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二零零一年十一月二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三一八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0111A) ~~~~~~~~~~~~~~~~~~~~~~~~~~~~~~~~~~ 【枫华论坛】万马齐喑究可哀--鸦片战争与危机意识 徐滇庆 【争鸣】 今年的诺贝尔“政治-文学奖” 谐 和 【百草园】 成长 祁连山 废墟 铁 生 【枫园聊斋】人治与法治 黎 明 切莫“想当然” 梅纪霄 【小说连载】真情 梦 霞 ※※※※※※※※※※※※※※※※※※※※※※※※※※※※※※※※※※ 【枫华论坛】 目录 万马齐喑究可哀--鸦片战争与危机意识 -徐滇庆- (一)19世纪来自于西方的挑战 鸦片战争的是非曲直,世间早有定论。中国和西方列强之间的矛盾冲突由国际 贸易开始,转变为英法联军对中国的殖民主义侵略,鸦片战争中满清政府丧权辱国 ,签订了“南京条约”、“北京条约”等一系列卖国条约。在鸦片战争中殖民主义 强盗的炮舰轰开了中国的大门,动摇了满清王朝的统治基础。回顾这段历史,其中 有许多教训值得我们吸取。 直到15世纪,中国经济在总量上仍然居于世界首位。随着航海技术的进步, 西方各国和中国的贸易逐步发展起来。为了获得贸易上的利润,西方各国就是做梦 也在盼望着进入这个巨大的市场。英国在17世纪初成立了东印度公司,主要业务 就是对华贸易。从1760年到1830年的70年内,西方国家对中国的贸易额 由550万两白银上升为2260万两。英国对东方的出口增加了将近12倍。( 1) 当时,中国在国际贸易中处于非常有利的态势。中国主要的出口商品有三项: 茶叶、生丝和土布。在1830年,英国从广州进口了茶叶26万担,生丝800 0担。南京生产的土布无论在质地还是在成本上都比英国曼彻斯特的机制棉布更好 、更便宜。仅此三项出口产品就占了中国出口总量的80%左右。英国进口中国茶 叶,获取了非常高的利润。茶叶贸易每年给东印度公司带来100-150万英镑 的利润,还为英国提供了330万镑的关税。英国商人在生丝贸易中的利润率几乎 是50%。因此,越来越多的英国商人热中于对华贸易。 到了清朝嘉庆年间,英国的工业革命大大提高了劳动生产率,英国的经济实力 已经明显地超过了中国。为了实现大工业的规模效益,英国迫切需要扩张英国工业 品的市场。可是,中国尚且处在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状态,没有几样英国商品能够 在中国市场上受到消费者的欢迎。与此同时,中国的茶叶和丝绸却在欧美非常畅销 。英国除了向中国支付白银之外,没有其他办法来弥补贸易逆差。英国商人不得不 到处搜集白银,甚至带着大量的墨西哥银元到中国来作生意。在18世纪初,每年 输入中国的白银数量一般在40-59万两,最高达到150万两。(2) 为了扭转贸易逆差,英国殖民主义者不择手段,开始向中国贩毒。1773年 英国殖民政府在印度实行鸦片专卖,英国的东印度公司控制了孟加拉等鸦片产地, 大量生产鸦片,专门销售给中国。1783年向中国出口的鸦片有20万两左右。 1814年猛增到250万两。1839年达到2500万两。(3) 在19世纪初,英国走私到中国的鸦片每箱成本为250元,在广州出卖可得 400-500元。在福建沿海可以卖到2500元。鸦片贸易不仅毒害了中国人 民,还从1804年开始改变了中英两国的贸易态势。英国对华贸易由逆差转为顺 差。东印度公司不再需要从欧洲向中国运送白银,反过来,在1830年从中国流 入英国商人口袋的银元达670万之多。到了1840年鸦片战争前夕,每年从中 国外流的白银将近1000万两。(4) 清政府认识到了鸦片的危害之后决定禁烟。在1839年6月3日,林则徐作 为钦差大臣率领地方官吏在虎门将缴获的鸦片全部销毁,大长了中国人民的志气, 灭了英法各国鸦片奸商的威风。英法殖民强盗贩毒失利,恼羞成怒,决定用大炮轰 开中国的大门。1840年6月,英法侵华远征军到达珠江口,鸦片战争正式爆发 。如果满清朝野在鸦片战争中能够正确分析形势,了解对方的虚实,正确地采取对 策,中国未必会输得那么惨。可是,面对着外来的冲击,满清王朝毫无危机意识, 对世界上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绝对腐朽加上盲目乐观,终于给中国人民带来了一 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二)孤陋寡闻,妄自尊大 翻开鸦片战争史,中国受尽了西方列强的欺辱,不知道有多少爱国志士为之痛 心叹息。鸦片战争擦亮了许多中国人的眼睛,知道“落后就要挨打”这样一个最简 单的道理。可是,当年在满清政府中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寥寥无几。从上到下,清朝 的王公大臣都犯一个同样的毛病:目空一切,毫无危机意识。长期以来,中国的封 建王朝已经习惯于把自己当作为世界的中心,由于闭关自守,他们对海外发生的事 情毫不关心。18世纪的工业革命使得英、法各国的经济实力迅速增加。明明在技 术上、军事上、经济上中国都已经远远落后于西方各国,但是,满清朝廷却孤陋寡 闻,妄自尊大,自我感觉特别良好。 1793年。英国派了一个有135人的庞大的使团来到北京。担任特使的是 富有外交经验的马嘎尼尔勋爵(Lord Macartney)。为了促使谈判 成功,使团选择在乾隆皇帝80大寿之际,带了价值13000英镑的礼品来到了 北京。为了显示西方的高度文明,这些礼品中包括天文地理仪器,钟表,图册,车 辆、军器、乐器、毯毡、船只模型等。清政府以为英国使团是来给乾隆祝寿“进贡 ”的,吩咐沿海各省热情接待,犒劳过境的英国船只。 英国使团在承德避暑山庄向乾隆呈递了国书之后,提出了六项要求: (1)请允许英国商船于宁波、舟山、广州、天津等地登岸,经营贸易; (2)允许英国商人在北京设立洋行,收储买卖货物; (3)请于舟山附近划一个未经设防的小岛,供英商居住、储货; (4)许英国商人自由居住在广州等地; (5)凡英国商品自澳门运往广州者给予减免关税及额外加征之税; (6)请允许英国商船按照中国所定税率上税,不在税率外另行征收。 乾隆勃然大怒,断然拒绝。在给英王的复信中,乾隆说:“天朝物产丰盈,无 所不有,原不借外夷货物,以通有无。”“尔国王或误听下人之言,任从夷商将货 船驶至浙江、天津地方,欲求上岸交易。天朝法制森严,当立时驱逐出洋。”(5 ) 乾隆皇帝是清朝鼎盛时期的明君,文治武功都非常出色。当时,清朝确实还相 当强大,英国使节就是生气也没什么办法。不过,乾隆却没有能够抓住这个时机更 多地了解世界发展的潮流。由于拒绝和外界交往,使得中国在科学技术上越来越落 后,在经济上和西方各国之间差距也越来越大。 嘉庆年间,对外贸易的顺差使得满清朝廷更为骄傲自满。他们不去研究世界上 的变化趋势,反而坐井观天,坚定地相信,中国就是世界的中心,没有中国的茶叶 ,英国人一天也活不下去。 1816年,嘉庆皇帝问广东巡抚孙玉庭,“英国是否富强?”孙玉庭答道: “彼国大于西洋诸国,因此是强国。至于富么,是由于中国富才富。富不如中国。 ”嘉庆问,“何以见得?”孙玉庭说:“英国从中国买进茶叶,然后转手卖给其他 小国,这不说明彼富由于中国富吗?如果我禁止茶叶出洋,则英国会穷得无法活命 。”嘉庆君臣哈哈大笑。(6)一直到鸦片战争之前,道光皇帝还说什么:“天朝 天丰财阜,国课充盈,本不籍各国夷船区区货物以资赋税。”(7)林则徐是中国 近代史上著名的民族英雄。他坚决维护中国人民的利益,主张彻底禁止鸦片贸易。 在满清朝廷中,林则徐是最为杰出的代表人物。不过,他最初也不了解外国的情况 。林则徐在给道光皇帝的奏折中说:“夷兵除枪炮之外,击刺步伐俱非所娴,而脚 足裹缠,结束严密,屈伸皆不便,若至岸上更无能力,是其强非不可制也。”连林 则徐对西方列强的情况都搞不清楚,更不用说一般的官员和老百姓了。民间传说, 外国兵上岸之后,腿不能打弯,只要用长竹竿打他们的大腿,跌倒了之后就再也爬 不起来了。既然如此,那还用得着害怕他们吗? 林则徐到了广东之后,马上就知道这些传闻听信不得。他批判“封关禁海”的 顽固派,主张禁烟,但是不反对正常的商业贸易。林则徐非常认真地探索西方的知 识,了解世界局势。从1839年3月到1840年11月,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 相继翻译出版了《四洲志》,《华事夷言》,选译了《各国律例》等书。组织人手 把英文版的《中国丛报》(Chinese Repository)翻译成中文 ,经过他亲手加工后成为《澳门月报》。他非常重视学习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组 织翻译了大炮瞄准法,战船图式等资料。和他同时代的学者魏源说:“林则徐自去 年至粤,日日使人刺探西事。翻译西书,又购其新闻纸,具知西人…”(8)连外 国人也不得不叹服林则徐的学习和研究精神,一个外国记者写道:“当林则徐在穿 鼻洋时,他指挥他的秘书、随员和许多聪明的人搜集英国的情报。将英方商业政策 各部门的详情,特别是他所执行的政策可能的后果,如何赔偿鸦片所有的损失,都 一一记录。”(9)后人称赞林则徐是中国近代史上放眼世界的第一人。林则徐在 充份了解的英法侵略者的行径之后切实地在广东作好了迎战的准备。 1840年6月,英法联军见广州已经严阵以待,不敢轻举妄动,于是避实就 虚,北上进犯浙江定海。由于清王朝的官吏腐败昏庸,大部份沿海城镇都没有备战 。英法联军攻占了定海之后,继续北上,到达天津白河口。在外国坚船利炮的威胁 下,满清政府为了与英国远征军妥协,于9月28日下旨,将坚决禁烟抗战的林则 徐撤职查办,发配新疆。 新任的钦差大臣琦善畏敌如虎,一味妥协。他到任之后立即下令撤除了林则徐 和邓廷桢等爱国将领设置的海防工事,惩办抗战官员,并且裁减兵船三分之二。有 人报告说要辑拿汉奸和鸦片烟犯,琦善咆哮说:“你就是汉奸。”有人向他报告敌 情,他说:“我不象林则徐,身为天朝大吏,终日刺探外洋事情。”(10)就是 在这种盲目无知的情况下,中国在鸦片战争中接连打败仗。英法殖民主义者就象吃 人的老虎一样,你刺激它,它要吃人;你不刺激它,它同样要吃人。满清政府的软 弱、退让只会让英法殖民强盗更加嚣张。英法联军得寸进尺,不断挑衅,很快就把 满清军队打得落花流水。最可恨的是,每次打了败仗,昏庸的满清官吏还要报捷。 反正能骗一天算一天。吃了败仗的满清政府很快就从一个极端跳到了另外一个极端 。从看不起洋人变成了畏惧退缩。 1840年,道光皇帝下旨,向英国宣战。打了两年之后,道光皇帝连吃败仗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要了解一下对手的情况。他下了一道非常滑稽的圣旨,向臣 下询问几个问题:“英国女王年甫二十二岁,何以推为一国之主?有无匹配?其夫 何名?何处人?在该国现居何职?该国制造鸦片烟卖与中国,其意但欲图财,抑或 另有诡谋?该国地方周围几许?所属国共有若干?其最为强大、不受该国统属者, 共有若干?又英吉利至回疆各国,有无旱路可能?平素有无往来?俄罗斯是否接壤 ,有无贸易相通?”居然满朝文武张口结舌,回答不出来。(11) 其实,道光皇帝的曾祖父康熙皇帝早就从传教士南怀瑾那里得到了当时最精细 的地图“坤舆全图”。在这份地图上可以找到欧洲各国的大致位置。可是,满清皇 帝和王公大臣们根本就不关心这些,对世界形势孤陋寡闻,连帕米尔高原和大西洋 的地理位置都搞不清楚。 诸葛亮说:“为政之道,务于多闻。”