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二零零二年九月二十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三六四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0209C) ~~~~~~~~~~~~~~~~~~~~~~~~~~~~~~~~~~ 【致读者】 中秋佳节 本刊编辑部 【枫华论坛】从一边一国论风波看两岸互动(下) 曾建元 【游子生涯】有心栽花与无心插柳 吴 琼 【人生之旅】白莲花般的云朵 阿得儿 【故国神游】中秋月亮 李 东 月饼的故事 原 志 【红叶集】 活着是为了自在 木 愉 【小说连载】留学美国的日子(十四、十五) 庞 剑 ※※※※※※※※※※※※※※※※※※※※※※※※※※※※※※※※※※ 【致读者】 目录 中秋佳节 -本刊编辑部- 九月二十一日是中秋节。本期责编为君奉献打油诗一首如下: 中秋年年有 今载还照旧 赏月来兴致 吃饼不残留 《枫华园》祝大家欢度佳节! ※※※※※※※※※※※※※※※※※※※※※※※※※※※※※※※※※※ 【枫华论坛】 目录 从一边一国论风波看两岸互动 (下) -曾建元- 三、各界对于一边一国论之反应 1.台湾政府的后续反应 陈水扁一边一国论的脱稿演出,事先并未与政府部门有过沟通协调,事前 仅有总统府副秘书长陈师孟少数幕僚参予决策,国安会秘书长邱义仁和陆委会主委 蔡英文均是事后方才知情,使政府随即陷入危机处理的紧急状态当中,不论后果如 何,陈水扁暴露出其决策风格的草率,是很不智的,这将会造成美国对他所领导的 政府的不信任,很容易导向大陆一方。李登辉在任期间的决策风格,导致美国柯林 顿政府向大陆的一面倒,便是前车之鉴。 台湾政府在陈水扁一边一国论提出后,意识到对于台湾经济和台美中三角关系 的重大冲击,乃随即进行降温和转圜的动作。八月三日当晚,陈水扁即亲自主持了 国安部门的高层会议,决定由陆委会主委蔡英文赴美说明、蔡英文和民进党中央党 部秘书长张俊雄出面澄清,并由民进党开民调探询民意接受度。总统府于次日率先 说明指出一边一国论的意旨为维持现状,陈水扁则在未定调之前接着一连数天不再 对外答覆有关问题与发表谈话,并于四日由蔡英文对外说明立场,五日,蔡英文召 开临时记者会,发表政府四点声明,其内容略曰:一、台湾政府大陆政策的主轴迄 今没有改变。陈水扁为民选总统,自当恪遵〈宪法〉,维护国家的主权、尊严与安 全,确保全体国民的福祉,同时,只要大陆无意对台动武,台湾愿意信守“四不一 没有”的承诺,在此基础上,两岸应秉持“善意和解、积极合作、永久和平”原则 ,进行交流,并尊重人民自由意志的选择;台湾政府并表示大陆政策系以陈水扁就 职演说以及各项重要政策宣示为主要内涵,但却未进一步说明一边一国论是否将启 政策指导作用;二、两岸经贸政策的进程将会持续推展。尤其是落实经发会共识, 是当前最重要的工作。台湾政府将积极落实经发会“积极开放,有效管理”的共识 ,宣示两岸间接经贸往来将改为直接往来,并开放直接通汇,此外,台湾也持续作 业开放陆资来台从事投资、放宽大陆经贸人员来台限制,并持续进行两岸大三通的 作业,要求大陆秉持相互尊重的原则,不预设政治前提,尽早展开协商;三、台湾 政府追求建构稳定、有建设性的两岸互动关系未变。政府希望建构与强化两岸间的 良性互动的结构,以期逐步增进彼此的互信与了解,共同发展相互可以遵循的互动 法则,并避免错误解读或误判,以确保两岸关系长期的稳定;四、台湾最后则指责 大陆在外交和军事上打压台湾的不友善举措,表达不希望大陆一再藉由采取破坏两 岸关系的作为,测试台方的政策底线。 蔡英文又转述陈水扁话说,“台湾要走自己的路”,就是“走台湾的民主之路 、台湾的自由之路、台湾的人权之路、台湾的和平之路”,任何超过这项谈话内容 的诠释,都不是他的本意,因此如果被解读为是走回〈台独党纲〉或“独立建国之 路”,都是不正确的解读。蔡英文并转述说,有关什么是“一边一国”,陈水扁希 望强调的是,台湾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华民国作为一个主权独立国家,不能 被矮化、被地方化、被边缘化。最后,陈水扁要表达的是,台湾不希望现在享有的 独立自主被破坏、被改变。只有台湾人民才有权利对台湾的前途、台湾的命运和现 状来作决定。针对公投立法的问题,蔡英文指出,陈水扁并没有表示要马上处理这 个问题。蔡英文在记者会后,即前往美国与正过境访问的行政院长游锡坤会合,向 美国提出说明,而在此同时,国安会谘询委员林佳龙亦兼程赴日消毒。 台湾政府明确表达陈水扁无意走回〈台独党纲〉或“独立建国之路”,强 调台湾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华民国主权独立,确是符合陈水扁的一贯立场, 否则陈水扁将无从解释他为什么要提出新中间路线从而促成〈台湾前途决议文〉并 冻结〈台独党纲〉,至于一边一国论和特殊两国论的关系,蔡英文表示两者并不相 干,无法比较,拒绝加以解说。这自是托辞。如本文所述,两者侧重层面不同,两 者相较,特殊两国论较为宏观和严谨,一边一国论则显得十分粗率。 蔡英文的谈话,透露出陈水扁将有进一步的大陆政策的开放,其目的当不在安 抚、弥补大陆,本文在结语中会提到,这与陈水扁游走左右的新中间路线的政治操 作手法有关。 民进党的民调显示过半数民众支持一边一国论,但国际媒体和美国则还没有完 全肯定,因此陈水扁于六日决定由张俊雄自主权对等论对一边一国论加以补充和阐 释,预告政府将从主权对等论对一边一国论定调,民进党中国事务部主任陈忠信在 会后记者会上也表示,所谓主权对等论是一种现状的描述而非界定,呼吁大陆就算 不同意台湾方面的意见,在认知上也不要相距太远。陈水扁直到六日主持民进党中 常会时,才正式亲自针对一边一国论提出解释。他提出五点宣示:一、比较能够简 单贴切阐述“一边一国”应是“主权对等论”,台湾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名称 叫做“中华民国”,不是别人的一部份、不是地方政府、更不能成为人家的“特别 行政区”,这一点绝对不能够模糊,一定要分清楚、讲明白;二、坚持台湾走自己 的“民主之路、自由之路、人权之路、和平之路”;三、提醒大陆对台湾已经从过 去的“文攻武吓”到如今变本加厉的“文攻武备”,甚至“文攻武迫”。陈水扁乃 呼吁大陆公开放弃武力威胁,“否则任何藉题发挥的理由都只是并吞台湾的藉口” ,台湾都不能接受;四、拜托民进党同志忍耐对在野党的批判,积极谋求政党之和 谐与合作,一致对外;五、民进党创党坚持的民主自由理想没有改变。陈水扁更约 见民进党立委蔡同荣到总统府,含蓄要求蔡同荣先观察美方态度,暂缓推动公投立 法。民进党中国事务部主任陈忠信也婉转表示,“天下太平,公投立法就没有必要 性。” 七日,行政院由陆委会副主委陈明通公布由陆委会研拟之说帖,重述蔡英文和 陈水扁补充发言的内容,重申台湾不会在安全受到严重威胁下与大陆妥协、中华民 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互不隶属、公投备而不用,台湾人民有权透过公投表达意见、 台湾政府大陆政策主轴没有调整改变,在两岸经贸及相关政策上的开放进程将会持 续、最重要的是,表明四不一没有的承诺,是以大陆无意对台湾动用武力作为前提 ,暗示大陆不武、台湾不独。 一边一国论的出炉,导致陈水扁在各主要民意调查中的政治声望跌落到执政以 来的新低,根据《中国时报》八月五日的民意调查,对于陈水扁处理两岸关系感到 不满意的比例在历次调查中首次超过满意者,且比例将近五成,但尽管如此,根据 《联合报》八月四日的调查,却亦有将近五成的民众赞同一边一国论。这显示台湾 多数民众对于两岸关系已有定见,但不认为陈水扁有必要再挑起两岸的主权争议。 台湾多数民众对于一边一国论有相当的接受度,他们唯一疑虑的,就是陈水扁发言 的措词是否妥当,妥当与否则视大陆的反应而定,直言之,如果因此一处及台独的 发言引起大陆对台的报复行动,则为台湾人民所不乐见的,可是这里也反映出台湾 人民对于大陆的统一政策是有所不满的,特别是军事威吓与外交进逼,而对于中华 民国国家人格的重建怀有高度的期待。这正也显示,大陆在以德服人、修文德以来 远人方面,是十分需要自我检讨的,台湾人民害怕的是陈水扁强挑恶邻,而不是谴 责他背弃民族大义。 一边一国论提出的第二天,台湾股票市场即出现狂泻两百八十四点的景况,一 天跌掉新台币五千亿元,显现台湾股市投资者相当忧虑一边一国论对于两岸关系的 影响,但经过台湾政府一连串的灭火行动后,股市再又回复常态。 一边一国论的提出,并不是绝对偶然的,它预告了台湾政府对于两岸关系的思 考转向,首先,经济部决定对于违法投资大陆的台商予以惩罚,接着副总统吕秀莲 南下印度尼西亚访问,并与印尼政府部长级官员进行会谈,为台湾海外投资在东南 亚进行布局,接着又传出陈水扁亦有意走访东南亚的消息,虽然迄未成行,但已显 示台湾正准备重新启动南向政策,二十四日,台湾政府高层在桃园县大溪镇鸿禧山 庄举行会议,决定台湾经济全球布局的战略计画,其重点之一,便是东南亚投资以 及经济合作事宜的规划,经发会的周年检讨会外,行政院副院长林信义则于受《中 国时报》采访时亦表达对于台商大规模西进的忧心,认为应当分散投资风险,而东 南亚则为不做第二想的地区。一边一国论短期内乃会刺激大陆对两岸关系的反弹, 增加台湾许多国家安全上的顾虑,这便会引导台商为了分摊投资风险,不选择大陆 而选择东南亚进行投资,这就会减轻台湾对大陆市场的依赖,从而降低了两岸三通 谈判的迫切性。这可将陈水扁政府在拓展两岸经贸关系表现不佳的责任,转嫁给大 陆。我们无从确知陈水扁事先是否已经有所预谋,但大陆的应对,会决定此一效果 的产生与否。 2.台湾各政党 关于台湾各政党对于一边一国论的反应,乃不难想见,依照台湾国族认同分歧 所形成的各政党,必然会依照其所占据的政治光谱位置,继续巩固既有的支持群众 。 一边一国论本身在台湾民意受到支持的程度颇高,只是激怒大陆报复的风险太 高,这一民意倾向,使泛蓝的两大党中国国民党与亲民党投鼠忌器,不敢过度批判 陈水扁,以免引来为大陆代言的骂名。两党原拟连袂召开记者会,又为避免造成蓝 绿对垒的印象,仍各自表述意见和立场。 国民党八月七日中常会上,主席连战即批评陈水扁割裂〈宪法〉对国家定位的 完整性,否决了他自己提出的宪法一中的原则,还提供大陆一个大好机会,在国际 大肆宣传对台湾主权的主张,也给大陆鹰派人士强力的藉口,副主席吴伯雄则认为 ,陈水扁的谈话明显是改变现状的台独主张,把“一边一国”导向台湾共和国而非 中华民国的意图相当明显。 亲民党主席宋楚瑜同一日则批评陈水扁,把复杂的两岸问题,过度简化为“爱 不爱台湾”、“统独公投”,又表示,从民调显示,民众支持中华民国与中华人民 共和国“一边一国”,但这只是静态描述两岸的现状,民进党却过度延伸,曲解成 未来要这样做。宋楚瑜说,绝大多数的民众期待的是现阶段能降低紧张,加速三通 ,政府如王永庆所说的,是“没事找事”。宋楚瑜认为,尊重中华民国宪政体制, 在〈中华民国宪法〉架构下,是最好的保险,才能把政治摊牌时间拉长,把问题留 给子孙解决。 国、亲两党皆由党主席出面批判一边一国论为台独论,却未同时加大分贝批判 大陆对台湾的打压,由于民意对于以主权对等论诠释的一边一国论的支持度颇高, 因而两党批扁而不批中的不当反应,反而对自身造成内伤,更加深民众对于两党的 刻板印象。尽管陈水扁政治声望下跌,然一旦国族认同问题在二零零四年大选又再 度发酵,陈水扁应当可利用一边一国论质疑在野党立场而赢得选举。 同属泛绿阵营的台联立院党团则于六日召开记者会,声援陈水扁。台联党团干 事长程振隆认为,一边一国论是一种事实的陈述,并已获得高度的民意支持,台联 则会持续推动公投立法。台联则更趁势抢占独派地盘,十一日在党员大会中以起立 鼓掌方式,无异议通过党纲修正案,“主张应以台湾之名作为国家定位”。陈水扁 强调,对的事要坚持走下去,不怕大陆打压,李登辉则当着陈水扁的面,肯定所谓 两岸“一边一国”的谈话,认为台湾本来就是主权独立的国家,与大陆为国与国的 关系,台湾并不属于任何的国家,这样台湾才能生存发展。 一边一国论显然有稳定台独基本教义派的效用,主权对等论则有向中间选民喊 话、拉拢的意味,宋楚瑜看出一边一国论在静态描述现状上的功能和影响力,可惜 ,国亲两党执意攻坚,把一边一国论和台独论混为一谈,在台独的概念典范从建国 转移到维持现状后,国、亲两党的批判,便难以避免被贴上反对维持现状的标签。 3.大陆政府 大陆正值中共政治局北戴河会议,研议有关江泽民国家主席任满后第四代 领导班子的组成问题,因此,无暇立即对于一边一国论做出全面的反击,但在会议 中,江泽民曾经指出,陈水扁语调的转趋强硬,是他以经济促统一的策略成功,逼 得陈水扁招架不住才会“露出台独的真面目来”。江泽民在此展现出他的自信,也 因此大陆一九九六年和一九九九年对李登辉痛加挞伐导致独派势力上升的情况,在 这一次当不会再发生。大陆仅由中共中央台湾事务办公室和国台办联合发表一纸声 明,由国台办发言人李维一宣读,对陈水扁指名道姓批判,直指陈水扁为台独,并 有新华通讯社、《人民日报》乃至《解放军报》等重量级媒体,以包括社论和评论 员文章等最高评论模式,批判陈水扁讲话。一般咸认大陆已经对陈水扁定性,已同 意结束听其言观其行的阶段,而认为陈水扁就是台独主义者,因此,根据大陆既有 不与“顽固台独份子”接触的政策,在陈水扁本届任内,两岸恢复正式谈判的机会 可谓微乎其微,但从大陆领导人的发言可知,这不影响两岸适用台澳港权谈判模式 展开民间业者的第二管道协商。 中共中央对台工作领导小组在陈水扁发表一边一国论后随即开会,听取各有关 涉台部门和军方对陈水扁讲话的评估报告,认为陈水扁在此时此刻发表这番言论是 有预谋的挑□行为,是想利用国际局势的变化和中共换届的新情况推动台独的发展 ,并转移岛内民众对经济不满的视线,减轻民进党在执政中的压力,并为未来的选 举做准备。