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二零零二年十一月一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三七零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0211A) ~~~~~~~~~~~~~~~~~~~~~~~~~~~~~~~~~~ 【枫华论坛】对小布什政府对外政策的置疑 蔡向东 【论 坛】 呼吁陈水扁学习毛泽东的“湖南国”思想 南微子 残酷的中国 老 郸 【百草园】 旗津岛上的联想(一) 中 贞 以人为本的魅力 刘浩元/周小庆 外行聊京剧 廷 冬 【人生之旅】流亡者的世纪之作 泽 熙 9。11,我从世贸大厦80楼逃生 陈思进口述 【游子生涯】故乡红叶 随 意 它出院了 王 萍 【小说连载】游学心(1-4) 黄国宝 ※※※※※※※※※※※※※※※※※※※※※※※※※※※※※※※※※※ 【枫华论坛】 目录 对小布什政府对外政策的置疑 -蔡向东- 读到西向东先生在“枫华园”(第三六七期)的文章,首先对先生就事论事、 讲究实际的态度表示欣慰,也同意文章中的观点:利益高于一切,利益的分配要看 实力。既然美国是世界唯一的超级强国,就得扮演世界警察的角色,并为美国赢得 最多的利益。在这里,觉得利益受损害的其它国家骂尽管骂,但实力不如老美,也 只得忍气吞声。但这不是说美国佬可以在这个世界上为所欲为,而且以后就更不能 说一不二,因为各国实力都逐渐增强。 想当初,二次大战刚结束时,美国的国民生产总值占世界的一多半。当时美元 简直和黄金差不多。你说那时美国佬得多横,听听1950-1960“冷战”年 代美国的环球战略,“全球遏制战略”、“两个半战略”(在世界上美国可以同时 单独打两场战争,并在另外的战争中担当主要角色)、“一个半战略”,真凶!与 当时的另一个超级军事大国的苏联针锋相对地进行全球对抗。 对那时的中国,美国想封锁你就封锁你,肆无忌惮地在中国大陆领空进行间谍 侦察,中国没辙也只能发“严重警告”。我记得六十年代那阵子,中国已经发了四 五百次严重警告,可你拿美国人没办法。台湾也无法“解放”。隔着个海峡,不但 美国第七舰队扬威耀武地巡逻,台湾的海军也可以轻易地将中共渡海部队打个落花 流水、全军覆没。 可现在美国国民生产总值只占到全世界的25%,这腰杆就有点儿塌。虽说还 是世界的老大,外强中干的前苏联也在1990年代土崩瓦解,但从经济上讲不能 再当“独裁者”。如今整个欧盟的经济实力与美国相差无几,日本的国民生产总值 早已是美国的一半,“改革开放”的中国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经济总量已占世界 第六位。看来世界上很多事情都得商量着来了。 英雄气短了,原来可以轻易地封锁、攻打,现在都不成了。中国、印度、巴基 斯坦也有了核子武器。特别是中国大陆,洲际弹道导弹,巡航导弹已经不是“儿童 玩具”。 其实,美国对外政策的制定者们都很聪明,他们从来都是因势利导,选择对美 国最有利的全球策略。我们可以从某种角度说:看看,美国佬不行了,“全球战略 ”--“两个半战略”--“一个半战略”,日落西山。但美国的经济并不是没发 展,只是相对缓慢而已,同时美国的高科技仍然遥遥领先。再者,美国也不能强行 阻止所有其它各国的经济、军事发展,也根本做不到。当然,“很多事情都得商量 着来”,就得要求别的国家承担一部份原来“世界警察”的义务。要求欧盟建立六 万人的快速反应部队便是实例,要求日本更多地承担亚太地区的安全防务也符合美 国的利益(不符合中国的利益)。 中东地区蕴藏着地球上绝大部份的石油,这一地区的稳定对美国的利益至关重 要。鉴于前苏联已瓦解,当前美国的策略就不是极力地扶植以色列,以对抗苏联对 阿拉伯世界的渗透和操纵,而是让以色列和阿拉伯世界的国家妥协,并“以土地换 取和平”,保持中东的稳定。这是个理所当然的调整。 然而美国共和党的小布什总统上台后,一改过去在中东积极斡旋和平的角色, 纵容以色列右翼沙龙政府对巴勒斯坦人采取高压政策。