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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枫  华  园       ≤×≥   ※
※  ≤\‖/≥   二零零二年四月十二日出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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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三四一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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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 期 目 录(FHY0204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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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神游】
十年广东 隔世之遥 (下)                中 贞
【枫华论坛】
秋蚕之死─试论“文化橱窗”的悲哀             老 郸
【枫华聊斋】
老臧头儿                         谢尔华
是非曲直的判断                      东方昊
妈妈,请您别这么想                                                      
              幼    河
竹子开花                                                                
                        夏    爽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黄 晨
【史海钩沉】
古有特洛伊                        泽 熙
【小说连载】
迷离的日子 (二)                    倪 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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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神游】 目录
           十年广东 隔世之遥

             -中贞-

(七)统战部的话题所引起的深思

   一天,我又一次与主管国土规划、外商投资的叶兰香副县长再次考察县城到海
安国道两边的详细规划,那已是第四次和叶副县长走访徐闻的各处了,为的是看一
看举办一种产业的可行性。当天在田间接到了政协副主席、统战部部长许培正先生
的盛情邀请,说实话我也很想了解一下政协与统战部等部门的运作功能,因而也不
推辞。会见在统战部的会议厅进行,也意外地见到了近二十八年前曾任教于原前山
中心小学(现改为前山村小学,听说还要改名),现任政协常委、组织联络科科长
的符应宏先生。

   当许部长问我英国是否也有国家推行的计划生育政策时,我答道:没有,但是
每一家都有他们各自的计划。当能生能教养时则生,生而不能教养时则不生,国家
还每月给予每位孩子恰当的补助。也可能是这一话题所引,甚或是政协的工作主旨
,还是兴有所发之所致,许先生突然单刀直入地说:“经济基础有了一定的发展以
后,政治体制的改革必须能跟上方能使社会朝着良性的方向发展。”我点头表示赞
赏,此时他的一位助手则哈哈大笑地说:“统战部长的政治嗅觉不赖嘛。”正要听
一听他的下文时,徐闻报的记者何洁女士前来采访(她的大作发表于二月二十七日
的徐闻报上),从而打断了许先生的进一部发挥,成了久久的遗憾。我何偿不想在
与各位统战官员们饮茶时再次请许部长发挥呢,鉴于对中国现行政治的日渐生疏,
终于也没有再开此口。

   是的,许先生的话在任何中学的政治教科书中均能找到,问题在于如何改革,
向何等的深度和广度发展,而不是要不要改革的问题。当时我的脑海里不断地浮现
着我一生曾经给江泽民先生写过的二封亲笔信的往事。

   一封是一九九零年十二月在海湾战争暴发的前夕,信的主体内容是建议立即建
立一支快速反应部队,以为大规模战争暴发时使用大兵团参战时争取先机。第二封
是一九九九年六月一日,主体内容是如何深入进行政治体制的改革、用高官的办法
吸引海外学有所成而又喜欢从政的博士们回国参政、对台政策从强硬到经济互用之
转变等。现摘录其中的一些片段于下:

江主席:

   悉闻世界社会之进步在于改良而非改朝换代;在于任人唯贤而非唯亲;在于俱
备谨严职守,而非夸夸其谈之不良风苑;在于精简政治机构,俱简明且确定职责而
非繁复、官僚重叠且不负其责之长官意志;在于政局稳定条件下的政党轮替而非死
气沉沉的一党化制度。如此社祉可以安定、财富可以聚蓄、国防可以加强、民生可
如中天,社会可以进步···。

   社会改良乃社会得以发展之根本。世界社会之进步皆受益于各种适应社会发展
之体制,犹以西方社会为甚,唯中国历史上某些阶段之举不能苟同。此皆因未得最
高领导赞同之失,亦因未得体制顺应之故也。昔秦之商鞅、汉之晁错、北宋之王安
石、清之康有为、梁启超而现之邓小平皆能明察弊端,或成功或失败,但终究富载
史册,流传于万方。如今各种弊端无不与体制不适息息相关、制度不全脉脉相连,
制度不适多为贪官四起之根本。实践证明:纪检部门只能在事后起检查之作用而不
能担负割除瘤肿之大任。只有着手于关键性的改革,方能发挥天下英才为社会所用
,警觉乃至断绝天下昏庸贪官之横行,稳定天下人心,保证社址永安···。

   广东省为吾国现代民主之发源地。早期有洪秀全之“均田”构思;中有康有为
根据其《孔子改制考》等理论而发动的“下诏鼓天下之气,迁都定天下之本,练兵
强天下之势,变法成天下之治”的变法偿试;后有孙文“天下为公”、“平等博爱
”之国民革命。如今广东之东有香港、澳门,南有海南,国防上已非昔日前哨之要
,当可在统一国防之下进行改良:大胆地解除报纸、出版物之禁;简化领导机构,
变政党重叠机构为单纯政府机构;解除一党化死寂的领导局面;许可各党公平竞争
地方人大代表及政府要员等。此为当今政治改革之历史重任,不可不知;亦为稳定
天下人心之重大决策,不可不明···。

   然而,反对党亦须遵循国民政治之基本原则:国家利益、民族利益高于一切政
党之利益,以恰当的法律手段制衡或制裁任何有损国家民族利益之活动。改革之初
,军队仍可按惯例为国民所勤。然而军队毕竟是人民之军队,不应专为某政党谋利
益或专政之工具。等实验性政改(如先从某一县或某一市开始)深化后,军人的唯
一任务应是巩固国防和建设国防,不应涉及政治和经济建设等活动···。

   任人唯亲是当今社会进步之重大障碍。···(下略)。

   ···吾观可改良当今腐政者大有人在。若有良机,有些人可以为社会尽心尽
力。主席可在国内外广择人才,辅以良政,大胆地着手前人未曾涉猎过的重区,变
不利为有利,化脓血为鲜血,如此国家可持续兴旺、民生可持续改良、民望可持续
高涨。此等人才应俱备···(下谈录用条件等)。

   海外某些华人颇有成就,言谈之间多以民族利益为重,···(他们)多持有
社会
改良之独立见解,不敢说有经天纬地之才,亦有些许安邦之能。主席何不通过各国
大使馆物色人才,成其为国家之才,人民之良材?

   山人亦常关怀吾国之大事,以国家兴亡为己任···然不才(对政务)从无此
验,亦无意于政务久矣(下谈笔者不喜从政之理由)···如山人曾有《沁园春·
欢情》词曰:

   处世人生,舍尽虚荣,淡薄浮名。
   若时光陈迹,肤纹铭刻;春风拂荡,山秀泉清。
   代谢无穷,循环永远,不比才华半尺坪。
   知足乐,有童声阵阵,稚趣盈盈。

   当时产院初婴,又岂料睁睛应双庭。
   看初生幼子,桃香李色;文思溢相,亭伫如旌。
   笑语声声,欢情款款,舍下时时充雅听。
   争来日,望风华满盛,创业于诚。

   然而,像山人那样不愿意自己亲自投身于社会改革洪流者毕竟少数。吾观愿意
入仕的贤能之辈亦不鲜见。(以下略去推荐人才及台湾问题的数段)···(信完
)。

   也许此信对政改方面有操之过急之嫌,但对于利用海外优才于中国政改要务及
日常政务的提议正是现行中央人才政策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份。这也许是我的信所
起的作用,但也可能在此之前已有人对此进行深议亦未可知。


(八)议建大学 兴致欣欣

   一天与黄强书记、黄心强县长等人共进早餐,黄书记问就坐的广东工大的教授
李子江先生对徐闻的工作有何建议。李先生似胸有成竹地说他要在徐闻办一所工商
管理学院,与国外的一些著名大学结成互动交流,学生在全部的学习期间可以有一
年或半年的时间到国外学习。在国内的任教老师可以用英语授课,也可以聘请国外
的教授学者到学院任教。这一话题一经开始立即引起了县府各位官员的重视,对办
学院的地点进行了一番讨论。黄强先生接着说:将来火车开通三里铺港口,与通往
海南的大型运输船接轨,徐闻将建一条三里铺到海安的沿(海)岸大道,学院可以
建在那里。

   说到李子江,不得不说一说其父李耀扬先生及其离奇的经历。他的经历也是在
那个年代、那种特定的政治环境、特定的领导阶层、特定的部下甚或特定的空间中
所发生的既奇特又带有普遍性、必然性及可推测性的经历。李耀扬先生曾经是中共
地方领导阶层中少有的文化人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曾是中共徐闻县委的副书记兼
迈陈公社的党委书记。此人在“农业学大寨”期间曾大规模地兴修水利,建起了四
通八达的灌水系统,在一定程度上使得那个全县最乾旱的公社得以改善,也多少增
加了农业的投入及收成。记得笔者曾经着过一首《扬州慢·山村新容》,词曰:

        明月初升,夕阳初落,轻烟驻露山峰。
        寒梅添绿影,圣树入云重。
        田川上,龙桥纵立,涌泉翻滚,惊叹天工。
        看车轮,泥土无痕,油柏驰通。

        水乡旧地,换新装,郁郁葱葱。
        半夜有山歌,同声感慨,词谢盈丰。
        巷尾学堂仍在,高楼上,灯火通红。
        问村中兄嫂,焉何如此兴隆?

   其中“田川上,龙桥纵立,涌泉翻滚,惊叹天工。”便是对那种水利建设的描
述。李先生的“英雄”事迹曾在一九七五年《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以《四年胜过
十七年》为题进行了详细的记载。记得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赵紫阳先生曾任广
东省委书记(当时有许多书记,第一书记才是第一把手),主管雷州的工作,他曾
给中央领导写信说明雷州并没有缺粮现像,此信被毛泽东先生转发全国,于是掀起
了一个空前的挖粮、徵粮的高潮,导致全国近一半的省份有饥荒现像。由于这种关
系,赵先生在任广东省委第一把手后对雷州有着特别的感情,一九七四年底徐闻县
成了广东省农业学大寨的三个先进县之一。一九七五年全国第二次农业学大寨会议
由邓小平主持在山西省昔阳县召开,当场将赵调往四川省任第一书记,先后调来了
曾任过军队政治工作及广西自治区首席长官的韦国清及文革前国务院的秀才习仲勋
先生任广东省委的第一把手。然而国民产值数十倍乃至于上百倍于广西的邻居广东
省自然无法与之类比,韦和习的工作做不好也是意料之中的。言归正传,正当李耀
扬先生年青有为、事业有成、春风得意的时刻,却发生了一件不该发生的事情:一
九七六年有人给了当时的广东省委写信建议破格提升李为湛江地区的党委副书记,
不必经过中共徐闻县委书记的这个过程。信被转到湛江,当时的省领导、区领导们
普遍以为这是李所指使下的一出闹剧,写信者本人也如此这般地供述着。于是组织
上便怀疑李有野心,随之便判了李数年的(监外)徒刑,李经过了多年的申诉后才
得以平反。

   办学是一件大事。正如笔者曾经在《徐闻县志》中所言:这是一项垂青千古的
大恩大德。最后离开徐闻的那个早上,县长黄心强、主管科技及教育的麦晓明副县
长和教育局长还比较详细地问过笔者其中的关键环节。因我当时没有详细地思考过
其中的利弊关系,无法给予准确及肯定的回应,但我一路上广州的途中却思考了很
多很多:

   想得最多的是办学的方向、学科的设计、社会的需求等。工商管理是否为广东
、海南等华南五省目前最需要的?工商管理的培养对像应立足于何等“型号”的企
业?这是一个办学方向的大事,也是能否成功的关键所在。诚然,办学之初可以先
从某学科、某方面开始,但我总觉得当地乃至于整个华南五省所最缺的应是生物医
学、生物科技、植物科学、海洋科技(包括海洋生物科技)等基础带应用的学科,
其中只要有二十余间不同研究方向的实验室(或中心)便可供生物医学、生物科技
及植物科学的学生们实验之用。一所大学没有这些实验基础、没有专门从事基础学
科研究的人员及不断地发表研究成果,光靠与国外著名大国有联系永远不可能立足
于世界,也永远成不了大的气候。其实中国曾经有过这样的经验:上世纪五十年代
初,一切事情都学前苏联,大学越办越小,越来越专门化,其结果是中国经过了五
十余年的发展还没有一所大学能排在世界的一百名以内。一个刚获得博士学位、没
有博士后研究经验、没有发表过任何高级作者(即亲自写文章、亲自送交刊物发表
的作者)文章的人居然可以当上北大的教授(现任北大的副校长)。其次是医(疗
)学、农业及蓄牧业等带纯应用的学科,其中徐闻的数家大医院完全可以升格为现
代化的医院,可以办成学生的实践基地,况且徐闻是一个以农业(犹其是亚热作物
的种植及加工等)为主的地方,更何况拥有广阔的农业用地也是办学的先决条件,
完全可以建成相当规模的学生实习用地)。待得这些学科有了一定的规模以后,再
考虑工商管理等的发展。因那个地方的工业基础十份落后,缺少教学基地,工业学
科根本无法在十年乃至于十五年内可以列入考量的范畴。


(九)皇恐滩头说失败 零丁岸上述书园

   西元二月二十七日,笔者离开了热闹了十余天的徐闻县北上广州及珠海。过去
的番寓如今成了广州市的一部份,沿路的楼房馆所正如雨后的春笋,高速发展建设
之中。摆在高速公路两边的一栋栋西式楼房犹其令人注目;一个个工业园地使人留
连忘返;一栋栋小楼所构成的科学园地更俱有强大的吸引力;一片片有待开发的荒
地上已成了各位商家征用的战场。我深有感触地叹道:回来晚了,真的有些晚了。


   当日到达广州时,初中时的老同学、现在转战珠海的黄先生早已等候多时了。
二十二年未见的老同学一见面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不知是问侯好还是无声好,
良久,我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我们老了。是的,年龄说出了多年的风霜;
坚毅道出了征战的轮回。良久,他终于冒出了一句:“您说我还可以创一番大事业
吗?”