如果探讨鸦片战争失败的原因,我们可 以列出一个单子来,但是,作为中国军队的最高统帅,满清皇帝居然连这样起码的 地理常识都不知道,怎么能够指挥战局?没有做到知己知彼,怎么能够建立危机意 识?在这样昏庸的官僚体制之下,林则徐、邓廷帧等忠臣良将被打击陷害,朝廷被 一群昏庸无能的官僚所把持,怎么会不失败呢? (三)迷信愚昧,顽固不化 满清政府没有危机意识的另外一个原因是重用了一批昏官,他们在大敌当前之 际由于迷信愚昧而贻误了国家大事。两广总督兼通商大臣叶名探(1807-18 59)就是这样一个典型。 在卖国的南京条约签订12年之后,1854年,英、法、美三国公使提出要 求修改条约,企图攫取更多的利益。三国的外交照会交给叶名探之后,他采取了十 分奇特的处理方法:拒不见面,不予答复。 叶名探并不是一介腐儒,他在担任广东巡抚任内镇压广东天地会起义,心狠手 辣,杀了十余万人。面对外来挑衅时,他总结了前人的经验,认为林则徐、裕谦等 主战,结果被朝廷当作替罪羊,受到严惩。主和的人,被骂为汉奸,卖国贼,身败 名裂。叶名探得出结论“接触越少,麻烦越小”。一方面,他高谈雪国耻,尊国体 ,好像比谁都更爱国,另一方面,他根本不屑于了解各国的虚实强弱,拒绝了解世 界格局和变化。他常说,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每当外国来外交照会,他既不 向上奏报,也不认真研究对付,或者略复数语,或者不予答复。 1856年中美望厦条约十二年满期,按照条约规定需要修改续约。英、法、 美三国公使来到广州,向叶名探发出了要求“修约”的照会。叶名探仍然不理不睬 ,拒绝见面。 三国公使转而向两江总督怡良交涉,并且威胁说,如果怡良不答复的话,他们 将到天津去交涉,否则奏明本国,自行设法办理。怡良知道来者不善,不敢答应, 马上回答说,历来大清国办理外交通商事宜都是由两广总督负责,所以还是找叶名 探去解决吧,把球又踢给了叶名探。叶名探仍然采取老办法,借口公务繁忙,就是 不见。他回信给外国公使说:“天朝臣下无权,但知谨守成约,其重大事件,必须 奏明请旨。”无论外国人说什么,叶名探总是云里来,雾里去,自以为得计。 叶名探的父辈非常迷信,他自己更是信之如神。叶名探在广州城内修长春观, 供奉吕洞宾和太白金星。一切军机大事都要请神仙来裁决。既然神仙没有发指示, 叶名探自然高枕无忧,若无其事。 可是,叶名探的鸵鸟战术并没有起作用,英法殖民军仗着船坚炮利,早就按耐 不住了。1855年11月,英国海军发动进攻。他马上抽签问卦,神仙告示他“ 必无事,日后尔等自走耳”。于是叶名探下令,不作任何守城的军事准备。“省河 所有之红单船及巡船,可传谕收旗帜,敌船入内,不可放炮还击。”他在校场检阅 跑马射箭时,听到隆隆炮声,下属们惊慌失措,叶名探非常镇静地说,英军不过是 在虚张声势。(12) 由于叶名探采取不抵抗政策,英国军舰兵不刃血,长驱直入进入珠江内河,到 达广州城西南十三洋行码头。第二天,英舰队沿珠江下驶,进攻凤凰山炮台。清朝 守军奉叶名探的命令,不战而散,大炮全部被摧毁。25日,英国军队侵占了拥有 50门大炮的海珠炮台。珠江内河全部落入英军控制之中。 27日,英军统领照会叶名探,除了提出要“修约”之外,又增加了新的要求 ,要求外国人拥有随时可以进入广州的权力。叶名探继续装聋作哑,不予回答。英 国侵略军在当天下午在城外架炮,集中火力轰击总督府。每十分钟发炮一次。直到 日落为止。叶名探派人见到英国特使巴夏礼,要求停火讲和,巴夏礼提出要和叶名 探谈判,地点可以由叶名探选择,无论是在广州城外或者城内都可以。叶名探恐怕 见面时会遭受侮辱,不敢答应,仍然不予回答,坚决当缩头乌龟。 英国人办外交,走遍全球还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们弄不清叶名探葫芦里卖 的是什么药,居然不敢贸然进城。于是,英军在31日起连续不断地向广州城内开 炮,把广州城墙炸开一道两丈多宽的缺口。然后,英军重点轰炸总督府。叶名探坚 决不抵抗,象只老鼠,夹着尾巴,逃到内城巡抚衙门,英国人的炮弹追到巡抚衙门 ,炸得叶名探再度仓皇逃走避难。 11月6日,英国军队三艘军舰沿珠江主航道东进,向位于竹横沙的东定炮台 开炮。炮台守军忍无可忍,开炮还击,在外江的广东内河水师有23艘战船参战, 击中敌舰一艘,击毙英军100多人。当时因为火炮陈旧,弹药不足,在英军猛烈 炮火轰击下,炮台终于失守。10日英军再次攻陷猎德炮台。 12月12日,英国,法国集中了5600多人的军队,向叶名探发出照会, 要求入城修约。赔偿损失。并限令十日之内答复。如不答复,则“水陆军兵,力攻 省桓”。叶名探收到最后通谍之后,马上焚香,求神问卦,占签说:“过15日便 可以无事。”到了第14天,12月29日,英法联军发起总攻,叶名探仍在总督 衙门寻检文件。僚属请他躲躲,他面不改色,胡言乱语说:“扶占祈签,亦主镇静 。”“只有此一阵,过去则无事。” 城破,叶名探才换了老百姓的服装,急忙逃走,结果被英法联军抓了起来。广 州城沦陷之后,有人写诗讥讽道:“不战不和不守,不谈不降不走,相臣度量,疆 臣抱负,占之所先,今之罕有。” 叶名探先被押送到香港,然后再被送往英属印度的加尔各答。在被押期间,叶 名探自称“海上苏武”,吟诗作画。据清末窦镇“师竹庐随笔”中记载,在加尔各 答,英国人叫叶名探穿上官服,红顶花翎,外用玻璃罩,展览示众,沿途敛钱。最 后,叶名探病死在孟加拉。堂堂大清的一品总督,让外国人当猴子耍,实在是斯文 扫地。叶名探在兵临城下的时候,毫无危机意识,靠占卦问仙来决定军国大事,简 直荒唐透顶。在他算卦的时候,大概怎么样也没有算出来他自己的下场。 (四)公使驻京与叩拜礼仪的争论 外交是一门妥协的艺术。该争的要争,该让的要让。特别是在敌强我弱的情况 下,更应当仔细研究如何才能谋求对自己最有利的结局。如果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斤 斤计较,在关键的地方反而昏头昏脑,丧失原则,这样办外交必然会因小而失大。 满清王朝办理外交,该争的不争,没有必要争的,却纠缠不休。英法殖民强盗 早就没安好心,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侵略中国,妄图把中国变成西方列强的殖民地 。和这些强盗打交道,就应当针锋相对,在政治上争主权、在经济上争利益。可是 ,满清朝廷和西方列强争的既不是国家主权,也不是海关利益,却是一个最没有价 值的题目:让不让外国在北京设立大使馆。 英法侵略者们到了中国之后很快就发现,他们送的许多交涉信函,半路就被满 清官吏给扣押了。广州之战后,他们更加相信,根本就没有办法和叶名探这样的昏 庸官僚办理外交。为了提高办事效率,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北京设立大使馆,派驻公 使,直接和满清朝廷打交道。美国公使伯加说:“从遥远的地方无法驾驭中国政府 。只有到了它的身边,它就会变得驯服多了。”英国公使额尔金说:“如果没有公 使驻京一项,《天津条约》是一文不值的。”(13) 广州失陷之后,英法联军俘虏了叶名探,但是还没有解决问题。沙俄公使普提 亚廷向英国公使额尔金建议说,对付清朝政府的最好的办法是直接向北京施加压力 。而使这种压力生效的最好手段是将军舰开到天津的白河口。于是,英法联军决定 乘势北上,他们正式向清政府提交了外交照会,在原来的要求之外又加上一条,要 求外国公使进驻北京。这下子可捅了满清王朝的马蜂窝。 世界各国都在对方首都互设大使馆,派驻大使,这是国际关系中的惯例。在我 们今天看来是很正常的事情。有的时候,为了加强相互之间的联系,除了大使之外 还要设立两国元首之间直接联系的热线。可是,腐朽的满清王朝却认为,这可是坏 了祖宗的章法,万万使不得。 1858年4月,英、法、美、俄四国公使,分率英舰十余艘,法舰6艘,美 舰3艘,俄舰1艘,联军北上。陆续来到天津附近的渤海湾。4月24日四国向满 清政府提出照会,限令六天,要清政府派出全权代表前来谈判。咸丰皇帝见势头不 妙,派侍郎崇纶为代表到白河口会谈。 英法联军拒绝与崇纶谈判。理由是他的官衔太低。说了不算。清政府无奈,只 好再派直隶总督谭廷襄为钦差大臣,前往大沽口谈判。谭廷襄到大沽之后,马上摆 设盛宴招待入侵的强盗。英国公使拒不赴宴,派了一各翻译前往。英国翻译气焰嚣 张,直接了当地问谭廷襄:“总督能否自做主张,能办理两国事务吗?”谭廷襄说 :“总督皆能做主,皆可代表。”英国翻译咄咄逼人:“我方公使为全权大臣,可 以便宜行事,阁下是否具有相同的全权?”谭廷襄答:“两国制度不同,必需请旨 办理。”英国翻译说,清政府的代表必须领到便宜行事的全权,英国公使才能来面 议。双方约定五日之后听信。临行时,英国翻译威胁说:“届时不至,后果自负。 ”随后,英国特使额尔金于5月1日正式照会清政府,要求在六天之内发给谭廷襄 全权证书,否则不再与清政府谈判。不出所料,清朝廷马上拒绝了这个要求。理由 是中国向来无此官衔,何尝可以便宜行事?英法要求直接进京谈判,清政府再度拒 绝。于是,谈判尚未进行就宣告破产。 5月19日,英、法、美等国战舰36艘聚集于大沽口外,“联络并泊,鸣鼓 悬旗”,摆开了进攻的阵势。由于谭廷襄没有奉到作战抵抗的圣旨,没有做任何作 战准备。20日上午8时,额尔金照会谭廷襄,要求准许四国公使前往天津。英国 司令将最后通牒交给清军大沽炮台的守军,限两小时内撤除守军,交出炮台,否则 武力解决。清朝官员一如既往,没有回答。时间一到,英军开始猛烈炮轰大沽口。 炮台守军被迫还击。正在激战中,谭廷襄等朝廷命官乘轿逃跑,严重削弱了前线官 兵的士气。正当守军在劣势的火力下拼死抵抗的时候,后路清军非但不予增援,反 而惊慌失措,纷纷溃逃。各炮台相继陷落。 26日,英法联军在没有遭遇阻击的情况下开到天津城下。谭廷襄借口“天津 郡城残破,内无一日之水,又无隔宿之粮。”自动放弃天津,逃跑了。30日,额 尔金通知清政府,“另派可以主持谈判的头品大臣,迅速前来,否则仍欲进京,并 即攻击郡城。两日之内,听候回信。”清政府不得不答应,但是死要面子,命大学 士桂良、吏部尚书花沙钠驰赴天津。“查办事件”。英法得知桂良来津是查办事件 ,很不满意,马上照会清政府,声称如果钦差大臣没有便宜行事的权力,英法联军 仍需进京。 清政府在压力下,不得不再度退让。满清朝廷下谕,要求桂良等人“择其可允 之者允之,不可允者拒之,若必事事皆准,何用大臣会议耶?”允许桂良和花沙钠 “便宜行事,从权办理”。桂良夹在洋人和朝廷中间,拼命想和稀泥,保全自己。 6月14日,桂良将英方提出的条件整理出来,报告北京。 满清朝廷立即就外国设立大使馆展开了激烈的争辩。吏部尚书周祖培,宗人府 丞钱宝青,内阁侍读学士段晴川,翰林侍讲许彭寿等一大批官员纷纷上书,坚决反 对让外国公使驻节京城。他们说:“市井闲谈,士大夫清议,无不以夷人驻京为宗 社安危所系而揣揣不安。”“如果外国使节久驻京师,则凡有举动,纤细毕知,既 速且详,动为所制。”“京师首善之区,若遭蛊诱,则衣冠礼乐之族,成何体统? ”“此千古未有之奇闻。”“从来外夷臣服中国,入修朝贡,皆事毕即返,不许久 留,所以严中外之大防也。”“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况辇毂之下,岂可容豺 狼群聚,能保其无意外之变乎?”(14) 按照这些满清大员的见解,好像让外国大使驻在北京,就没有办法保守国家机 密了。好像外国人似乎只有派大使进驻北京才能搜集中国的情报。好像一旦允许设 立外国使馆,北京这个首善之区的道德风尚就会被腐蚀,以至于礼乐崩坏,不可收 拾。这些王公大臣简直是狗屁不通,自欺欺人。看到这些荒唐的议论,除了为这些 清朝大官们的昏庸感到吃惊之外,我们还能有什么想法呢? 在朝廷官员一致的反对之下,清政府指示桂良,公使驻京一事碍难应允,应加 以拒绝。