结果执政才九个月就发生了 911惨剧,阿拉伯恐怖分子劫持客机撞毁了美国纽约的世贸大厦,3000无辜 者生灵涂炭。他们为什么如此卑鄙地进行自杀攻击?恐怖分子说是反对美国偏袒以 色列的政策。甭管这话是否出于真心,阿拉伯世界的穆斯林信徒们爱听,走投无路 的巴勒斯坦人爱听。美国不得不坚决反恐,首先对恐怖主义头子本·拉登的大本营 发动进攻,摧毁了穷乡僻壤的阿富汗塔利班政权。这一举措是否极其成功姑且不论 ,穆斯林世界的反美浪潮已经此起彼伏。跟着美国政府的矛头又对准萨达姆独裁政 权的伊拉克,这不但引起阿拉伯世界一致反对,欧洲也和美国分道扬镳了。 为什么要消灭萨达姆政权?因为这个国家正在制造毁灭性的(化学、生物和核 子)武器,并企图用之攻击美国;因为这个国家政权支持恐怖主义并付诸行动;因 为这个独裁政权极其残暴地压迫本国人民;因为这个政权曾经入侵占领科威特,等 等,十恶不赦。有关伊拉克制造毁灭性武器并企图攻击美国有什么样的确凿证据? 不许这样问!问了便是不支持美国反恐。这欧洲就不愿意了。“企图攻击美国”就 可以消灭伊拉克?请大家想想,如此说法是否过于霸道?且不说欧洲各国也有自身 利益的考虑。从现实角度讲,每个欧洲主要国家都有大量穆斯林国家的移民,参与 攻击伊拉克,这些穆斯林有极少数者歇斯底里,搞点儿恐怖行动,谁也是吃不了兜 着走。 同时人们不得不提出置疑,自从海湾战争结束后,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伊拉 克实施了严酷的经济封锁,并在其南部和北部设置禁飞区,美英的飞机不时地对伊 拉克“军事目标”进行轰炸。可十几年过去了,独裁者萨达姆还是“稳如泰山”。 伊拉克人民呢?“百分之百”地选举萨达姆继任总统。你可以对萨达姆的所谓选举 不相信,但对伊拉克人民仇视外部的压迫不应该视而不见。哪个民族没有自己的民 族感情?敢情西方对伊拉克的封锁成了对萨达姆政府的“千锤百炼”啦。 俄国和中国显然也是不同意美国政府消灭伊拉克政权的主张的,俄国、中国如 果同意消灭萨达姆到底能得到多少国家的切身利益?可以说全世界除了英国,没有 哪个国家愿意跟着美国跑。然而,小布什政府仍然声色俱厉地要消灭萨达姆。这真 可以算是一意孤行,但不知道如今美国还有没有这个实力,或因此深陷泥潭。 提到民族感情,没人否认中国人对美国越来越高的怨恨情绪。中美交恶,美国 前任总统克林顿总统有责任,“误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使中国的年轻人更要 大喊“中国可以说不”。事后克林顿政府为中美关系做了很多修补工作,但他的政 府在台湾问题的立场采取了“模糊政策”,宗旨是为了美国的利益保持两岸不战不 和。这使得民族感情强烈的中国人十分不快。小布什总统上台后,乾脆采取偏袒台 湾的立场,在公开场合从未说过希望“两岸和平统一”,反而声称坚决“协防台湾 ”,并拟定越来越大的对台输出先进武器的计划。这大大助长了“台独”气焰。这 里不想讨论保持中国两岸不战不和的政策是否对美国有利,只想强调凡事总有利有 弊。美国在中国统一问题的立场已大大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也使中共专制统治 得以巩固,中国的政治逐步民主化严重受挫!另外,笔者还想提一个问题,如果中 国两岸真的兵戎相见,美国是否有能力使台湾不被大陆占领,或被毁灭? 或许小布什政府就要表现出与克林顿政府的不同。他的政府内,从副总统切尼 到国防部长拉斯非尔德,到国家安全助理赖斯,统统属于“鹰派”。他们过去在共 和党内一直不得志,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表演,肯定要“有所作为”。问题是他 们是否切合实际地考虑美国的现状和能力。从目前来讲,全世界批评他们的声音一 浪高过一浪,都认为美国太过霸道。我想同俊子先生的文章应该是这层意思,论述 当前共和党的小布什政府的对外政策的失当,美国国内经济一厥不振,怎么还要一 味地对外进行战争?算啦,美国对外政策的制定智囊们不应该是吃乾饭的,我们在 这儿穷吵吵简直是个“小儿科”。 最后想再罗嗦一下。千万别把我对小布什政府对外政策的置疑看成“反美”。 