   我无可奉告,也无需奉告,因为这不是黄先生真正担心的问题,他所关心的是
做何等事业,如何去做;他所要知道的是目标应盯在何处,应有何种科学和技术的
背景方能承受事业发展中的种种是非曲直。他有的是精力和勇气,也俱备承受商场
变化的心理准备。我点点头说:“智者一虑,决胜千里;机在争先,胜在功底。”
在如今“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的年代,正如庄公所言:“吾相马,直者中绳、曲
者中勾、方者中矩、圆者中规,是国马也,而未若天下马···”。这就是当今时
代的机遇,目标为国马者必成不了天下之马。

   经过不足两个小时,我们来到了零丁洋边。笔者可以推断当年的零丁洋是怎样
的一种情景,在那被囚于敌船上所见到宋家军队如何地不堪一击,大宋江山破如击
卵,使得这位当年(一二五六年)通过了(在临安)礼部考试后又在集英殿获得策
论第一的状元郎文天祥先生写出了那流传千古的《过零丁洋》的篇章: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落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抛絮,身世飘摇雨打萍。
        皇恐滩头说皇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笔者相信昔日的零丁洋与今日无法比拟,如今岸上到处都是各名牌大学的分校
,其中有中山大学的、吉林大学的、北京师范大学的、遵义医学院的、广东商学院
的等等。仿佛十余年前所设计的商业基地变成了培养学子的乐园。十余年前,与澳
门共用一水、半街之隔的珠海曾以一天一个样的速度使澳门人惊叹不已。还有人在
报刊上惊呼曰:昔日的贾宝玉有天上掉下来一个林妹妹,如今澳门的街西掉下了一
片满地黄金的珠海。可惜好景不长,自从中央政府把大笔的钞票投向上海的浦东以
后,珠海便逐渐地缩水,留下了大批尚未完工的各种厂房、住宅、馆所和大片的用
地。某先生说得好:“珠海的建设是为了生产出口的产品,如今这个目的没有达到
就不必要继续这种投资”。是啊,对一个还没有建起基本雏形的海滨城市、还没有
实业厂房的新开发区就能一眼看穿其将来的产品出口前景之不妙并非一般人所能俱
备的慧眼,平庸之辈所不能及者也,毕竟是高才,国家之良才啊。如今珠海人只能
默默地看一看到底今日的上海浦东能生产出多少产品,又有几成产品是可以出口的
,每年可以给国家上交多少利税。然而,对于那些投了资却遭半途而废的商人来说
,不知他们该做何设想呢。沿海滨路上一栋栋漂亮的洋房里却没见到开发初期的繁
荣景像未免使人多少产生出那种良家少妇失落于街头巷尾之哀情。

   更感哀愤者,花这么多钞票建起的珠海机场如今却在那里睡大觉呢。当我路过
一处建筑物时,随行的杨先生介绍说:那是某某剪的彩。啊,我终于明白了,有人
正在拿民众的票子来作政治赌注哪,莫非珠海成了政治赌注中的牺牲品?我不敢往
下想得太多。

   尽管如此,珠海人又出一奇招:先办学再求发展。这就是如今能看到的零丁岸
上各个名校纷纷办起分校的壮观局面。然而果真这些是珠海的发展方向吗?是珠海
那片盐硷地所应该承受的全国集中办学之所吗?珠海果真无法发展成为可以生产国
内外所需要的产品基地吗?这个发源于贵州六枝的珠江入海口就无法拥有自已的产
业机构吗?

   非也,珠海经过了数年的停滞后又开始了新的发展。这次珠海的发展是以基本
设施为基础,先将电、水、交通、加工等行业发展起来,以求新一轮投资者的涌入
,这才是珠海的底功。有了良好的投资环境便有大规模的投资动作,笔者祝愿珠海
民众如愿以偿,用自已的力量办起自己的产业、规划自己的未来、走自己的阳光大
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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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华论坛】 目录
          秋蚕之死─试论“文化橱窗”的悲哀

               ─老郸─

(一)

   读过义山,知道丝和泪的贡献与辛酸;饲过家蚕,熟悉入眠与成茧的变化维艰
。小小蚕虫,曾经是中国人领先世界纺织以至文化全境的辛秘,又是中国知识分子
无私奉献的软体象征,伴陪着我们的祖先和我们,延绵中华文明几千余年,把丝和
泪洒满人间。没听说过“丝绸之路”吗?那条横跨大洲的人类文化的纬线,源头在
中土,发源于长安,但是编织它的每一缕一绢,都是吐自我们伟大神虫的口吻之间
。

   那为什么要说“秋蚕”?

   躲过春劫大难而丝未尽者,继续在丝路上构筑人间花讯的,是为秋蚕。可等待
着余生秋蚕的,不是仰首吐丝的晴光艳阳,而是更为残酷的秋风扫叶般的、更大的
、只准死不能生的劫数: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烛灯尽夜泪愈涩,苦命绝时丝
还长。

   秋蚕,是中国现代知识分子中历尽大难而未亡,活过十年浩劫的幸存者,是在
“新中国”的新一代暴政手中再次丧尽生存权的最后告逝者。与他们的前行者春蚕
不同,春劫过后还可能有夏日的繁华,填补及打点蚕后的空寂,而秋蚕们的弃世或
者世弃,揭开的只是肃杀的隆冬……

(二)

   中国知识分子的劫难,岂止是“春”与“秋”的磨砥。从祖上数起,他们就是
坑土与焚火的精神食粮。匍匐在这块苦难深重的土地上,他们的所作所为,不过是
为拖曳在帝王殿堂中的霓裳羽衣饰徽增色而已。他们的膝是弯的,他们的颈是软的
,要杀要辱,予死予生,全然看堂上人的脸色与脾性。

   只是到了这近一二百年,竟敢在皇帝面前不跪的蛮夷,开创了中国几千年封闭
自锁的封建皇国中的“洋相”,又用军舰大炮抹去了“天授皇权”的神秘面纱,才
教会了中国人,站立起来自己观察大千世界,俯首听命于皇权只能与这行将淘汰的
朽物一起被推进历史的滥污。熏陶于几百年民族的深重苦难,同时又吸收了域外的
真知灼见,挺起腰杆的中国知识分子,才开始重新构筑自己命运的主干,开始了中
国新文化、新视野的新观察新建设。

   在满清末年,谁代表了中华民族的未来?勇于“师夷”的中国知识分子。在北
洋军阀的屠刀面前,谁代表了中华民族的未来?敢于呐喊的中国知识分子。中国的
知识分子在组党在游行在示威,中国的知识分子在寻求中国的出路。

   但是,与中国的工人农民一样,为民族命运奋起的中国知识分子,再一次为个
人野心家们做了一身华丽的嫁衣裳。摇晃了几下的龙座重新稳定下来之后,中国仍
然是一个封闭自锁的封建王国,中国知识分子,与中国的工人农民一起,不过是给
自己找到了新的更完全更专断更窒命的枷锁控制。

(三)

   近一二百年间的民族苦难,造就了新的中国读书人。近一二百年间的时代剧变
,显示了这批人的两大特点:第一,勇于接受新的思想,并脚踏实地地去行动,这
使得他们能够成为民族斗争的先行,这是其优;第二,是为其弱,是他们未能在东
方没落的旧王朝体制和西方新兴的共和国间建立起自己的,无论是改良还是革命的
,思维体系,由此,他们也没有能力成为一支独立的社会力量。

   一个社会,一个民族,靠它的知识分子来思维。这句话可能太过于偏颇,但是
,在一个高度社会分工的时代,这是义不容辞的。如果知识分子拿不出思维,那么
坐庄的,就只能是陈旧的见缝插针的统治者的官方思维。西方的资本主义社会,是
先由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描绘出来的,就如“科学”的社会主义,先是由出身资产阶
级的知识分子马克思先生思考出来一样。中国的知识分子,没有原创性,也没有独
立性,就只好念着宣传部为他们编辑的思维圈套,把自己做成一个标准的复制件。


   不要说“识别真假马列主义”,就连“识别真假专制”都要由领导定调,独立
的社会思想何在?你可以说,专制的社会不容独立思想,但反过来,没有独立思想
的社会必然专制。似乎又在逐鸡追蛋,可是哪个开放的现代世界不是从专制社会过
来?结论只能是:出路何在,那就要看专制和思想二者中,谁更有力量。

   中国的土地上,思想之薄弱,造就了中国知识分子永远的劣运。中国社会的封
闭与桎梏,更加加重了全民族的灾难。

(四)

   思想之薄弱的一个重要方面,是知识分子自身在改造世界的过程中,新旧思想
的自然分野与异化。

   所谓的革命者,最开始只是最激进的知识分子。随着革命的组织化和湮入封建
会道门的帮派化,一些熟知旧中国社会特点的激进知识分子逐渐在其中构筑了自己
的核心,这通常是可以理解的。如果这部份知识分子不急于在革命的洪流中独吞革
命硕果,而是坚持一定的思想原则,比如说“社会契约”的原则,“五月花”同乘
者的原则,或者北美独立战争中资产阶级革命家的原则,那么“师夷”的道路是必
胜无疑。但是我们的旧知识分子头脑中,多了几分的却是老祖宗们“打天下,坐天
下”的天道常理,又掩饰在所谓的“无产阶级专政”的光辉旗号下,有别于我们不
耻的“全盘西化”,我们就只剩下旧中国特色的新式皇权。

   这些新贵们─当然没有人再把他们贬称为知识分子,因为他们的新的社会分工
是革命者加胜者化为王侯的专政者,他们再不用接受任何新思想,只有坐好主席即
可─曾经是读书人,也和广义的知识分子有过一段利益交集,但是在共同道路的终
点,他们异化了自己,反过身来高踞于“咸与革命”的工农兵学商广大人民的头上
。

   异化自己,说得更通俗一些,就是背叛了他们原本出身并曾经为共同目标并肩
斗争的工人农民以及广大的知识分子族群。原先大家为了一个平等自由的新中国奋
斗,现在他们要独家的专政;原先大家为了一个人人可以站立起来的国家而奋起,
现在他们要把大家重新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原先大家为了思想的解放而求解
放,现在他们重新为大家制造文字狱思想犯和宗教审判。

   因为他们“代表”了思想,所以他们对思想“免疫”,中国的正牌的知识分子
更是没有能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对他们反制。尤其是当那种官方思想的全部
弊病还没有机会得到充份的暴露,当那种统治体制的还没有时间完全地腐化自身之
前,那种思想看起来似乎是战无不胜。在他们最后的全盛时刻,异化了的原知识分
子现在新贵,对知识分子展开全面的反攻倒算,向着中国新萌芽的思想及文化发起
最残酷的进攻与杀伐。

(五)

   与秦始皇的焚书坑儒一样,思想家们是统治者的大敌。但是又不同在,先始皇
帝怕读书人用先王之义指责后王,我们的后始皇怕的是读书人对新思想新思潮的敏
感,并据此对自己的复旧进行非议。吾皇深知,一个敢于对旧世界造反的独立思想
者,也同样将是新王朝的叛逆者与掘墓人。既然中国知识分子的第一特点已经利用
净尽,那么,现在刚好利用他们的第二弱点,在这一弱点得到补足之前,就先把这
些读书人打落入水。

   其实,从我们以上所说的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第一次异化,就可以看出这族群
的潜在能力,如果他们能整体或部份地为一种伟大的思想所激奋,他们就可能组成
一支独立的社会力量,并借传播与实行这一思想,团结更广大的人民,把精神力量
转变物质的力量。这种力量几乎是势不可挡的。不过我们的第一次异化,超越了一
个界限,我们所看到的社会力量,在挣脱旧社会的束缚之后,继续把自己异化到了
人民的对立面上。正因为他们深深了解知识及知识分子的可能的异化的深远力量,
他们就不得不先下手为强,从根本上摧毁知识,消解知识分子的任何社会动向。