只同意“有事进京”,并且需要“改中国衣冠,听中国约束”。桂良等将 谕旨转致英法联军,无论他如何解释,英法联军都不能接受。6月22日,英法联 军再次要求公使驻京,“谈判若再无定说,唯有带兵北上。”战争一触即发,清廷 在军机大臣会议上举棋不定,拿不出个主意来。6月25日,英国方面向桂良递交 了自己草拟的条约,即后来臭名昭著的卖国“天津条约”56款。并且声称“无可 商量,即一字亦不令更易”。 6月28日,桂良上奏,提出五个不可战的理由,在公使驻京问题上,桂良的 解释是“夷人之欲驻京,一欲夸耀外国,一欲就近奏事,并非有深谋诡计于其间。 且数十人深入重地,不难管制。”在英法联军的武力威迫之下,满清政府不得不签 署了丧权辱国的“天津条约”。签字之后,清朝廷还想再加点约束条件,例如,公 使可以赴京,但是随员不得超过26人。只准暂住若干时间,一切跪拜礼节悉遵清 朝制度,不得携带家属,必需更改清朝衣冠等等。可是,争这些支节有什么用呢? (15) 咸丰皇帝咽不下这口气,力图改变天津条约的内容。英法军舰刚刚离开大沽口 ,咸丰皇帝马上就召集僧格林沁到北京。他自作聪明,提出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准备全部豁免外国商品进口关税,作为交换条件,希望外国使节不要驻京。按照咸 丰的看法,宁肯牺牲掉所有的关税,也不能让外国人到北京来常驻。否则,让这些 “化外群番”长驻京城,和真龙天子平起平坐,岂不有损皇帝的尊严? 为什么满清朝廷这么害怕外国大使进京?其中关键之一是拜见皇帝时的礼仪问 题。其实,为了这个礼仪问题已经争了许多年了。在乾隆年间,英国第一次来中国 出访的时候就出现了矛盾。按照中国规矩,见皇帝要“三跪九拜”。可是英国人从 来没这个礼节,他们认为这是对人格的侮辱。特别是作为英国国使来到中国,磕头 下跪,有失国体。因此,英国公使坚决拒绝。最后,双方妥协,特许以单膝下跪的 见英皇礼仪晋见。 在清嘉庆年间,1816年8月,以英王侍从官阿美士德(Lord Amh erst)为特使,英国派 出了有600人的使团来到北京。嘉庆皇帝认为,外 国使臣来进贡,自然应当按照中国传统规矩,先学会了“三跪九拜”再行晋见。阿 美士德则坚持按照前例以跪一膝礼相见。清朝官员耍弄小聪明,连夜把英国使团从 天津带到北京,打算乘英使极端疲劳之际,拥其入宫,仓促行礼。没想到,刚到圆 明园门口,阿美士德识破诡计,拒绝进入。这时,满清文武官员已经穿戴整齐,集 合在大殿之上,嘉庆皇帝本人也就要出场了。接待官员狼狈不堪,谎称阿美士德突 然得了急病,不能朝见皇上。嘉庆命副使上殿朝见,英国副使也拒绝上殿。礼仪争 执再也瞒不住了。嘉庆皇帝龙颜大怒,责令即日遣送英国使团回国。从此,满清皇 帝就特别害怕提起接见外国使臣的事情。作为真命天子,放弃君臣之间的礼仪岂不 是“礼崩乐坏”,乱了规矩? (五)昏庸无能,一败涂地 在对外谈判中,满清朝廷养的一群昏庸无能的笨蛋,该争取的没有力争,并没 有多大用处的,反而拼命去争。可是,洋人根本就不买账,他们坚持“条约以外的 事情都好商量,条约之内的,万不能动。” 1858年,清政府开始备战,僧格林沁在天津双港扎营10座,修建炮台1 3座。英、法两国对清廷的部署一清二楚,立即从欧洲增兵远东。法国公使格罗说 :“中国皇帝是在枪炮威胁下接受这些条件的,其中有些条件对他本人和他的庞大 的帝国都是屈辱的,致命的。这些条件只有在暴力下才能实现。” 1859年6月,英法联军目中无人,自以为准备就绪,主动挑起战火,进攻 大沽口。在激战中清军毙伤英军464名,法军14名,击沉敌舰4艘。英法联军 狼狈退回南方。在取胜的形势下,腐朽的满清政府幻想以胜求和,“阳剿而阴抚” 。 1860年2月,英法两国政府任命额尔金、格罗为全权专使,英国出兵18 000人,法国出兵7000人,组成新的侵华联军,气势汹汹扑向天津而来。当 时,在天津、塘沽一线的清朝军队有10万以上。清军人数虽多,但武器装备远远 不如英法联军。在满清朝廷的错误指挥下,举措不定,士气不振。7月底,英法军 舰再度在大沽口集结。8月1日英法联军登陆。8月21日,英法联军猛攻大沽炮 台。炮台守军在直隶提督乐善的率领下,奋勇还击,经过几个小时的激战,乐善阵 亡,大沽炮台失陷。8月24日,天津陷落,英法联军逼近通州,逼迫清王朝谈判 。 在通州谈判时,满清王朝已经在军事上处于十分不利的态势,但是仍然在无关 重要的枝节上纠缠不休。9月1日深夜,怡亲王载恒在通州东岳庙设宴招待英国使 节巴夏礼等40人。巴夏礼出示照会,要求当面向咸丰呈交国书。载恒说:“按中 国礼制,见皇上必须跪拜。”巴夏礼回答:“我非中国之臣,怎么能够跪拜呢?” 清朝大臣异想天开,居然提出一个办法,让英使站得远远的,不为皇上看见,或许 可以。巴夏礼拒绝说:“我奉命出使,与中国君主应当平等,必须面呈条约。”争 到半夜三更,毫无结论,会谈中断。清廷接到载恒的报告后指示说:“英人忽生枝 节,实属可恶。该夷面呈国书御览一事,必须按照中国礼节,跪拜如仪,方可允许 。” 第二天上午,巴夏礼再次重复面呈国书的要求,并且提出要求僧格林沁的清军 撤退。最后,巴夏礼傲慢地说:“不允许当面递交国书就是意味着中国不愿意和好 。”说完,不待载恒解释,就扬长而去。 载恒作为大清王爷,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马上命令僧格林沁把巴夏礼抓起来 。总共扣押了英国使节团26人,法国使节团13人。载恒立即上书朝廷说:“巴 夏礼熟悉中国,善能用兵,各国均听其指使。现已就擒,夷兵必定自乱,乘此剿办 ,必操胜券。”在中国内战中把使节当作人质扣押起来也许会起到一些作用,但是 ,在国际交往中,扣押并杀害使节实在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在电影“火烧圆明 园”中有这样的一组镜头,僧格林沁把英国特使巴夏礼拎起来,一个“背飞”,把 英国鬼子摔了个四脚朝天。观众看到这个镜头,无不拍手称快。可是,在现实中, 如果无缘无故违反国际外交准则的话,是要付出非常沉重的代价的。 英法联军接到消息之后,立即全线出击。仗着先进的武器,像打活靶子一样把 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杀得血流成河,溃不成军。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那样:“清王 朝的声威一遇到不列颠的枪炮就扫地以尽,天朝帝国万世长存的迷信受到了致命的 打击。”(16)9月下旬,英法联军攻进北京。10月16日,在抢劫了十余天 后,一把火烧掉了圆明园。鸦片战争使清政府花费了大约7000万两白银,向英 法联军支付赔款2100万元,再加上英法强盗勒索的现银、赎城费等总计120 00万两。从鸦片战争之后,中国和西方各国的差距越来越大,听任帝国主义的侵 略和宰割。中国面临亡国的危险。 满清王朝为了“三跪九拜”的礼仪争了好多年,毫无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 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后,西方列强纷纷在北京设立大使馆。东交民巷成了著名的使馆 区。各国外交人员经常晋见满清皇上,再也没有哪个官员敢提什么“三跪九拜”。 当初好像是至关紧要的争论焦点,最终变成了历史的笑料。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六)历史的教训 在鸦片战争之前,虽然西方在科学技术上比中国强,但是就综合国力而言,中 国和西方各国的差距并不十分悬殊。从道义上来讲,鸦片战争是殖民主义侵略战争 ,贩卖毒品是不齿于文明的罪行。从战术上来讲,这场战争是在中国土地上进行的 ,侵略者劳师远征,补给困难。从民心来讲,广大的中国民众抗击侵略,民气正旺 ,人心可用。广东三元里民众自愿组织平英团,给予侵略者迎头痛击,就是明证。 更何况中国人当中还有许多象林则徐、邓廷帧、关天培这样的民族英雄。无论从哪 个角度来讲,中国都不应该输,至少不应当败得这么惨。可是,历史是无情的。鸦 片战争并不是仅仅败在几个卖国贼身上,失败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腐败的满清王朝 根本就没有危机意识。马克思指出:“一个人口几乎占人类三分之一等幅员广大的 帝国,不顾时势,仍然安于现状,由于被强力排斥于世界联系的体系之外而孤立无 依。因此,竭力以天朝尽善尽美的幻想来欺骗自己,这样一个帝国终于要在这样一 场殊死的决斗中死去。”(17) 有个英国人叫奇廷,他在谈到鸦片战争的时候写道:“象中国这样一个民族是 在孤芳自赏、愤世疾俗、目空一切的幻想中养育而成的。他们把文明、资源、勇气 、艺术及军事上远胜过自己的其他民族都当作劣等人对待,这在我们看来是多么的 反常。”奇廷的话充满了内在的矛盾。他反对满清王朝对西方国家的种族歧视,而 自己又陷入种族歧视的泥淖之中。奇廷认为西方各国要比中国强,因此,如果中国 人看不起西方人,他觉得是不可理解的反常。乌鸦落在猪背上,自己不知道自己黑 。 如果说奇廷的话还有些正确的成份的话,那是他指出了满清王朝的达官显贵们 一直生活在孤芳自赏、愤世疾俗、目空一切的幻想中,由于对外部世界缺乏了解而 严重缺乏危机意识。在有关鸦片战争的文献中,满清朝廷从上到下,都轻蔑地称呼 外国人为“外夷”。在鸦片战争之前,目空一切,似乎天朝大国是世界的中心,没 有中国的茶叶,西方各国就混不下去了。当出现与西方的矛盾冲突时,又简单轻率 地决定关起大门了事。当西方的炮舰已经开到大门口的时候,居然还拒绝了解西方 ,甚至重用象叶名探这样的人,用迷信占卦来指挥战局。让这样的一群昏官来管理 国家大事,岂有不打败仗的道理? 清末大诗人龚自珍写道:“九州生气持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 擞,不拘一格降人才。”(18)满清朝廷的封建专制压抑了志士仁人的呼声,造 成了万马齐喑的局面。满清朝廷上阿谀奉承,歌功颂德成风。其结果使得朝野上下 严重缺乏危机意识,最后,导致鸦片战争的惨败,中华民族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民族 危机。 “存亡安危,勿求于外,务在自知”。(19)中国很快就要加入WTO了。 中国正面对着另外一种来自于西方的挑战。和西方的金融业相比,我们在金融领域 内的差距相当大。一旦加入WTO之后,肯定会在金融领域内遭遇来自于西方的强 烈的冲击。外资银行进入中国的金融市场,就好比是又一支“八国联军”。我们有 没有作好相应的准备?在中国即将加入WTO的关键时刻,我们的主管部门有没有 足够的危机意识?我们的决策机制是否科学?是否健全?是否有足够的渠道了解外 国的政治、经济、金融决策程序?负责外交事务的官员是否真正了解国际局势和变 化动态?据报导,有些共产党高级干部居然迷信占卦算命。也许在负责处理对外贸 易和金融的官员中尚且不至于有象叶名探那样的人物,可是,有没有人采取叶名探 那样的办事逻辑:无视中国加入WTO之后可能遭遇的危机,不战不和不谈,拿国 家的命运视同儿戏?回顾鸦片战争的教训,但愿这些问题能够引起人们的深思。 注解: 1 蔡美彪,《中国通史》第10卷,第419页,人民出版社。 2 参见严中平等《中国近代经济史统计资料》,第21页。 3 蔡美彪,《中国通史》第10卷,第424页,人民出版社。 4 蔡美彪,《中国通史》第10卷,第426页,人民出版社。 5 参见清史,《高宗实录》卷1435。 6 徐庆全,《出卖中国,不平等条约签订秘史》,第59页,光明日报出版社。 