大陆乃最后决定必须给予台湾“严正回击”,并且认定陈水扁此举是企 图“以武抗统、以拖待变”,不过,大陆对台政策上不至于有重大改变,仍将一方 面坚持“一国两制,和平统一”的方针,同时亦实施文攻武备应对台独的战略,一 方面在舆论上揭露陈水扁的台独本质,做好国际上、尤其是美国的工作;同时,要 加大对台湾的政治和军事压力,尤其加强对台军事斗争准备,随时准备用各种手段 解决台湾问题。 大陆的反应自六日起趋于明确,国台办发言人李维一抨击陈水扁“把极少 数顽固台独分子的图谋,强加给广大台湾人民,将把台湾引向灾难”,并连续三次 直称陈水扁名讳,表示轻蔑,中共中央则发表由新华通讯社评论员、《人民日报》 评论员联合署名的评论文章〈危险的挑□--评陈水扁的分裂言论〉,该文认为一 边一国论与“两国论”一脉相承,其次,指责陈水扁违背四不一没有的承诺、拒不 承认一个中国的原则,否认九二共识,而且运用各种可能的手段和藉口,以渐进的 方式来实施其台独目标,而终于公开鼓吹“两岸一边一国”这一台独最基本也是最 主要的主张,文章又指陈水扁将极少数顽固台独分子的分裂图谋强加在台湾人民头 上,讽刺陈水扁不尊重民意,再者,文章认为陈水扁鼓吹一边一国,是要以通过公 民投票来实现台独,文章最后呼吁陈水扁放弃一边一国论,停止公投台独。同一日 ,大陆海峡两岸关系协会亦透过新华社发表署名海协负责人的谈话,论旨与〈危险 的挑战--评陈水扁的分裂言论〉一文类似。 大陆在国台办以外的政府部门出面对台湾一边一国论的批评,要迟至十四日才 首见有所回应,但调性不高,仍见其理性自制的一面,显示大陆高层对于是否采取 更激烈的攻击手段持观望的态度。大陆交通部台湾事务办公室副主任李建生表示, 三通的门不会关上,两岸三通问题可以由民间团体协商解决的政策没有改变。二十 一日,副总理钱其琛在北京中南海会见全非洲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访问团时,发言 强调陈水扁一边一国论与李登辉“两国论”是一脉相承,给两岸关系设置了新的障 碍;与此同时,钱其琛也明确表示,“求和平、求发展、求安定是台湾的主流民意 ”,大陆愿与台湾各界有识之士一道,为推动两岸三通和促进两岸关系健康发展共 同努力。次日,国台办主任陈云林会见台湾区电机电子公会大陆访问团,再度表明 两岸三通是大陆方面既定政策,希望两岸三通不要受到政治因素的影响和干扰,两 岸应该坐下来继续谈三通。 虽然陈水扁的一边一国论,较之李登辉在美国康乃尔大学演讲的“中华民国在 台湾”和特殊两国论更要贴近台独,但大陆从过去的经验中,似乎也已经得到教训 ,体会到台湾人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对台湾的过度打压,反而会激发台湾民族主义 的反弹,升高两岸的民族主义对立。台湾在李登辉主政时代经常利用大陆打压的悲 情诉求来凝聚国家意识,一九九六年的台海导弹演习,更为台湾首届总统民选创造 创世纪神话,这都是大陆惯常迷信枪杆子出政权下的严重失着。二零零零年九一一 事件以降,台湾与大陆经济呈现明显消长,大陆综合国力的提升,使得大陆在处理 台湾问题的策略上显得更有自信而更云淡风轻,而能以较为轻松缓和的姿态对待台 湾,所以大规模的文攻武吓,在大陆内部不太可能会得到一致的支持,在陈水扁迅 速降温之后,大陆文攻的强度失去凭藉,故而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对陈水扁观其言 听其行。 目前两岸贸易达三百二十三亿美元,其中,台湾进口五十亿,出口二百七十三 亿,对大陆顺差达到二百二十三亿美元,大陆已取代美国,成为台湾最大的出口地 。台湾主要厂商将近一半在大陆投资,总额超过五百亿美元。而台湾对大陆的市场 依存度也从一九八六年的百分之一点四九,迅速上升到今年的百分之二十三。事实 上,由于台湾强烈依赖大陆市场,所以台海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影响到台商的利 益,因此,台商会扮演着比大陆更为直接的反对者角色,如台湾塑胶公司董事长王 永庆便指“有人无端惹事”,所以大陆政府尽可“以民逼官、以商围政、以通促统 ”,制造台湾内部对于大陆友善的民意,利用台湾民意对于两岸和平共存的希求对 台湾政府施压,而不需要亲自出面进行干预。 大陆已几乎掐住了台湾经济发展的主要命脉,最理性的作法,则是降低一边一 国论的争议,压抑军演或动武的冲动,持续和平统一的做法,使台湾资金安心西进 ,只要大陆市场的磁吸效应持续扩大,大陆东南沿海的经济机能将与台湾联成一体 ,也就等于绑住台湾,再无必要顾虑台湾独立脱幅,也无须装腔作势、虚应故事地 反独促统。 大陆军事高层亦聚会北戴河,商讨如何应对陈水扁的一边一国论。大陆军 方仍将持续进行近年来针对台湾的一连串军事演习,以保持对台军事压力,在福建 沿海的针对性军事演练将进一步升级,南京军区为配合近期展开的渡海作战演练, 已组成一支模拟电子部队,近日进驻福建沿海模拟实战攻击。福州、厦门一带数十 万民兵已开始动员,并将加入大规模的保通畅演练。 大陆的文攻未如特殊两国论时期的激烈,更无特别的武吓,除了北戴河会 议有当务之急,以及避免十月江布会节外生枝之外,主要的考虑应该在于是否对陈 水扁从此定性。陈水扁未来连任的可能性甚高,一旦将陈水扁往台独的方向定性, 将会激化两岸民族主义情绪,两岸关系将越走越远,未来六年的两岸关系将很难有 乐观的局面产生,更难期待台湾的回心转意。 4.美国政府 台湾一旦遭受大陆军事攻击,绝对没有长期抗战的能力,而必须依靠美国及其 盟国日本的支援,一边一国论使台湾陷于大陆军事报复的危机当中,基于自保的需 求,也同时使台湾国防更加自愿对美国依赖。由于美国是唯一能够抗衡大陆的强权 ,因此一边一国论如果要能成为现实,台湾不可能如缘木求鱼般地期待大陆的首肯 ,对台湾而言,美国政府的态度是否改变才是关键之所在。 美国虽然自小布希上台以后,对台湾采取比较友善的立场,甚至质疑两岸过于 密切的经贸往来,可能将破坏假想的台美战略防线,且小布希本人亦曾经在四月四 日有过称两岸为两国并称呼台湾为台湾共和国的口误,引燃台湾正名运动的发起, 但美国遵守〈上海公报〉以来一个中国政策的立场迄未改变。面对当今之世的东亚 强权,美国亦深知趋吉避凶之道,自然不肯轻试其锋芒。一般认为,美国介入台海 争端,唯有在大陆进攻台湾而台湾求援之后,才有其正当的理由,故而在台海开战 到美军驰援之间的空档,台湾的防务必须由台湾国军自行来承担,职是之故,在美 国正全心于反恐而分身乏术之余,其一方面要求台湾提升战备,批准大批军售,另 一方面则不乐见台海平地生波,不希望台湾对大陆挑□掀起战端,也不希望大陆对 台湾动武。一边一国论的冒进突起,很可能招致大陆的军事报复,美国在此时当然 不可能赞同台湾的做法,当然则更反对台独将美国硬拉下水,但是一边一国论如何 操作得宜,重新强化台湾对大陆的心防,则可以减轻美国在台海防务上的负担,因 此,一边一国论轻重缓急的拿捏,特别是后续的处理,都可能会对中美台三角关系 产生结构性的影响。 华盛顿的既定中国政策是战略清晰--台湾不独,大陆不武,而以自身作为中 美台三角关系的支点,维持两岸实力的均衡,对美国而言,挑战其“台湾不独,大 陆不武”界线的任何行动,都将破坏美国当前的战略布局,特别是美国有意对伊拉 克发动所谓反恐战争之际,乃有将美国卷入台海战场的危险,大陆一再于台海对岸 增强军事部署与进行针对性的军事演习,即是一种挑□的举动,故而陈水扁挑起台 独联想的演讲可能违反了他就职时的四不一没有承诺,只要台湾能适可而止,美国 为平衡台海情势,不可能对台湾施加过多政治压力,相反地,台湾反而可以趁此机 会,利用一边一国论的争议,向美国表达对该国一个中国政策的不满以及维持台海 安全的迫切性。 美国事先并不知悉陈水扁将发表一边一国论,美国副国务卿在第一时间即命美 国在台协会处长包道格向台湾询问事件的始末,包道格与陈水扁在八月五日至少有 两次以上的会晤,包道格即认为大陆国防部长迟浩田在八月一日解放军建军节的对 台军事强硬谈话了无新意,只是行礼如仪,不能过度有升高动武的可能,陈水扁以 此一事件作为提出一边一国论的动机,是一种托辞,而一边一国论也不是单纯地静 态描述现状,其中带有台湾正名的潜在意图,此外,美国国务院官员和白宫国家安 全会议发言人麦考马克回答媒体询问时,亦均一再重申美国立场一贯,遵守一个中 国政策、信守三个公报及〈台湾关系法〉、台海争议和平化解、希望台海两岸早日 恢复对话等。麦考马克更在七日进一步明确表示“美国不支持台湾独立”。八日, 台湾陆委会主委蔡英文会见了美国副国务卿阿米塔吉,就一边一国论,向美方作了 详尽的解释与澄清,阿米塔吉则敦促台北在做重大政策决定前,最好先和美国磋商 ,那样“会比较有帮助”,阿氏也示意台北应向区域内的国家说明,台湾对大陆的 政策,不因陈水扁的一边一国之说,而有所改变。 阿米塔吉二十五日访问北京,对大陆表明美国不支持台独,但又指出,只要大 陆继续坚持和平的政策,美国的政策与行动是可以预期的。显然,美国对于台海两 岸皆做出警告,希望两岸自制与和平相处。二十八日阿米塔吉在美国驻日本大使馆 记者会上,又表示美国恪遵一个中国政策,而且此一一中政策要靠中华人民共和国 维持和平解决问题的政策,阿米塔吉又说,台湾不支持台独的立场,乃是建立在“ 两岸人民都同意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份”的基础上。阿米塔吉的言下 之意,是美国不支持台独的前提有二,一是台湾人民亦同意台湾是中国的一部份, 另一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维持和平解决争议的政策。试想,如果台湾主张台湾不是 中国的一部份,台湾中国一边一国,并激怒大陆武力犯台,这时美国还会不支持台 独吗,又或者美国在台海还有大陆可预期的行动吗?如果阿米塔吉在大陆和日本的 发言可以得出这样的推论,则美国一个中国政策的底线已经出现,大陆必须绕过台 湾,直接与美国建立有关中国政策的共识,并在各方面与美国通力合作,降低两国 间的龃龉冲突,才能透过美国施压于台湾,以遏制台独。但本文也要指出,基于战 略平衡的需要,美国不可能帮助大陆统一台湾的,中国的统一必须基于两岸人民共 同的同意,特别是出自台湾人民心悦诚服的同意,才能真正的长治久安,从这一点 来看,透过公投来建立统一的正当性,乃有其积极的意义,大陆不应该完全排斥, 反而应该思考如何才能争取台湾民意。 五、结语:一边一国论后续效应之观察 1.台湾政府站稳政治立场,持续推动三通谈判 经发会中有关两岸经贸的结论,因为两岸未能展开谈判的缘故,大多未能 落实,台湾政府在这方面是有所焦虑的,因此,在一边一国论稳定了台湾政府的基 本政治立场后,一旦情势有所变化,将可排除台独基本教义派的干扰,使三通谈判 上路。由于一边一国论之提出,对于独派表态之目的已经达成,也使台湾对于大陆 的立场充份表白,只要大陆不要有刺激台独声浪的举措,台湾政府当不必要也不致 于有进一步的政治行动。陈水扁过去喜欢标榜其进步三部曲的运动策略:冲突、妥 协、进步,这和列宁所说的进三步退两步有异曲同工之妙,陈水扁曾经喊出台独万 万岁,也曾经主张两岸统合与宪法一中论,这显示他的弹性极大而多变,我们因此 而认为大陆不宜轻易对陈水扁定性,而应该掌握他制造冲突以创造谈判筹码的性格 ,期待下一步的妥协。陈水扁再八月三十日谈话中,便表示他对于大陆要求台湾接 受三通“是一个国家的内部事务,是内部航线”无法接受,但大陆有大陆的说法, 台湾有台湾的立场,在开放三通之前,台湾要把自己的立场说清楚。据悉,总统府 幕僚所研拟的〈统合架构下一个中国政策〉研究报告,即建议陈水扁年底之前公布 开放三通的政策,并且提出兼顾中华人民共和国代表中国之国际政治现实的一个中 国政策。 台湾也应当把握两岸领导世代交替的机会,设法以新的思维广泛改善与大陆的 关系。由于缺乏对抗的本钱,台湾反而应当协助大陆新一代领导人顺利完成权力过 渡,再依赖彼此间的默契建立新的竞争模式,故而此时台湾应当对大陆明确传递和 解的讯息,类似“一边一国”此种容易造成误解而还需要再诠释的用语,则宜加避 免为是。 本文认为一边一国论的精神如果在于主权对等论,则在两岸存在主权争议的情 况下,台湾不妨将两岸谈判的底线再放宽为对等与尊严,也就是大陆不以台湾为地 方政府,承认台湾与大陆的分裂为国共内战历史的产物,两者地位平等,并顾及台 湾的国际人格尊严,则不必大陆承认台湾与其主权对等,台湾即可随时与大陆展开 三通与统合谈判。 2.大陆政府自制以对,避免刺激台独 在台湾的降温以及美国的保证后,大陆对于一边一国论可能引起的国际政治效 应大抵已不再存有疑虑,因此十月小布希与江泽民的高峰会和十一月中共十六大之 前,大陆应当不会对台湾有过大的动作,以免挑起美国反弹以及刺激内部假借民族 主义而发动的政治斗争,影响到既定的世代交替接班进程。布江会则是大陆请求美 国协助遏制一边一国论后续效应的一个重要时机,大陆应该放弃颐指气使的一贯姿 态,从新领导班子所需要的国际稳定环境着眼,把台湾问题纳入中美国际合作事宜 ,在此之前,纵使台湾已因一边一国论而占了小便宜,就任由他去,大陆应当持其 志毋暴其气,从此改变世人对于共产党的偏见。 大陆在评估利害以及多次经验累积之后,应当不会再对台湾发动大规模的文攻 武吓,因为这又将使大陆自身成为台湾内部政治游戏的棋子,徒然刺激台独声势的 上扬。上海东亚研究所所长章念驰在香港《中国评论》月刊九月号即撰文提醒大陆 政府“不要上当”,这颇能代表大陆开明派的智慧。章念驰大略认为陈水扁正面临 开放三通的压力,唯一能有效阻挡三通的因素,便是大陆对台湾的国家安全威胁, 为了将无法三通的责任转嫁给大陆,陈水扁乃故意提出一边一国论,以图刺激大陆 对台强烈反应,藉以证明冷却三通与西进之必要,章念驰乃劝说大陆政府不要上当 ,不要理会一边一国论的风波,而应当继续坚持既有的和平统一与开放三通的政策 ,利用机会,以具体行动化解台湾民意对于大陆统一政策的长期误解。 