   所以说,中国读书人遭到新贵的清算,不是因其过,而是因其功;中国知识分
子之所以屡遭凌辱,不是因其长,而是背其短。而且,在中国知识分子站稳在自己
的脚跟之前,他们唯一的命运就是继续在遭受迫害的道路上迅跑,因为,他们永远
不会被一个倒行的社会所接受,如果他们不与这个腐化堕落的社会同流合污。

(六)

   中国知识分子的弱点,以及难以在当今环境中克服其弱点,使自己被逼到了山
穷水尽的地步。为了在刺刀机枪和坦克排成的新的“留思想不留头”的专制强势逼
迫下,保存自己的独立性,许多知识分子直入牢笼,并在那里被最终肉身消灭,许
多知识分子被迫背井离乡浮桴于海,找寻王土之外的自由乐土,更多的知识分子去
国无门,只好放弃自己的职业,遁入商界的海洋以麻醉自己。知识分子在近代历史
上的第一次异化,至此已引起更壮阔的异化,钝化和分化。

   原本就先天残缺的中国知识分子族群,现在更加在高温高压下消融瓦解,更难
组成一个完整的社会结构或力量。而当权者对知识分子的迫害则更是肆无忌惮,变
本加厉。当我们说到中国知识分子,你可能会说,不就是那些教书的设计的研究的
算帐的,再加上教堂里的和庙里的,怎么会不算一个社会阶层?那么,这些人有他
们在社会中自己的代表,自己的声音,自己的组织,自己的报纸,自己的利益吗?
有呀,你说,八个现成的“民主党派”呀!再看看,过去还有一张知识分子的光明
日报,反右之后,无产阶级的舆论一律,全由共产党来“代表”了。

   在现代中国,中国知识分子被零敲碎打分割瓦解,消逝在专制的压迫下,皮肉
摧残灵魂阉割的现实,已成为社会的既成事实并被人们遗忘。知识分子唯一被记起
的,只是他们的低等社会功能,就跟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一样。为了人工地补救
这病态的社会形像,官方特意布置了我们的共和国特有的“民主橱窗”或“文化橱
窗”─挑选一些卓有建树略有名气的读书人,给他们冠以各种美丽的虚衔,以表示
党对知识分子的“无微不至”的关怀,以表示知识分子也有他们自己的代表,也有
他们自己的“尊严橱窗”。

   这样的橱窗当然不可当真。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曾经百分之百地暴
露了它的虚伪与欺骗,多少“资产阶级的”与“无产阶级的”知识分子被伟大的红
司令逼上了绝路。这就是我前面所说的春蚕之死,这是我们大家都已经熟知的对文
化人全面的迫害。文化革命后,时过境不迁,新的一轮的橱窗再造,为的是新的一
轮的愚弄与欺骗,为的是新的一轮的迫害与摧残,为的是再行扫尽文化革命中“侥
幸漏网”活下来的秋蚕。

(七)

   新的“文化橱窗”中,史念海教授是“旧社会过来的”旧知识分子,不是党文
化所培养的“无产阶级知识分子”。但是因了他渊深的真才实学,因了他严谨的治
学态度,因了他为现代中国历史地理学科的奠基贡献,因了他历史地还原了我们祖
先在黄土高原的生存环境以及探索改善我们自身的自然环境中的开创性的学说,他
不幸被放进了橱窗─他曾被“荣誉”选为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全国人民政治协
商会议委员,以代表党对文化的首肯,对民族文化发展的重视。文化革命后的橱窗
部份,又新加国家第一批博士导师以及国务院第一批专家特殊津贴的“殊荣”。又
因为他的学术带头人的地位,被特例不予退休,故而先生一直坚持奋斗在教学与著
作的第一线,不顾将近九十岁的高龄,直至病倒的前一瞬间。

   党文化的知识分子政策,完全在于利用。利用之中,又只是看中他们延续旧文
化的低等社会功能,而不在乎他们的思想及眼光;利用的是知识分子的名声表示社
会的归附,而不容他们有自己的利益与要求;利用他们的知识和能力来填补“空白
”,而不是开创新的领域与前沿。这种利用,不是发挥而是限制,其本意就在于不
许知识分子在思想上超越党文化的樊篱,进而阻止知识分子形成独立的力量。根本
目的就在于在利用的尽头,党可以轻易反目,变友为敌,对知识分子实行彻底的剥
夺。

   秋蚕也有吐不动丝的一天。橱窗中的景致也随之变幻。迫害知识分子,有必要
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权对于知识分子的迫害从未停止也从未手软;有好处吗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多从任何人身上剥夺一分,都是党的财富的增加;不怕
砸牌子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中国的知识分子的牌子,从根本上讲,都是党文化
的恩赐,党予党取,有什么了不起;不怕社会舆论?这我知道,这个社会已经没有
社会公义,没有社会舆论,没有社会良心,一切都是御用,一切都是钦定,一切都
是一律,社会的舆论就是党的说教,社会的公正以党的风头为唯一基准。在这样的
社会里,和尚打伞,我是钦定我怕谁?

   即然是橱窗,就应该让众人看见橱窗的风景:在那个橱窗里,我们的先生甫进
医院,病情刚得到缓解,院长就急迫宣告不治,逼家属即时出院。这等活生生的剥
夺生存权的恶例,在橱窗中岂不过于明显?家属四处求诉,终于有批件从国务院转
发,制止了这一出文明好戏的拙劣表演。不幸的是,上喻姗姗来迟,经过二月风雪
中的辗转出院入院及被指定的医院医疗条件过劣耽误,先生的病态雪上加霜,急速
恶化,在短短的半个月内就真的“医治”无效,提前告别了苦难的人世间。

   但是,对先生人格及尊严的侮辱还未到头,只因为先生身逝之外,还有未被剥
夺净尽可被继续剥夺的一点人生余物。那就是先生名下全款交讫全权所有的集资共
建的新舍。新舍峻工恰在先生入院之后,作为主建单位负责的校长,强硬扣住钥匙
,不许装修;先生随即被迫病逝,作为丧事主办单位负责的校长,又强迫家属认可
“自愿放弃”,否则不予举丧。家属认为,一切财产对先生均系身外之物,原无争
执的必要,但是校长为了一套房产而把先生置于死地而后快、对先生生前死后的人
格与尊严的双重侮辱,实在令人无法接受,必须“给个说法”。闻听此内幕的广大
知识分子,也纷纷义愤填膺,支持为先生、也为全体知识分子讨回失去的公道。

   整整一年来,社会主义“文化橱窗”中,新编历史剧“谋房害命”案,正在于
无声处上演;甘汁榨尽的知识分子,仍难入土为安;社会主义中国的权贵,如何对
海内外知识分子解释这一命案,还迟迟未见交代。官方的媒体们,被明令对史先生
的死讯,不许一字见报─橱窗的最后收场,何先扬而后抑,以至如此?

   橱窗中的致命点,划出了中国知识分子异化相残的现代图景,令人怆然无语。
先生是原本的知识分子,致力学业不已,校长乃是新生代的无产阶级“自己培养”
的先锋队读书人,更有博士学位在身。可是一旦异化登龙,整起如今治下权力所及
的自己旧营垒中的旧同人,更比他人少点客气。这种挟天子而令诸侯正是整人的内
在动机,但是那样做反而掩盖了中国现代的知识分子与异化了的知识分子之间的“
治人”与“治于人”的天壤之别,社会地位与社会待遇之差,生存权的控制与被控
制之间,尊严与无尊严之间的迥然对比。

   橱窗尚且如此,现代中国的广大的一般知识分子的生活状况究竟如何,不是很
清楚的了吗?这不是一个教授的问题,也不是一个校长的问题,这是一个既无法律
保障自己生存权,又无能力保护自己的丁点权益的读书人,在无产阶级专制下最后
悲惨境地的凄凉写照。这付社会近景白描,让我们看见,党文化和知识分子的利益
交集终结之后,它将如何对读书人展示它独霸的天赋强权。

(八)

   社会主义的“文化橱窗”,只怕是向来如此─在死的来临时才迟迟揭开生的序
幕。在临咽气的最后时刻,著名演员赵丹,向党和人民,吐出了他埋藏甚久的肺腑
之言:“党不宜过多干涉文艺”。橱窗的最终语,是知识分子对党文化的由衷谴责
。党对赵丹未善待吗?不是,起码在赵丹生前,没人敢于剥夺他─当然不包括剥夺
他的灵魂。

   更多的不善终的橱窗,成千上万的春蚕到死之窗,连这最后一幕也被剪裁。老
舍不是社会主义文化橱窗的祭品吗?他在沉水自尽之前,曾有过最后的话吗?如果
有,那也必定是,党何止“过多干涉文艺”,它干涉并铸定的,是民族文化不可避
免的败落,是所有文化人无法自拔的悲惨命运,是所有觉醒了的读书人,与党文化
的彻底决裂─包括老舍自己的决裂方法。

   一代代社会主义社会的春蚕秋蚕们,毕竟是过于单薄,从精神力量到道德力量
。即使是对党的衷告,与党文化的决裂,都只敢压抑到生命的尽头,才让它最后爆
发。这可以说是一种“死谏”,但是,缺少的是前朝封建王朝时的知识分子那种坚
持原则视死如归的死谏气魄,只能等到死已经成为既定现实,才吐出最后一段“真
丝”。中国知识分子的最大弱点,也正好是在他们生命的最后时刻,原原本本地表
现。这样的丝,这样的死,有多少道义的力量?即使是涕泪双落的死谏,也别想对
铁石心肠的异化者有丝毫触动;即使是一人一时的决裂,难以唤起当世人及后世人
的集体的大规模决裂;即使是一人一物的剥夺,仍没有彻底打碎社会主义文化橱窗
的黑厚─它仍然有欺骗和愚弄的魅力,因为它仍旧恬然自称代表了民族及民族的文
化。

   当一个民族的文化人不能文化,一个社会的思想者不能思想,当一个时代的春
蚕秋蚕被从体内的灵魂到身外的余物统统被剥夺净尽,这个民族,这个社会,这个
时代,还能剩下什么?当心里话是生前的最后遗言,这里的文化有真实性?当觉醒
的人都用脚投票,这里的思想会有锋刃?当春蚕秋蚕都在油锅中作最后的贡献,我
们才能有最丰盛的蛋白质的盛宴!

   中国的知识分子,针对其两大特点,也只有两条出路:一,发扬自己的社会敏
感,强化自身的社会意识,把自己铸成一支独立的社会力量,不只为保存自己、保
护自身,更重要的是为了民族的健康发展;二,继续弱化自己的思维,钝化自己的
敏锐,完完全全地堕落为统治阶级的附庸,这样,既无痛苦,也无追求,更无方向
,只有更快且活着,不亦乐乎?

   死而谏,亡而裂,丝而残,那样的中国现代文化橱窗已经彻底破碎,已经成为
历史,不应该让它重演,继续为祸我们的下一代。

 ……

   让我为中国知识分子的全体,代拟过去的现在的以及将来的哀歌:《幻灭的文
化橱窗》

 被消灭的肉体,气血双凝,
 被中断的生命,霜上加冰。

 半透明的橱窗中,知识的尊严已被颠倒,
 停尸房的冰柜里,学术的灵魂再受欺凌。

 异化了的读书人,升腾成神,正在翻手为云,
 未得道的知识者,零落为虫,更加忍辱偷生。

 本是龙文化的同师同宗同根,
 演成党文化的橱窗中相煎相食相辱的典型。

 这,到底是未来中国的光辉近影,
 还是旧中国鬼魅魍魉的附体显形?

 ****

 破碎的尊严,是所有旧知识分子的丧钟,
 橱窗的破灭,是所有新知识分子的新声。

 与其让权贵把我们置于死地而后快,
 何不让我们把自己置于死地而后生?

 为人固有一死,
 但死的意义不同等:
 是作橱窗中的一等公民,
 还是作思想场上的一等士兵?

 橱窗外的人,奋击,
 橱窗里的人,猛醒!

 你和我的开放,
 将使世间充满野性的文明。
 无论是你取改良
 还是我来持革命。

 (二零零二年三月)
  
※※※※※※※※※※※※※※※※※※※※※※※※※※※※※※※※※※
【枫华聊斋】 目录
        老臧头儿

        -谢尔华-

  一九七零年代末我做为一个“知青”仍在黑龙江北部一个农场里。这过去是个
劳改农场,到那时还一些“刑满就业”的职工--“农工”。我所在连队的老臧头
儿就是其中一位。一九六九年我刚来农场就认识他,那时他已经六十出头,是个“
打更”的,夜里专门在猪舍、羊舍、鸡舍(养着许多鸡鸭鹅)、牛圈(养着许多母
牛和小牛)、马号和牛号(养套车的马和牛的地方)巡逻。那一带在连队住宅区边
上,离草甸子近,夜间会有饥饿的狼出没,叫我一个大小伙子大黑天的去那儿都害
怕,他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人“打更”安全吗?咳,他是什么人?“农工”,再说
干了很多年了,也没见他被狼吃了呀。

  “老臧头儿,你晚上‘打更’害怕吗?”我们曾好奇地问。但他只是笑笑,“
看见了狼,我就这样。”用拐棍敲敲地。他拄着个拐棍慢慢地走,戴个破毡帽,一
身落满补丁的老棉袄、棉裤,还扎着裤脚,那形像有点像电影《白毛女》里的老贫
农,喜儿的老父亲杨白劳,花白的山羊胡子,肿眼泡下有几块老人斑,样子挺慈祥
。可你知道吗?老臧头儿被判刑是因为他在“解放”前三年是国民党军官,虽然后
来不干了,回到乡里做买卖,可仍属于“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
右(派)之列。听说那时老臧头儿是地方上很有名的“土豪劣绅”,可为什么没有
逃到台湾去呢?他在一九五零年被判了十年刑,送往黑龙江的北大荒劳改,刑满后
在农场就业,就是所谓的“农工”--人称“二劳改”。

  “知青”刚进场时老臧头儿的老伴儿还活着,傍晚到老臧头儿去“打更”,总
看见他俩一前一后地往那边去。老太太也去“打更”?哪儿呀,是送送老头子,天
天如此。她在连队里干点杂活。嚯,够酸的,也不怕别人说三道四?咳,总这样也
就没人说了。可老臧头儿是老反革命啊,他也配?