7 参见蔡美彪等,《中国通史》,第10卷,第412页。 8 参见魏源,《圣武记》,第10卷。 9 参见《鸦片战争》第5卷,第36页。 10 参见《筹办夷务始末》,第1卷,第387页。 11 参见《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4卷,第1776-1777页。 12 参见徐庆全,《出卖中国,不平等条约签订秘史》,第83页,光明日报出 版社。 13 徐庆全,“出卖中国--不平等条约签订秘史”,第96页,光明日报出版 社。 14 徐庆全,“出卖中国--不平等条约签订秘史”,第92页,光明日报出版 社。 15 参见陈振江,“简明中国近代史”,第95页,天津人民出版社。 16 参见马克思,《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第2页,人民出版社。 17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第26页,人民出版社。 18 参见《龚自珍全集》,第521页。 19 参见《吕氏春秋》,第24篇。 北京大学 中国经济研究中心,加拿大 西安大略大学 ※※※※※※※※※※※※※※※※※※※※※※※※※※※※※※※※※※ 【争鸣】 目录 今年的诺贝尔“政治-文学奖” -谐和- OH,NO!NOT AGAIN!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又发成了“政治奖” …… 而且是非常的POLITICALLY CORRECT:在美国轰炸阿富汗 “恐怖政权”,西方白种基督教遇到世界伊斯兰教徒挑战的时候,瑞典皇家卡洛林 学院的老头们将这个奖项发给了一位反穆斯林的斗士--加勒比海小国特里立达的 V·S·NAIPAUL先生,在见到官方翻译前,我暂且称呼他奈保尔先生。 奈保尔不是白人,也不是黑人,严格地说,他也不应当算特里立达人。他的父 母是虔诚印度教徒,双亲从印度移民加勒比海的特立里达以后,他在那里出生,长 到18岁就离开家,一直居住在英国,住了51年。直到今年获奖,他突然又变回 去成了特里立达人,这是很耐人寻味的。 找一个不是基督徒的印度人,一个因为写了一系列反穆斯林文章而引起争论的 人物,来得今年这个“政治奖”,对“当前形势”是最合适不过的了。瑞典那几个 为军火商管遗嘱的老头儿还真不是吃乾饭的。 作为一个作家,一生中写了26篇小说、评论,并不算多产。这样的“作家” 在如今的世界上一抓一大把。但是要说“紧跟形势”,“政治正确”,这位奈保尔 先生还算是缺牙巴磕虱子--赶上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的一系列反穆斯林的 小说、评论,即使文学水平不甚高,和去年的高行建一样,在他自己的家乡几乎不 为人知,在外面销路也不好,可是,正符合了“9、11”以后的世界形势,政治 大方向对了头。瑞典皇家学院就硬是把他相中了,老军火贩子的百万钞票象天上掉 馅儿饼似的,挡都挡不住地往他腰包里钻。 奈保尔在1981年写过一本引起争议的书“AMONG THE BELI EVERS”。故事基于他在穆斯林国家,象伊朗、巴基斯坦和印尼的旅行经历。 在书中,他把这些穆斯林国家的政府和老百姓写成反对现代社会和反对进步的一群 愚民。当然,他心目中的“现代”和“进步”是他生活了几十年的西方社会。这些 东西令西方基督教白人读着很爽,尤其是它们出自一个非白人的非基督徒。 他的获奖在穆斯林和非穆斯林世界都引起了议论。穆斯林电视台的著名主持人 TAREK FATEH说:“我不认为他得诺贝尔奖单单是因为他的文学成就, 由于他强烈的的反穆斯林观点,他的恐惧穆斯林情感,因此,当他获得这个奖时, 在感情上对我们是一种伤害。”英国的非穆斯林作家CARYL PHILLIP S说:“奈保尔在他的一生中,总是企图回避他自己的有色人种出身这一事实,他 对穆斯林有成见。他的根并不在他出身的那群人们中间,他的根是在欧洲。” 这就是他和高行建等人获奖的关键--只要你脱离了你生活的那块土地和人民 ,用西方的价值观念去否定他们,去损他们,甚至去羞辱他们,你就是瑞典皇家卡 洛林学院诺贝尔政治(文学)奖的奖主,你就可以从那位老军火商的遗嘱中分一杯 羹。 写到这里我到想到个发财的主意--办一个“诺贝尔文学奖奖主训练班”,就 象办托福强化班一样,世界上凡是想进军诺贝尔文学奖者,到我这训练班来。咱们 先预测好美国人下一个轰炸目标是哪个倒霉鬼,西方人看着谁不称心,就赶紧写小 说评论去损他们,待损了一年、两年,写上个20-30篇政治大方向“正确”的 东西,呈送瑞典皇家学院,再开个象马慕然那样的“后门”,悄悄把版权和他四六 开,三七开也成。 明年、后年的诺贝尔“政治-文学奖”得主就是你了。 美吧您…… ※※※※※※※※※※※※※※※※※※※※※※※※※※※※※※※※※※ 【百草园】 目录 成长 -祁连山- 星期日大清早女儿就爬起来忙活。周末从未见过她主动起床,而且还是起得这 么早。厨房里“乒乓”乱响。“干什么哪?”我有些好奇。“做个蛋糕。”女儿头 也不抬,从冰箱、柜子里往外掏东西,鸡蛋、面粉、黄油、白糖等等,放了一地。 “又是谁过生日?”我想起来她做过几次不成功的蛋糕,给自己和别的女友过生日 。“前几天一直跟你说,我们要进行一次义卖。你怎么还乱问呀?和你说什么都跟 没听见似的。”女儿很是不耐烦。想起来了,她是跟我说过这事,为“9.11” 无辜死难者捐些钱。惭愧,我竟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星期日是镇图书馆举办的的文化节。在这一年一度的日子里,镇子上各个 种族、不同宗教信仰的人们聚在图书馆前的空场上,载歌载舞地庆祝一番。这场合 会有小贩们来凑热闹,卖什么的都有,食品居多。今年发生了“9.11”惨剧还 庆祝?是不是有点没心没肺呀?哎!话不能这么讲。没人不对恐怖主义的卑鄙、残 忍的自杀攻击愤恨,没人不对世贸大厦的倒塌痛心疾首,没人不对“9.11”无 辜死难者寄予深深的同情;但生活还在继续,活着的人应该让生活更美好,死者地 下有知也会瞑目。这不,镇子上的文化节如期举行。 女儿开始查阅她做蛋糕的配方。那是从图书馆借来的、厚厚的一本书,上面的 做各种糕点的配方有好几百。她从厨房的各个柜厨里拿出了各种各样的锅碗瓢盆, 又统统摆在地上。厨房顿时没有了立锥之地。“桌子是干什么用的?”我大叫。女 儿瞟我一眼,根本不理。得,我也别和她置气。要生气早气死了。咱哪,呆在起居 室里看热闹,打开电脑“爬格子”。 忙忙活活的几个钟头过去了,她显然不太成功。蛋糕好像没发起来,但已经有 点烤过了头。做好的奶油铺到蛋糕上就慢慢地化掉,她在按配方调制时一定是出了 什么问题。“闻起来很香嘛。”我不能再嘲笑女儿,看得出已有点沮丧。她犹豫了 一下,把蛋糕放到一个精致的大盘子里,图书馆就在我们住地方对面,已经开始热 闹起来,她自己端着蛋糕出了门。厨房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锅碗瓢盆和面糊糊。 这当然都不是她的事了。 她不是一个人去卖。学校里有个“年轻人协会”的组织,这个协会的同学们常 在老师的带领下,在周末组织些公益活动,女儿是成员之一,积极得不得了。这次 义卖当然是“年轻人协会”组织的。对她的热心参与我有点不知如何是好。记得自 己上小学、初中时,班上总有几个女生特别积极要求“进步”,像是在演戏,到现 在我都摇头叹息。怎么,两者有什么可比性?嗯,说不清。但从另一角度讲,我是 中国家长,会不自觉地把孩子的学习成绩看得很重,而况她的成绩确实很不稳定。 在义务劳动上不能化太多的时间。可我怎能阻止女儿参加于社会有益的活动呢?她 要在这个社会中索取,又怎能不积极投入呢?我不是口口声声要女儿有爱心吗? 午后,图书馆空场上的文化节进入高潮,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我也信步而去 ,顺便看看“年轻人协会”的买卖做得如何。真不妙,他们的摊上仍堆满了孩子们 自制的糕点,看来鲜有人问津。明知如此,我还不合时宜地过去问:“买卖怎么样 ?”女儿白了我一眼,没说话,把头扭到一边;另一位印度姑娘向我做了一个很难 堪的表情。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对女儿讲:“下午三点半就得回家。你已经从早上 玩儿到现在了……”“什么玩儿,什么玩儿?我是在玩儿吗?”她站起来嚷。我赶 紧逃走。 我回到家里继续看书,但无法集中精力。三点半过去了,四点半过去了,五点 半了。过文化节的人们已渐渐散去,女儿还是不见踪影。哎,决定再去叫她回来。 刚出门,就见女儿兴冲冲跑回来,“我们一共卖了一千零八块,一千零八块!后来 人们都来买吃的东西。我们卖得可快了!”她晃晃拿回来的盘子。“我的没有都卖 光,还剩三块。”真的,十二块蛋糕买了九块。“多少钱一块?”我有些好奇。“ 两个QUARTER(五十美分)。”嚯,狮子张大口。商店里做得蛋糕比她做的 好得多,一块钱买六个。女儿看出了我的不以为然。“买的人都说好吃。再说我们 是义卖呀!”是呀,是呀,忽然我想起来什么似的大叫:“快去做你的功课!要认 真。做完了功课弹琴,你现在弹得时间越来越少了。几乎一天啦,就是在外边疯。 ”我板着脸。 看着女儿欢快地答应着跑进自己的房间,叹口气,“你要是不让她今天去义卖 ,恐怕她什么事也干不下去。”是不是给自己找台阶下的自我安慰?为什么我的自 嘲越来越多?前几天他们“年轻人协会”下午活动,说是扎什么稻草人,各个中学 进行比赛。是不是“万圣节”快到了,孩子们要弄些吓人道怪的东西?不得而知。 女儿下午就被“年轻人协会”的负责老师接走了。这种事让我有些焦虑,不断地打 电话询问什么时候回来,直到晚上九点才被老师送回来。见她匆匆忙忙地做家庭作 业,我好像已经看到女儿的成绩不如人意,心情久久地不得排解。可是第二天,县 政府有关部门宣布女儿所在的“年轻人协会”做的稻草人得了冠军,并有奖金若干 。女儿得意之极,声称那稻草人是根据她的设计制作的。 她还真有点艺术上的天赋,新泽西州报纸副刊上还有女儿为有关文章画的插图 。那件事在学校里引起了小小的轰动。校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女儿为学校争了光 ,出了专门的海报,贴得校园里哪儿都是,一时间女儿成了新闻人物。为此女儿还 得了五十美元的稿费。我以为她会精心地攒起来,没想到过了没几天,她就和自己 的好朋友一家人去纽约大都会剧场看戏,把那点稿费花了。自己花心血挣的钱也花 得这么大方?太潇洒了吧!女儿赶忙解释,那天晚上青少年的票价减半。“减半也 得二、三十美元。”“我又不是天天去大都会剧场。再说了,这是我挣的钱,我愿 意和好朋友在一起乐一乐。”你听听,这是什么生活态度?还没真正独立走上社会 ,还没开始自己养活自己,消费观点已和老爸、老妈截然不同,整个一个享乐主义 !我和你妈刚来美国时,天天洋白菜、鸡腿,一吃好几年。就是现在,我们买东西 也是捡便宜的买,在减价的时候买,钱要尽量地节省。“可钱省下来干什么?钱是 干什么用的?”女儿并没有质问我们,但眼神分明是这个意思。这个…… 到美国这么多年一直忙忙碌碌的算是什么呢?奋斗?现在的日子似乎比刚来时 安稳了些,人也渐渐老了。在校园时好像和美国人接触还多一些,一旦找到工作反 而回到中国人的圈子里,似乎更难融合在美国社会中。到美国前,我们已是有年轮 的树,“移植”到新大陆“伤筋动骨”得不轻,活是能活,就是不能像适合“水土 ”的美国人那样恣意生长,到时候还总自觉不自觉地拿出在中国的那一套评判周围 的一切,顽固地拒绝吸收新大陆的“营养”。我们现在长得有些“歪瓜裂枣”。可 我们的孩子们却不同。他们来时是“小树苗”,或者乾脆就降生在“水土”与中国 截然不同的美国。