但本文预料,对台湾针对性强的军事演习,在十六大前后仍将会持续进行,原 因在于军方的情绪必须予以适时纾解,以免对十六大的权力布局造成干扰,而对于 军方的尊重,也可以换来军方对于留任中央军委主席的江泽民的效忠。 3.两岸互信机制的建立为当务之急 为了防止两岸间对于彼此政治语言和政治运作的误判,导致不必要的争端,本 文认为两岸应基于诚信建立互信机制。陈水扁在竞选总统政见中,即主张两岸共同 推动军事信心建立措施,其内容包括军事资讯的透明化措施、联系措施、海上安全 措施和限制军事行动之措施,同时又主张以学者专家或以私人身分参与的官员组成 的第二轨道强化双边对话机能。 过去李登辉与江泽民之间,即曾经通过幕僚和密使有过尝试性的接触,但后来 因大陆认为李登辉系利用对大陆的欺敌或缓兵之计推动独台或台独,因此与李登辉 决裂,不再私下往来合作。然而吾人也必须承认,在目前两岸官方互信不足的情况 下,制度化互信机制的重建还存在着许多的障碍,要恢复两会定期会谈的形式,还 有一大段的路要走。事实上,由于制度化的机制极易在媒体之前公开曝光,反而容 易滋生许多不必要的困扰,诸如在正式场合中两岸政治符号的安排,又如内外反对 势力的牵制,使得谈判代表动辄得咎,无法做出适当决策。正因此类形式上难以克 服的缺陷,过去才有需要运用密使联系两岸高层以相互传话的政治操作空间,这一 情境在当下依旧存在,因此,在两岸关系未正常化之前,两岸间有必要建立一非正 式的沟通管道,代表两岸的人选,必须为两岸当局所共同信任,才能发挥沟通的功 能。我们不赞同派遣密使的做法,因为缺少透明化的监督,所以不能畀以大权。放 眼两岸党政高层,足膺重任的,本文认为以不具正式公职、并且在两岸交往中不带 有利益色彩者最为适当,这才能避开官方身份的敏感性和避免国家利益与私人利益 间的冲突,故而本文认为,在两岸间从事两岸关系研究并与执政党有一定关系的学 者,是较为理想的人选,因为学者间的两岸学术交流经年,已形成个别的人际网络 ,有既有的友谊作为基础,才能推心置腹、开诚布公地从事意见的交换和讯息的传 达。一旦这种非正式性的互信机制建立起来,除了可以为未来的正式谈判预先铺路 ,在日常决策上,也可以避免突击性决策所造成的互信伤害,并且可以逐步讨论与 凝聚若干共识。职是之故,两岸应当鼓励学者间的对话与交流,切莫使其因一边一 国论而中断, 民国九十一年九月一日五时半,台北市 ※※※※※※※※※※※※※※※※※※※※※※※※※※※※※※※※※※※※ 【游子生涯】 目录 有心栽花与无心插柳 - 吴琼 - 人在美国,总是忙忙碌碌的。特别是夏天,日子过得更快,朋友说已过了立秋 了。我一想今年才去游了两次泳。花了许多时间在种菜,种花和种树上,连读书写 字都顾不上。结果是春雨倾盆夏雨无,草地枯黄收成微。不禁哀叹若是老天不帮忙 ,我这当农民的梦想可是真的实现不了了。 话虽如此说,饭桌上还是有点院子里摘耒的瓜果。前天吃了茄子,今天是樱桃 番茄(cherrytomato)和罗马甜瓜(cantaloupe)。其实 ,这两种东西都不是我种的,是它们自己长出耒的。那甜瓜苗有点象黄瓜苗,长在 我种的菊花丛中(可能是我用洗碗水浇花或是用厨房里的有机垃圾作肥料时无意中 撒了种子)。也就没有拔掉。于是,就有了收获。可是那些我费尽心机种的青椒, 玉米,雪豆等等均无什么收成。不是因乾旱而枯萎,就是被野兽践踏摧毁。新种的 玫瑰只开了一朵花,香味浓郁甜美,第二天便让甲虫(Japanese bee tle)和鼹鼠(Mole)上下夹攻而销了香魂。看来爱美之心,不仅人皆有之 ,兽虫亦有之。 早上开门出去,松鼠乱串,野兔不紧不慢地离开,偶然有几只鹿,从前院走过,它 们感兴趣的是林中谷地丛生的黑莓(blackberry)。我边察看边想,在 那原始森林里,动物们自由地享用所有的果实,它们脑子里没有“这是你的”,“ 那是我的”的概念。先耒先得(first come, first serv ice),上苍提供的一切可食用的东西,只要够得着,就可以取耒。大不了与其 他动物争一下,抢一下,但都不犯法。连圣经里都说,如果一个人饿了,偷点东西 吃不算什么罪过。我自己也去背后林子里捡过柿子,小核桃,采过黑梅,金银花。 看来与其自己种,还不如象松鼠和兔子到林子里去采和捡。辛辛苦苦种了半天,常 常一无所获,松鼠和兔子还当是我为它们种的,吃起耒一付当仁不让的样子,后院 的树墩上就留着它们吃剩的剥开的玉米,见到那残局我真气得差点昏过去。 小时候听奶奶说:“有心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现在越想越有道理 。我今天不是刚吃了不是自己种的甜瓜吗?其实在摘那瓜之前,兔子也许已经尝过 了,那皮上已留有啃过的痕迹。再看看前院那片荒草地,许多小树包括不少柿子树 都已有半人高了。回想前年我用种子种了十几棵柿子树,十月份回国,回来一看, 被落叶盖住的树苗全都夭折了。我伤心了好几天,不料到后院以前从来也没有仔细 看过的林子里一看,好几棵柿子树都有几十英尺高呢,上面还能看到被风吹干了的 柿子。前面草地里也有许多小的柿子树,如果连续几年不割草,说不定很快就有一 片柿子林呢。真是破涕而笑,早知如此,我何苦还要自己去种呢?还不如省下这份 精力干点别的不好吗? 回到屋里坐下,越想越觉得可笑。自己在这森林边缘生活,想要在野兽出没频 繁的地方为自己种出它们也喜欢吃的东西简直是没门。人家是对牛弹琴,我是对兔 种菜。不过话说回耒,其实类似于有心栽花和无心插柳的事情很多。比如说年青人 择偶讲求身高形像,职业薪水,全都符合标准后自由恋爱而结婚,一起耒浇灌爱情 之花,不知怎么搞的,这花却不一定长得好。而一对老式夫妻,也许婚前只见过一 面,只觉得彼此看耒顺眼即点头同意,照样恩爱甜蜜,白头到老。有的家长一心为 培养独生子女而努力,请家教,找补习,要他们弹钢琴,练书法,不惜工本,但孩 子却不领情,或者是,书念得不错,但未必有足够强的生存能力。而一个多子女家 庭里最不起眼的乡村姑娘,在家里要放马喂牛,洗衣做饭,被全家人呼耒喝去。也 没有象林黛玉那样有丫鬟伺候,燕窝人参补养,说不定倒是十分健康结实,泼辣能 干(我前几天正好遇到一位,感受其青春活力,真想称她为cowgirl)。教 授们写论文,又是数据,又是图表,还有参考书目,似乎十分严谨,但若大前提不 成立,结论也就很勉强了,那些文章虽然今天申请经费时有用,怕也无法千秋留传 照汗青。想想历史上那些失意文人,写的诗词,不过是抒发情感,排遣郁闷,比起 在考场里为中功名而写的八股文可能要随意得多,哪晓得,这些赞桔颂菊的文字却 成了千古绝唱。 于是我对我的花呀,菜呀,乾脆也耒一个无为而治,就象姜太公钓鱼--愿者 上钩。我则随它们--愿长就长。这样一耒我自己不但轻松而且也开心多了。今天 去瞅一瞅,嗨,那茴香,草莓,葡萄,牵牛花,都活得很欢。今年新种的鸟藤花, 绿绿葱葱还含苞待放。看耒,乡间的生物,大概也喜欢自由,少一些干扰,少一些 管束,少一些宠爱,少一些关注,也就少了一些压力,有阳光雨露和生长空间就可 以了。 2002年8月 ※※※※※※※※※※※※※※※※※※※※※※※※※※※※※※※※※※※※ 【人生之旅】 目录 白莲花般的云朵 -阿得儿- 一对老人到美国探亲。女儿自然在周末陪着四处走走,拣些有美国特色的景点 给他们拍照,也不枉来美一场。一日信步来到法院。门前的石雕很是气派,母亲站 过去了,老父亲却连连摆手。力劝之下,终于同意,却又走到女儿跟前,低声嘱咐 到:“不要把旁边的美国国旗照上啊。”照片洗出来,老父亲一脸紧张和不放心。 这不是故事。因为我就是那个女儿。拿着照片我问:“爸,你怕什么啊?”母 亲 抢着替他回答:“再来一次运动,这还不是里通外国的一大罪证。” 姐弟五个里,我是唯一爱听父母讲过去的故事的,经常还能听到眼泪花花的。 有如此用心的听众,父母自然知无不言,所以我有权威来讲讲关于父亲的故事。 父亲根红苗正,贫农出生。地主子女出身的母亲对此颇有不满。这个不满不是 针对他的出身,而是对此出身的由来。这下,我又少不得偏一下话题,讲讲父亲的 祖辈。我们家祖上是“湖广填四川”时从湖北迁来的。爷爷的爷爷辈在父亲的语焉 不详中成为四乡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一年春节回老家,父亲站在场院门口,右手有 些艰难地从左到右180度角地一挥,对我说,“这前面的田,一直到那边竹林, 我爷爷说原来都是我们家的”。当年的我眺望着远处依稀仿佛的竹林,感受着父亲 落寞的语气,小小的心里居然也有了宫女似的幽怨了。 作为曾经富过的一个佐证,父亲又讲了一个故事。爷爷的小爷爷从小爱习武, 家里还特地为他建了跑马场,让他练骑射,去考前清的武状元,也能光大门楣。可 惜还没等到县上会考,一个不慎从马上摔下来,不治身亡。一个家族的兴衰通常也 在眨眼之间。到了父亲的爷爷那一代,五个兄弟一分家,一个大地主变成五个小地 主。几个兄弟经营不善,田产越卖越少。倒是我曾祖家那支一枝独秀,几个兄弟的 田产到有一半被他们买下。可惜好景不长。曾祖强迫被委以保长一职。这是一个得 罪人的差事,尤其是在年成不好的时候。催租能催出人跟你拼命。不要把我的曾祖 想成《抓壮丁》里的王保长。我的曾祖心很善而且胆小,他经常替乡里实在交不出 的交租。谁让乡里乡亲都是一个姓的族人,还都是三竿子打得着的亲戚呢。有一年 ,曾祖护送一个乡的租担到了县上。粮食过了镑进了仓却忘了扯回条。回去再要人 家不认了,曾祖只好自己赔上。自此我们家走上了破落的不归路。 我爷爷那代又是兄弟五个。分家还不是落败的主要原因。他们都抽上了鸦片。 那时的四川,抽鸦片就象现在的打麻将一样盛行。不抽的只是抽不起的。父亲所说 的连穷人都要抽鸦片的原因是:“操田太苦了!抽口鸦片,寒冬腊月里下水田都不 怕。”抽了几年,田越来越少,爷爷乾脆把田都卖了,开了家烟馆。那时的四川, 鸦片馆也象现在麻将馆一样郁郁葱葱。上门的顾客不多,烟倒多让开馆的自己消受 了。一来二去,到解放时,我们家当当然然地落了个贫农成份。又谁说不是塞翁失 马,焉知非福? 父亲功课很好。小学毕业考初中,县中发榜时,自己只往排在后面的名字里找 。找了几遍没找着,正难过得要哭,一块去看榜的朋友地大声叫:“你的名字在第 一版呢!” 父亲有一个挺拔瘦削的鼻子。 他时常摸着自己的鼻子叹息,“如果不是鼻粱 太细了,我都当飞行员了。”初中毕业时飞行学校招生,父亲过关斩将,最后一关 到成都面试,最终功亏一溃,就败在这鼻子上--鼻粱太细,不适合高空吸氧。垂 头丧气打道回府的父亲也不是两手空空,飞行学校给最后刷下来的人每人补贴了2 0块钱。在当时,这可是笔大数,父亲已经被地区的省重点中学录取, 他用这钱 交了学费,剩下的还足足能应付几个月的生活费。解放了,农民还是穷。父亲得的 助学金光用来吃饭还嫌不够,每学期都要为学杂费生活费犯愁。寒假里,还和大爷 爷烧了炭,走50里路送去卖,赤着双脚,走在冰天雪地里。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上小学时领唱这首歌的我从未想过我的 当着工程师的父亲有过这样的青少年时代。 高中第二年,大鸣大放的风刮到学校,父亲和朋友的热血也沸腾了。俩人走村 窜户,交上一篇洋洋洒洒的农村现状调查报告,反映的一个中心思想-- 农村饭 不够吃。他们还在为自己为民请命沾沾自习,风向突然变了。所有诬蔑伟大的社会 主义的阶级敌人都得到了清涮,成份不好的同学被开除,凭着贫农这个出身,父亲 只写了几份简查,受了个团内警告。“上当了阿!”父亲每每讲到这就追悔末及。 “谁让你们不知天高地厚的?”母亲在一旁撇嘴,“我就只贴了语文老师的大字报 ,说她上课爱压堂。”这次踩地雷的影响是深远的。按照父亲的高考成绩完全可以 上川大,西南名校,离家又近。那会政审很严,全凭中学老师推荐。老师对父亲说 ,“有你那张大字报,就算我推荐你去川大,人家也不会录取你,还是去外省学校 吧。”于是他便远走云南大学,找阿诗玛去了。说远走,一点不夸张,虽然云南紧 挨着四川,铁路还没修好,从老家到昆明,一路颠簸能用七天七夜。 因为贫农出身,父亲理所当然地享受了助学金。上学正上得好好的,又逢上3 年灾害。小时候讲到这,母亲总是讲怎么百年不遇的洪水和乾旱,以及苏修紧紧的 逼债。父亲却一脸不屑,“啥子哟,谷子都烂在地里,人都跑到山上砍树炼铁了。 我们家屋后碗口大的树全给砍了。还有个李井泉(那会的四川省委书记),放高产 卫星嘛,粮食都交国家了,能不饿死人。”这也是他听爷爷说的。没饭吃那会他还 没毕业,饿得书也没法读。有点力气就去农民的地里偷红薯,先是撕书本烧来吃, 最后大家把宿舍的床都拆了当柴禾。还有的系在楼道上铺上土种东西。 天府之国之称的四川是饿死人最多的几个省之一。在那场灾难里,父亲失去了 大婶,二婶,三婶和4个堂兄妹。 熬过了几年的饥肠寡肚,父亲终于毕业,分配回了成都。厂里鉴于他在学校担 任过系团支书,欲提把他在厂团委当职。对政治开始过敏的父亲坚持要到技术部门 , 也因此万幸地避开了几年后厂里文争武斗。但这也不能保证能有一份清静,几 个只想在专业上下点功夫的都被扣上只专不红的帽子,大会小会上受批。正巧父亲 解决了厂里一个生产上的瓶颈问题,大大提高了产量。厂里想奖励他,问他有什么 要求,“我想上夜班”,父亲说。就这样,他才钻了晚上无人监视的空子,得以偷 着摸着地看了几本专业书。 四清运动中,父亲被下到农村,除了染上抽烟的毛病,他还得了很严重的甲肝 。 虽然父亲在文化大革命中没有受到迫害,却也见证了迫害的残酷和武斗的凄烈 。有次下班的路上遭遇一场枪战,他和一大群路人被迫趴在冰冷的泥乎乎的田里躲 了一夜。而一大早看到的战后留下的血腥场面更让大家后怕。 父母两地分居都快十年,父亲想尽办法要把母亲从家乡调到成都。最后一次连 母亲的接受单位都联系好了,父亲单位就不肯开介绍信。“为什么?又不要他们解 决工作。”我问,“还不是怕调来了跟他们要住房。”父亲只好调回老家。