  在我离开农场的前一年,老臧头儿老伴儿得肝病死了。连队里给老太太钉了口
薄皮棺材,埋在十来里地外的乱坟岗子上。老臧头儿在老伴儿入葬前,把几本很旧
的法文书放进棺材。不是什么信物,是法文版的“人民中国”杂志,而且还是小二
十年前的。怎么,老太太会法文?人家法国留过学,法文好着哪。当年老臧头儿被
判刑送到北大荒劳改时,他妻子是省城政府部门搞翻译工作的。老臧头儿刑满就业
当了“农工”,妻子就跟着来了。是嘛!真有点不可思议。再问老臧头儿,不知是
耳背,还是不堪回首,表情木讷。那老臧头儿还在老伴儿的棺材里放了些什么?是
不是会有他们年轻时的、发黄的照片,或者老太太什么心爱的东西?没有。像他们
这样的身份怎么可以保留这些东西?

  老臧头儿老伴儿死后,他常去她的坟头去看望,拄个拐棍走得很慢。有一天他
昏倒在路边,碰巧连队里赶大车的看见,把他拉了回来。他身体这就不行了,也不
能再“打更”,常看见他坐在门口晒太阳。或许他过不了几天就会默默无闻地死去
,在这个世界上从此消失。可有一天老臧头儿一下子成了连队里大家议论的中心。
他在美国的儿子寄来三百美元!他还有个儿子?确实,同蒋介石逃到台湾后就断了
音讯。如今在美国的儿子居然把信寄到父亲手中。他是怎么找到父亲的地址的?连
队里一大帮好奇的家伙们都奔到老臧头儿的小黑屋里看美元。

  老臧头儿正在炕上歪着,听清来意,便从炕席下边拿出个信封递了过来,并不
说话,也无表情。三张绿白相间的一百美元一张的钞票被抖了出来。这就是美元!
一个洋鬼子印在上边。没人认识上面的英文,但四个角都印着100的阿拉伯数字
。不过这信封不是从美国寄来的,是省农垦分局转来的。据说随钱一起转来的还有
一封他儿子的信,是中文写的。可人们满怀好奇地问时,老头儿却说看完就烧掉了
。真的吗?!三十年呀!儿子音讯皆无。现在看到儿子的亲笔信,一定是充满思念
之情的,他怎么会随便烧掉?再问这老农工,他只是闭目养神。人们不解地喊起来
。

  “你儿子在美国哪儿呀?他是怎么知道你在这里的?”“你烧了那信干什么?
你瞎说吧?”“你儿子在美国干什么呀?他可真孝顺!几十年了还想着你!”……


  老农工还是一动不动。被问得急了,慢慢来了一句,“事情都过去了。我也活
到头了。”是不是觉得这一切对他都没有意义?老“农工”原本想把这三百美元交
给连队,连队的干部们好奇地看了半天,又亲自给送了回来。

  老臧头儿不再说话,在炕上闭目养神地躺着,表情平静。大家都默默地退了出
去。他已不再眷恋人生,因为宝贵的生命已在以往的岁月一点点的逝去,耗尽了。


  岁月啊,岁月……严冬的夜空布满阴云,飘着零星的雪花,到处一片漆黑,只
有地上似乎永远不化的积雪隐隐衬托出附近房舍的轮廓。老臧头儿提着马灯在“打
更”的路上慢慢走着,经过猪舍、羊舍、鸡舍、牛圈、马号和牛号。忽然他感到了
狼,伺机嗜血的狼在不远的地方盯着他。他镇静地站下,用拐棍“咚咚”地杵地。
狼稍退,但并不远去,像鬼魅一样游荡着。他又前行。回头看看,他住的那栋茅草
房中的一间还亮着熟悉的、昏暗的油灯,像天上唯一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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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非曲直的判断

         -东方昊-

  情绪失控的家长不问青红皂白地打犯了过错的孩子,街坊邻里、亲朋好友常过
来劝解,“孩子调皮不对,但也不能没头没脑地揍呀?!这不是好的教育方法。”
当然也有人持“打是疼,骂是爱,棒子下面出孝子”的看法。不过应该是所有的人
都认为那个孩子犯了错,用打来惩罚,还是循循善诱地进行教育是方法问题。或许
有人宠爱子女,对他们的过失从来都不闻不问,但这是一种糊涂。

  如果您这是在国内,看见街面上当场抓住一个小偷呢?喊打的人就多了去了。
小偷着实可恶,不劳而获,用卑鄙的手段偷走他人的财富,得狠狠地惩罚!打个头
破血流鲜让他长记性。然而用痛打来惩罚不是好方法,应该叫来警察,把小偷送到
司法部门,用法律来制裁这个犯盗窃罪的人。其实现在的人们心里很明白这一点的
,打小偷也是对他人权的侵犯,可看见光天化日之下偷东西的人实在觉得可恶。没
人会认为小偷对。明摆着,他偷东西。也就是说,小偷有罪,但不能直接地用打来
教育。

  有一恶霸平日鱼肉乡里,一夥忍无可忍的邻居终于将他痛揍,又砸了他的家。
这个…还和人们打小偷的判断一样,恶霸虽有罪,但得法律的手段解决。同理,绝
不会有人认为恶霸是对的。

  那要是两拨黑社会团伙在街头大打出手呢?市民们赶紧躲避,报警叫来警察把
他们抓走。这械斗的两伙人都不是好东西。干嘛光说那些歹徒呢?两个村子为了水
源、土地等利益的械斗,家族之间说不清、道不白的冤仇,民族间的纠纷,国家间
利益上的冲突等等,如何论是非曲直?很遗憾,笔者认为,人类社会中很多问题由
于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是很难论清孰是孰非的,绝对的正义也是没有的。我相信
这点浅显的道理不言自明。

  不过从古到今,世界上矛盾的双方总爱强调自己的“正义性”。而且在很多情
况下,受到镇压和迫害的弱者情绪激昂地高喊“正义在我方”很能蛊惑人心。大陆
的法轮功就是个例子。现在国外的“法轮功们”正是想用中共政权对他们的镇压来
证明自己的“绝对正义”。这怎么可能呢?我反正是不会相信李洪志那个自称凌驾
于基督教、伊斯兰教和佛教之上的“大法轮”,很多理性思考的人们也不会相信。
“真善忍”这种提法作为一般道德标准我不会反对,你把“法轮功”作为一般的气
功,用之锻炼身体无可厚非,但信了“法轮功”身患绝症可以复原,中共镇压“法
轮功”便遭到了上苍的报应,打手们都不得好死,席卷北京的沙尘暴扑天盖地,甚
至“大法轮”主宰着宇宙就太悬了。我个人认为“法轮功”是一种漏洞百出的迷信
,简直算不上一种宗教。当然,这仅仅是个人看法。如果有人就是相信“法轮功”
,我不会去强迫他不信,也不希望“法轮功”信徒们一定要我信。

  本来不想就此说东道西,可看到国外的“法轮功”信徒们到北京天安门广场举
行抗议示威,本人便有了不得不说的话。我并不认为那些金发碧眼的抗议者们真的
认为自己肚子里会有个“转法轮”;他们不是虔诚的信徒,仅仅是想以此抗议中共
专制政权对“法轮功”的镇压。不过他们是作为“法轮功”信徒被北京的公安人员
架走的。他们到底是否相信“法轮功”?中共政权如果真的残暴镇压了“法轮功”
(国外专门宣传“法轮功”的报纸总是这样说),“法轮功”就绝对正确了,“大
法轮”就真的在每个信徒的肚子里转起来了?对此我们不能不有所警觉:“法轮功
”正被敌视中国,一心一意损害中华民族利益的外国势力作为工具来利用。

  如果站在有民族感情的中国人的立场上,这里面的是非曲直明眼人心里应该一
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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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请您别这么想

              -幼河-

  母亲高中毕业后在家乡成为一名小学教员,那年她十八。我大姨大她七岁,早
已出嫁,我大舅去上大学,随后爆发了抗日战争,我不满十六岁的二舅参加了新四
军,接下来我姥爷因病过世。我姥姥一个寡妇养家糊口、操持家务,我母亲是她唯
一的帮手。母亲下面还有我三舅、三姨和四舅,都由她带。母亲在外教书,在内管
弟弟、妹妹,想必辛苦异常,而且又是在民族灾难深重的抗日战争时期。母亲很少
提及那时的艰辛,偶尔想起小舅舅们儿时的淘气就笑一笑,“我气极了就使劲打他
们的屁股。”

  抗日战争刚刚爆发的时候,母亲认识了在日本中断留学,回国参加抗战的父亲
,他是回到家乡参加抗日救亡运动的。母亲没有说起过那段往事,是我大姨告诉我
的。那时她和我父亲都是二十左右的热心青年,这个“认识”恐怕就是“定情”吧
?后来他们失散了,天各一方,几乎联系不上,一直没见面,直到抗战胜利后的1
947年他们在上海结婚。那时母亲已经二十九岁。我常想父母能最终结合,到底
是忠于爱情,还是信守诺言?多么希望他们的婚姻是爱情的结合呀,可事实上他们
是在履行自己的诺言。

  父亲是中共地下党员,非常理想主义。中共夺取全国政权后,他做了不大不小
的官。但“嘴上没有站岗的”他在1957年被扣上“右派分子”的帽子,这就是
理想主义的、相信共产主义的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当时哥哥九岁,我四岁,妹妹
三岁。“组织”上要求母亲和父亲离婚,她不肯,就被贬到北京的远郊区教书,由
于离家太远,只好住在学校里,只有周末才有时间回家。这让她吃了很多苦头。等
我长大成人,特别是1979年“右派”平反之后,我很为母亲当年坚决不离婚而
自豪。可后来知道,父母的关系一直很一般,当年不离婚只是“做人不能这么做”
时,我的内心感受是复杂的。

  母亲八十四岁了,体弱多病,心境很不好,成天就是沮丧,念叨着“活着多余
”,诉说着病痛。她乾瘪、憔悴。情绪极其低落时就冒出轻生的念头,数次吞服安
眠药,幸亏发现及时送医院抢救,弄得全家人狼狈不堪。妹妹在信中十分的无奈,
“……妈妈现在性格似乎都改变了许多,见到我就絮叨着说她是如何的拖累别人,
活着没有一点用处,还不如死去。她实际上十分的孤独,但又非常害怕见人。家里
一来客人,她就紧张得要命,‘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地没
完没了念叨。”妹妹讲,有一夜她梦见母亲又回到二、三十年前,“妈妈又像原来
那样,浑身上下圆鼓鼓的,充满精力,干这干那,我的心情别提多好了,忽然就醒
了,心里怅然良久……”

  啊,妈妈,您现在这是怎么了?!人为什么一定要变老呢?在我的印象里,母
亲就是为了别人活着的,能为他人做得越多,心里就越高兴,越觉得生活有意义。
工作上您是那么的忘我,总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工作量总比别人多,一定要比别人
多才心安。星期六晚上回到家里就为家人服务,家务,没完没了地干家务,除了睡
觉一刻不停地干,一直到星期日匆匆赶往远郊区的学校。以至我们这些孩子习惯地
认为您就该这么为大家服务。甚至在“文革”被关进“牛棚”惩罚性劳动中,您也
是干在最前面。多少年后,您有时还提起惩罚性劳动中哭笑不得的故事。您在地里
拼命地割白薯秧,后面的“牛鬼蛇神”们跟不上,累得不行,其中一人凑上来悄声
跟母亲说道:“林老师,您能不能慢点儿?我们后面的实在受不了了。您干这么快
,红卫兵们也逼着我们快干。真受不了呀!”