他们完全能适应这块土地,能在这里生长、成才,能长成参天大 树。既然如此,我们也就别总戴着“中国眼镜”,对他们有着那么多看不惯,那么 多莫名的焦虑。顺其自然吧。 ~~~~~~~~~~~~~~~~~~~~~~~~~~~~~~~~~~ 废墟 -铁生- 美国著名的国家公园大峡谷(Grand Canyon)边上是印地安人的 保留地,其中最大的两个部落为那伐鹤和侯皮。那伐鹤人数最多,占的地盘也最大 ,但不是本地人。一、二百年前他们生活在美国东北部,与欧洲移民--当初认为 只有他们才是美国人--和平共处了两、三百年,后遭到美国政府的驱赶,被迫迁 移到今天的保留地。在当时“死了的印地安人是最好的印地安人”(一位美国总统 语)的指导下,美国所有的印地安人部落惨遭灭顶之灾。那伐鹤人当然不能幸免, 在几千英里漫长的迁移途中,那伐鹤人由于冻饿、疾病,死去了三分之一。他们在 美国土地肥沃,气候宜人的东北部基本以农业为生,在贫瘠、乾旱的保留地内也不 知道是如何生存下来的。侯皮人祖居此地,那伐鹤人来了后,两个部落还势不两立 了一阵子,现在这些都成了历史。印地安人的落后使他们过去所拥有的一切都成为 历史。 大峡谷南边几十英里处有个镇子叫佛来格斯达夫,二、三十英里外是一处侯皮 人遗留下来的村庄,现在已是一片废墟。驱车前往要在一条孤独的汽车道上开上很 长一段,窄窄的道路两边都是一望无际的半乾旱的草原和灌木丛,毫无色彩,荒凉 是这里的基调。 废墟座落在一片高出平地数米的赭石、土红的巨石之上。大约一千年前,侯皮 人在这里建筑了一个能容纳一百人的小村落。依着巨石建筑的小小的房间都是土石 结构。薄石片和很粘的泥垒的墙相当厚,很结实,历经千年的风雨依然存在。这些 上上下下、错落有致的屋子都靠木制梯子连通,门窗很小。屋顶据说是用木头、草 和泥盖的。村落不远的地方曾有过泉眼,现已乾涸。 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这个过去的小村落里有村民聚会的公共场所,他们在这 里开会,相互交易物品。供娱乐用的游戏场很是大,圆形的,周围用石片砌成,村 民们没事的时候在这里玩球(当然不是现在意义上的球)。对了,在不是太远的地 方还有另外的侯皮人村庄废墟(没有发掘、整理过),但村庄间没有道路连通,算 是“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吧。 为什么侯皮人遗弃了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是战争?疾病?但最有可能的 原因是水源的缺乏。村落边上的泉眼没了水。侯皮人在大自然面前败退了。说到底 还是他们太落后。这个小村子边上有个村民们的崇拜物。那是一个洞穴,里面空间 很大,外边仅仅是一尺见方的洞口。洞内空气压力大时,洞口就出气,反之就进气 。洞口总是有呼呼的风声,很是神奇。当年的侯皮人也许正是这神秘的风声才拜倒 在洞口前,乞求着种种的愿望。如今小村庄早已成为废墟,只有这洞口还像当年一 样“神奇”。 如今保留地内的印地安人生活得怎么样?你可以去参观。如果是专门为观光者 猎奇旅游点,人们会看到传统的印地安人的房舍,当地的人们都穿着传统的服装。 当然生活条件改善了,吃喝拉撒睡并不传统。“传统”了也没多少人愿意尝试。 “能否减点儿价?”一个观光客指着件印地安人工艺品,用英语问道。那是很 小的手工做的陶瓷罐,标价十美元。他是为自己身边的女儿买的,看来嫌价格有点 贵。说实话,这种做工颇为粗糙的工业品如果不是印地安人手工制造的,恐怕不会 超过五块。那些买印地安人手工艺品的摊上的东西,服饰、刀具、陶瓷等都是极高 的价格。因为这些都是“古董”。 看摊儿的是几个那伐鹤妇女,棕色的皮肤很是健康,矮矮的,面孔很像中国人 。听到问话后一起把头扭向另一位那伐鹤妇女。她一看就是印地安人和白人的混血 ,有着高高的鼻子和红头发,看来是头儿。几个印地安妇女用自己的语言商量了几 句,头儿用英语道:“这十块钱的不能减价。那边放着标价十八块的可以减价三块 。” 此情此景会让你有何感想?看得出她们的头儿有着绝对的权威。难道有着洋人 的血统就令那几位印地安女人完全的服从?这么说话有着太多的片面性。或许那个 有白人血统的妇女见多识广吧?或许那几位印地安妇女过于的忠厚老实,需要有个 精明强干的女人当头儿吧? 哎,怎么很少见到印地安的男人们?忽然想起我曾认识过的一个印地安女孩儿 ,是那伐鹤人的后代。她对我描绘的保留地生活是一幅没有多少光明的图景。人们 的主要收入是手工业、旅游业和赌业。保留地内土地极其贫瘠、乾旱,不可能有什 么像样的农业和畜牧业,有着一点点采矿业也是奄奄一息。耐不住寂寞的年轻人便 悄悄地抛弃了自己的家乡,奔向生机盎然的城市谋生,一批又一批。用不了一、两 代就完全融合在城市之中,仅留下印地安人的面孔,却再也说变不出自己的语言, 永远不可能还原为典型意义上的印地安人。剩下不肯走出保留地的男人们,很多都 在无所事事地酗酒,情绪消沉,浑浑噩噩地了此一生。我不能用这好与坏来评说这 一切,脑海中总是闪现出“废墟”这个词,挥之不去。 ※※※※※※※※※※※※※※※※※※※※※※※※※※※※※※※※※※ 【枫园聊斋】 目录 人治与法治 -黎明- 纽约市区一辆公共汽车不知何故冲上了便道撞到墙上,受损严重。人们还没回 过味儿来,许多行人已冲上了只有几位乘客的车厢。请记住,这不是见义勇为抢救 受伤者。匆匆赶来处理事故的警察吃了一惊,车上竟有好几十名“乘客”。他们都 异口同声刚才出事时正在车上,现在感到或多或少的不适。这意味着公共汽车公司 将为这些“受伤害”者付出赔偿,最起码得到医院免费检查一番。这不是讹诈嘛! 警察瞪着司机,那位瘟头瘟脑的师傅回头看着这一大车人,困惑地摇头,“刚才没 这么多人在车上!”可“乘客”们沉默着白瞪着眼:你能证明我刚才不在车上吗? 一个妇女在快餐店吃饭时摔了屁墩儿。她哼哼着在值班经理那儿登了记,然后一瘸 一拐地去医院检查。第二天保险公司的人来调查,问当时在场的快餐店夥计,头天 那倒霉的妇女是不是摔了个倒栽葱,不然她怎么说脖子几乎挫断?“她明明是摔了 屁股呀!脖子和臀部差哪儿去了?”可那妇女就是一口咬定,一跤之后脖子不会动 了。当然,这里面又是一个赔偿问题。一个莽撞的白人小伙子不慎将前边的车撞了 ,前边车的主人--一位中年妇女恼怒地下车看着车子的损坏情况,嘟嘟囔囔。很 快,警车、救护车和救护车都风风火火地赶来,这时中年妇女坐在自己车里说已经 不能动了。救护人员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伤员”抢救出来,拿绷带固定住头部, 再用担架抬上救护车。她刚才不是还下车比比划划地抱怨嘛?这会儿一副垂死的样 子。嘿嘿,这大概还是牵扯到一个赔偿问题。 别光举这种贬低美国人的例子,这个世界上谁不自私自利?看看中国大陆“礼 崩乐坏”、道德沦丧,怎么还嘲笑美国社会?大陆到是看不见公共汽车出事故后, 人们争先恐后地冲上去讹诈保险,因为也争不到这份赔偿金;但你在报纸上看到不 知多少起路匪拦路抢劫。匪徒们冲上公共汽车、火车,用刀子、火枪顶着旅客,明 火执仗地逞凶。大陆的饭馆里如果有个人摔了得自认倒霉,也根本算不上什么,或 许你吃的那火锅的汤中有罂粟壳,或许你喝的那酒中有甲醇。汽车相撞出了事故? 轻微的碰撞,双方各骂一句“倒霉”,各奔东西。警察来了让你交的罚款恐怕比修 车的钱多。如果出了严重的交通事故,比如,车子被撞后燃烧起来,而里面受伤的 人无法出来怎么办?很多人会看热闹,麻木的脸上瞪着漠然的眼睛。 可共产党执政者们偏偏要百姓们没完没了地学雷锋、孔繁森,在这种假惺惺的 、大张旗鼓的宣传下,自己却在“人民公仆”的招牌下为所欲为,视国家为己有, 太荒唐。不过应该理解统治者自欺欺人的心态,因为其内心深处天经地义地认为“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真理”。从“学雷锋,学孔繁森”到以往封建 王朝宣扬的“存天理、灭人欲”到底有多大区别?愚民政策!对,可以这样激愤地 质问,但不能否认愚民政策是使封建制度延续的良方,确实行之有效过嘛。不然怎 么会有“文景之治”、“贞观之治”的盛世?中共建国之初不也有“路不拾遗”的 天下太平吗?然而“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草民渐渐不理会愚民政策的调教 ,也七情六欲无所不为了呢?惨了呗,旧有的封建王朝土崩瓦解,在玉石俱焚的大 毁灭中,在中华民族的大灾难中,新的封建大王朝换汤不换药地更迭。这都是常识 了,让我们暂且打住。 实际上,“存天理,灭人欲”是人性十足的异化、残酷的扭曲。封建社会靠人 治,过去是皇权,如今是“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威望”(现在不敢明着说了)。不客 气地说,这可以比喻成暴君和猪的社会。老百姓被训练成猪,暴君才能坐稳自己的 江山嘛。统治者把人训练成猪的方法就是“存天理,灭人欲”。把人“阉”掉(“ 灭人欲”了嘛),让其没有做人(指有人格的人)的欲望,甘心当奴才,让皇帝成 为神,成为“救世主”、“大救星”,暴君的统治便可长治久安。基于这种观念, 中国人是多么习惯喊“万岁”呀。 然而人毕竟不是猪;人性不可改变。愚民政策可以得逞于一时,但维护封建社 会的各级官吏都开始无止境地满足个人的私欲,不再当最高统治者忠实奴才的时候 ,“神坛”渐渐残破、坍陷,一个王朝便无可挽救地归于毁灭。远了不说,让我们 看看中共建国的历史吧,如今人治社会所倚重的“存天理,灭人欲”名存实亡,“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大行其道,整个社会的腐败已经登峰造极,一个不是法治的 社会对之早已无能为力。中共还在号召“学雷锋,学孔繁森”。滑稽、可怜。 或许有人会讲,任何社会都有法律。这个“没有法治的社会”怎么讲?是的, 任何社会都有法律,奴隶社会、封建社会也不例外,不过其法律并不是治国的依据 ,仅仅是为维护不平等社会服务的。中国古戏中的清官大老爷断案,你会被他疾呼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所感动,可这不正表明了王子与庶民地位的不同?中国的 封建史中有几个清官呢?再说孔孟之道里就有“刑不上大夫”。当今的中共统治者 也为自身的腐败,社会治安的混乱忧心忡忡。于是“严打”接二连三,贪官又杀又 抓。可看不到这些强烈的措施中有什么严格的法律依据,尽管“上边”口口声声“ 依法治国”。杀人越货、走私贩毒等为非作歹的家伙们被草草抓来枪毙、判刑了, “严打”嘛,而身居高位大贪污犯们却可以逍遥法外。“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一个副省长和一个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被枪毙了,但是更该被枪毙、判刑的贪官污 吏们没有被触及一根毫毛。呜呼哀哉,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法律在维护着三六九 等。几百年前,欧洲的文艺复兴运动就提出“上帝面前人人平等”了。我们中华民 族还要等到哪一天?! 会有人笑话这种痛心疾首是“杞人忧天”的。曰:全球信息化的今天,人的知 识无限增长的现代,愚民政策的经如何念呢?天,哀莫大于心死。如果人的心灵是 空洞的,再多的知识能使之有人格吗?中国人在不需要人格的等级社会中生活了几 千年,历史就这么缓缓地流过。到了近代,古老的、墨守陈规的中华帝国终于被朝 气蓬勃的西方打得体无完肤。是的,中华民族从遍体鳞伤的那一时刻起便开始为生 存而奋争,但要获得新生,必须先回到几百年前欧洲“文艺复兴运动”的起点:“ 上帝面前人人平等。”