根本没 有什么对口单位,就去了广播站,帮着调调设备,拉拉电线。本也清闲,有一次播 音,一位站领导自己拿错了录音盘,放出来林副主席的讲话(那时这位林副已经摔 死在蒙古了)。站领导只顾推卸责任,把父亲拿来顶缸。还好父亲有个熟人说了话 ,才幸免。父亲犯大错误被全县批斗的谣言传到爷爷那,老人家颤颤微微地赶了2 0里山路,差点没摔到山谷里。 到我上小学一年级那年,父亲赶上“归队”的风,我们全家就一起归到了成都 。父亲回的倒是一个科研单位,专业方向却被迫换了好几次。“我最后悔的是没能 深专一行,你们千万别像我,走这么多的弯路。” 凭着他的生活经历,父亲极力鼓励我在高中时选学理科。不是因为我初中数理 化还行,也不是想让我继承他固体物理的衣钵,更不是因为小学的我看了《少年爱 科学》,拿着那期杂志就到处宣扬要做第二个林兰英(女化学家),“学文科容易 犯错误啊。”父亲语重心长地。因为生性懒惰,心又浮,固体物理对我来说太沉重 ,我最终还是选了文科。劝了我几次未果,父亲除了“你们是不知道厉害啊!”的 叹息外,也只好无可奈何地作罢。 我在1989年考大学,成都的大学生在人民南路主席挥着手指示“五翻胡” (麻将用语)的塑像前静坐示威。我也是热血沸腾地。去看了热闹回来一说,父亲 就急了:“他们说展览馆的楼上都架着摄像机呢,不准你再去了,以后后悔都来不 及!”在九月我去北京上学的头天晚上,他又是千叮咛,万嘱咐。 父亲后来搞精密仪器的开发,当个课题组长。他可以逃避政治,却不可能远离 人群。父亲显然不长于管理。组里的人上不了手他都把活揽过去。闲的人闲着,他 却每天累得半死。回家什么事都不想做,就靠在沙发上,烟抽得一支接一支。母亲 没少为这个跟他吵。到父亲退休前,一米七的他累得只有九十多斤。 父亲退休了,我们劝他去参加一些晨练什么的。还在动员着,反这个功,取缔 那个功又来了。这下,让他跟着母亲去打打太极拳都不行了。“这有什么嘛?”电 话里我问,“人家想说你是非法集会,你就进去了。”父亲认识院里几个进过派出 所办的学习班的老太太。 所以,父亲就早上看点京剧,下午去楼下退休人员活动中心打几圈麻将,晚上 陪外孙女,外孙孙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看无伤大雅的《还珠格格》。 唉,就让他清清静静的吧。 ※※※※※※※※※※※※※※※※※※※※※※※※※※※※※※※※※※※※ 【故国神游】 目录 中秋月亮 -李东- 夏天快过去了,便想着中秋节该到了。已经有十五年没有在家乡过中秋 节了,虽说明月当空景色依稀,但是千里之外安知风雨,挥不去赶不走的乡思此时 是浓到了乌赤墨黑的程度。 每到中秋节就要馋杏花楼的月饼,吃着月饼总是回忆起小时候看嫦娥桂树 玉兔的情景,耳边似乎有了秋风瑟瑟,好像还能闻到大闸蟹的鲜味和蟹爪菊的幽香 。从前母亲当家的时候,月饼总是被偏爱甜食的我吃完的。现在我当家,先生孩子 们对月饼的兴趣很小,运到此地的月饼不过如此,我也只是嚼嚼乡愁而已,再温习 一遍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但愿人常久千里共婵娟罢了。 记得当初人们讥笑崇洋媚外的是美国的月亮也比中国的圆,如今出洋在外 的我却有此感受。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年轻的时候不怎么留意那时的月亮,人到 中年却对现在的月亮渐渐有了交情。每回夜间开车,如遇明月玉盘高挂,目光便在 天上和路面之间徘徊。每到熄灯上床,若见月光洒进窗帘,总会敛开窗帘对着月亮 看个仔细。看到满月就会想到中秋节,提到中秋节心里就升起了圆圆的月亮。 几年前的一个冬天,每天下班后接了小儿子再往家赶,那时候的天色已早 早地黑了,小儿子耐不住暗的寂寞,我便唱着月亮走我也走,一路玩着追月亮的游 戏熬到家,熬过了那个冬天。前些天我又哼起这歌,小儿子似有记忆,瞪着大眼睛 问这歌是你编的吗,我笑答曲调本来就有歌词随意改的。古今往来,与月亮有关的 歌曲诗词文章实在多得难以计数。有月亮的夜晚总是给诗人作家带来灵感,而中秋 月亮对侨居他乡的我们就更带来一份对亲人的牵挂和故乡的怀念。 ~~~~~~~~~~~~~~~~~~~~~~~~~~~~~~~~~~ 月饼的故事 -原志- 周末上中国超市买菜,望着货架上下琳琅满目的月饼,才猛然记起原来是一 年一度的中秋节又到了。挑选月饼时不由得想起十几年前刚到温哥华时囊中羞涩, 想吃月饼又不舍得花钱买月饼的往事。 那时的穷留学生家庭,不是忙学习就是忙生计,很多时候都不记得哪天是 中秋节,更不会舍得专门跑一趟唐人街买月饼。十几年前温哥华只有市中心的唐人 街饼店有卖月饼,开车得小半个钟头,又很难找到停车位,一般的留学生都是几个 星期才去一趟买点中国的食品,即使是周末买菜看到月饼,大多也是摸摸口袋,咽 咽口水,流连忘返片刻,而后怅然离去,因为口袋里阿堵之物不多。我们有家朋友 ,别出心裁的发明了中秋节吃冰淇淋加饼乾赏月,倒也别有滋味和情趣。于是有那 么一两年,中秋节就在凉嗖嗖滑溜溜中度过。 后来,听说唐人街饼店一到中秋节的第二天就降半价甩卖,我与来自南京 的好友核计一番,觉得十分合算,过期一天怕什么?反正因了时差的关系,加拿大 中秋节当天,早已是家乡中秋节后的第二天,尽管我们在加拿大一样看着“海上生 明月”,却无论如何也没法与国内亲友“天涯共此时”,所以过期一天根本无所谓 ,重要的是能吃到物美价廉的月饼。就这样我和好友合起来在“奇华饼店”买了两 盒不同种类的月饼,一盒是最便宜的五香豆沙馅的,一盒是蛋黄莲蓉馅的,我至今 记得清清楚楚,每家只花了八块五毛钱。再打开一家一样分半盒,这样就变成每家 买一盒月饼,能尝到两种风味,却只需半价。我们都快乐得像是捡到了从天上掉下 来的馅饼,那月饼的味道似乎也格外香甜。 以后两年的中秋节我们都如法炮制,吃过时月饼吃得不亦乐乎。两年后, 好友一家从温哥华搬到蒙特利尔,再搬到滑铁卢大学,现在定居美利坚。我们家也 搬到多伦多。虽说经济条件有所改善,家底依然薄如蝉翼,一分钱还得掰成两半花 ,到了中秋节仍想故技重演,买过时月饼充数。谁知多伦多的大小中国超市,饼店 ,不跟温哥华的接轨,中秋节刚过,一个晚上时光,货架上令人眼花缭乱的月饼竟 像变魔术似的统统不见了踪影,害得我们搬到多伦多以后的第一个中秋节没能吃上 月饼。过了几天,好友从滑铁卢寄了一张月饼配方来,按配方烤出来的月饼不是市 面上随处可见的广式月饼,而是另一种酥饼,样子倒很像我们厦门的绿豆馅饼。 讲月饼的故事还非得提提我们厦门的月饼不可。按籍贯的定义虽然我是闽 南人,但还算不得厦门人,说“我们厦门”有点套近乎,不过,由于我曾经把生命 中最宝贵的十几个岁月留在了厦门,所以我总把厦门当作我的第二故乡。“露从今 夜白,月是故乡明。”故乡的月饼自然也是最好吃的。尤其是厦门的中秋月饼。 厦门的中秋月饼独特之处首先在于不以盒计,而叫“会”,比如“一会月 饼”,不叫“一盒月饼”。其次,一会月饼里头大大小小共有六十三个,每个级别 的月饼都有名称,从状元到秀才分为六个等级,如:状元,榜眼,探花,进士,举 人,秀才。状元饼只有一个,其个头大如天边佼洁的明月,以下每个级别个数以双 倍递增,个头依次递减。如榜眼两个,探花四个,到了秀才是三十二个,个数最多 ,个头最小。绝对符合我国古代的科举制度等级和人才分布实况。在吃月饼之前, 必须用一副六粒的骰子先玩游戏,叫“博饼”。博到状元饼的人运气最好,但有点 口惠实不至,必须在游戏玩完后和所有的人分着吃,别的月饼各人博到什么就带回 家。每当中秋节来临前一两个星期,厦门街头巷尾到处回响着骰子掷在大磁碗里“ 博饼”的清脆响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热闹非凡。这一独特的风俗习惯据说全 国除了台湾省外,再也没有别的地方有过。那听着天风海涛,望着当空皓月,一边 吃着月饼,一边品着闽南功夫茶的享受,才真叫一个“爽”! 遗憾的是无论温哥华还是多伦多都买不到这独一无二的厦门月饼。也有厦 门籍朋友把广式月饼拿来改造一下,一盒广式月饼有四个,第一个当状元饼,第二 个一分为二做榜眼,第三个一分为四做探花,第四个切成八块当进士,然后凑上饼 乾当举人,花生做秀才,居然博得有声有色,吃得有滋有味。我曾经自己做过一会 月饼,请了朋友来博饼,看到大家玩得兴趣盎然,几度萌生过在多伦多开个厦门月 饼专卖店的念头。 搬到多伦多的第三年离中秋节还有两三个星期光景,我正想着今年该买盒 正经的月饼还是再做一会酥式月饼时,意外地接到一封从香港寄来的信,狐疑不定 地打开信封,里头竟掉出两张精美的月饼券,我连忙抽出厚厚的信纸,一目十行速 度飞快地读了一遍,原来是我失去联系十几年的高中同学来信。老同学在香港奋斗 十五年,发家致富后回家乡修路建码头时,辗转从老家打听到我的信息,返港后就 在香港荣华饼店买了两张可以在多伦多分店取货的月饼券寄来。手上握着那两张月 饼票,我仿佛捧着一颗沉甸甸的心和一份浓浓的情。毫无疑问,有了那两盒月饼, 那个中秋节过得特别滋润,惬意。 春有百花秋有月,月到中秋份外明。“秋山缘梦月,今夕为谁明?”中秋 节,不愧是撩人思亲忆旧怀乡念友的节日。明月千里寄相思。在这吃月饼,赏明月 之际,衷心的祝福海内外亲朋好友故交: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 【红叶集】 目录 活着是为了自在 -木愉- 那个星期天,迈克反常地起了个大早。他要上班赚钱去。 迈克拉开紫色的窗帘,一幅深秋的景色顿时呈现在眼前。远远近近的树构成了 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红红黄黄的图画,眯眼看去,那就是一幅鲜亮绚丽的巨幅印象派 画卷。一阵风吹过,就见落叶纷纷扬扬飘然而下,有几分不舍,更有几分无奈,一 丝萧瑟苍凉的感觉不觉泛上迈克的心头。迈克不由抿嘴笑了一下,做了一个经典的 耸肩摇头动作,似乎在嘲讽自己的多愁善感。 迈克是一个自由职业者,他所从事的职业是在街头手弹吉它,引吭高歌。一个 硕大的曾经装满了殷红的西红柿酱的白铁皮罐乞求般地立在脚下不远的地方,驻足 恭听的或者碰巧经过的行人会扔进去一些零零碎碎的硬币和华盛顿。硬币丢进白铁 皮罐时所撞击出的声音往往清脆而热闹,有时甚至压过了吉它,不明就里的人便以 为迈克所赚不菲。只有迈克明白那种叮当作响的实质--多不过三十美金,少不下 十美金。凭着这点收入,不要说养家糊口,就是一个人过日子,照常人的标准,也 是难上难的。但迈克是梭罗的崇拜者,《瓦尔登湖》是他的圣经,除了不能象梭罗 那样在林中就地取材自己建一栋简陋的木房,他所遵循的生活简单原则与梭罗的并 无二致。他的房间存在的意义就在于可以为他提供一个遮天蔽日挡风避雨的所在, 里面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再无空间可以置放其他杂物,当然他也不需要其他东西, 电视与电脑没有,连电话他也拒斥了。他的最必不可少的家当是他的吉它和那辆开 起来声如雷鸣状若癫痫发作的雪铁龙。这两个法宝是他的生命得以延续的保证。不 言而喻,他是属于美国没有医疗保险的那个群体之中的。幸运的是,他的身体状况 良好,高声歌唱让他频繁地得到了肺活量的锻炼,手弹吉它又为他的肢体和大脑带 来了精妙的刺激,之外,他又迷恋印度的瑜伽和中国的太极,但凡有暇,就悉心练 习。近来听说练了法轮功,就不用就医吃药,于是他又四处去打听如何才能入法轮 功的法门了。他放弃了常人所有的舒适,但却摒弃了常人所受的种种禁锢,获得了 一份行云野鹤般的自在。于是,迈克为了坚守这份自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做 着他的街头音乐家,恍兮惚兮,一个个春秋就这样在街头的吉它弹唱中悄然逝去, 人生的暮年向他渐渐走来。 前一晚他没能沉睡。房东告诉他,他的房租已经欠了三个月了,如果一个星期 内不交齐,那就只好对他不起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就是说,他要步入无家 可归者的行列。在他看来,那是不可接受的,到了那一步,就不再有尊严可以自持 ,生活将不复自在。在街头弹唱的时候,他曾经多么骄傲地拒绝过那些悲天悯人但 又不知好歹的布施人,他们不给他金钱,却把被子衣物之类的实物丢给了他。想象 着无家可归的种种窘境,他似乎觉得纽约街头的那些流浪汉离他不再遥远,甚至阿 富汗的那些流离失所的战争难民也可与他同日而语了。他不由攥了攥拳头,似乎在 发誓自己决不会自甘堕落,必须在一年中这个最好也是最后的时光加紧赚些钱,把 房租交上。 迈克居住的小城兰什维尔共有居民两千余人,加上阿猫阿狗,大约还是不上 三千。当然迈克如果是为了这两千多人卖唱是无论如何卖不脱的。兰什维尔的动人 之处在于它的地利,东面出城不远的布朗州立公园是印第安那州甚至临近各州观看 秋景的最佳去处。这里的树叶到了暮秋时节,就往红和黄里泛去,其色质之鲜亮眩 目,让人不能不为之心旌飘摇。布朗公园的妙处在于它的居高临下,到了那里,就 犹如升入云端,极目看去,是莽莽苍苍推向天际的林海,红黄两种主色调在林海中 浸润着,或浓或淡、或清晰或模糊,象水彩也象油画。到了这里看了秋景,游人当 然就要到兰什维尔去逛逛,于是小城也就俨然成了一个旅游点,各种招徕游客的工 艺美术品商店、画廊、餐馆、小吃点都应运而生。除了严冬,兰什维尔的街上总是 游人如织,这些游人才是迈克的衣食父母。冬季来到的时候,迈克就只有开车往西 远征十八英里以外的布鲁明顿,在人们穿流不息的超市和餐馆门前演唱。 迈克开门出去,正碰上一个松鼠在觅食,那松鼠见人出来,扭头竖耳朝他张惶 地看了看,便掉头跑去,隐入附近的树林里去。迈克摊了摊双手,作出一副抱歉的 样子来。他到了那棵百年大树下,略微运了运气,然后,起势、右揽雀尾、左单鞭 、白鹤亮翅一路推进,整套动作居然做得舒缓自如、运劲顺达、连贯圆活。到了收 势的时候,他已经感到气贯全身、热力四溢了。