  享受在您看来是绝对不应该的,记忆中最深刻的就是您总在吃家人最不爱吃的
剩饭,似乎这也是天经地义的。曾几何时,“君子远庖”的老父亲也学着买菜了。
一次他买回来的鱼很不新鲜。做好后谁也不吃,只有您不声不响地把臭鱼一点点吃
光。哪知父亲过了几天又买了条更臭更大的鱼。我问他为什么,父亲说:“你妈妈
爱吃。”当时家人把这当成个笑话,现在想起来心里有些悲哀。

  那年,妈妈去学校的路上不慎摔倒,手臂骨折,在家养伤了一个月。这大概是
您工作期间最长的一次休息。事后您总是不断地讲在家闲居的寂寞。“想干些事情
手不方便,看书的时候总不由自主地想到学校的工作,真闷呀!一个人要是没有用
了可怎么办?”手臂上的伤还没完全好,您已经急不可怠地再次上班了。

  难道母亲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他人活着的吗?而她竟也理所当然地这么想。这
些年日渐衰老,再也做不动了,便认为生活的意义也不存在了。妈妈,请您别这么
想。我们做子女的内疚呀。您为什么一定要把责任、义务放在绝对至高无上的位置
上,从不想着应该属于自己的享受和权利?您本该有个平静的晚年,却因自觉无用
而生活在痛苦之中,这是从何说起呀。

  我想给妈妈写信,写长长的信,而且以后经常地写。不写“谁言寸草心,报得
三春晖”,不写宝贵的生命对每个人来说都只有一次,只讲生活的乐趣,让您体会
到,在您的关爱下早已长大成人的我们,现在生活得很好,就原意向您倾诉,原意
与您分享,而且您仍是我们生活的一部份,或许这样会让您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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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子开花

                                                -夏爽-

  小时候听爷爷讲,竹子开花,改朝换代,49年就开过。

  76年,家乡遍地竹子开花,大人们都悄悄地在议论著。爷爷和爸爸带着哥哥
和我,还有刚学会走路的弟弟,一起去竹林给竹子浇粪施肥。爷爷那天心情特别不
好,叹着气说,这样下去,我看是不行了,怕是气数已尽了。

  爷爷跟爸爸在聊着,原来,邻村昨天出大事了。

  阿华是杀猪卖肉的,弟弟阿国当帮手。阿华人老实,已经快四十了,还是光棍
。哥哥说什么也不要让弟弟受光棍的罪,拿出全部的钱帮阿国找了个外地的对象,
说好了昨天结婚的。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妈妈也在忙着张罗新房。阿华家没底子,准备婚宴就全靠
杀的一头猪。不过那时,猪肉是凭票供应的,杀猪也是要票批准的。

  就在阿华家喜气洋洋地准备婚宴时,民兵队长带了人拿着枪进了阿华家,说要
罚阿华的杀猪款。阿华说,没钱,我家的钱全部花了,可不可以办完事后再去借。


  队长要把阿华杀好的猪抬走。妈妈哭了,阿国叫着想拦,被队长一把推倒了。
阿华急了,冲上去就被民兵们按在了地上。队长宣布说,你们私自从外地买卖婚姻
,猪就算罚款了,最后猪被抬走了。

  那姑娘本来就觉得委屈,好在看到阿国人好,就依了妈来到阿国家。听到猪也
没了,喜宴也黄了,就气不过,连夜跑回娘家去了。

  阿华和阿国去找村长老嘎,想让老嘎把猪要回来。哪知道,老嘎也和民兵队长
跟民兵们在一起喝酒吃呢,阿华的猪只剩下一半了。阿华二话没说,拉着阿国回头
就走。

  第二天,全村一片狼藉。阿华和阿国把老嘎、民兵队长、及几个喝酒的民兵都
在路边给杀了,民兵队长的全家也没幸免。

  阿华的妈妈也倒在血泊里。看来,兄弟俩干完事后,吃饱了他家的猪肉后才自
尽的。阿华是先了了弟弟后,才自了的。

  爷爷说,惨哪,听说老嘎叔其实是去帮阿华家说情去的。

  2001年了,一个美国朋友最近去了天安门,拿回了照片给我看,是一群警
察当街抓人打人时给拍的,一个小孩在哇哇大哭:又将制造一大批冤案。

  我哭了,竹子呀,这时可千万别开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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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黄晨-

   吃着、吃着晚饭,女儿“哧哧”地傻笑。还没容我好奇去问,她已经迫不及
待地讲了出来。说是美国现在兴中国字,她的同学穿戴T恤衫常见有赫然的大方块
字,什么“爱人类”呀,“武”啊,“道”啊,但今天她看到一个男孩子的T恤上
有“傻逼”二字!尽管他的T恤衫上印满了各国文字,可这“傻逼”二字还是一眼
就看出来了。

  我和妻子面面相觑,女儿仍在滔滔不绝。“…我问他是否知道这两个中国字的
意思?他当然不知道。我解释了后,他就大笑,说‘那是你。你们女的都是傻逼。
我是男的’。我说‘你穿了这T恤衫就证明你是傻逼,而且想当女的’…啊-哈哈
哈!他说:‘I’M A SHARP BEE。’一本正经的装傻,笑死人了,
笑死人了……”

  “其实这骂人的词并非有确切的含义,并没有特指女的,还是男的。”我接过
话头。“过去北京街头的男孩子们都爱这么贬低别人。比如我在农场‘上山下乡’
时……”

  “得得得!孩子都让你给教坏了,她还像个女孩子吗?”妻子皱着眉。“好赖
不分!教点儿好的,她中文差到什么地步了!什么字都不认识,你根本不管。”

  可“傻逼”两个中国字女儿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嗨,别抬扛。再说女儿的中文
也确实是“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她写的那些大小不一、蚯蚓纵横的汉字真
影响情绪。你知道,女儿可是认认真真写的,花了大量的时间。但每写一篇中文作
文对她都是一次更大地挫折、更严重的打击,文章没写好,字还那么难看。嗨,她
没学习中文的环境,能和我们讲中文,能每个星期对付一篇中文作文实属难得啦。
我这可不是姑息,你看看中国人的家庭,很多孩子只和父母说英文,让这些孩子学
中文?门也没有。后来我让她在电脑上打字了,作文写不好,起码字好看,再不用
花大量的时间比画那些方块字。你是说这样做永远也不会练好中国字?是的,但世
界日新月异,以后人们都得用电脑敲字,甭为此杞人忧天。当然会出现另外的问题
,别字连篇,“酱缸”打成“僵肛”,“费神”打成“肥身”,“杂质”成了“杂
志”,“重复”成了“冲服”等等,至于“的”、“地”、“得”的用法就更不用
说来,永远弄不明白。

  你可以说我这是自欺欺人,实际上孩子的中文水平还是在不断的退步。没错,
听听我和女儿下面这段对话:

  “我要好好地报复一下安吉拉(和她很要好的一个中国女孩儿)。”女儿一本
正经地说。

  “为什么?”我大惊。

  “因为她教我弹钢琴。”

  “那该叫报答。”

  “我看意思差不多。”

  “意思差远了!一个是褒义,一个是贬义。”我跟她解释“报答”是报恩,是
用实际行动来感谢;而“报复”则是打击损害自己利益的人。我这儿罗唆了半天,
女儿早心不在焉了,还驴唇不对马嘴地问:“那你为什么总说‘一个人得有报复(
抱负)’?”

  简直快昏过去了。她还这么自以为是。也不是她一个人这样,这在美国的中国
人家庭中是个普遍问题。朋友的儿子钢琴比赛得奖,大家都去祝贺,孩子的父母谦
虚的笑笑,“他也就是滥竽充数。”男孩子立刻老大意见,“我弹琴和鱼有什么关
系?怎么就非得是烂了的鱼?”

  应该培养孩子学中文的兴趣。确实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女儿一天兴致勃勃地
谈到自己的姓,说美国人看见汉语拼音HUANG(黄)往往发出HUAI的读音
,于是在校园里,人家一看见我女儿就“坏小姐、坏小姐”地叫。偶尔,也会有人
将HUANG说得像“好(HAO)”。这时她就变成“好小姐”。还有姓何(H
E)、姓佘(SHE)、姓尤(YOU)等等,这些姓让美国人真不知道该如何念
,无所适从。姓石和姓谢比较惨,美国人一念便联想到SHIT。嗯,有点儿意思
,可光姓氏这几个字也太有限了。要让孩子爱看中文书。说得容易,给女儿一本中
国小说,立刻就说看不懂。没那个生活环境,根本不知所云。在美国,英文的、趣
味横生的青少年读物有的是,为什么要看费解的方块字?

  到美国后孩子们中文的表达能力已经十分有限,说中文时夹杂着大量的英文。
女儿不会说家禽,便用英文POULTRY。“POULTRY用中文怎么讲?”
她妈妈绷着个脸。

  “嗯-嗯-好像是可以吃的鸟。能吃的菜鸟!”女儿结结巴巴。

  “那叫家禽。”我和妻子异口同声。

  “我看叫菜鸟好。”好像是个专家似的,说她大言不惭,这位还问“‘大雁’
怎么就‘不惨’了”。

  也真奇怪,中国人大孩子凑在一起马上就说英文。可中南美洲的移民家庭的孩
子们凑在一起保证讲西班牙语。中国的第二代移民是不是更愿意接受美国文化呀?
想着、想着,不觉感叹,“日后咱们(第一代移民)和下一代还能有多少共同语言
?”

  “可我们(中国孩子们)之间有共同语言。”一个毛头小子自鸣得意的说。

  “什么共同语言?”家长没好气道。

  “ENGLISH。”男孩子笑嘻嘻,风马牛不相及地来一句,让大家喷饭。
他见家长们前仰后合便莫名其妙,最后还来一句,“I DON’T CARE(
我不在乎)。”

  对,这些孩子们就是不在乎,对是否会中文毫不在乎。可我们做父母的惶惶然
了。生怕他们不再认同自己是华夏子孙。已经在美国生活十多年了,怎么还那么强
烈的民族情结?如果这么问,说明你对中国人的民族感情还是不甚了了。实际上,
越是在美国呆的时间长,越是年纪大,民族感情就越强烈。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几
年前中国的导弹驱逐舰访问美国圣地亚哥港的情景。远近的华人都专程赶来参观,
为了能亲自踏上中国的军舰,人们往往要耐心地排上五、六个钟头。许多老人是坐
着轮椅到甲板上来的。他们热泪纵横,情绪异常激动,抚摸着能触及军舰的地方,
喃喃自语,“祖国呀,你开始强大了吧。”谁都知道,这中国最先进的军舰比起美
国强大的舰队简直是九牛一毛,然而在久盼的海外赤子心目中,这就是希望所在!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还用问吗?西方社会对“东亚病夫”趾高气扬的轻蔑与排
斥,很多、很多年。在一次中国人的朋友聚会上,大家谈到美国现今仍存在着无形
的种族歧视,特别是对大陆来到中国人时,一个个牢骚一大堆。一位在美国生活了
五十年的华人老教授并不插话,只是默默地听着。最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现在
(种族歧视的现像)已经好多喽。你们体会不到几十年前中国人在美国的尴尬处境
。你要有说自己是中国人,想租套公寓都不容易。公共汽车上,前边给白人坐,后
面给黑人坐,中国人不敢坐,因为不知道该坐在哪里……”

  总说中国人爱自我封闭,在美国生活了多少年还认为自己仅仅是客居新大陆;
在唐人街里住了一辈子,英文仍是一句不会,到时候说到美国人还动不动就“他们
外国人”。可面对如此根深蒂固的种族歧视,又如何能轻易地融于美国社会?华人
们越是强烈的感觉到这一点,就越是不能忘怀自己的母国,就越是认同自己是华夏
的子孙,当然也希望自己的后代也永远保持这种观念。这种感情如果没有切身感受
是很难体会的。

  我们的孩子会有这些内心感受吗?恐怕很淡漠,很少有“气受得太多”多感觉
。年纪小,没有什么阅历是一个原因;另外,现在美国社会种族歧视的现像毕竟少
多了,起码不敢明目张胆。孩子们对家长如此地逼着他们上中文学校学中文有抵触
情绪,甚至反感。学中文对他们上学读书没什么直接帮助,对将来有什么用也很难
说得清。我见过很多中国孩子,小的时候还能被爸爸妈妈领着去中文学校,到了十
三、四岁就死活不肯去了,中学一毕业,在中文学校学的那点有限的中文就完全、
彻底地还给了老师。其实一般家长们也知道会是这种结局,最后便一脸无奈,自我
安慰道:“唉,不管怎么样,反正去中文学校学过了。”是隐隐地负疚,还是推卸
责任?谁知道,也不愿深想。

  如果孩子没有主动学习中文的意愿,怎么逼也没有好效果,最多是事倍功半。
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林培瑞教授是知名度相当高的汉学家。他是个白人,妻子也是
白人。在大学二年级之前,他从来没有想到要学中文,可现在的中文水平远远在于
般中国人之上。他讲,像他这样的中文水平并从事中文研究的美国人,在美国大概
有上千!好了,好了,别跟我举这种例子,我现在想知道,如果孩子们将来就是在
美国生活,从事与中文不沾边的工作,有无必要非让他们的中文呱呱叫?请扪心自
问。嘿嘿,还是回答不了。拿我来说,放弃督促孩子学中文,心中就有种隐隐的、
莫名的怕。好像是怕他们忘记自己是中国人。可将来他们到底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
?别问我这个问题,反正我就是怕,怕我和女儿之间无法用中文交流也是怕嘛,我
毕竟说不了几句英文。更重要的是我在美国呆上一辈子,骨子里也还是个中国人。
也许这就是第一代移民的情结吧。

  女儿不到九岁来到美国,如今已经到了初三。在饭桌上她愿意聊学校的事。她
将学校里的中国孩子分成几种类型。“…有些中国女孩子总想混到美国孩子的圈子
里去,她们染了头发,身上撒满香水,衣服都是名牌,可她们只能处于‘仆人’的
角色。还有些中国男孩儿,他们是ABC(美国出生的中国人),一句中文讲不出
来,学习成绩一团糟,像美国人一样就喜欢体育,追女孩子。一个个满脸疙瘩,谈
吐那么俗气,真让人看不上。我的朋友都和我差不多,学习用功,不赶时髦。我们
愿意和美国孩子交朋友,我有几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她们是正正经经的、有教养的
美国女孩儿。但如果一些美国女孩子看不起中国人,我们只好离她们远点儿……”


  “可你的中文水平不怎么样。”说完这话我有些后悔。为什么总是斤斤计较她
的中文学习呢?