换句话说,没有人人平等的意识,我们是无法建立法治的社 会的。 需要强调的是,法治的社会并非尽善尽美;民主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捍卫个人 的利益;资本主义社会有十足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味道;在人人平等基础上 建立的法律条文并不涉及人的精神境界;民主、法治的社会符合人的本性,但人性 并不等于真善美。文章开始举的三个例子就是一些人在钻法律的空子。谁让人的精 神境界有高低呢?是的,如果人人都是君子,不要说共产主义社会,奴隶社会也是 合理的,然而这不可能。我在美国报纸上看过这样一则报导,一个高中生冒死在着 火的屋子里背出个行动困难的老太太,市民们为之轰动,市长亲自授给他奖章,使 之成为青少年的楷模。但过不久他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抢走了一对夫妇的钱包,并很 快被警察抓获。报刊上就此展开了热烈地讨论。最后的结论是,抢劫犯法,一定要 蹲监狱,然而不能由此抹煞这个青年见义勇为的高尚行为,市长授给他的奖章不能 收回。这便是生活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的人们的现实态度。 任何一个社会都是不完美的。但更能推动社会生产力发展的社会则更先进,这 点不容置疑。资本主义法治社会正是这样一个样板。为了中华民族的生存,有志者 应通过不懈的奋斗去争取民主和自由,实施资本主义的法治。当然,这一切的前提 首先是改变国民性--让中国人懂得人格的重要。 ~~~~~~~~~~~~~~~~~~~~~~~~~~~~~~~~~~ 切莫“想当然” -梅纪霄- 笔者有幸在一次有奖征文活动中担当收稿人。这家杂志在报刊上登了广告,本 以为征文投稿会接二连三,结果在头一个月只收到寥寥数篇!慌了,再登广告,在 各个报刊上大登特登,可是第二个月仍是不多。不过陆续收到的征文的写作水平已 相当高,显然是经过认真准备的。然而,头两个月收到的征文加起来也到不了二十 篇,真是有些惶恐。真的没人愿意投稿吗?最高奖金可是一千美元呀!“重赏之下 竟无勇夫”?有经验的人安慰我:会来的,最后你会收到一大批稿子。 果然,收稿期限快到的时候,每天收到的稿子数量急剧增加。三分之二的稿子 是在最后十天内收到的,最后一、两天收到的稿子占所有稿件的四分之一。想想吧 ,我业余做这项工作,真是忙得不亦乐乎。很多投稿者甚至郑重其事地用挂号信寄 来。那几天每天早上上班前跑邮局取好几封挂号信,邮局的人都认识我了。不过这 也足以说明投稿者的重视。 稿子的质量怎么样?大部份都不是专业写作的人写的,虽然写得相当认真,有 些题材还不错,但总有点不得要领,要是能有高人指点一下恐怕会写得更好。咳, 能有这么多各行各业的人拿起笔写出自己的生活感受,征文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不 过他们是否真的一直在修改自己的文章,直到征文截稿日期快到了才完成?大概不 会,很多人就是要等到最后才寄出自己的文章,因为最后寄到评委手里更会受到重 视。 太想当然了,不过我要不是当了一回收稿人也这么想当然。收稿人的工作就是 把邮寄来的和通过因特网发来的征文整理(去掉上面的名字、地址等,网上发来的 文章编辑、打印出来等等)、编号,然后再复印。等到把截稿日期内的征文都编号 、复印后,送给各个评委审阅。照我看,先寄来的征文编号在前,评委恐怕会更重 视一些。这样看来,如果征文的作者想让自己的文章受到重视就最晚寄,是不是有 点弄巧成拙?再说,评委会觉得晚寄来的文章就比早寄来的好吗?文章水平如何, 评委心里有数,跟文章寄来早晚毫无关系。 人们总愿意想当然,特别是我们盲从惯了的中国人(历史上是这样,但愿以后 画了句号)。还曾记得“超英赶美”的“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全世界 三分之二的人民没解放”?“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防止了中国“变修”?那个年 代有太多的荒谬,可人民“想当然”了。当然,谁也没有躲过“坚如磐石的无产阶 级专政”--暴政,对心灵、对肉体的践踏。说征文投稿,怎么扯到不堪回首的年 代去了?好吧,“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少说。 不过我又想起人们曾忙着“鸡血疗法(据说用小公鸡的血进行肌肉注射可以治 百病)”,喝过一阵子“海宝(用红糖水养的一种藻类,当然也‘治百病’)”。 “治百病”的还有“甩手疗法”、“凉水疗法”、“喝尿疗法”、“倒立疗法”、 各种各样的“气功”、各种各样的迷信,不胜枚举,直到现在的“法轮功”。可笑 吗?可“想当然”的人们就信了。哎!这又和征文投稿有什么关系?而且大有讥笑 的味道。好,就此住嘴。 记得“文革”后高考刚恢复那年,很多考生的家长怕自己的孩子考不上大学, 于是尽量找冷门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图书馆专业,结果此专业成了大大的 热门!不少成绩很好的考生因此没有考上大学。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大学里 增设了企业管理专业,说是要适应工矿企业现代化管理的要求,一时间成为大热门 。孰不知中国当时的企业管理水平远未达到这一阶段,同时大学设置的企业管理课 程根本不适应中国的工矿企业。待到学生们毕业,有很大比重竟很难找到对口专业 。海南岛建省时,有志青年马上把海南想像成“淘金之地”,千军万马又杀奔而去 。哪知海南当时经济发展刚刚起步,吸纳人才能力很有限,结果大批志愿者滞留海 南,最后大都不得不铩羽而归。扯远了,又扯远了。再说,以上所提到的“想当然 ”在不长的时间内就被实践证明是错误的,现在实在没有再提的必要。也就是说, 很多“想当然”尽管逻辑荒唐、幼稚可笑,也得在实践了之后才能证明。怨不得连 共产党中的改革派都要提“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 但国内有一种“想当然”却一直得不到实践的验证,那就是对西方民主、自由 的盲目崇拜。其实这么说不够确切,应该是在国内的知识分子中,没有走出国门真 正领悟到什么是西方的民主、自由的人们中,始终有一些人盲目地对西方的一切崇 拜。简言之就是:民主、自由是绝对正义的代名词。“六四”惨案发生后,大批怀 有此种观念的“六四”运动参加者都纷纷出国来到西方。经过多年的在西方的学习 和生活,切身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民主和自由,从而修正了自己过去盲目的“想当 然”。他们对民主、自由的理解是:利益是第一位的,绝对正义是不存在的,民主 、自由是相对的。这就是为什么国外的所谓“民运”无疾而终。因为“民运”人士 始终抱残守缺,宣扬绝对的民主、自由,无形中被西方政客和“台独”分子等为各 自的自身的利益所利用。 能够说服这些盲目崇拜者吗?他们应该是有美好理想的人呀。太难了!笔者有 个好朋友是个五十年代的知识分子,绝对地崇拜西方的民主、自由的。最近他有幸 到美国来探亲数月,我们聚在一起时总是就民主、自由发生激烈的辩论。他对我说 :“来美国数月,我已经改变了许多,抛弃了不少原来在国内不切实际的想法。可 还是难以接受你这么激烈的论点。你这是‘社会达尔文主义’。”我说:“你要是 在美国生活十年、二十年,想法大概和我别无二致。” 尽管我们的观点仍是大相径庭,但他已承认“改变了许多”。生活在美国数月 就有所改变,时间长了当然就会完全改变。可惜他必须回国了。我带着一种遗憾送 他上飞机场,彼此默默无语。在笔者认识的人群中有这种人。他们对一党专制造成 的社会腐败深恶痛绝,这无可非议,但他们动不动就把民族主义斥之为“愚昧的义 和团”,对西方的崇拜到了爱屋及乌的程度,对别人善意的规劝根本听不进去,最 终也只有“阳春白雪”到没落的地步。说起这些可真沉重,就是因为他们改变不了 自己的“想当然”。 换点轻松的话题吧。中国人来到西方社会多年后,或多或少地改变了很多“想 当然”,比如,做人要谦虚谨慎,干工作要任劳任怨,不要过份注重个人利益等等 。这些中国的为人处事哲学与西方人的生活态度有差异,应该“到什么山唱什么歌 ”,入乡随俗。尽管如此,但在一些事情上我们仍有时不自觉地使用中国的道德标 准。妻子曾在一个实验室工作,老板是位老先生。他虽然从事科研几十年,但人老 了,经费越来越少。妻子跟他工作一年半后,老先生的经费告罄。妻子只好转到另 外的实验室工作。临走,老先生设便宴请妻子吃一顿。饭后老先生问妻子要不要来 点甜点,妻子说“No、no、no”。老先生说来杯咖啡吧,妻子又“No、n o、no”。老先生脸上挂不住了,“You look like a dif ficult person(你看起来是个难相处的人)。”看看,误会了不是 。妻子是客气。如果在中国,主人是明白客人的客套的,一定会再三劝客人多吃。 可在美国主人对客人这样的“No、no、no、no”恐怕会有不同想法:拒绝 主人的善意。可我妻子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事后我和妻子到美国朋友家过感恩节。我爱吃肉,大吃了一顿火鸡。吃罢,主 人问:“要不要来些甜点?”。妻子和我立刻点头,可别再做“difficul t person”。可我吃了太多的火鸡肉呀!主人给我的那一大块甜点差点儿 把我撑死。主人看出了我的勉强,笑着说:“下次大可不必这样。直接告诉我,‘ 不,谢谢啦,我已经吃得很饱了。’”看,事情就这么简单,只是不能“想当然” 。 ※※※※※※※※※※※※※※※※※※※※※※※※※※※※※※※※※※ 【小说连载】 目录 真情 -梦霞- 三 春节前夕,在人潮如流的北京车站,薛天亮正随着人流挤上开往武汉的38次 特快列车。他从四季常绿的南海来到这冰天雪地的北京,既不是出差执行任务,也 不是进修学习,而是专为弟弟天阳而来,确切地说,是为了了结自己的一份心愿而 来。正如三月前美娟猜测的那样。薛天亮也确实陷在爱情的苦恼中,这苦恼差不多 已折磨了他一年了。 自上次见到美娟的第一眼起,他就被美娟清纯不俗的气质所折服,便在心里感 叹,我这些年寻觅的不就是这样的女孩子吗?薛天亮之所以三十多岁了还没确定一 个对象,并不是他不念凡尘,而实在是没遇到一个可心的姑娘。他的领导,他的战 友都曾热心为他牵过红线,但双方不是因话不投机而散,就是因互不中意而吹。他 的恋爱仿佛陷到一个难解的魔方里,不是横格对不上,就是竖格归不了位。而今, 这个魔方又莫明其妙地卡在美娟这个位置上扭转不动了。 也许真是天意的安排,从没送过什么礼物给女孩子的他,却偏偏想到从千里海 疆带回一棵沉甸甸的海石花给美娟做见面礼。正因这棵海石花,上天才好安排他与 美娟单独相处了那么一段时光,有时回想起来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不过,我们 这个世界不正是因为有许许多多不可思议的事,不可思议的人,才组成变幻出人世 间许多情也笃实、怨也凄美、爱也惋约、恨也缠绵的多姿多彩的生活图景吗?每当 地结束一天的工作,从驾驶台来到甲板上,常常会倚着舰栏遥望无边的大海出神, 也就会无数次回忆起那天与美娟穿过街区石板小路时,街两旁一些熟识的街邻与他 打招呼时的诡谲的眼神和一些善意的玩笑。他们分明是把走在他身边的美娟当成了 他的女朋友了。还有轮渡上那些不相识的乘客,当时投向他们的也多是艳慕的目光 和那不可说破的潜台词。