他相当满意地回到斗室里去,拿上 浴巾,去房客公用的卫生间里,有滋有味地洗了个淋浴。待得出了卫生间,正好遇 到比尔,比尔朝他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并问他怎么今天起这么早。他答道,得去工 作去。他反问道:“怎么你又起这么早?”比尔兴高采烈地答道:“我今天有点交 易要做。”迈克以祝贺的口吻道:“是么,是不是画有人买了?”比尔道:“不是 ,是去帮人家做园艺。”迈克知道那其实是割草坪的意思,但也不愿扫了比尔的兴 ,于是就做出羡慕的表情,说道:“好运气呵。” 比尔是纽约人,当初从东海岸来到了印第安那大学读艺术学院,并非因为印大 的艺术学院有什么声誉,其实印大的艺术学院相当稀松平常。他到印大来其实只是 为了来捧场和看热闹。 印大的男篮教练鲍伯。莱特是全国的名人,技高脾气大。 印大的男篮曾经在他的麾下数次拿过全美大学生篮球联赛冠军。到了印大后,他却 没有看到印大男篮重现昔日风采,却倒是爱上了离印大不远的兰什维尔。在印大的 几年间,他几乎每个夏天时节都是在兰什维尔度过的,在那里租一间房,然后,整 天都在附近的山间林野写生,也不追求效率,规定每天必须画多少,消消停停地画 ,画腻了,就平躺着任四肢伸展闭眼调息晒太阳,阳光摩挲着,就象一只柔嫩的手 在轻轻地抚摸,于是比尔就常常沉沉睡去,醒来时,太阳都消逝了,只有鸟儿们在 欢欢乐乐的啁啾,象是临睡前的晚祷。有时候他就与一班趣味相投的清风雅士聚在 一起抽大麻、聊闲天。到了毕业的时候,也不想回纽约去了,一门心思就想呆在兰 什维尔过日子,气得他当律师的老爸在电话上对他大喊大叫,最后把电话都砸了, 然而比尔还是一意孤行,按照他的初衷在兰什维尔呆了下来。他的画色调偏冷,热 烈不足,阴森有余,与大众的品味难以同流,即使有几个引为知音独具慧眼的游人 叫好,也只是停留于此而已,并不愿意就拿出钱来买下他的艺术品。于是,他的画 多半就只有象梵高的那些画那样等到主人作古以后才有出头之日了。 迈克到了兰什维尔的市中心的时候,游人还不是很多,他瞅了瞅全城品味最高 的达芬奇餐馆那个方位,看到有人不时出出进进,便有些犹豫地挪步往那里走去。 他把吉它拿下,又躬身把那个讨钱罐放在身前不远处,然后,就用大拇指猛地拨弄 一下琴弦,跟着就唱起了“我见过火,我见过雨,我见过艳阳天我以为那会永永远 远……”,歌声浑厚而带有几分苍凉,在萧瑟的秋风里四下穿越回荡,餐馆里靠窗 的食客们不禁不约而同地隔着窗户朝迈克看了过来。迈克唱罢一曲,正试着琴弦准 备弹唱下一曲。这时候就见一个男招待从餐馆里走了出来,径直向迈克走了过来, 对他招呼道:“你好吗?”迈克答道:“很好。”那招待又说道:“很抱歉,我们 经理说了,你在这里影响了我们的生意,所以请你不要在这里唱了。”迈克也不跟 他理论,只是默默地提起那个罐子,怏怏地走开。一边走,他一边自责自己,怪自 己不长记性,因为他以前在这家餐馆前就被撵过。 迈克沿着那条纵贯小城的主要街道往下走去,然后穿过街道到了对面的德宁 杰□像馆。到蜡像馆去参观的人并不多。德宁杰是大萧条时期家喻户晓的打劫银行 的江洋大盗,关于他的各个时期各种版本的电影都已经数不胜数,以至于人们大约 都可以把他的生平如数家珍了。因此到了此地,自然也就没有兴致再去画蛇添足。 进出蜡像馆的人虽然不多,但蜡像馆前面却实在是一个南来北往的枢纽地带。这时 太阳已经高高悬在天空,几缕白白的云彩在天际里连袂缓缓飘过,就象巨大的绸缎 柔柔地起舞。游人已经渐渐在形成规模,街头上可以见到三三两两的行人在享受着 秋天不辣不冷的阳光,脸上漾着笑意,姗姗地悠游着。迈克想德宁杰虽是个强盗, 但又是个爱好音乐的人,也许他的在天之灵会为自己今天的表演带来好运。一念及 此,他顿时把刚才的羞辱忘了个精光,好心情马上在意识里降临。他照前番又躬身 把讨钱罐放在前面,然后郑重其事地把吉它调了一下音,便热情洋溢地唱了起来。 刚唱了几句,就有一个东方小孩在父母的鼓励下,羞怯地走了过来往那罐子里扔了 几个硬币,然后马上低头走开,似乎初上舞台,拼命躲闪台下观众的眼光似的。迈 克立刻低声说了声“谢谢”,又不露痕迹地唱了开去。这样不停顿地唱了三首,却 不见另外的人来投钱了,迈克不觉有些沮丧起来,手也不期然而然地有些软了,口 也有些渴了起来。他突然想起无数次大难不死的德宁杰就是在经受不起音乐的诱惑 ,到芝加哥一家歌剧院看完歌剧出来而被警方的密集子弹洞穿了肢体而结束了他的 传奇一生的。那么,德宁杰是有足够的理由去仇恨音乐了,既然如此,他怎么还会 来保佑迈克呢?!迈克似乎顿悟过来,提起那个装了几个硬币的罐子晃得叮当作响 地大步流星离开了那里。 迈克决计到城中那个最热闹的十字路口去。小城袖珍,往北然后再往东一共是 两个街区,就到了。十字路口是小城的头脑和心脏,除了冬季,那里整日熙熙攘攘 、人气十足。观光的小火车通体簇新闪亮,在这里始发,城里逶迤一圈,然后也在 这里终止,小孩们在上面欢呼着,四下里招着手,似乎要想赢得游人们的注目。体 态魁梧、性格沉静的高头大马垂着粗大的尾巴漠然地拉着载着游客的马车在城里斯 斯然驶去。那马车俨然是十八世纪欧洲的样式,漆黑而流光溢彩,古典而超世脱俗 。驭车的淑女也象是从十八世纪的欧洲走来,戴着花边草帽,穿着雅致的黑色曳地 长裙,足登考究的黑色长统皮靴,十指纤纤拉住套马姜,美目流盼,笑靥微漾。迈 克到了那里的时候,一列小火车刚刚呜呜地鸣笛驶出,一驾马车却正好泊在路旁的 梧桐树荫下等待着游人。车上的淑女朝迈克招着手,迈克定睛一看,却是爱娜,紧 绷着的脸这才绽开了些微笑意,他也朝她招了招手,并问道:“今天你好吗?”爱 娜甜甜一声:“很好!” 爱娜是个诗人,写了好几本愤世嫉俗的抒情诗,没有哪个出版商认为那些诗集 会有商业价值,爱娜又没有余钱可以自己出版,于是那些诗集便只有在朋友之中传 看而已,她写诗的报酬就是朋友的几句称颂而已。她跟迈克和许许多多选择了兰什 维尔的人一样,也是一个由着兴致生活的人。她读了个历史本科,又去拿了个戏剧 理论硕士,最后却四处打着散工,要么在餐馆里做招待,要么就是来赶马车。当着 州议员的父亲也莫可奈何,只好听之任之。迈克很久以前就看到过爱娜,但正式认 识她却是在前个周末的一个派对上。那天,大家围坐一处,传着大麻烟,有滋有味 地深吸一口,然后又往下传去,直如击鼓传花一样。爱娜则为大家朗诵着自己最新 的诗篇。大麻烟进到了众人的肚子里,在里面缭绕着,随着血液在身体里涌流,人 的两眼就变得煜煜生辉起来,定定地看做声情并茂、摇头晃脑地朗诵着的爱娜。当 爱娜一边右手往前伸了一下,然后抬起来,一边紧闭双眼,大声诵道:“如此奢华 的青春,不要结婚。”时,大家便欢呼道:“太棒了!太棒了!”众人平息下去不 久,爱娜又一边用左手往下压去,一边以俏皮的眼神看着天空,似乎发出天问一般 ,缓缓诵道:“什么过程我想永远持续?什么过程我想马上终止?躺着做爱时我想 永远持续!躺着接受洗牙时我想马上终止!”众人顿时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己。 爱娜是那天那个派对的明星,以至于迈克几度想跟她套套近乎,都没有机会。今天 ,有了机会,但又不是休闲的时光。迈克一身未娶,年轻时正处反越战、性开放和 嬉皮士的激情岁月,所以倒是痛痛快快地与好几个女人有过风醉月迷的夜晚。后来 应该要成家的时候,又没有能力养家糊口,于是就做起了潇潇洒洒远离女色的单身 汉,任凭一个一个春夏秋冬次第流逝。他已经过了春心荡漾的年代,在女人面前再 不会怦然心动,他只觉得爱娜是个特别的女人,动了与她谈天说地的念头,当然不 是要跟她讨论什么人生宇宙,而只是交流切磋一下平常日子的平常感受罢了。然而 ,迈克此刻真的没有了心情,要去与爱娜套近乎,他仿佛正在一塘子淤泥里挣扎, 沉沦不再那么遥远,生存全凭最后一搏,他无法在这种心境之中超脱起来。迈克跟 爱娜客气了几句,就兀自走到一边,把罐子放到面前,然后,略微退了几步,调试 了几下琴弦,象是开始要做一件义无反顾的事,目视前方,右手用力一弹,喉咙一 吼,周围的空气里便似乎受到了一些振荡,四下里的人就分分明明地意识到了他的 赫然存在。 他唱罢约翰。丹佛的 “面包与玫瑰”, 又唱了詹姆斯。泰勒的“今夜不要 让我孤独” ,自己已然被自己的弹唱所感动,犹如自己成为了自己追慕的偶像。 但过过往往的行人居然还没有朝罐子里投进一便士。迈克并不气馁,扯起喉咙又唱 起了自己谱曲作词的“兰什维尔-我的天堂”:“金色的森林,自在的生活,还有 让人沉醉的大麻。”迈克自我陶醉地唱着,如入无人之境,听众的施与抑或不施与 此刻都变得无关紧要。迈克早在几十年前就明白了街头弹唱毋宁说是一条生财之道 ,还不如说是一种自娱自足的生活方式。他曾经在六十年代初在印第安那贝尔电话 公司有过一份稳定而收入不菲的工作,但是他终于忍受不了日日早上九点到下午五 点的工作时间表,如果每天都这样按步就班,那么在他看来,人就堕落为了机器, 再无灵长类的清雅之气而猪狗不如。迈克于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上打电话给上司 结束了那种刻板的生活。七十年代,他又在一个酒吧里找了一份晚间演奏的工作, 但雇佣制度下彼此为了保住饭碗而通行的那种倾轧阿谀之风又让他痛苦不已,在他 的眼中,那是对人的尊严的亵渎,于是又在一个风雪之夜辞掉了那份工作。从此以 后,他走上了街头演奏的不归路。他明白得很,音乐就象其他艺术一样,对他而言 ,是谋生的手段,但对于大众,则是可有可无的奢侈品。人类社会虽然历经进化, 却没有变得更人性更超脱,而是更物化更功利。如果说古希腊罗马时期,社会还有 那种胸襟和兴致去容纳诸如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那样一大批精神贵族的话,现代社 会则是愈益趋于世俗,艺术家于是便大多会落得穷愁潦倒的境地。好在迈克在物质 层面上的追求不可思议的简单,只求果腹蔽体和一容身之所而已,所以他也就一直 自自在在地活着。 太阳有些偏西的时候,他的腹部不可遏止地传来了咕咕的叫声,他意识到是该 找个地方吃饭的时候了。吃什么去?他自己在心里问自己道。今天他没有自带午餐 ,冰箱里已经空空如也,没有了面包,没有了火腿,也没有了花生酱和果酱,他计 划今天好好弹唱一天,待有了钱后,晚上就去超市采购食品。他想今天不去麦当劳 ,也不去肯塔基、温迪和哈比一类的快餐店。秋天的太阳虽说温馨,但当街站了好 几个钟头,又是手弹嘴唱,心神已经有些疲惫,他动了犒劳自己的豪情。当他唱完 最后一句:“昨夜为你失眠,今天为你不安,你何时才答应我?”后,右手在弦上 轻轻一勾,然后便把手高高抬起,余音便若有若无地潜入了空气之中。之后,他就 往小城西部边缘的“艺术家王国”走去。 艺术家王国是个当地的非连锁餐馆,因为价格适中,味道又好,餐馆和里面的 各种菜肴的名字又很别致,对聚居在兰什维尔一带的各色各样的艺术家们就产生了 强烈的亲和力,于是这些艺术家们每每要追求吃的享受的时候,便自然而然地把这 里当成了一个合乎逻辑的选择。迈克来到这里的时候,吃饭高峰已过,那里已经有 些冷清。迈克觉得来得正是时候,心里一下放松起来,就象饥餐渴饮的旅人在一片 绿荫下歇息下来。女招待认识迈克,在门口将他迎住,并问了好。然后就把他领到 了靠窗的一个火车座前,安置了他,又按程序递给了他菜单让他点菜。迈克似乎早 已对这里的菜肴烂熟于心,一手按着那本橘红色的菜单,一边就对女招待要了“四 十二街”。那女招待认真地记在了手中的小本子上,然后抬头看着迈克又问道:“ 喝什么?”迈克就说了声“水”。女招待返身离去,接着就马上把“四十二街”和 水送了上来,因为“四十二街”就是一种三明治,跟纽约花花哨哨的四十二街实在 没有什么关联,不需要多花时间加工准备。迈克说了一声“谢”,就象非洲的饥民 得到联合国救援的粮食一样,立刻展开大口海吃起来。他吃了几口,才抬起头来津 津有味地打量周遭。看到了正面墙壁上挂着的柯特科本的歇斯底里的演出照以及他 砸烂的吉它照片。他不禁击桌一叹,想柯特风云一世,却竟然在二十七岁的盛年给 了自己一颗子弹,以这种方式从狂噪走向宁静。然后,又一想,柯特有严重的胃病 ,说不定他是不堪胃痛的折磨,才结束他年轻的生命的呢,那就是说,柯特可能常 常在该吃饭的时候,却不能吃上饭,而自己至少还没有那种遭遇。这样想着,又为 自己年届六十而无大恙感到了庆幸,一丝满足的感觉顿时象泉水一样沁出心头。正 在感叹生命的时候,门外那里传来了一阵欢声笑语,却原来是一个姑娘拽着十数个 乱纷纷往上窜着的五彩气球,在向女招待迭声喊着“生日好!生日好!”那女招待 感动得满脸赤红,漾着幸福的笑意,连连说“谢谢!”迈克在一旁也被感染了,身 上居然一热。他用餐巾抹了抹嘴,然后把那些钱拿出来清点,将纸币都留下,把硬 币摊在座上,小心翼翼数了六块美金出来,又想今天是女招待的生日,不能亏待了 人家,于是又慨然数了六个25分币,加在了那一堆硬币之中。 迈克走出餐馆往回走的时候,一派意气风发,似乎这顿午餐真的起到了养精蓄 锐的作用。他到了原先那个十字路口,拉开架式,唱起了戈登。莱特福特的 “她 提到了我的名字了吗?” ,几个驻足聆听的游人热烈地鼓了掌,又走近那个罐子 ,把手一松,让纸币轻轻滑了下去。一朝得手,迈克得意非凡、情绪高涨,他清了 清嗓子,调了调琴弦,卡罗。金柔和的 “爱创造了世界”便往四下里穿越开去。 突然,几十米开外,一阵骚动,接着就见一群人沿着人行道朝他这个方向走了 过来。旁边游人大声说道:“我的上帝,是比尔。盖茨。”众人都把目光朝那堆人 齐刷刷地投了过去,搜索着那个声振寰宇的人物,在他的身上定格下来。迈克当然 知道比尔。盖茨何许人也,但他依旧弹唱着,甚至也没有把目光转向那个方向,就 象一个对着风骚女人的动情挑逗而坐怀不乱的君子。他昂着头颅看着秋高气爽的天 空,目送着正前方天空中正往更远处徐徐飘荡而去的几朵云彩。当他唱完最后两句 ,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富可敌国的人以及簇拥着他的人们已经走远了,他没有停 住他足以左右世界高技术产业的脚步,甚至也没有稍稍地在这个正沉醉在弹唱中的 街头音乐家的面庞上扫上一眼,自然更不用说扔下几个分币了。