  “我还是要努力学的。”果然,女儿有些不自然了。

  唉,我呀。孩子,只要你有自尊心,做人的自尊心,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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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钩沉】 目录
              古有特洛伊

               -泽熙-

  《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是荷马的两部史诗,西方文学的开山之作。但它们
是纯粹的虚构,还是基于历史?一个多世纪前,一项重要的考古证实了它们至少有
部份的事实依据,这就是德国人谢里曼发现了特洛伊。

争论:虚构还是历史

  荷马史诗年代久远,至少在公元前7世纪就出现了固定的口诵形式,公元前6
世纪,古希腊学者们才把它们编订成册。历史上出现过两大经久不衰的话题:它是
虚构的,还是真实的?它是荷马一人集成,还是众多诗人“集体创作”?后一个话
题无论谁是谁非都与本文关系不大,不过,无论是古希腊的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和修
昔底德,还是哲学家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大抵都相信它出自荷马之手,几乎没有什
么疑问。但在公元前3世纪的亚里山大时期,学界出现了一个“分辨学派”(Ch
orizontes),认为荷马史诗是由多位诗人编制的说法;18世纪初,也
有学者认为它是民间诗人的“集体智慧”,但都没有成为主流的观点。

  荷马叙说的“特洛伊之战”,今天的人们耳熟能详,它发生在小亚细亚的一座
城堡,国王普里阿摩斯曾经在此称霸东方;西边的阿凯亚人(Achaeans)
以迈锡尼为中心,附近有众多的城邦。当特洛伊王子帕里斯云游希腊城邦斯巴达时
,将国王墨奈劳斯的漂亮妻子海伦骗到了特洛伊,被激怒的阿凯亚人决定复仇。在
迈锡尼的阿伽门农王带领下,他们组织起“希腊联军”10万之众,征集了118
5条船跨过爱琴海,去攻打特洛伊,而且旷持10年之久。特洛伊和迈锡尼于是成
为后来一个德国人考古的主要线索。

  现在所存的最早完整版,大约是公元10世纪的手抄本,而最早的片断传世可
以追溯到公元前3世纪。当时流传的版本有多种,除了吟游诗人们的文本外,有的
还根据不同城邦或个人的意愿进行了增减。于是亚历山大里亚的学者如厄菲索斯的
泽诺多托斯(Zenodotos)首次进行了修订、拜占庭的阿里斯托芬奈斯(
Aristophanes)和萨摩斯拉凯的阿里斯塔耳科斯(Aristarc
hos)等又再次校订,成为流传至今的统一版本,与柏拉图、亚里斯多德等早期
希腊人引用的版本还不大相同。

  但史诗并没有明确地交代当时的年代和地点,成为争论的缝隙。人们不知道它
口头流传时是否已经有了成熟的文字,但知道史诗里的故事大约发生在叙说前的5
00年。而根据希罗多德的记载,“特洛伊战争”约发生在公元前1250年,人
们知道战争发生在特洛伊城外,但不知道特洛伊究竟何在。

寻找特洛伊

  荷马以后的几百年,希腊文明进入黄金时期,特洛伊之战被视为早期的一段历
史。征服者亚历山大为史诗中的英雄所倾倒,公元前334年,他曾经来到特洛伊
,发誓要为雅典娜建造一座慷慨的神庙,并在阿基里斯墓前寻找用剑来“重新统一
希腊人的灵魂”,据说凯撒和君士坦丁也都瞻仰过此地。15世纪的征服者麦合麦
特二世(Mehmet II)1453年还宣告:“希腊人洗劫特洛伊的历史终
于复仇了。”

  但到了19世纪末,人们大抵上把荷马史诗当作神话,而不是历史。学界中的
“疑古”派认为,史诗缺乏直接的原始记载,特洛伊战争的真实性受到质疑。不过
,在这个时期,疑古之风遇到了摇篮之中的考古学,有人开始去寻找特洛伊,成功
者的名字叫海因里希·谢里曼(Heinrich Schliemann)。

  谢里曼是德国自学考古的富有商人,他怀疑一般人的说法,史诗启发了他的想
象,萌发了考古验证的念头。1868年当他第一次旅行踏上小亚细亚时,便兴奋
得抛弃了从事生意的念头,而要去寻找书中的城堡。在一位英国学者弗兰克·卡尔
弗特(Frank Calvert)的建议之下,他先后在土耳其的希萨里克(
Hissarlik)进行了多次发掘,至今还有不少人为卡尔弗特的默默无闻而
感到不平。在传说的遗址上,谢里曼发现了一座毁弃的城堡,这座爱琴海之滨的古
城具有5000年的历史,开始填充人们对诗人描述的特洛伊以令人激动的空白。


  荷马史诗中有许多真实的地名,如雅典、斯巴达、克里特、埃及等,但也有一
些虚构的地名,譬如发生在奥德修斯回归的途中,显然有虚幻的神话如“地狱”中
的情节等。有些地名则是经过考古发现的,特洛伊(Troy)、迈锡尼(Myc
enae)等就属此类。

  最早的发掘从1871年10月开始,一直挖到特洛伊木马战的前1000年
地层;到1873年5月,谢里曼已经发现了巨大的筑堡墙和大门的通道网,并命
名为“斯开亚门”(Scaean Gates),这也许并不令人惊奇。而真正
令世界震惊的是谢里曼在地下8米5的地方找到了国王“普里阿摩斯的财宝”(P
riam’ Treasure)8830件,轰动一时,它们大部份是陶瓷,但
有200多件黄金饰品,虽然离开了宫殿却埋藏在烧焦的碎片之下。

  在罗马人统治地中海东岸时期,第一任罗马皇帝还对这座被征服的特洛伊产生
过浓厚兴趣,兴建了一座新的“特洛伊城”。到了公元6世纪,罗马帝国分崩离析
,便抛弃了这座城市,遗忘使人们对它不知所终。后来的考古发痕7b,希萨里克
的城池,不是一个,而是九个“特洛伊”,因为它们九建九毁,都被地震、战争或
荒废所灭:

  特洛伊(I):公元前2920-2450年
  特洛伊(II):公元前2600-2450年
  特洛伊(III):公元前2390-2200年
  特洛伊(IV):公元前2200-2000年
  特洛伊(V):公元前2000-1870年
  特洛伊(VI):公元前1700-1250年
  特洛伊(VII):公元前1250-1020年
  特洛伊(VIII):公元前800-85年
  特洛伊(IX):公元前85-500年

  考古学家发现,第七个特洛伊(VII)终止在公元前13世纪,被大火烧毁
,时间和结局正如荷马所描述的那样,被专家们确定为被希腊人所毁的特洛伊。最
后一次毁灭的第九个特洛伊(IX),时间也正好与罗马统治结束的公元6世纪相
吻合。而谢里曼挖掘的是第三个特洛伊(III),比“荷马的特洛伊”早了10
00多年。19世纪的学者曾经争辩说,特洛伊的虚幻并不比他把奥林匹斯山(O
lympus)作为宙斯的家更加真实。在考古证实以前,谁也不知道它的真实与
否,但现在几乎没有多少人再去怀疑普里阿摩斯的城池是真实的,普里阿摩斯本人
也并非虚构。

  不少人支持谢里曼说法的,如对特洛伊遗址的地层分期,认为这正是当年的古
战场,发生的时间与希罗多德确立的年份基本一致。当然也有反对者,但即使一些
考古学家认为谢里曼“有强烈发现真相的欲望”,使其日记具有“毁灭性的缺陷”
和相互矛盾,甚至怀疑他的诚实、动机和方法,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位荷马史诗
考古的先驱。

追踪“特洛伊王的黄金财宝”

  考古证实了诗人并非凭空想象,普里阿摩斯的黄金既是重要的证据,也成为人
们追踪的话题。财富并没有使谢里曼感到满足,他希望人们将他看作是一个学者,
由于缺少正规的教育,他宣称懂得15国语言,包括拉丁语和古希腊语,尽管只达
到“实用的水平”。同时,财富也告诉了人们一个贪婪者与“国家荣誉”的另外一
个故事,90年代中,西方出现了大批批评谢里曼的书。

  谢里曼拒绝将财宝全部交给土耳其,而是在他希腊妻子索菲娅的帮助下,将黄
金偷运到了雅典。土耳其在希腊的法庭上控告了他,但只是赔偿了大笔的钱了事。
开始,谢里曼打算在雅典将特洛伊的赃物卖掉,但是受到欧洲主要博物馆的抵制。
也许他考虑到荣誉比金钱更重要,于是在1881年将财宝运送到柏林,无偿地交
给了“德国人民”,一时成为最著名的“纪念品”,他的名声也高涨到了极点。在
1890年的葬礼上,还出现了不少欧洲的贵客,包括希腊的国王。

  1941年,希特勒下令将博物馆所有的收藏都隐藏在柏林动物园附近的防空
洞里,以防盟军的空袭,二战结束时,特洛伊的黄金便下落不明。直到1993年
叶利钦访问希腊时,才突然宣布,这些财宝都安全地保存在莫斯科。柏林感到震惊
,因为许多人以为它们早在1945年就被战争摧毁,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
非法出口”。

  实际上,正是在1945年,德国博物馆的负责人将它们“自愿”交给了苏联
人,以便“不至于被偷窃或毁坏”。苏联军队受命把德国博物馆的物品运回,他们
将珍贵的绘画和雕塑都放在特别保护的火车上,但特洛伊的黄金却被专门空运到莫
斯科,一直将其放在隐蔽处,守口如瓶50年,只有极少数专家有机会接触。

  1996年4月16日财宝才正式与公众见面,大部份躺在莫斯科的普希金艺
术博物馆,分别保存在19个防弹玻璃盒子里,有259件黄金珍宝,其他还有8
000多件谢里曼从1872到1890年收集的物品,包括古代的戒指、硬币、
瓷杯、耳环等等,可以证明荷马史诗不虚。实际上,黄金的实际年代是公元前22
00年左右,比荷马史诗中的人物早了1000年;还有一顶王冠的也在公元前2
600到前2450年之间,但人们还是乐意称它们为“特洛伊的黄金”或“普里
阿摩斯的财宝”。

  德国与俄国曾经“严肃地讨论”过二战期间财产相互归还的问题,土耳其人也
向两个国家提出了归还的要求,但始终没有结果。2000年,俄国杜马又通过了
一项专门的法律,宣布任何归还的尝试都“违反宪法”。不过,各国的学者都可以
从事他们的研究。

“欧洲第一古城”迈锡尼

  发现了特洛伊城以后,1876年谢里曼再爆惊人发现,在迈锡尼找到了王者
的坟墓,甚至发现了悲剧英雄阿伽门农(Agamemnon)有名的面具。这些
遗址看上去也许还没有美洲印第安人在墨西哥和秘鲁遗留下来的建筑更加出色,特
洛伊城池让人们觉得“太小”,迈锡尼的古墓也并不宏大,但诗人的叙说使考古者
兴奋不已。许多人坦诚,他们到这里来挖掘是因为荷马的史诗。

  迈锡尼的发现被称为“欧洲的第一古城”,将欧洲文明前推了1000年。一
般认为,特洛伊战争就发生在迈锡尼王朝(前1900-1100年)的晚期,荷
马称那里的人为“阿凯亚人”,现在人们则称他们为“迈锡尼人”,即古希腊人的
祖先,这是根据谢里曼的新命名。由于这个时期留下来的资料太少,史诗便成为描
述当时历史风俗的当然依据。1952年,一名建筑师和业余密码学家迈克尔·文
特里斯虽然从小石板上成功地译解了当时的线形文字(Linear B),但揭
示的内容十分有限。