不可否认,薛天亮当时真是感觉好极了,特别是当他按军 人的习惯伸出手和美娟握手道别时,美娟那红红的脸颊和朦胧如雾的眼神好似一幅 精美的画,被他迅速摄入眼底。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她红霞飞天的模样了。如果第一 次只是好奇和不自在的话,这一次他却是有点乱了方寸昏了神志。薛天亮必竟是个 成熟的未婚男子,异性之间任何微小的情感变化都有可能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波涛。 他能驾驶战舰,却一时驾驭不了自己的感情,也就在那一刻,一个上天赐定的缘就 这样在他心里荡漾出了一脉情海,这情海就如眼前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一样,已与他 的生活难解难分了。 可是,每当这些美好的镜头在脑海中闪过之后,他又常常会被两股感情交织的 轨道纠缠着,一股是对与美娟不期而遇的甜蜜回忆,一股是欲爱不能的苦恼。这两 股感情自那天站在江堤上目送轮渡走远,他的神志恢复常态后就一直没法摆脱掉。 他也曾一次又一次告诫自己,这女孩子是弟弟的女朋友,她不属于你,你也不能去 横刀夺爱,即使你一辈子不结婚也不能做出丧失伦理的事情。为了压制自己的这份 情感,那次进修学习结束后,同来的家在附近的战友都回家休息了两天,他没有回 去,而是到姨那里去了,他怕万一再碰上美娟会做出傻事,而且春节也没回家探亲 ,他是在强迫自己忘掉这非份之想。 然而感情这东西不是你想忘就能忘掉的,两颗心一旦被丘比特的神箭射中,这 个调皮的小男孩就会千方百计在两个人中间制造许多美好的机遇。对薛天亮来说, 这美好的机遇就是那一封一封以美娟代笔的家信。每当看到信中那娟秀的字体,流 畅的文笔,他心底深处的那缕情思不由又撩动起来。所以,每次回信不知不觉就多 写了许多话。半年多来,每收到一封信,他的情绪总要亢奋几天。如果驾舰出海, 会感到天比任何时候都高,海比任何时候都兰,甚至觉得自己驾驶的不是护卫海疆 的战舰,而是一首正向希望的彼岸扬帆疾进的爱情之舟。如果不是碍于美娟是弟弟 的女朋友,他真是好想在回信中表白自己的这种美好心境。 没想到这种好心境突然被一封没头没尾,字字如芒的家书搅乱了。薛夭亮反复 揣摸信中比电报还简练的十几个潦草的字迹,这些潦草的字迹与昔日那娟秀流畅的 字迹相比,显得好生疏好冷漠,婉如一个个乖张易变的丽人在冷漠凄恻地审视着他 。薛天亮只顾思索分析着美娟这封信何以写得如此怪异,而把信的主题相亲一事丢 到脑后了。他寻思,好像美娟对这次相亲是持否定态度的,只是不好违拗母亲的意 愿,才硬着头皮写几个字应付了事。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她……但又怕是自己一厢 情愿,自作多情瞎猜,直到又一封沉甸甸,装满爱意和坦诚的信寄到,那一刻真象 有千万股激流猛叩心扉,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到看完第二遍,第三遍, 他那颗狂跳的心还在波峰浪谷间起伏不定。世上真有这样的奇缘?美娟信中说,在 我们还未谋面之前,我就在她的梦境中出现过。薛天亮忽然象一个历尽千辛万苦的 水手望到海岸线一样兴奋不已。然而这种兴奋如彩虹般只维持了一瞬就蒸发掉了, 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弟弟天阳。天阳已有半年多没给他来信了,但从以往的来信看, 他对美娟的一片痴情却是有信为凭的。那么,在弟弟和美娟之间,自己该如何处理 这层关系呢? 这就是他此次北京之行的目的,在回家探亲之前,他想先和弟弟开诚布公谈谈 。他是个大男人,既要敢爱就要爱得光明磊落,更要敢于承担责任。然而,他却枉 跑一趟,弟弟不在北京,学校领导说他出差执行一项特别任务去了,并解释说,鉴 于任务的特殊性,保密性,凡参加此任务的同志都暂时与外界隔断了联系。当看到 薛天亮满眼担忧的眼神,这位领导安慰他说,薛天阳同志一切都好,任务完成后定 可休假探家。弟弟没见着,回家后将如何面对心爱姑娘的一腔热望呢?他一路上都 在思考这个难题。 腊月二十九,雪过天晴,和煦的冬阳为这新年的喜庆频添了几分暖意。除春节 安排的值班人员外,理化室其它人员吃过中午饭,早早干完手中的事,纷纷作回家 的准备去了。美娟和几个团员青年在忙着往墙上贴春节专刊。因这是她担任理化室 团支部宣传委员后负责出的第一期墙报,所以就尽量想把它办得有特色有新意点, 为此,工作之余她差不多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到这上面了。找人设计刊图,写稿,组 稿,排版到抄写,现在看到最后一道花边也上了墙,这才轻松吐出一口气。心想, 只要何主任来验收完毕,我就可以去薛天阳家吃团年饭了。 天阳母亲今年想得很周到,去年是美娟陪她吃的团年饭,过的大年三十。今年 天亮要回来,该让美娟回家去团年了。像她这样年龄的女孩子,在家过年三十的机 会也就一两回了,等将来做了天阳的媳妇,我和她在一起过年的机会还不有的是啊 ! 然而对美娟来说,这顿团年饭却有着另外一层意义。人的行为往往是很难猜透 的。三个月前,美娟在信中向薛天亮表露爱慕时文笔流畅如山泉叮咚,倾吐心声如 瀑布狂涛,没有顾虑,没有羞涩,更没有为自己留一点余地。她在信中曾情意切切 写道,“我记得你说过你相信缘份,其实,一切缘份皆始于两人命中的情之结。在 我这边,这份缘在我们还未谋面时,你就在我的梦中用一根粗粗的缆绳将我牢牢拽 住了……” 可是,美娟又特别害怕心灵深处的这种感情被他人知晓。学徒期不许谈恋爱的 厂规固然是一道紧箍咒,但更关键的是拿不准薛天亮的态度。为此,在一番言情似 火的表白后,在信尾又写道,“我不知你能否接受我的这份感情?如果我们真有缘 份的话,就把我们的通信仍象以前那样继续下去,一切话语春节见面再谈。”所以 三个月来,美娟象个单恋的情人寥落冷清地承受着感情的煎熬,,尽管这几天她估 算着薛天亮也许早就到家了,尽管近在咫尺。尽管心里非常渴望相见,但她强忍着 没到他家去。一来下班要忙春节专刊的事,二是她觉得越是这种时候越不宜过多去 他家,以免邻居们有微词。现在好了,假已放了,专刊也上了墙,只等何主任验收 完毕就可以顺理成章,自自然然去和薛天亮会面了。 已经下午四点钟了。不知怎么何主任还没露面,几个急于回家的小青工吵吵嚷 嚷等得不耐烦了。美娟的心虽也早已飞走,可嘴上还是向大家解释。“何主任说好 四点钟来的,这样吧。你们有事的话就先走,我和小陈等主任来。”美娟正说着, 就见何主任与美娟同一班组的张师傅急急忙忙往这边走来。老主任一看到美娟就指 着张师傅说;“小施,张师傅家的老人突然病了住进了医院,春节不能加班了,我 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顶她,现在只好抓你这个差了,你的春节假就往后挪一挪吧。 ” 站在一旁的张师傅愁云笼罩的脸上也挤出一丝笑意:“小施,这大过年的,真 是不好意思啊。” 一听说张师傅家的老人病了,美娟急忙握一下张师傅的手安慰道;“张师傅快 别这么说,哪个人能保证不出一点意外呢,再说我也没什么事,您就放心照顾病人 好了。”送走张师傅,美娟便指着墙上的专刊朝何主任一笑:“主任,专刊已上墙 ,请验收指正。”何主任背操着手,仰着头大至游览了一遍专刊,看着墙上花花绿 绿,五彩缤纷的绘画,龙飞凤舞的书法,清新朗目的图案点头称赞着:“嗯,不错 ,过节嘛,就是图个喜庆热闹,我表态,可以打满分了!” 几个小青工一听老主任这样说,立刻围到他身边叽叽喳喳叫着,“主任,为出 这刊,我们都加了好几个班了,大过年的不奖励我们点什么?” 老主任看着这些活泼的小青工,笑眯眯爽快表态道:“在我的权限之内,奖你 们每人一天假怎么样?不过,这假一定要与你们班长协商着休,特别是你们炉前三 班的几个,不然影响了抓革命促生产,这假我可要收回哟。” 不等何主任交代完,几个小青工就高喊一声“万岁,坚决服从命令”后,一阵 风似的跑散了。何主任望着这些散去的小青工的背影好不羡慕、好不喜爱,心里不 免感叹,还是年轻好啊!冬天日头短,霞光一收,天说黑就黑,美娟赶到薛天阳家 时,城里已经华灯初上了。 不知为什么,愈接近薛大阳家,美娟愈感到神经紧张,隔着厚厚的棉衣都能听 到咚咚的心跳。等赶到他家大门口时,甚至于思维都有些混乱,脚步都有些错位了 。她不得不在门前把脚步收住,佯装着朝豆腐厂前排长龙采购豆腐的人群望去,其 实此刻她眼里除了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只不过借此稳一稳心态而已。 在这之前,她曾多么焦急地盼望着这一天,刚才一路上大脑里还万花筒般转得 一片锦绣,可此刻却又突然害怕去见日夜思念的这个人。确切地说,她到现在还拿 不准薛天亮对她的真实态度,她只是凭感觉认为薛天亮对她是有好感的,是钟情于 她的,不然他不会在来信中告诉春节回家探亲。然而每个人的心里都是一片深深的 海洋,我的感觉能探测到他的内心吗?如果他撇不开薛天阳这层关系怎么办?如果 只是自己一相情愿怎么办?正在她犹豫不决,七上八下,进退不定时,一个八九岁 的小男孩拿一串鞭炮从她身后的大门里窜了出来,边幌着火媒子边喊着“让开,快 让开,我要点炮杖了。”不知是为躲避鞭炮的火花,还是噼噼啪啪的鞭炮声给了她 胆气,只见她快速抬起脚跳过门槛踏进了里间的过道。 美娟穿过过道刚一进到二重间的走廊,正巧薛天亮端着一盘炸好的鱼块从厨房 向房间去。彼此猛然一下都停住了脚步,象被谁施了定身术,美娟的嘴张成一个0 型,但说不出话;薛天亮也怔怔地望着美娟,是陌生,是辨识,还是激动,无法形 容。幸好此时夜幕降临,幸好邻居们各家都在忙年,他们这样相对无言的局面没人 看见。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还是薛天亮光化解了魔法,他冲美娟微微一笑,“我和 妈正等你呢,快进屋吧。”说完转过头朝厨房报知一声:“妈,美娟来了。”“哦 ,知道了。”老太太在厨房大声回应一句。 薛天亮把美娟让进屋,然后将鱼盘往桌上一放:“走这远的路冷了吧,先喝杯 水暖和暖和。”说着提起暖瓶冲了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朝美娟递去。 其实美娟一点也没感觉冷,由于兴奋和紧张,手心里一直冒汗,以至绒线手套 里面都有点湿漉漉的,加之小屋本来就暖和,进屋后就准备把脖子上的羊毛围巾解 下来。不知是美娟解围巾不经意拌倒了薛天亮手中的茶杯,还是薛天亮有些魂不守 舍,没等美娟接稳茶杯就把端茶杯的手松开了。呀!眼看着就要杯碎水翻,真不知 是哪路神仙帮了他们一把,说时迟那时快,两个人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哎呀”一声 ,并都以极快的速度伸出手去抢这个水杯,在杯子快坠落地面的一瞬,四只手呼啦 一下组成一个错落有致的平面将水杯托住了。水是洒了两人满手满身;.但玻璃杯 却完好无损。 薛天亮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就转身帮美娟拉扯还戴在手上的绒线手套,连拉扯 边急促地问:“手烫着了吧?烫着了没有?” 薛天亮这突如其来帮美娟拉扯手套的动作虽说很慌乱很笨掘,但美娟比他更慌 乱更失态。在俩人手碰手拉扯手套时,尽管隔着一层厚厚的绒线,可美娟还是感到 手心发热,脸发烧,心突蹦。必竟长这么大,除了哥哥外,她还从没和一个青年男 子这样近的接触过,以至两只手僵硬硬的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只到眼睁睁看着 两只手套从自己手上脱落到薛天亮手上后,她才回过神,将手在棉衣罩衫上擦了擦 ,红着脸回答说:“没有什么,隔着手套呢,你的手怎么样?” 