迈克在那一刹那间 ,似乎有些惆怅,随之就马上平静下来,他想,富裕如比尔。盖茨,身上许是没有 分币的。他听人说过,比尔。盖茨一秒钟就可以赚250美元,可想而知,在他的 收支里,分币甚至几张纸币都应该不是一个结算单位,因而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而且他是如此重要,他的随从和保镖又岂能让他停下与一个早已在纽约或者西雅图 的街头见怪不惊的街头弹唱者接触呢,在他们的眼中,街头弹唱不管在哪里其本质 都是一样的,就正如微软视窗在哪里都一样运转。 斜阳夕照的时候,先是看到一群大雁鸣叫着成人字形列队向南飞去,接着就感 到秋意的清凉袭上身来,比尔一个喷嚏不由自主地冲天喷发而出,他即刻说了一声 “对不起!”虽然没有谁在周围。在略微感伤的吉它声中,迈克的低吟浅唱和着浊 浊的喉音在秋风里摇曳:“别指望泪水会流下我的脸颊,别指望痛苦会爬上我的心 头,明天的太阳会从山尖上升起,明天的我会在清晨里醒来。” 2002年五月十二日于布鲁明顿见翠园 作者电子信箱:muyu_us@yahoo.com ※※※※※※※※※※※※※※※※※※※※※※※※※※※※※※※※※※※※ 【小说连载】 目录 留学美国的日子 -庞剑 - (十四) 星期六早上,机械系大楼冷冷清清,只有控制实验室的人们在忙碌。九点,人 们聚集在系会议室,等候派克来开会。和往常一样,安娜先拿来了一些点心。大家 听到了一些风声,在议论著桥的事。派克走进会议室,他头发蓬乱,精神不佳,穿 着米黄色衬衣,牛仔裤,衬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有扣。派克妹妹的儿子汤姆跟着 他进来,汤姆在前面的一把椅子上坐好,伸手拿了两块点心,和旁边的吉米做了个 鬼脸,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派克坐下来,先听取了每个人的工作汇报,然后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 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桥,声音平和地说:“我们成功地将油缸控制系统装到布鲁 斯河大桥上,并开始半主动控制试验,这在世界上是第一例。现在全世界都在注意 我们,我们已经成功了一半了,你们工作非常出色。可是现在有人要我们停止这个 项目。”派克扫视一周,屋子里十分安静,人们面面相觑,猜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 。派克问:“你们知道是谁吗?”派克看着人们疑惑的眼睛,把粉笔往地下一扔, 愤怒地说:“他是史密斯博士!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可是他对控制一窍不通!至于 原因,你们有的可能已经知道,我不在这里讲。” 派克一边讲一边走来走去,“桥的事还得继续干,我将向校长反映这个问题。 至于以后你们的资助,到时再说吧。现在你们要做的事情是将史密斯从你们的博士 指导委员会或者答辩委员会中换掉。”他指着大家,“严、刘、田、吉米、庄,你 们统统将史密斯换掉。”严辉说他的博士候选人考试安排在两个星期以后,换掉史 密斯恐怕没有时间了。派克问为什么,严辉说:“研究生院有规定,换指导委员会 成员必须提前一个月而且所有成员必须签字。莱斯教授出差要到下下个星期三才回 来,时间来不急了。换人再找人,把五个教授约在同一时间不是件容易的事。”派 克点点头说:“严,你自己考虑考虑。其他人全部换掉,不要史密斯了!”他的双 手不停地交叉挥动,加强他的语气。 派克说:“我们从拉斯维加斯回来以后,已经向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提出了研究 申请,但是如果我们在布鲁斯大桥的试验不做下去,不能得到一定的成果,要拿到 自然科学基金的研究经费是很难的。史密斯是个混帐!”他接着说,“但是,我们 还是要坚持到桥上做试验。” 派克渡着步子,看了刘大任一眼,“我们还有汽车项目。刘做的椅子非线性模 型就非常好,”刘大任听到这里,象是一个炸弹在他心中爆炸开来,他的脸“唰” 一下红了,低下头去。他盼望在毕业之前,谁也别再提起这个椅子模型,这样他就 可以安心地度过这段留学的日子。他万万没有想到不希望的事情出现在眼前,他在 心里叫喊着:“情况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怎么办?”派克接着说:“我们可以用这 个模型来做椅子的控制,”他看着曾海涛,“海涛,你要接着干汽车底盘和悬挂系 统的题目,另外把非线性椅子考虑进去。如果我们有了一定的结果,我准备到‘福 特’或者‘通用’去申请汽车的课题。”曾海涛点头。派克又说:“海涛,你不用 写硕士论文了。你已经具有博士水平,只要再花两年时间,把这个课题做好,你就 可以博士毕业。” 派克控制住自己的激动,平和地说:“还有一件事情要宣布,今年,我们系将 向美国机械工程师协会推荐一名博士生去争取‘杰出青年工程师奖’。系主任布莱 特博士决定把这个名额给我们实验室,因为我们出色的工作。”他环视一周,“获 得‘杰出青年工程师奖’的条件是要有出类拔萃的科研成果,杰出的组织领导能力 和团队合作精神。经过考查,我决定推荐严辉去争取这个奖。” 人们将目光投向严辉。对这突如其来的名誉,他不知所措,只是微笑地点头。 季世雄心中顿时充满了嫉妒、愤恨和不平,他阴沉着脸,将阴冷和愤怒的目光射向 严辉。严辉的目光与季世雄相遇,他仿佛被刺了一剑,全身寒噤一下,马上低下了 头。他料到季世雄会这样反应。 会后,季世雄来到派克的办公室,就问:“派克博士,会上你推荐严去争取‘ 杰出青年工程师奖’,首先要有出类拔萃的科学成果,严有吗?”派克说:“你为 这事找我?”季世雄点头:“在实验室里,我的成果是最多的,我已经在杂志上发 表了八篇论文,而严就只有一篇。”派克说:“季,严的那篇〈〈非线性液压油缸 半主动控制模型〉〉是非常有价值的,懂吗?”“那篇论文的思想是我的,我曾经 跟你讲过。”季世雄理直气壮地说。 派克摇头:“季,不用跟我争论,你的任务是做好桥的控制,懂吗?”他流露 出不高兴的表情。季世雄说:“派克博士,这样不公平。”“公平?”派克涨红了 脸,“评选的条件还有领导能力和合作精神,严比你做得好。在拉斯维加斯,他能 代替我去演讲,你行吗?实验室有事情的时候,他能站出来,你能吗?你的集体精 神呢?”季世雄低着头,没有做声,没趣地就走了。 季世雄对严辉充满了愤恨,他根本瞧不起严辉,在他眼里严辉跟自己根本就不 是在一个挡次上。他回想起严辉和田莺讨论一些基本的控制问题,他嘲笑他们也是 来读博士。他想起了在讨论模型浓缩问题时,严辉连一些振动问题都不清楚,他为 控制实验室的这些乌合之众而羞愧。季世雄又嫉妒严辉,嫉妒他把人际关系搞得很 好而且颇得派克喜欢。季世雄认为这只不过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平庸之流想从别的方 面寻找发展的雕虫小技。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派克要推荐严辉而不是自己去争取 “杰出青年工程师奖”,这应该是以学术成就来衡量的。季世雄又恨起了派克和他 的不公正。上次严辉发表论文让季世雄憋着一口恶气,这次又是让他难受的事情, 季世雄将这些都记在心头。 严辉和田莺回到田莺的宿舍。田莺问严辉为什么坚持不将史密斯换掉,严辉说 :“一是时间来不急,在会上已经解释了,二来我跟史密斯个人关系还不错,他不 会对我怎么样的。”田莺还是提醒他,说要是考试通不过,虽然还有一次机会,但 也挺麻烦的。严辉说他并不担心,然后准备告辞回到去。田莺说:“怎么了?今天 不留在这里?”严辉说他还要整理一些东西,田莺说:“就在这里整理,乾脆就搬 过来。”严辉摇头:“我跟你讲过,不行。”田莺拉长声音:“好了,现在是‘杰 出青年工程师’了,了不起了。”严辉赶紧摆手:“怎么会呢?这个奖对我来说没 有什么意义。”田莺笑道:“怎么没有意义?找工作有用,说不定,回国去可以哄 哄小姑娘。”说完就“哈、哈”笑了起来。 (略去九百字) 严辉穿着白衬衣,扎着浅蓝色领带,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有条不紊地讲解 布鲁斯桥的控制情况和他提出的向前反馈控制系统。他将问题表述得很清楚,派克 不停地点头称赞,对严辉的讲述很满意。严辉讲完,派克宣布提问开始,在坐的每 个人都可以提问。 布莱特看着坐后面人,说:“你们也可以提问。”会场上没有人提问。派克见 没有人提问,就说:“我们指导委员会开始提问。”年青而才华横溢的电子工程系 莱斯博士第一个发言:“严的工作很出色。不过我要问几个问题。第一,你的反馈 因子是根据那些条件来确定的?第二,在桥上实时控制时,你的反馈观察器怎么建 立?第三,你认为你的系统在控制理论上有那些突破?”严辉聚精会神地听着,沉 思片刻,非常清楚地回答了莱斯的提问。莱斯点头表示满意。布莱特和莱恩也提了 些问题,严辉一一回答。 最后是史密斯提问。他靠在椅子上,眯着小眼睛,指着投影屏幕,问:“你在 做控制时用的模型是线性的?”严辉点了点头。史密斯接着讲:“你考虑过非线性 没有?”严辉说:“考虑过,控制系统是非线性的。可桥梁模型是线性的。”史密 斯坐直身子说:“从我的计算来看,这个结构的线性分析和非线性分析有一定差距 。你没有分析为什么你能用线性模型来代替非线性模型。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 这座桥有四个跨度,你只在一个跨度上安装控制系统,其他三个跨度的耦合效应呢 ?第三,你把这座桥当作简支梁来考虑,而你没有考虑桥墩的影响,这对只考虑纵 向振动的情况来说还可以接收,但是桥墩的横向振动不能不考虑,特别对桥的扭转 模态影响很大,所以你简支梁模型不够准确。请你回答这几个问题。” 严辉听完史密斯的问题后,望了派克一眼,派克用鼓励的眼光看着他。 (略去一千六百字) 人们在会议室外焦急地等待结果,严辉倒显得一付坦然的样子,好像这不是他 的事情。会议室的门打开了,人们拥向派克。派克摇着头,耸了耸肩,然后走到严 辉面前,拍着他的肩膀:“严,没有办法,史密斯反对。他说要你证明非线性和线 性的关系。”严辉点了点头:“我明白。”说完就走到会议室对大家说:“来,吃 点心,喝饮料。”田莺说:“严辉,你还在咋呼什么,我们怎么吃得下。”严辉笑 道:“不吃白不吃,来,来,拿到楼下机房去吃。” 考试失败也出乎严辉的意外,他以为史密斯跟派克的矛盾不会影响到他身上, 真没有想到美国大牌教授也是如此的心胸狭窄。在教授的矛盾中,他成为了牺牲品 。他心里多少有些失落,尽管他还有一次考试机会。 (略去四千一百字) 曾海涛回到办公室找刘大任。刘大任正在看书。曾海涛说:“老刘,老派要我 把你的非线性椅子模型加在我的悬挂系统上。”刘大任一听椅子的事,顿时吓得手 抖动了几下。他拼命想回避的事情眼看就要发生了。他多少次祈祷在他毕业之前谁 也不要做椅子的课题。可是派克又开始重视汽车项目,自己怎么办呢?刘大任心里 想你曾海涛为什么非要将悬挂系统与椅子连起来呢? 刘大任强装镇静,脸上挤出笑容:“海涛,我劝你别听老派的话,什么直接做 博士论文。你看桥的课题没有戏了,钱没有了,就汽车项目的这点钱,老派能支撑 多久。还不如先拿个硕士保险,要是老派没有钱了,马上找工作去。”曾海涛说: “我也没有办法,拧不过老派。”刘大任说:“那你可以跟他解释一下,还是先拿 个硕士。这加椅子的事等以后再说。”曾海涛说:“老刘,我求你了,你把模型和 程序给我,我去运行一下就完了,又不用做实验。”刘大任只觉得十分悲哀又无可 奈何,心里问个不停:怎么办?怎么办?他稳定了一下情绪,说:“我等会找份报 告给你。”曾海涛道了声谢后就走了。 刘大任象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轻轻地叹着气,心里却象热锅上的 蚂蚁,不停地问: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不知道能不能逃过这个厄运。万一 事情败露后怎么办?派克会解雇自己吗?会被学校开除吗?以后在美国怎么生存下 去?难道读了将近两年多的博士就这样付之东流吗?他不停地问自己,不停地吐着 气。他想到了应该去找季世雄。 (略去一千一百字) 刘大任无可奈何地将只署有自己名字的非线性椅子模型的报告交给了曾海涛。 从此以后,刘大任更加不安起来。季世雄忙于准备论文答辩,见到刘大任时总是有 意回避。刘大任回想起自己艰难地来到美国,如果因为这件事而毁掉前程,他绝不 甘心。他想到了逃跑,想到离开这个实验室和这个校园。他打听到德州大学达拉斯 分校的计算机专业很好,读几门课就可以找工作了。机械系的毕业生都去了底特律 ,那是一个冰天雪地而且衰败的城市。要是在达拉斯找到工作,那可比底特律好多 了,刘大任想这也许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似乎看见了一线光明,心里想:对 了,为什么不转学到达拉斯分校去读计算机呢? 刘大任赶快来到平台实验间,在墙角的一个计算机前坐下。墙上的钟已经过了 十二点,窗外一片漆黑,屋子里十分安静,只有空调口传出轻微的“呼、呼”声。 刘大任敲着计算机的键盘,开始写简历和申请信。写了一会,突然想起要是派克或 者别人闯进来了怎么办?他望着天花板和空中纵横交错的管道,思索了一会,他在 屏幕上打开几个窗口,一个是分析实验数据窗口,一个是模拟计算的窗口,一个是 文字处理窗口。他要用文字处理窗口来写简历和申请信,万一派克来了,他可以马 上关掉这个窗口,剩下的分析实验和模拟计算窗口还在,这样派克就以为他在干活 。 