  陵墓里发现的死者具有霸主穿戴,说明这里曾经有过王业,在考古的支持下,
迈锡尼王朝的真实性也得以确立。《奥德赛》所描写的宫殿,有青铜和金银装饰等
,与当年的风貌相似。人们不知道这座城市的第一个统治者是谁,阿伽门农王有哪
些先辈,人们只知道他被自己的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Clytemnestra
)谋杀,这是史诗里的故事。谢里曼曾经告诉希腊国王,他“找到了阿伽门农、卡
珊德拉(Cassandra)和Eurymedon及其随员的墓室,因为他们
都被克吕泰涅斯特拉及其情人在一次宴会上杀死。”这不过是重复了荷马的一个故
事。谢里曼甚至兴奋地发电报给希腊国王说:“我凝视到了阿伽门农的脸。”

  事实上,这些坟墓的时间大约在公元前1600年,阿伽门农显然不在其中。
但古墓的意义在于,找到了古希腊文明最早的证据,可以构成《伊利亚特》真实的
基础。随后挖掘出来的坟墓,有残存的颅骨,可以通过DNA找到皇室成员之间的
血缘关系。1997年曼彻斯特大学科技学院的生化学家们就开始着手这方面的研
究,至今还没有进一步地报导。据说,这项研究有助于了解这座希腊都城里的王权
结构。

地中海沉船古证

  谢里曼的考古贡献是显而易见的,也激励了不少来者,使争论的学者们走出了
迷恋的古籍,他们的依据曾经多来自文艺复兴时期流传的希腊语和拉丁语文献。现
在,人们则来到实际的场景之下,一个多世纪考古不断。研究之多充实了希腊考古
学中的一个名副其实的学派,即“荷马考古学”。

  19世纪90年代,另一支德国考古队来过特洛伊;20世纪30年代,美国
人来过,最终确定这就是史诗中的遗址。他们鉴定出来的“荷马的特洛伊”大约从
公元前1700到1250年,以后到来的考古学家、访问人士就更多,从青铜时
代到5000年以后的历史,甚至特洛伊的每一片瓦粒都有人观察讨论过。最近的
国际考古队负责人,德国考古学家曼夫雷德·克夫曼(Manfred Korf
mann)称特洛伊是“海盗的堡垒”,似乎在说明希腊人攻打特洛伊的另一个原
因是“铲除海盗”,但这个说法也许破坏了诗人的意境。

  除此之外,荷马史诗的真实性还有其他证据。史诗中描述过,有船只航行在宽
阔的地中海上,几天都看不到陆地。例如在《奥德赛》里,奥德修斯曾经从克利特
岛航行到北非,这段距离至少在200英里以外;他的船也曾经在宙斯的震怒之下
,破碎在大海的中央。但这些危险的海洋故事是否基于古代水手真实的生活?19
99年,地中海中部偶然发现的一艘2300年前失事的希腊古船,却在支持着古
老的叙说,回答着人们的疑问。

  古代的水手没有指南针,一般都只是在近水航行,沿岸附近发现的大量古船残
骸可以作证。人们推测,当时水手的眼睛需要一刻也不离开海岸,而一旦进入无垠
的海洋,就会永远消失在那里。因此,有人怀疑“他们并不像他们吹嘘的那么大胆
”。有人进一步质疑史诗的真实性,是否真的存在这么一个无畏的“海洋奥德赛”
?例如曾经有一个争论,生活在黎巴嫩附近的古代腓尼基人,早在公元前1000
年就驾船超过1000英里来到迦太基,同时他们在西地中海建立了停泊的站点,
如萨丁尼亚、伊微沙岛和西班牙等,导致了学者们争论他们的视线是否离开了海岸
。1965年,有人在赛浦路斯海岸一英里处发现了一艘估计是公元前4世纪的希
腊贸易沉船,并制作了一个复制的模型凯里尼亚二号(Kyrenia II)送
到希腊,结果被认为是“完全弄错了”,因为“没有现代科学家认为古人可以穿过
开阔的海洋”。

  不过,人们也许低估了古人在航海和天文方面积累的知识,以及拓展海洋贸易
的勇气。1999年发现的这艘希腊沉船在距离赛浦路斯将近320公里远、3公
里深的海底。起因是1968年1月,以色列刚刚从英国皇家海军购买的一艘潜艇
突然失踪,1999年2月招标寻找,美国海洋探索公司瑙蒂科斯(Nautic
os)中标,他们采用深水声纳,并将摄像机放入深潜器,在5月找到了这艘潜艇
。而意外的收获是一台摄像机将2000多个古代的泥土罐印入了搜寻者的眼帘,
它们来自一艘古沉船。

  美国得克萨斯农业与工程大学海洋考古学院的学者发现它是“古老世界的一艘
巨型船只”,并相信这艘船航行在罗德西亚岛与亚历山大里亚之间,罐子里装的是
贸易用的葡萄酒。它的时间大约在公元前3世纪末,亚历山大去世以后,克里奥帕
特拉在位以前,当时的罗德西亚岛正是古代贸易的中心,希腊人控制着地中海直到
罗马人的兴起。考古学家推测,附近还有4艘沉船。

  自此,荷马史诗中所描述的两大征战国的中心似乎都已找到,而且沉没的古船
也证明了荷马的英雄与古代的船民的确比想象的大胆,人们有理由相信,荷马的故
事并非完全虚构,而是基于真实的基础。

(2001年5月25日于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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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 目录

           迷离的日子(二)

             -倪秋-

  快到小丫家门口的时候,我心跳加速起来,走到她家门口,颤颤惊惊地敲了一
下门,见无人回应,又加大了一点力度,这才听到了走近的脚步声。开门的是一个
与小丫年纪相仿,轮廓也近似的姑娘,我想那是小丫的妹妹,就自报了家门,她马
上一声欢呼,走进去叫姐姐,说客人来了。小丫一瘸一瘸地走了出来,笑意漾在脸
上,指着几个灰色沙发中的一个,连声叫我坐下,又叫妹妹快泡一杯茶来。她说:
“我妹妹刚才都还在说,你肯定不会来了。”我说:“哪里话。我怎么能不来呢!
”她妹妹出来后,一边把一杯茶放在我前面的茶几上,一边说:“我姐和我刚才还
在猜你到底来不来呢,我说你不来,还挨了她的骂。”小丫听她这一说,立即打住
她,半嗔半笑地说道:“去,去,去,躲到你的房间里去,不要在这里凑大人的热
闹。”她妹对她做了一个鬼脸,就身子一扭象蛇一样走开了。我说:“你们姐妹俩
真有意思。”她说:“那是的,就是她常常跟我过不去。”说着,她突然间看到了
我包着纱布的左手,诧异道:“怎么,你也受伤了?”我故意显得很轻快地说道:
“可不是吗,打煤炭时不小心弄的。嗨,你看,你伤了脚,我伤了手,我们都成了
伤病员了。”她又关切地问道:“没有伤着骨头吧?”我答道:“要是那样的话,
那今晚就真的来不成了。”我意识到我竟然还没有来得及对她的伤情表示慰问,于
是,显得很诚恳地问道:“怎么样,你的脚没关系吧?”她说:“不要紧,以前也
经常扭伤的,有个医生来为我作了针灸按摩,好多了。”聊了一会儿,她问道:“
想看看我的影集吗?”我说:“当然,那样就可以了解你的历史了。”她回我道:
“我的历史可是一清二白,不像你。跟我到我的房间去看吧。”说罢,她瘸着腿带
我走到另一个房间。

  她的闺房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不知是源于人呢,还是源于物。两个硕大
的红木立柜顺墙一字排开,有些特别,与闺房不太协调,但又有些殷实的意味。靠
床的那一面墙上,贴了几幅电影招贴画,那是那个时代的司空见惯。然而临近窗户
的地方挂着一双玲珑五彩的绣花鞋和一双图象朴拙的鞋垫就有些匠心独运了。我在
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后,她就从书桌的抽屉里略显吃力地把一本大幅影集拿出来,
放到桌子上让我看。影集的扉页上撒了星星点点的红墨水,在质地疏松的纸上四外
浸去,状似红叶。红叶簇拥着一段话:人生有许多遗憾。其中之一就是不能挽住斑
斓的岁月,追回过去的风采和快乐,把一个个转瞬即逝的片刻凝固下来供我们时时
回味。照相术的发明让我们的这一遗憾有了补救的可能,我们的怀旧心理于是就可
以提升到具象的高度。我反复品味了几次,对她说:“这段话真美。”她答道:“
是一个哲学家的话,不是我的。”我说:“你能有这样的鉴赏力,也不错啊。”影
集里的照片大多是她及其家人游历全国各个名胜古迹前的记载,从儿时直跨青年时
代,可以看得出来,她享受着欣赏着那个时代的许多同龄人不能享受到的乐趣和不
能欣赏到的外面世界的精彩。在土鲁番的葡萄架下和拉萨的布达拉宫前,她穿着维
吾尔族和藏族的艳丽服装照的像让我注目了很久。在几缕流云衬托的湛蓝的天空下
,在灿烂夺目的阳光中,她看起来健康而有风姿,似乎塞外和高原旷达而粗砺的美
天然与她契合。我对她羡慕地说道:“想不到,你连这样遥远的地方都去过了。”
她说:“这有什么,以后你上了大学,会走得更远,看得更多。”我说:“你相信
我会考上大学?”她说:“我的感觉一向很准确,你肯定会考上大学,而且是一流
的大学。”这样说着的时候,她正在把玩着一方艳丽的手绢,把那手绢在手指上缠
来缠去,脸上分明地闪烁着淘气和腼腆兼有的神色。

  看完了影集,大家竟又有些语塞,不知从何谈起。我记着她的影集里有些格言
警句,于是想她肯定是个爱看书的人,便问她最近都看了什么书。她说正在看郁达
夫的小说集。我一听好不兴奋,郁达夫是我最崇拜的文学家之一,他的作品我再熟
悉不过,于是便拣了“沉沦”、“迟桂花”和“春风沉醉的晚上”来跟她讨论,听
得她一愣一愣的,我感觉我就好像是个文学教授似的,连我都对我自己折服起来。
时间很快到了十点,我觉得应该是告别的时候,但那种融融的氛围又让我流连不舍
,于是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再过一刻钟吧,如此这般自我通融,快到十一点的时
候,我才毅然下了最后的决心对她说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她的眼睛忽闪着,传
达出一些捉摸不定、扑朔迷离的东西。我站起来走到了门边,又走进了客厅,小丫
在后面默默跟着送客。直到我走到大门外,才对她一字一顿地说到:“今天晚上很
愉快。一个夏风沉醉的晚上。再见了。”她笑道:“欢迎你再来。今晚我就不送了
,慢走!”我走了十几步开外,调脸一看,见她还倚在门边,便大声对她温情地喊
道:“快回去吧。”她这才掩了门进去。

  回到家里,母亲有些责备但又一脸喜色地对我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刚才
李老师来,告诉了你的高考成绩。”我一听紧张得要命,虽然知道不可能糟糕,不
然到省里参加判高考试卷的李老师断不会星夜来告,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你得
了412分,据说是全地区文科第二名。”我听了没有欢呼,但身体却蓦然间发起
热来,很久都不能消散。兴奋之余,又有些淡淡的遗憾,认为要是没有为小丫神魂
颠倒那几星期,那么全地区的文科状元就非我莫属,不仅如此,而且全省的文科状
元甚至也可以问鼎。遗憾之后,又宽慰起来,觉得其实能有这个结果也算皇天不负
苦心人了,哪能太求完美。夜来辗转反侧,一个一个美妙无比而且无边的对未来的
憧憬和构想一起象潮水向我涌来,让我象吸食大麻的人那样恍兮惚兮上下沉浮。

  那几天,我是一个全身心沉浸在幸福中的人,每天腾云驾雾般地四处招摇,人
家看到了我,都要不免来恭维一番,看到大家真诚羡慕的眼神,我的自信和得意都
空前膨胀。来求我的高考秘诀的人络绎不绝,行长的儿子正读高中毕业班,行长自
然也来找我,还破天荒地递给了我一只云烟,然后就一五一十地问我高考的经验,
还把他儿子的作文给我,让我提些意见。紧接着的那个星期天,死寂了很久的团支
部不知怎么的,居然复活过来,组织了一次郊游。

  郊游的地点叫竹林寨,离城里有大约二十公里,我们一班人骑着自行车,象敌
后武工队那样一路钦着铃铛呼啸而去,在乡间蜿蜒的公路上迤逦而行。小丫说她的
脚伤还未痊愈,所以要求坐在我的车后座上。我想那真是一个现成的对付众人的障
眼法,没有粉饰,也不用粉饰,我不去揭破它,我跟她达成了不用言喻的默契。我
驭着她沐浴着夏日的清风飞快地行进。她问我好几次,要是累的话,就下来休息一
会儿,我则对她说,她身轻如燕,我简直就感觉不到她的重量。往往说完话后,便
把车蹬的更快,以便证明我说的话是千真万确的。其实我的话并不假,她坐在了我
的后面,我真觉得力量倍增,仿佛她成了一个高马力的发动机。