薛天亮将手套用力拧了拧,然后抖开挂到墙上的衣钩上,笑着伸出手掌亮亮说 :“我这手粗皮老茧的,120度的开水也烫不红。”说完他又重泡了一杯茶递给 过去。 这一场抢救茶杯的小小插曲无疑为俩人见面制造了一个戏剧性的开头,而且第 一次合作成功也使彼此间不自然的心态无形中化解了许多。特别是刚才薛天亮急切 关心的询问声,美娟觉得这声音是那样好听,那样令人愉快,并体会到被人关心被 人爱抚的惬意和幸福,此刻别说是一杯热茶泼在手上,就是一盆炭火砸下来,她也 会把这看成是上天的赐福。所以,当她接过薛天亮重又递过来的茶杯时,不免深情 地望了他一眼,她看到薛天亮也正望着她,在目光相接的刹那,他们相视一笑。这 一笑真是无声胜有声啊!无言中既表达了彼此的千言万语,又传递了两颗心融融相 映的万千情怀,更消除了美娟心中的多虑和紧张。 薛天亮等美娟端稳茶杯,一转身蹬蹬又往厨房去了。美娟望着薛天亮挺拔魁健 的背影半天收不回目光,他这次虽比去年见到里时显得黑,显得瘦了些,但人却好 像显得更精神。那张经海风海浪冲刷打磨过的轮廓刚毅的脸,更显示出一股男子汉 的阳刚之气。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一旦心中有爱了,不管对方如何变化,在情人眼 里折射的都是完美的光环。 美娟喝了口茶正要去厨房帮忙时,天阳母亲托着一盘菜走进门来,美娟赶紧接 过菜盘并就势将老太太扶到床边坐下:“伯母,何必弄这多菜呢,三个人怎么吃得 完啦!” 老太太看样子是有些累了,她用手撑着腰喘着气笑笑:“过年嘛,一家人就望 着这一顿团年饭,菜肯定是要多一些,这是老规矩,有吃有剩,年年有余呀!” 美娟摆着碗筷应和着笑道:“还年年有余呢,这一桌菜恐怕把您所有的供应配 给都窖进去了,几天年一过,您不又要清苦好多日子啦!” 正说着,薛天亮双手提着一个亮晶晶,白晃晃,中间冒着火星的火锅跨进门来 ,“妈。今年怎么想到用这玩意儿,我记得还是我小时候用过它的。” 老太太仍撑着腰:“没有木炭怎么用啊,这是托小胡她爱人的福,他们土产公 司分木炭时小胡送了一小袋子给我,我这才从箱底把火锅翻出来,你看,用煤灰擦 擦还挺亮吧!”说完,老太太起身坐到桌边的靠椅上,双手摸摸火锅的耳绊子,带 着回忆的神情说:“这火锅虽值不了几个钱,但却是你爸留给我们唯一的东西了, 这还是解放前他去省城跑生意时在旧货摊上买的,每到过年时一家人围着暖暖和和 吃顿团年饭倒也热闹。那几年为了供天阳上学,家里所有值点钱的衣物,家具都变 卖了,只剩下了这个火锅了……”顿了顿,老太太抬头望一眼薛天亮,“好了,放 鞭炮吧,放完给你爸敬杯酒,今年啦,让他也和我们一起吃顿热呵呵的团年饭吧! ” 美娟看到,老太太此刻情绪似有些激动,说完这几句话,眼睛里已含有泪花, 声音也哽咽了。这真是睹物思亲啊!岁月如流水,但流淌的岁月终究流不掉故人刻 在亲人脑海中的记忆,也流不掉生者对死者的永久怀念之情。 薛天亮也许是受了母亲的感染,神情也一下庄重起来,他默默从窗边的搁板上 拿起一串鞭炮到屋外点燃,噼噼啪啪响过后,将三碟小菜和一杯白酒供在父亲的遗 相前,接着拿过一张废报纸垫在地下,恭恭敬敬跪着给父亲磕了三个头。薛天亮这 个跪地磕头的举动,美娟感到非常惊异,这种在电影中或旧戏曲中才有的旧礼规, 在当时的社会生活中已被“破四旧”破掉了。薛天亮身为军人,身为共产党员,怎 么还着兴这种陈腐的礼俗呢?不过,看到他高大的身躯在窄小的砖地上头脚都不能 伸展自如的困难状,心里又不免为他虔诚的孝心感动。所以,等薛天亮从砖地上立 起身后,便轻声问天阳母亲。“伯母,我要不要磕头?” 老太太显然没想到美娟此刻会提出这个问题,看她这样问,不由眯眯一笑,“ 按规矩,你和天阳还没成家,可以不拘这个礼,不过今年天阳又没回来,那你就代 天阳向他爸行个礼吧。” 老太太的话一出口,美娟的脸象血泼上去一般刷地一下红到耳根,她迅速向薛 天亮送去一束目光。要知道刚才老太太这句无心话同样使薛天亮也有些不自在,他 也迅速瞥了一眼美娟。不知美娟从这一瞥中会意到什么,只见她稍稍站直身子,对 着墙上的老人遗相深深鞠了一躬。 当知道美娟要顶班春节不能回家后,老太太连着三天都是烧好火锅等着她来。 所以,今年春节他们这个原本清冷的小家就显得特别的热闹和喜庆。而且美娟每天 临走时老太太必安排薛天亮去送,如此一来一送己是第四天了。 今晚从家里出来,薛天亮没有象前两天样径直穿过大街送美娟回厂,而是绕过 大街朝僻静的小巷走去。他熟悉这些小街小巷如熟悉航海图,而美娟则如走迷宫, 转了几个巷口就不知东南西北了,不过她根本不担心会迷路,而是感觉很好的跟在 薛天亮身边走着,她一直盼望能和薛天亮在这样安静无人的环境中多待些时间,也 等待着与他开诚布公谈谈。然而三天了,薛天亮却总是径直从热闹的大街送她回厂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对他们之间的事不冒一个音。阿弥陀佛,今晚他终于把脚 下的路绕长了,那么,他也该表明他的态度了吧,美娟一路这样想着。 由于自家里出来后两人一直没言语,黑暗中又难辨对方的表情,美娟只好耐心 等待着。当他们走出小街小巷前面出现一座古塔的剪影时,突然薛天亮猛然刹住脚 步,随即一只手臂闪电般横在美娟面前,急促地蹦出一声:“当心,前面有条水沟 !”声音虽不大,但好突然,美娟没提防一个趔趄,整个人便如一根木桩噗嗵一声 扑倒在薛天亮的臂膀上。幸好薛天亮的臂膀象护拦样抵住了她前冲的贯力,不然, 脚一踏空,整个人便会失控跌进深沟里。接下来只见薛天亮顺势从美娟腋下一携, 就象舞台上大春托喜儿般将美娟轻轻托过了水沟,还不等美娟回过神,又感到一股 冲人的热浪直喷头顶,紧跟着一张灼热的嘴唇猛贴上她的脸颊,开始,美娟还条件 反射的往后躲了躲,但很快就停住不动了,任由薛天亮的热唇在她的脸上,额头上 ,眼睛上狂吻,最后当这张热唇牢牢实实睹住了她的嘴后,她也就浑身酥软得如同 一个软体动物卷缩在了薛天亮有力的臂腕里…… 薛天亮今晚这个狂妄的举动,连他自己都不知是怎样发生的! 我们知道,薛天亮对美娟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是在两股纠缠不清的轨道上徘徊, 特别是接到美娟那封感情真挚的信后,他更是无法摆脱这种感情障碍。北京之行未 见到弟弟后,这种情绪更是煎熬得他难受。还有母亲,老人家可是一直把美娟当成 是天阳的媳妇啊!几天来之所以安排自己去送美娟,是相信我这个大哥绝对会保护 好弟弟的女朋友,她怎么会想到当哥的在横刀夺爱呢?我这种行为是不是太卑鄙? 太自私?所以三天来在陪送美娟回厂的路上,本可以尽情扮演护花使者的他,除象 一忠实的保镖外,什么话都说不出,严然木头人一个。直到今天晚饭桌上美娟说明 天要回家休息了,他才心急起来,他知道美娟在等他表态,这才下决心要和她推心 置腹谈谈。爱情虽是两个人的事,但如果处理不好与天阳和母亲的关系,那这爱也 就太苦太累了,所以从家里出来后才绕小街小巷而行。原打算小街小巷人少安静好 说话,可是不知为何一路走来却浑身燥热难耐,戴着军帽的脑袋热气直冲,身上的 海军呢制服也如铠甲般箍得他难受,早就想好的话虽如海浪一阵阵涌上喉头,但就 是不知怎样启齿,舌头僵了硬了,理智也渐渐不清醒起来,直到一座古塔的剪影突 然出现在眼前,他才猛醒到这里有条深深的大水沟,一条从他上小学时就跳过无数 次的水沟。也就在把美娟托过水沟的一瞬,他再也控制不住从体内升腾起的强烈渴 望,他要把这几天一直压抑的情感波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障碍和积蓄了三个月 一百多天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一个刻骨铭心的吻送给心爱的人。当他的热唇一贴上 美娟的脸颊,他浑身的血便沸腾了,他感到了一股强烈的爱情冲击,这种冲击之振 撼力摧毁了心中的一切感情障碍,摧毁了一切道德伦理,也就把对弟弟的欠疚。对 母亲的欠疚统统置之脑后了。 其实,薛天亮这份爱情礼物早两天就该送给美娟的,对于热恋中的女孩子;一 个甜蜜的吻,一次热烈的拥抱,不是比任何语言都美妙,都令她回味无穷吗? 爱情是人的情感所为,不是任何道德伦理和社会制约力能控制得了的。坚冰一 破,河水冻开。薛天亮在经历了一阵热烈的亲吻和拥抱后,堵塞在心里的一切障碍 和矛盾都荡然无存。美娟爱他,他爱美娟,这就足够了。他现已亲吻过了美娟,他 就必须全心全意去爱她,去关怀她,并为她去承担一切罪过和指责。所以当他一松 开拥抱的臂膀,便附在美娟耳边说道:“我明天就向妈挑明我们的关系。” 美娟此时已从爱情的震颤和旋风中游离出来,她一把捂住薛天亮的嘴;“不行 ,明天不行,我不是在信中说过吗,我们的事最好由我向伯母说明为好,这样她才 好接受我与你相好这个事实。” “那你爸妈那里呢?”薛天亮双手扶着美娟的肩头问。 “我爸我妈你更不用管,到时候我会说服他们接受你这个女婿的。”美娟呵呵 笑着还伸出一只手指在薛天亮的鼻尖上亲怩地刮了一下。 薛天亮深情地望着美娟,心中一阵感动,这那里是我关怀她,保护她,分明是 她在处处维护我保护我啊!于是情不自禁又一把将美娟拉进自己怀中,日中喃喃道 :“美娟,我何德何能,你为什么这么看重我?” 美娟把头深深埋进薛天亮宽阔,散发着男性气息的胸膛里,直感到这里好温暖 ,好舒服,好安全,三个月来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落在了伊甸园的一方圣土 之上。她静静的享受着这烙心融灵的幸福,好半天才听她吐出一句话:“缘份,是 天赐的缘份。” 说完这句话,美娟带着梦幻般的眼睛望了望头顶上的夜空,黑天鹅绒般的天幕 上虽没有月亮,但缀满了晶亮耀眼的星星。这些星星好近好近,仿佛就在头顶上闪 烁,一伸手就能摘下一颗来。美娟心情畅快地拉着薛天亮的手沿着古塔转悠起来, 古塔周围很静,只有不远处的两排平房有几点亮光,薛天亮说那是一所小学,他曾 在这里读过几年书。 不知是薛天这手上的热量传感到她身上,还是爱情的感觉太好太令她兴奋,美 娟此刻一点也没感觉到冬夜的寒冷,反而觉得这四周的空气好柔和甘醇,好清新醉 人。突然,在她视线的左前方,漆黑的夜空中腾起一片红光,一种职业的本能告诉 她,这是她们厂高炉在放铁水,她警觉地问薛天亮:“什么时候了?”薛天亮抬腕 瞄了眼荧光表针说:“10点40分。” “呀!怎么这么晚了,这可是中班的最后一炉铁,快,我得赶在小张12点下 班前回到宿舍。” 美娟说着就拉起薛天亮往前面的石板小路跑起来,薛天亮却拽住她的手腕笑道 :“你真是急不择道,前面的路不通你们厂,你还是跟着我跑吧,保证30分钟送 你到宿舍。” 薛天亮拉着美娟从石板小路踅回,拐过一处菜园和一堵围墙,眼前果然出现一 条大路。等一辆货车从身边过去后,只听薛天亮一声口令:“目标路前方,预备跑 。”于是,这一对热恋中的情侣象两个充满活力的中学生,在寒冷的夜空下欢快地 奔跑起来,还时不时把一串串混合交响的笑声抛洒在身后的旷野里。 (未完待续) ※※※※※※※※※※※※※※※※※※※※※※※※※※※※※※※※※※ 本期 责任编辑:幼 河 主 编:墨 雨 校 对:混 元 副主编:陆建平 PS制作:薛 钧 泽 熙 网络发行:薛 钧 安上枫 订阅快递:薛 钧 读者服务:幼 河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网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 订阅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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