡。怎么不等自己表示态度薛天阳就从北京回来了呢?哥
哥也真是,这样急匆匆叫自己回去,事情不是明摆着吗?她虽觉哥哥办事有点急,
但对薛天阳这个人她是敬重的。因爸爸和哥的关系,每年春节和暑假他都是家中的
常客,就是爸爸被定为牛鬼蛇神,强迫劳动管教的那两年里也不例外。他一贯话不
多,有时来只是陪爸爸坐上一段时光,但他的看望无疑给爸爸精神上很大的安慰。
因此,美娟的印象里这个人不仅学识好,人格也称上乘。不过,敬重归敬重,可从
来没想过自己与他会有什么瓜葛。如今哥哥要为自己牵上这根红线,说真的,她的
心理还一下调整不过来。这决不是出于一般女孩子的忸妮和害羞,而是她实在没往
这方面想过。

  美娟的脚一踏上趸船就看到哥和薛天阳正站在码头检票口翘首张望。薛天阳鼻
梁上的近视眼镜在夕阳的反照下,镜片一闪一闪的。美娟虽看不到他的面部表情,
但他明显比春节来家时又瘦了一圈,一件白衬衫穿在身上就象套在衣架上。不过,
人虽瘦,可瘦中隐隐透出一股书卷气。美娟没想到薛天阳会来码头接自己,心头不
由怦怦一跳,一片火烧般的红云倏地飞上脸颊。

  由于是星期六,又是最后一班轮渡,所以过江的人很多。她赶走几步穿过人流
挤到检票口,刚把船票递到检票员手中,家福就如获救星般一把揽过妹妹的肩头喊
起来:“哎呀,我还担心你赶不上这班轮渡就糟了。”家福那一呼一咋,亲密无间
的样子,引得好多旅客注目而望,还误以为他们是一对相恋的情人,弄得美娟刚退
下去的红潮又一次涌起。她赶紧掰脱哥的臂膀,朝薛天阳礼节性的招呼一声:“你
好,几时回来的?”
薛天阳虽近视,但美娟一下到船下,他的目光就随之移动了。美娟的衣着,美娟的
形态,还有她红霞飞天的表情都尽收眼底。加之这如火的夕阳,瑰丽斑澜的晚霞和
闪着金色波光的江水,一霎时,真仿佛有羽化登仙之感。不知不觉地的目光也借这
夕阳的红辉闪亮起来。正当他忘情之际,忽听美娟一声问,便赶紧将飘游的目光收
回,急忙答一声:“昨天。”说完,不由自主抬手将鼻粱上的眼镜往上托了托。看
到薛天阳一时面呆语讷的样子,家福心想:老兄你真是,信中表露得关心无限,怎
么一见面就成呆鹅了。于是赶紧打园场说:“薛天阳你有话留着慢慢说,我们现在
赶紧回家,不然爸妈要等急了。”

  儿子相定女朋友的事是薛天阳从美娟家回来后才告知母亲的。母亲听后又是高
兴,又是埋怨。高兴是书呆子样的儿子竟不声不响相中好了对象,还是老师的女儿
。埋怨是儿子不懂事,撒着一双空手去相亲。薛天阳笑笑说:“妈,不是相亲,只
是交个女朋友,自己的老师嘛,又不是外人,何必拘礼呢。”老太太眯眯一笑说:
“我看跟相亲差不多。”当听到儿子说女朋友明天要来家看望她时,可把老太太乐
坏了,又是清理房间,又是采购物品,一沙罐鸡汤焖得香气四溢,引得左右邻居都
打趣道:“薛大妈,招待什么贵客啊?这鸡汤香得我们都要流口水了。”老太太听
了只是笑而不答,因为儿子关照过。美娟来家的事母亲最好不要张扬,免得邻居好
奇使她难堪。

  人们常说楼台相会前的梁山伯是世界上快乐的人。可不是吗,不管是小提琴演
奏者跳跃的弓法和指法,还是越剧演员轻盈的舞步和欢快的唱腔,这一段总是最美
妙耳朵、最愉悦眼睛的。要说啊,这次回家控亲的薛天阳可比此刻的梁山伯还快乐
几分。只不过此快乐不同于彼快乐,梁山伯是恍然大悟后的惊喜,而薛天阳则是如
愿以偿的高兴,渐入佳境的陶醉。

  那天他们三人从码头回到老师家后,薛天阳无需任何聘礼,无需任何形式,与
美娟的朋友关系就明确定了下来。在美娟爸爸看来,薛天阳本人就是件无价之宝,
任何聘礼,任何仪式与之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按现在时髦的说法,这叫超前意识
。美娟呢,虽觉这事定得有点仓促,但也没认为有什么不妥。说实话,薛天阳不管
从人品,从学识,从工作都是无可挑剔的。要说缺点什么,也许缺点感情。好在现
在只是确定朋友关系,还有个交往过程,感情总是在交往中逐步加深的,正是鉴于
此理,她答应了薛天阳的邀请,星期一下班后去见见他母亲。

  夕阳西下,美娟随薛天阳一踏进家门,天阳母亲便一把将她拉到跟前,眼睛笑
得弯弯地连声啧啧称赞道:“哟,好俊俏的闺女啊!真是贵客,贵客哟!”