  竹林寨隐在一个山谷之中,寨旁有一条秀丽的小溪,清澈的流水静静地淌着,
小溪两岸是密密匝匝的修竹。我们把带去的瓶装果汁沉入溪底冷却,然后人就分成
了几摊。有的人选了岸边的制高处,对着清流引吭高唱,一会儿是慷慨激昂的革命
歌曲,一会儿又是邓丽君的软软的情歌。有几个小伙子连说天气热,居然脱了一身
的行头,只穿着或红或绿的游泳裤,扛着小口径步枪,窜到附近的山上打鸟去了。
我与小丫诸人则坐在一处开阔平坦的地上打扑克,谁输了,就围着旁边一个坟堆跑
一圈,就象当初渣滓洞的华子梁一样。我跟小丫紧挨着,彼此似乎刻意又似乎不经
意地制造出无数的机会,使自己手中的牌可以让对方一览无余。这种不公正的竞争
当然就带来了不公正的结果,我与小丫当华子梁的次数最少。大家玩着闹着,偷个
间隙就下到溪底去拿凉透了的饮料喝,一边就塞入口中几片面包。一会儿,上山打
鸟的那伙人回来了,问他们有没有战利品,他们就说打伤了一只山鸡,去追却追到
了山洞里,现在就是回来拿打火机,好去那洞里找山鸡。他们说那山洞很大,问我
们想不想去看看稀奇。唱歌的人们已经有些口干舌燥,打牌的人呢又已经当怕了华
子梁,正想找个由头换个玩的方式。于是大家呼啦啦叫着“走,走,走”,便都往
那山洞奔去。小丫借口脚痛,在后慢慢挪着步子,我看她调了队,就扮着收容队的
角色在后面盘桓着与她同步前进。快到那洞口的时候,小吴等在那里,早已不耐烦
,说其他人都进去了,让我们快跟上。他在前面打着打火机引着路,小丫则走在当
中,我断后。借着打火机微弱的光芒,我看到洞里四处是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如果
光线亮一点,再加上些彩色,或许洞里的奇观就会让人亲近一点,但现在,四下里
有些鬼影绰绰,让我身上不免发毛。越往里进,寒气益发逼人,就象是正走向阴间
。正在担心之际,一只鸟从洞里向外猛地飞出,只听鸟翼急促的扑打声,前面的光
应声而灭,小丫吓得尖叫一声,然后反身把我抓住,我本来也是一声凄厉的怪叫,
却在那一瞬强压了下去,把小丫牢牢扶住。也就在那一瞬间,这个意外事件给予我
的与女性的体肤之亲让我心里一热,惊惧顿时消散,我下意识地期望那黑暗再持续
下去,不想小吴马上又把打火机打亮了,大声说:“别怕,别怕,是鸟惊飞了。”
小丫说:“乾脆不往前走了,退出去算了,想来再往里走也不会看到什么稀奇的。
”我也附议道:“里面不知还有多深才能走出去,不如走回去好了。”小吴也不坚
持,连说:“行,行,行。”于是我们三人顺原路屏息逃出。

  出来之后,三人都觉得好笑,于是才畅快地对着山野大笑了数声。先进洞去的
大队伍却已从山那面绕了过来,一个个身上都沾满了泥垢,看着他们那逃难的样子
,我们又都相视而笑,庆幸我们急流勇退,没有钻完那山洞。他们中的一个人对我
们叫道:“胆小鬼,怎么没有进洞?里面好精彩啊。”小丫嘲弄他道:“现在看你
们才精彩,象是一群山鸡呢。”大家便都一发笑了。

  录取通知书不久就飘然而至,我的第一自愿得到了满足,被北京大学中文系录
取。从得到录取通知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我事实上已经不属于我生于斯、长于斯
的那个小小的边城了。我的心每天躁动着,被一种将要到来的崭新而又未知的新生
活所蛊惑。上班已经流于形式,我仿佛只是在打一份随时可能结束的短工而已。在
最后登上北上的火车之前,我确实很忙,买学习用具和生活用品,参加体检,办理
户口迁移手续,设宴请客。自然地,到了哪里都会引来人家钦羡的目光和讨好的话
语,那是一生中一段光荣和骄傲的日子。去体检的时候,前面一个上了大专线的考
生问我考了多少分,我把分数告诉了他,把他实实在在地吓了一跳。他有些难堪地
说他在医院工作,太忙,没有很充份的事件去准备高考。轮到他体检的时候,医生
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他,讥讽道,你在表上填的职业“师药”,应该是司令的“司
”,而不是老师的“师”,怎么干了多年的司药还不知司药如何写,还当大学生呢
。这个考生当即红霞满脸,张口结舌低头不语,好像误入女厕所被人撞见一样。而
到了我的时候,医生拿着表,看着我,开口就说,倒底是第二名,字也写得蛮漂亮
。地方报纸曾经登过记者采访我的报导,想不到他还记住了我的名字。去派出所办
理户口迁移,那女警察一看我的录取通知书,一脸的冰霜顿时化为满脸的春色。我
平时但凡一见警察,心里就莫名其妙地害怕起来,象罪犯一样恨不得快快溜之大吉
。那时却平生第一次感觉到警察是人民警察,原来是可以亲近和蔼得就像你是他们
的亲兄弟似的。

  春风得意、紧锣密鼓之际,我发现我正在不自觉地忽略一个人,那就是小丫。
一当察觉到这点,我隐隐地有点不安。我极力地去寻找以前那种对她如痴如醉的状
态,但那种状态已经有些模糊依稀。正在这时候,她又一次邀我去她家玩。

  那天,他家里的人都在,甚至远在省城里的姐姐也回来了。我去的时候,她全
家的人都聚集在那个宽大的客厅里,我一看那架势,心里不免有些胆怯。小丫一一
为我介绍着她的家人,我对他们一一傻笑着,但没有忘了喃喃呐呐地叫了她妈伯母
她爸伯父。介绍完之后,她的家人却都星散而去,隐入其他房间,就留下我与小丫
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希望着她能象第一次一样,让我到她的闺房里自成
一统,但她今天却似乎没有那个打算。她的家人们一会儿出来一个,瞄瞄我,加点
水在我的杯子里,要我不要客气,吃那堆得小山一样的水果。然后又消失到周围的
房间里。我觉得那气氛有些诡异,似乎他们在从不同的距离考察着我。一当想到我
大概是被当成相亲的对象时,潮热便从身体里泛出,手心里不禁沁出了汗。思绪也
一下大乱,好不容易理好了话题,说出来的时候,又口吃起来。想着第一次来这里
时雄姿英发、妙语连珠的情景,我忍不住想笑。

  为了欢送我,同事中的年轻人邀请我到照像馆跟他们合个影。排坐次的时候,
一个好事者说,小丫就坐在我的右侧,我当然也不能说什么,否则越抹越黑。但似
乎又想证明什么似的,尽量地将身体把左侧挪。今天看到当时那张合影,就有些忍
俊不禁。照相回来的路上,另一个好事者又悄悄对我说,什么时候也把小丫接去读
书,把我弄得心惊肉跳,又不敢大声跟他理论。我于是想,群众的眼睛真是雪亮,
尽管我与小丫之间的不同寻常仅只是蛛丝马迹而已,却也难以逃出他们的视野。

  启程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我想我也应该回请小丫来我的家坐坐。其实,我早就
想了,只是我家的俭朴特别是我的房间的杂乱无章让我一次次地推迟着这个打算。
推迟不意味着取消,当实在不能再推迟的时候,也就是我上班的最后一天,我向她
发出了邀请。她对我灿然一笑,撇着嘴道:“早就应该请我到你家玩了。”我说:
“我的房间里很乱,不好意思让你看到。”她不以为然地说道:“再乱也不会乱过
我哥的房间,男人的房间嘛,有几个整洁的。整洁了,也就没有男人的潇洒了。”
听她这一说,我才有些轻松起来。

  那天吃过饭后,我就坐在我房间的窗前等着她的到来。从窗户看出去,朵朵殷
红瑰丽的落霞把西天布置得气象万千,富丽堂皇。我惘想到,要是我的房间能借得
天工之万一,那么我今天就可以在小丫的面前挣面子了。就在那时候,小丫的身影
在外面姗姗出现了。我赶紧理了理头发,开门迎了出去。她进了门后,我不把她往
里面的客厅里带,却象招待我的其他朋友一样把她带着拐进了我的房间。我的房间
不能说家徒四壁,不仅不是,而且满满当当,但充塞其间的都是破烂。被我视为眼
中钉的是那个小平柜,一个乡下做木匠的远亲多年以前辛苦地用上好的木料打的,
我认为作工粗陋,样式土气,早就鼓捣把它扔了了事,但我妈只要一听我一个扔字
,便提高嗓门愤愤地说道,把你扔了也不扔它。不扔也罢,却囿于家里的狭窄,定
要把这个让我看着就烦的东西堂而皇之地供奉在我的房间里,与我朝夕相处。小丫
进来后,我准备着看她不屑的神色。不料她一看到那个小平柜,就眼睛一亮,以夸
张的口气叹道:“哟,好漂亮的柜子啊!”我惊道:“是吗,那你搬走好了,白送
。”她笑道:“当真,那我明天就来搬呵。”我记起来她的卧室里的那些绣花鞋,
鞋垫。这才悟道,她的确喜欢这一类带着山乡风味,旷野气息的玩意。房间里一把
躺椅,再就是一把藤椅,她也不问我,就大大咧咧地往躺椅上一躺,于是我就坐在
上首的藤椅上俯视着她与她叙话。太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地投在她的脸颊上,造
成了一些巧妙的阴暗对比,本来圆圆的脸庞这时却变成了瓜子脸,让她平添了几分
秀丽和雅致。我不禁盯着她发起呆来,她跟我说了什么,我竟置若罔闻,直到她提
高了音量,对我说道:“嘿,你在听我说话吗?”我这才难为情地对她笑道:“在
听,在听。”她说:“刚才看你发怔的样子,不知又是在想哪门子心事。”我说:
“我经常这样,其实什么也没有想,完全的走神状态。”她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如果做和尚的话,肯定容易入定。”我大声笑道:“那可能。”在心里则在笑自
己:“我当和尚的话,肯定在一片红尘中灵魂出窍,落个被师傅打出山门的下场。
”我问她:“对了,刚才你在说什么?”她说:“你到北京吃面食能习惯吗?”我
说:“在乡下时,顿顿吃包谷饭都熬过来了,哪有不能习惯面食的道理。”我们又
东拉西扯地谈了一会,有点无话找话的意思。我总觉得在我行前与她相聚的这个晚
上,应该谈点更重要更有实质性的话题。然而什么话题重要,我也不明究里。于是
居然语重心长地鼓励她也复习一下高中的课程,以后去参加高考。她的神情变得有
些难为情起来,似乎象差生面对着老师的诱导一样。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倒有些过
意不去,赶快转移到一些轻松的话题上去。问她是否去看了正在本地举行的全国篮
球分区赛,谈完了球赛,又把正在上演的电视连续剧拿来横加议论。这样谈着,一
晚上眼看就过去了,她站起来告辞,我也不好挽留,就开了门送她出去。她的安全
是我送她回家的不可推却的理由。她虽然客气了一下,但马上就顺手推舟地与我走
在了人影绰约的街道上。晚夏的夜晚一派清凉,薰风拂面一过,人就为之一爽。我
的拖鞋与地面摩擦着,随着我悠闲的步调在沉静的夜里奏起一串串均匀的踢踏声,
听起来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激动。我的确心潮起伏,因为我是在与一个姑娘轧马
路,那是那个时代的年轻人所钦羡的时尚。到了她家门口的时候,她对我说:“快
回去吧,谢谢你了。”我一时语塞,认为那时的告别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告别,因为
之后就是长相别离的日子。想拥抱她,又觉得那太郑重了,似乎有些山盟海誓的意
味;而且那也似乎太唐突,毕竟我们之间在此以前还从来没有过属于情人的那一类
亲昵举动。情急之中,我伸出手来与她握别,但又有些怯怯地不敢太用劲,而且还
没有来得及去体会她女人味十足温软可人的小手,就匆匆把手抽了回来。我对她说
我会给她写信的,说罢,我就返身离去。

  到了北大后,多姿多彩的校园生活马上占据了我的身心,家乡连同那里的人和
事都被冲刷得有些遥远和模糊。我懈怠着勉强在离别时所许下的诺言下给小丫写了
信,她的回信来的时候,我正在波光粼粼的未名湖畔,看着一个身着海军制服的女
生的背影出神。她斯斯然地低头踱着步,似乎在构思着什么,午后的斜阳在她身上
倾泻过去,就在明净的湖面上勾画出一个闪烁迷幻、颀长俏丽的影像。我从同学手
中拿过信后,竟然没有急不可耐地打开,以前的那份热情不期然而然地永远留在了
家乡那段迷离的日子里。

(完)

2001.11.16写于美国布鲁明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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