刘大任全神贯注地写着简历,突然他听到派克的声音:“刘先生,还在工作? ”刘大任抬头看见派克朝他走来,全身都吓呆了,他急于想关掉文字处理窗口,可 是手却不听使换。他拼命地移动着鼠标,可是屏幕上的箭头怎么样也跑不到关掉窗 口的位子。他心里使劲地骂:这个改死的鼠标!派克越来越近了,他还没有关掉那 该死的窗口,手不停地颤抖,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心想:完了!完了!派克离他 只有两米远了,刘大任跟派克打了招呼:“Hi。”眼睛马上又回到屏幕,他拼命 一用力按了一下鼠标,文字窗口终于关掉了。他还来不急喘口气,便在脸上堆起笑 ,派克已经站在计算机前面。派克见刘大任这么晚还在干活,颇为高兴,就问起曾 海涛正在做的悬挂系统和椅子模型的事情,刘大任心里在“砰、砰”直跳,说已经 把椅子的程序给曾海涛了。 瞧着派克的离去的背影,刘大任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把手放在胸口,轻轻地说 了一句:“上帝呀!” (略去三千九百字) 钱玲扒在床边睡着了,她太疲惫了。突然床振动了一下,她被惊醒。她看见冯 强生的手在抖动着,嘴边冒出了一些白色泡沫。钱玲心里顿时慌乱起来,赶紧跑到 医生办公室把医生叫来。 医生和护士对冯强生进行了急救处理后,又把他推进急诊室。钱玲给怀特和实 验室打了电话。怀特和杰丽马上赶来,陪伴着钱玲,钱玲急躁不安地在急诊室门口 走来走去。 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他们围上去,问:“怎么了?”医生 脸上表情沉重,摇着头:“对不起,他已经去世了。我们尽了一切办法。”钱玲拉 着医生的手臂,摇晃几下:“医生,他真的走了。你要救救他。” 怀特拉着钱玲说:“孩子,我们到旁边去吧。”钱玲张着口,可是什么也说不 出来,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到怀特的怀中。怀特象一堵坚实的墙伫立着 ,让这颗弱小的生命偎依着。钱玲的哭声在大理石砌成的走道上悲切的回荡着,她 撕心裂肺地叫着:“强生,强生。”怀特和杰丽的眼泪也在静静地流淌着。怀特左 手楼着钱玲,右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关切地说:“孩子,我理解你!理解你的 痛苦!五年前,我们的小儿子骑摩托车在高速公路上出车祸死去,我们经历着你今 天这样的痛苦。一切会过去的。” 怀特牵着钱玲的手,在一条长条椅子上坐下。怀特久久没有讲话,眼框里噙着 泪花。他用手擦着眼睛,然后拉着钱玲和杰丽的手,声音颤抖地说:“上帝有他的 安排。今天上帝把强生接走了,这是上帝的安排。上帝是伟大的、全能的,我们都 信靠着他。强生今天已经进入天堂,到上帝那里去了。我们不要这么悲哀。有一天 我们会在天堂里与强生兄弟见面的。”怀特的话断断续续,强忍着心中的痛苦。钱 玲不停地抽噎,杰丽用手摸着眼框。 实验室的人们赶到了医院。人们步履缓慢地向太平间走去。怀特轻轻撩开盖在 冯强生身上的洁白的布单。化装以后,冯强生的脸庞看上去非常红润,嘴角边挂着 几丝淡淡的笑容。钱玲一下子扑到冯强生身上哭道:“强生,强生,你怎么就走了 呢?我们不是说好等有个工作,我们要买栋房子还要有二个孩子吗?强生,你回来 呀!”钱玲满脸泪水,她捧着冯强生的脸,用温热的脸去亲他。 旁边的人抹着眼泪。怀特轻轻地拍着钱玲的背:“钱玲,我们该走了。”钱玲 依然抱着冯强生的脸不肯放开。怀特轻轻地拉着她说:“孩子,我们走了。”钱玲 哭道:“我不走,我要和强生在一起。”怀特说:“孩子,我懂你的心情,起来吧 。强生已经到上帝那儿去了,他先去了一步。我们将来会再见面的。上帝很爱他, 他很平安地走了,身体没有损伤。你看见了,钱玲。” 钱玲站起来,一边哭着一边望着冯强生,口中不停地念道:“强生,强生。” 怀特搀扶着钱玲,人们站在一起。怀特说:“离开以前,我们来做个祷告吧。” 大家低下了头。怀特将钱玲楼在怀中,望了冯强生一眼,然后低下头闭上眼睛 祷告:“亲爱的天父,我们来到你面前祷告。我们感谢你给予我们生命和灵魂,我 们感谢你每一天对我们的看顾。强生今天离开我们,我们知道这是你的安排,你把 他接到天国与你在一起。感谢你给于强生完好的身躯。他的肉体将不复存在,但他 的灵魂永远和你、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在这里还要为钱玲祷告,她失去了最亲爱的 丈夫和朋友。我们恳求你更多地看顾她,让她渡过她一生中最痛苦的日子。有一天 我们都会在天国里相聚,钱玲和强生会在天国里再做夫妻。我们祷告是奉耶稣基督 的名,啊们。” 钱玲泣不成声,怀特楼着她上车了。钱玲来到怀特家,杰丽紧紧地抱着钱玲 ,含着泪水说:“钱玲,我们这里就是你的家。以后你就和我们住在一起,你就是 我们的女儿。我们理解你的痛苦,失去最亲爱的人的痛苦。五年前,我们心爱的儿 子在高速公路上开摩托车出车祸死去,我们的心就像你这样,都被撕破了。”说着 就泪流满面。杰丽放开钱玲,扶着她的肩,望着她说:“钱玲,有上帝看顾我们, 我们没有什么可以惧怕的。一切都会过去的。”钱玲哭着点着头。 冯强生的葬礼在怀特的教堂举行。男人们穿着深色的西装,女人们穿着黑色的 长裙。教堂里播放着轻柔的管风琴曲。冯强生的灵柩放置在讲台前的正中央,两边 放着花环和盆载的鲜花。灵柩的一半盖着,另一半打开。冯强生十分安祥地躺着, 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身边放着一本圣经。 刘大任在大厅里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象是陈妍,就走了过去。“陈妍”,他 叫了一声,“真的是你!”陈妍转过身来的时候,刘大任惊奇地叫道。陈妍点头, 淡淡一笑:“是的,一接到你的电话,就买了机票。我想为他送最后一程,他是那 么热心地去帮助别人,也帮助了我们。”刘大任问:“你好吗?”陈妍说:“还好 ,等追悼仪式完了,再好好聊。” 钱玲穿着黑色的套裙,胸前佩戴着一朵洁白的鲜花,手上拿着一块洁白的手绢 。她齐耳的短发梳得十分整齐,脸色略微有些苍白。她站在灵柩的左边,接待着人 们的问候。怀特和杰丽站在她旁边。人群慢慢地移动着,在钱玲面前停住,握着她 的手,向她问候,表示哀悼。 派克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衣,扎着黑色的领结,手里拿着冯强生的博士论文。 他走到钱玲面前,先跟她握握手,然后将她搂在自己的怀里。钱玲抽噎了几声。派 克说:“孩子,我和你一样难过。他是我的第一个博士,也是我见到的最好的学生 。”钱玲抿着嘴,强忍着泪水,点点头,颤巍巍地说:“谢谢你,派克博士。”派 克松开钱玲,凝神地看着她:“多保重,孩子。”然后将论文交给她,“答辩委员 会所有的教授都已经签字,他已经获得博士学位,你应该为他感到骄傲。”钱玲接 过精美的博士论文,深情地在上面吻了一下,然后走到冯强生的灵柩前,把论文放 在他的左手边。 (略去二千三百字) (十五) 刘大任和陈妍在鸭子湖畔的一把长椅子上坐下。微风在水面上吹起一阵阵波纹 ,阳光倒影在水中,被波纹切断又接起。他们回忆着曾经在一起的时光,一切都是 那么美好。即便曾经是伤感的,回首起来却有点淡淡的甜蜜。刘大任问陈妍在纽约 生活得好吗,陈妍说每天都很充实的,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刘大任说知道她过得好 就放心了。他们眺望着湖边的美景,沉默着。陈妍希望刘大任问她现在的情感怎么 样了,希望他说些热情似火的话,这样能唤起她沉睡而矛盾的情感。她还挂念着刘 大任,而那个香港医生一直在追求她,现在她却非常矛盾。香港医生是有家室的人 ,虽然他说他正在办离婚,但是陈妍对他却没有爱的冲动,爱不起来,但是医生能 给她带来事业和生活的安稳,这又是她所需求的。陈妍想如果刘大任能疯狂地把她 往回拉的话,也许她还会回到他身边。 刘大任被椅子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对前途一片茫然。他不知道会面对怎样的 结局,被派克赶走或者是到达拉斯去读计算机。这段日子,他心急如焚地面对着椅 子非线性模型,却不知所措。他根本没有心思去想和陈妍未来的事情,也不想知道 她在纽约情感的故事。他不想告诉陈妍椅子作假的事情,免得让她担心。他默然地 面对着现实,人生对他来说是灰暗的。 陈妍侧过脸来,望着刘大任:“大任,你就不想问一下我在纽约是不是跟别人 好上了,或者有人追求我?”刘大任摇头,自从陈妍离开温莎去纽约,他就不想再 和她在一起,尽管他会时常想起陈妍。纽约是个大熔炉、大染缸,生活在那里,人 的价值观会变的,特别是对一个没有依靠的女人来说,他听说过很多这样的故事。 陈妍说:“你这么麻木?不关心我?”刘大任淡然一笑:“看到你现在很好,我也 挺放心的。”陈妍摇头,然后说:“那个香港医生一直在追求我。”刘大任望了她 一眼,流露出不自然的表情,然后又把眼光移向远方,说:“是吧。”陈妍推了他 一下:“刘大任,你就这么默然!”她对刘大任的反应失望极了,她以为刘大任会 烦恼一番,来争取她。她发现自己错了,黯然地落下几滴泪水。她抹去泪水,说: “刘大任,我们离婚吧。”刘大任咬着牙,用力地点了点头。 (略去七千六百字) 田莺走出了派克办公室,在走廊颠着小步,哼着小调,象个活泼的少女。仿佛 这个美好的世界都属于她。她梦想早点拿到绿卡,早点与邹刚分手,早点披上婚沙 与严辉走进教堂。田莺和邹刚分开了很长时间,但没有离婚,因为她想让他拿到绿 卡,让他能在美国合法的生存下去。他们毕竟是多年的夫妻,也共同走过了一段人 生的旅程,共同养育了邹晓海。她回想在大学的时光,邹刚的潇洒和能干让他佩服 ,她爱过他,在校园里那条情人小溪旁他们渡过了无数美好的时光。邹刚支撑着这 个家,让她能有精力去读书工作。如果不来美国,他们的家可能就会平平静静地过 下去。虽然他们的生活不会有波然壮阔的激动,但也许会象潺潺流动的小溪,直到 人生的终点。但命运把他们带到美国,这个家本末倒置了。当一个家突然变得由女 人来支撑,一家人的命运是由这个女人来决定的时候,这样的家通常潜伏着危险。 如果夫妻十分恩爱,两人依旧相互倾慕,那么这样的家庭还能维系。可田莺不是这 样,她能干漂亮,自我感觉良好,她不愿意一个家要靠她来支撑。她渴望一棵巨大 的橡树,那丰硕的枝干和树叶能挡住生活的寒冬酷暑和暴风骤雨,她渴望偎倚在爱 人那宽阔的胸前尽情地去撒娇。她是个女人,她渴望得到那些属于女人应该得到的 东西。等拿到绿卡,她就马上与邹刚办离婚手续,那时她就是一个真正的自由人了 。她等着严辉,期待作属于自己的爱,她的心在怦怦直跳。 田莺来到严辉的宿舍,严辉正在做饭。田莺兴奋地搂着严辉的脖子,严辉问: “干吗这么兴奋?就因为办个绿卡的事情?”田莺在他脸上吻了一下,“是呀,老 派在推荐信上,哗哗两下就签字了。”她将手从严辉的脖子拉下来,“还有一件事 情,我和邹刚离婚了!”严辉吃惊地问:“离婚了,那邹刚的绿卡怎么办?” 田莺得意地转了两圈,“你别急嘛,我们是委托人在国内办的,美国这边没有 人知道。”严辉说:“这样要是美国这边知道了,他的绿卡不就完了!”田莺说: “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这不就行了。万一美国这边有人知道,他 们也拿不出证据。所以你放心好了。” 田莺继续得意地说:“我自由了!”她沉默了一会,轻声说:“我也算对得起 邹刚,听说她现在也有了女朋友。”她凝视着严辉:“我们结婚吧。”严辉淡淡地 笑道:“开玩笑,你在美国还美国办离婚,我们怎么结婚。移民局知道了,邹刚的 绿卡不就泡汤了。”田莺呵呵笑道:“那现在我们起码可以住到一起。”严辉摇头 :“以后再说吧。”田莺质问:“你到底怎么了?” 人们聚集在平台实验室里。张永平走进房间就大声说:“老严,告诉你一个好 消息。”人们被他的叫声吸引过去,“刚才遇到老派,老严获得了‘杰出青年工程 师奖’。” 人们围到严辉身边,跟他握手,向他祝贺。季世雄正在修改论文,这个消息象 一把尖刀刺在他心上,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觉得这是派克在故意捉弄他,惩罚 他,这个世界是多么的不公平!能干的人总是受到压抑,而溜须拍马的人总是春风 得意。他恨不得有一支手枪把派克和严辉杀死,只有这样才能解除心头的怨恨。他 的手在桌子上拍了两下,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人们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 季世雄安静地坐着,但内心却在沸腾。房间里又恢复了热闹,曾海涛说:“老 严要好好请客。”田莺抢过话题:“行,没问题,就到我那去。”张永平说:“你 可以给老严作主了?”田莺嫣然一笑:“那当然。” 季世雄因为愤怒而感到胸闷,呼吸有些困难。他想回避眼前尴尬的局面,站起 来往外走。曾海涛叫道:“老季,别泄气,以后还有机会。”季世雄停住脚步,瞪 了曾海涛一眼,用鄙视而颤抖的声音说:“象这样混来的荣誉,真是垃圾!” 曾海涛跑到季世雄身边:“老季,别当一回事。其实这个奖也没有什么。”季 世雄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欺世盗名,剽切成果,遛须拍马。”说着就挺着 胸,朝门外走去。 田莺叫道:“有的人就是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这句把季世雄稍微平息下 来的心中怒火又点燃起来,他停着脚步,走回来,骂道:“他妈的,我吃不到葡萄 !