  美娟本来就有点怕生,再加上稍有一点激动就会脸红,这不,一句招呼的话还
没出口,天阳母亲这一声赞叹便把她赞了个大脸红。老太太见美娟如此娇羞的模样
,更是疼爱不已,忙扭头对儿子吩咐一声:“你傻站着做么事,快拿杯子倒茶呀!
”随后慈爱地拍拍美娟的手背:“你们先聊聊话,我到厨房去去就来。”

  美娟望着老太太离去的背影,禁不住伸伸舌头,朝薛天阳轻舒一口气,然后便
好奇地打量起这间小屋来。

  这是一间不到15平方米的房间。房里除有一大一小两张床,靠窗放着一张方
桌,两张靠椅,还有摞在一起的两只大木箱,上面盖着一张绿色塑料布,几件小玩
具一个小闹钟摆在上面还显得挺别致。一面墙上贴一张毛主席身披灰色大衣的画像
,画像下面是一张样板戏《红灯记》中祖孙三代共赴刑场的宣传画。另一面墙上挂
着一个黑色小镜框,镜框中的遗像除了没戴眼镜,几乎与薛天阳一个模子,不问自
明,这一定是他过世的父亲了。小镜框旁边还有一个大镜框,镜框中有一排薛天阳
各个时期的学生照,从戴着红领巾到别着大学校徽的都有。虽然照片新旧不一,从
没戴眼镜到戴上眼镜,美娟一看就能辨认出来。镜框中还有两张军人照片,一张是
穿水兵服,戴无沿帽的士兵照,一张是着白色军制服,戴大沿帽的军官照。虽说都
是黑白照片,但照片中的人无不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勃勃英气。美娟指着照片问薛
天阳:“这人是谁呀?”薛天阳一望很自得地说。“是我哥。”美娟又细瞧了瞧,
怎么这哥俩一点都不象啊!于是又问了一句;“是你亲哥?”

  薛天阳此时站到美娟身后望着镜框说:“当然是亲哥罗。”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你是看我们俩长得不太象吧,我哥像我姨。”说着他指了指镜框中间一张大二
寸的照片:“这是我哥参军时照的。”并指着前排和他母亲并肩而坐的一位长相秀
美的中年妇人说:“这就是我姨。”美娟又有点看不懂了,怎么这坐在一起的两姐
妹也看不出有任何相似之处啊!不觉脱口又问一句:“是你亲姨?”薛天阳不以为
然笑笑:“姨就是姨嘛。”

  不过,薛天阳哥哥细看起来与姨倒真是很相象,特别是那一双眼睛真是太象了
。只不过姨的眼睛朦胧中带有女性的妩媚,而薛天阳哥的眼睛则完完全全是一付男
子汉的美目。就像样板戏中杨子荣、郭建光、李玉和的眼睛。不同的是后者是经化
妆师精心描画出来,而眼前这双眼睛却没有任何修饰,他活生生,亮烁烁、炯炯有
神地从镜框中看着你,审视着你,使你不能轻易忘掉他。

  美娟赶紧把目光从镜框中收回,转身问薛天阳,“这合影里怎么没你父亲啊?
”
美娟这突然转身不打紧,可站在她身后的薛天阳却一下挪不开身,一刹那,他们几
乎眼对眼,呼吸对呼吸,心跳互感,薛天阳的嘴唇正触到美娟丝绸一般的秀发。如
果薛天阳此刻就势拥一拥美娟的双肩,或就势吻一下美娟的额头,作为己确定了朋
友关系的恋人来讲是一点都不过份的。谈恋爱嘛。不能只把爱情锁在心里,也应有
相关的表达形式。特别是男的一方主动示爱,主动来点浪漫,来点温存也许更能加
速两人心脉沟通,并给对方留下一份温馨,一份回味。然而,可能是他们个性都太
拘谨,也可能是那个年代的教育太禁固,特别是薛天阳把对美娟的感情看得太重太
珍贵,怕自己任何一点失常会有损这份纯洁。所以,当时双方除了一阵尴尬,一阵
心跳,很快就各找各的位置。薛天阳挪一步坐到桌边的方凳上,美娟则红着脸退一
步依床而坐,为掩饰刚才的尴尬,低着头一只手机械地来回抹着床单上的一处皱折
。

  沉静片刻,薛天阳推下眼镜说:“我父亲去世时我和我哥还没成年呢。所以我
哥初中没毕业便进一家街道小厂当学徒了。尽管当时家里生活很艰难,但他坚持要
我继续上学,我上高中后,他参军了,两年后提了干,所以我上学的费用基本上都
是我哥供给的。”说到这里,薛天阳抬头朝镜框望了望:“如果没有我哥顶着这个
家,也许我还上不成大学呢。”

  美娟曾听哥哥讲过,薛天阳只有一个母亲,却不知道他有这么好的一个哥哥,
不由问一句:“那你哥嫂的家呢?”薛天阳怔了征,“什么家呀!我哥还没结婚呢
。”“那这辆小孩车椅?”美娟朝房门旁边一指问。薛天阳扶下眼镜一笑,“那是
我妈给人带的小孩家里的。”

  正说着,天阳母亲端着一大碗鸡汤笑呵呵招呼美娟道:“闺女,来,把这碗鸡
汤喝了。”美娟赶紧站起来礼让:“伯母,您老太客气了。”天阳母亲伸手将美娟
拉到桌边坐下,“可别这么说,你第一次来我们家,按理要办一桌酒席招待你才成
,一碗鸡汤太怠慢你了。天阳总是在你们家吃,在你们家住,他这个书呆子可一点
礼都不会讲哦,哈哈哈。”老太太爽朗慈爱的笑声使小小屋子充满了喜气。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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