就这种人靠剽切我的成果,好不容易才在杂志上发表一篇论文,可怜!”田莺站 到季世雄面前:“你骂谁呀?” 严辉走过来,轻轻推着田莺要她走开。他指着季世雄说:“季世雄,当着大家 的面,我跟你讲清楚,油缸的非线性模型是我做出来的!以前我还有点不好意思, 可是今天我现在觉得这个荣誉当之无愧!”季世雄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欺人 太甚!”他环视四周,看见旁边有一根木头,迅速地抓起木头向严辉的头打去。压 抑在他心头几年的愤怒就在这一下爆发出来,在砸下去的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畅快 淋漓,心中愤怒的重担卸下来了。 人们上来拦住了季世雄,季世雄继续骂道:“卑鄙的小人!”张永平和曾海涛 把季世雄拉到一边。严辉用手扶压着前额,鲜血顺着脑袋和手臂流下来。田莺问: “严重吗?”接着叫道:“老刘,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刘大任打完电话,田莺说:“还有,快报警。”张永平说:“田莺,暂时不要 报警,等会再说吧。如果报警,老季可能有麻烦。”田莺说:“老刘,你来扶一下 严辉。”刘大任过来后,田莺马上跑到放电话的地方,抓起电话,拨通了“911 ”报警电话。 过了一会,救护车把严辉送到医院,而警察的手拷将季世雄拷住,送进警车。 李娟来到机械大楼。她留着齐耳的短发,刘海遮住了前额。她肤色白皙,高高 的鼻粱上架着一付小巧的眼睛,透过镜片,弯月形眼睛含着笑意。她穿着紧身的衬 衣和大摆裙,显露出丰满的上身。她找到了控制实验室的机房,在门上敲了两下。 刘大任回过头,问:“找谁?”李娟问:“请问严辉是在这里吗?” 刘大任打量着李娟,觉得好奇,就问:“请问你是谁?”李娟笑道:“我是严 辉的大学同学。”刘大任把严辉受伤的情况描述了一遍,李娟一下子紧张起来,双 手放在胸前,急切地问:“他现在在那里?”“在温莎医院。”李娟问:“怎么去 ?他在那个病房?” 刘大任画了一张图给她。李娟拿起图,道了声谢谢,转身就往大楼外跑去。刘 大任望着李娟美丽而性感的背影,猜测她就是严辉的前妻吧,不然不会这么关心。 李娟开车到医院,然后朝病房跑去。她在走道上放慢了脚步,拉了拉衣服,又 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她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轻轻地走到病房门 口,她看见了严辉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田莺坐在旁边。 李娟在门上敲了两下,严辉和田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过去。严辉惊讶地脱口而 出:“李娟。”他坐了起来。田莺看到严辉兴奋的表情,心里有点不舒服。她打量 着李娟,觉得她文静而漂亮,心里翻起一股酸味。 (略去二千六百字) 钱玲手捧着一束鲜花慢慢地走进了那片熟悉的墓地。一块块小小的墓碑树立在 一大片碧绿的草坪中,鲜花点缀在一些墓碑前。周围十分静谐,旁边树丛里传来的 鸟儿“啾、啾”的叫声听得十分真切。金黄的落叶铺满了旁边的小道,风将落叶吹 散到草坪上和墓碑旁。 钱玲到这里来过无数次,带着她的梦和爱,来看望长眠于此的爱人。在她的心 中,冯强生还活着,有一天她也会到上帝那里去,她期待着与心爱人相会的那一天 。钱玲款款地朝冯强生的墓碑走去,她跪下来,用手抹去墓碑上的尘土,将鲜花放 在墓碑上。她扶着墓碑,将脸贴在上面,她想让墓碑温暖起来,让爱人感受到她的 温存。钱玲凝视着镶嵌在墓碑上冯强生的肖像,泪水簌簌落下。她和冯强生生活了 整整十年,十年的艰难和欢乐一幕幕在眼前浮现,每一幕都成了凝固的雕像,永远 地铭刻在她心中。回味过去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甜蜜和浪漫,她多么希望这些故事 一直延续下去,但这些却成了永恒的记忆。钱玲深深地吻着冯强生的肖像,哭出声 来,身体随着哭泣而起伏着。她要告别爱人,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来看他、陪伴 他。她在心中呼唤着心爱的人,欢呼着他回来吧,一起携手走过她未来的人生。 怀特、杰丽、严辉、田莺、刘大任和曾海涛将钱玲送到达拉斯机场。在候机大 厅里,人们开始排队蹬机。钱玲扑到杰丽的怀里,放声哭了起来。杰丽抚摸着钱玲 的头说:“孩子,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这个家的门永远向 你们敞开着。”钱玲离开了杰丽的怀里,望着杰丽和怀特,噙着泪花,点点头,轻 轻地“嗯”了一声。 刘大任将一张纸条递给钱玲说:“这是陈妍的地址和电话。到纽约,你可以跟 她联系。她现在还不错,她和那个香港医生结婚了。或许她可以帮你一下。”钱玲 接过纸条,说了声:“谢谢。”曾海涛说:“到纽约后,去找我同学李伟。我跟他 讲过你的情况,我们是很好的哥们,找他就等于找我。”钱玲点点头:“好的,谢 谢。” 广播里传来最后一次蹬机的通知。钱玲提起手提包,说:“我得走了。”她跟 大家点点头,转身向蹬机通道走去。到通道口,钱玲停住了,回头又望了大家一眼 ,举起手挥了挥,脸上强装出笑容。然后转身向飞机走去,送行的人们朝她挥着手 ,望着她逝去的背影。 钱玲坐在飞机上,用纸巾擦着眼泪。她眺望着窗外,温莎和达拉斯慢慢地离她 远去,渐渐地被棉絮般的白云遮盖了。德克萨斯呀,这块美丽的大平原留给她多少 温欣的回忆,又带给她多少撕心裂肺的痛苦。她走了,要把痛苦从记忆中抹去,她 盼望着有一天在天堂里与自己心爱的人重逢。她还会回来的,这里有一群善良的人 们,有如再生父母的怀特和杰丽,更有他心爱的人。 刘大任和严辉坐在计算机旁处理大桥的测试数据。曾海涛走过来,拍了一下刘 大任的肩膀:“老刘,老派要你去一趟。”刘大任回头,他的心顿时冰凉下去。他 面无表情地问道:“有什么事吗?”曾海涛说:“老派要和我们一起讨论一下椅子 和悬挂系统的模型。”刘大任点点头:“OK,我等会就去。” 刘大任站起来,心情非常沉重,他迈了一步,腿象是灌了铅似的不听使唤。他 的心在怦怦直跳,心中狂喊着:“怎么办?怎么办?” 刘大任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了早已打印好的曲线。他坐在转椅上,闭上 眼睛,深呼吸了几次,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的心慢慢地平静下来。他预料到的 最不希望发生的事马上就要发生了,他已经无法控制这一切,只好听天由命了。他 转念一想,最坏的结果不就是被派克解雇吗?自己被赶出实验室,这三年就算白做 了。好在自己已经找好了退路,大不了,离开这里,到达拉斯去读计算机硕士。 刘大任把最坏的情形想过后,心里反而踏实了。他轻松地走进派克的办公室。 派克、曾海涛和刘大任在沙发上坐着。曾海涛将一组曲线摊放在茶几上。派克指着 曲线说:“这是刘做的非线性椅子,这是曾做的线性悬挂系统。这组曲线呢,是曾 将椅子和悬挂系统组合在一起的结果,这个模型应该是非线性的。可是这组曲线对 不同的输入,它的变化非常小。为什么?”派克凝视着刘大任。刘大任不敢看派克 的眼睛,那双眼睛火辣辣的,象是两把利剑向他刺来。刘大任望着曲线,说:“悬 挂系统和椅子组合成新模型,从海涛的计算结果来看,说明椅子的非线性在复合模 型中的贡献很小。”派克站起来从办公桌上拿过来一张图,递给刘大任,说:“刘 ,这是海涛用你的椅子模型做的转递函数,其曲线变化也很小,那你是怎么得到你 的曲线的呢?” 刘大任全身顿时颤抖了一下,望了派克一眼,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想这下全完 了。他怎么也不曾想到曾海涛会去验证椅子模型,在心里叫喊着:“天啊,为什么 这么对我不公平呢?为什么在我已经读了三年的时候出这种事?”刘大任两只脚紧 紧地抓住地,脸上装出平静的样子,吞吞吐吐地问曾海涛:“你的程序对吗?”曾 海涛说:“对呀,张永平还帮我检查过。他也运行了一遍,结果和我的一样。”刘 大任顿时脸变得苍白,低下了头,支支吾吾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派克望着刘大任:“刘,这是怎么回事?”刘大任没有做声。派克继续盯着刘 大任:“刘,抬起头来。”刘大任漫漫抬起了头看了派克一眼,然后将眼睛迅速移 开。派克严厉地说:“刘,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做了些什么?” 刘大任吐了口气,他想过会出现的情景已经出现在眼前了。他将手中的打印纸 递给派克,说:“派克博士,我在做计算时,不是用那个模型,而是用的这个多项 式模型。”派克接过打印纸,看了一会,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温怒地说:“刘, 你怎么能这样呢?”刘大任说:“只有这个多项式模型才能与测试的曲线吻合。” 派克将手中的纸往刘大任身上一扔,大声吼道:“刘,你在欺骗!你在欺骗!” 派克站起来,快步地走来走去,不停地挥舞着拳头,脸涨得通红,大声叫喊: “你这种欺骗是绝对不容许!这是科学!你这种欺骗会毁掉我们实验室的信誉,更 会毁掉你的一生!作为工程师,你这种欺骗会毁掉你的全部,你的生涯,你懂吗? 你这是在犯罪!犯罪!”派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变得缓和,“当然,你这种 犯罪我不能将你送进监狱,但这种犯罪会让你拿不到学位,离开学校。” 刘大任低着头,不敢做声。曾海涛也低着头。派克指着刘大任说:“你,还有 季世雄,怎么能做这种事。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遇到。季虽然离开了,但我可以取 消他的学位。” 派克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伸开放在沙发的靠背上,双脚翘在茶几上,压着那叠 纸。他摇着头说:“刘,你到实验室来了三年,你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但是 我还是给你一次机会,从现在起,你专心做椅子模型,限你两个星期内拿出结果, 到时候我们再做处理。”刘大任点点头。派克压低声音说:“这件事,就你们知道 ,不许讲出去了。” (略去三千六百字) 田莺到底特律面试工作完了,坐飞机回到达拉斯。她在机场给实验室和严辉宿 舍打电话,都没有人接,就坐出租车回到温莎。淡淡的云朵在夜空中飘荡,整个温 莎城安静得出奇。她到严辉的宿舍里,没有找到他,然后去实验室,机械大楼里空 荡荡的。她望着墙上的钟,已经是十点了,这才意识到今天是星期五。 李娟把严辉叫到自己的宿舍,说一起给女儿打电话。他们还从来没有一起给女 儿打过电话,严辉心里有几分激动。他们先一起吃饭,然后在电话里跟女儿讲话, 听到女儿不断地叫爸爸和妈妈,他们真的好像又生活在一起,又是一家人似的,充 满着一股温罄的感觉。 打完了电话,严辉和李娟面对面地坐着。两人相互凝视着对方,很久没有讲话 。李娟说:“要是我们这个家生活在一起多好。”严辉没有做声。李娟说:“再过 几个月,我把女儿接来,好几年都没有看见了。”严辉说:“看着照片,她每年都 在变。真遗憾,她的成长没有跟我们在一起,我真想抱抱她。”李娟说:“我也非 常想她,有时半夜里会哭醒。” 李娟问:“你和田莺怎么样?”严辉淡然一笑:“还好。”“她很聪明,好像 把你看得很紧。”严辉还是一笑:“是吗?”然后问:“你呢?怎么一个人到温莎 来。”李娟轻轻地摇着头:“都过去了,我对不起你。”严辉说:“已经过去这么 多年了,不用再说什么对不起了。”李娟的眼睛闪着泪花,朦胧的眼睛看上去更加 漂亮,“我和那个人两年前就分开了,他极度自私,我们也和不来。” 严辉说:“对不起,不该问你这些。”李娟说:“你不问,有机会我也会告诉 你的,如果你还把我当朋友的话。”严辉说:“我会永远把你当朋友的。”李娟擦 着眼睛,呜噎地说:“谢谢你,严辉,有你这句话,我就满足了。” 田莺离开机械大楼,上了汽车,心想严辉肯定在李娟那里。她恨李娟的到来, 她知道严辉一直没有忘记李娟。如果自己先走了,严辉和李娟会走到一起去吗?想 到这些,她就局促不安起来。 她把汽车开到李娟的宿舍旁边停下,她坐在汽车里,等着严辉出来。她等了将 近一个小时,严辉和李娟才一起走出来,李娟一直目送着严辉,直到在黑朦朦的夜 空中看不见他的身影。 田莺突然打开车灯,照得严辉睁不开眼睛。严辉用手遮住眼睛,慢慢地走到 汽车跟前,才发现是田莺。严辉说:“是你呀,怎么今天回来了,不是说明天早上 的飞机吗?” (略去二千八百字) (未完待续) e-mail:jian_pang@yahoo.com ※※※※※※※※※※※※※※※※※※※※※※※※※※※※※※※※※※ 本期 责任编辑:倪 秋 主 编:墨 雨 校 对:倪 秋 副主编:陆建平 PS制作:丁凯文 丽 莉 网络发行:丁凯文 苇 明 订阅快递:丁凯文 读者服务:苇 明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网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 订阅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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