我爱美国的好日子,爱美国的民主、自由。你看,我这儿可以胡说八道也是美国民 主的一部份。美国能有今天的强盛就是因为民主、自由。有人说小布什政府现在正 在破坏美国的民主、自由,控制舆论,用“不爱国”做大棍子压制不同意见者。我 相信这是无稽之谈,如果小布什真的这样搞,他身败名裂的下场不难想像。 ※※※※※※※※※※※※※※※※※※※※※※※※※※※※※※※※※※ 【论坛】 目录 呼吁陈水扁总统认真学习毛泽东的“湖南国”思想 -南微子- 现任中华民国(民选)总统陈水扁先生不久前提出其台海“一边一国”论,表 示支持为在台湾省公投以决定统独而进行立法。此举在华语世界甚至全球掀起了不 小的波澜。中国大陆御用“学者”们因等待中共指示而慢了半拍,近日才开始在中 央电视台、凤凰卫视等中共海内外的宣传阵地上上窜下跳,仿佛陈水扁的“一边一 国”论挖了他们祖坟似的。其实,比起被中共捧上神坛的毛泽东来,陈水扁的“走 独”铁锹可算是下土未深,而且根本不在点子上。 一、毛泽东五四时期的“湖南国”思想 近日读凌锋先生所着《中共风雨八十年》,才发现毛泽东比主张中国分成七大 块的李登辉走得更远:“〔中国〕最好分为二十七个国。”毛酋下面所说的话也一 样能把那些动则对台湾省民喊打喊杀的中共御用“学者”及网上愤青们气得吐血: “固有的四千年大中国,尽可以说没有中国,因其没有基础。” “绝对不许别人干涉我们(笔者按:指湖南人)的事。” “使无所谓中央者为之宰割,不早已造成一个新湖南吗?” “中国的事,不是统一能够办得好的。…我现在主张二十年不谈中央政治,各 省人用全力注意到自己的省,采‘省门罗主义’,各省关上各省的大门,大门以外 一概不论。” 不管毛酋当时的理念是否表里一致,抑或只是为中共武装割据中国农村并进而 独裁中华大地所玩弄的一种“阳谋”,笔者以为其“湖南国”思想内涵本身还是着 眼于自由、平等、公正等基本人权以及基本人权赖以生存的民主制度的。比如他说 : “湖南人没有自己处理自己的完全主权,而长被侵夺于益我则少、损我则多的 中央或邻省。湖南人不是麻木,总该有点感觉,奋起独立,正此其时!” “只是打断从前一切被中央各省干涉束缚的葛藤,湖南境内的事统归湖南人自 办。” “不论哪一国的政治,若没有在野党与在位党相对,或劳动的社会与政治的社 会相对,或有了在野党和劳动社会而其力量不足与在位党或政治社会相抗,那一国 的政治十有八九是办不好的。” “我们主张组织完全的乡自治,完全的县自治,完全的省自治。乡长民选,县 长民选,省长民选。” “湖南自治运动是应该由‘民’来发起的。…假如这一回湖南自治真个办成了 ,而成的原因不在于‘民’,乃在于‘民’以外,我敢断言这种自治是不能长久的 。” 二、我看毛泽东的“湖南国”思想 近百年后再来看毛泽东的“湖南国”思想,虽然对之笔者并非百分之百地赞同 ,但窃以为以下诸点在今天依然很有意义: ⑴国家的统一要有基础;没有基础的统一是空的。真正的国家统一需要以地方 充份自治为基础,这方面做得最成功的当数美国。 ⑵没有势均力敌的两党、多党或两种以上社会势力相互监督,统一成一个国家 也是办不好的;越来越象大陆的香港就是一个明证。 ⑶各级政府领导须由辖区内公民直选产生,否则人民就被剥夺了自己处理自己 事务的权力;上级指示、越俎代庖、钦定八百“精英”推“选”特首、十几亿人一 个人(或政治局常委会)说了算注定会失败。 ⑷在两党/多党制没有建立,政府还不是民选,思想自由、言论自由、新闻出 版网络自由、集会自由、结社自由等基本人权还无充份保障时,盲目统一还是搞不 好中国的。这种条件下,台湾省在自己境内首先实现民主制度以保障基本人权,同 时要求中共在中国其它地区“与时俱进”后再谈统一,不能算作“分裂祖国”,反 而是为中国统一创造必要的前提。 三、当今中国统独纷争之关键 今天的中国,从富裕、自由、可以全中国满世界跑的台湾省居民到不断被赶出 市中心的上海小市民,从还凑得出数万元偷渡费的东南沿海乡民到脸朝黄土背朝天 、不知“网络”、“伊妹儿”为何物的大陆内地农民,其经济发展的地区差异应该 说比清末、民国年代还要高。因此,毛泽东的“湖南国”思想在发表当时有意义, 在今天更有意义、更适合当代中国实际。 陈水扁总统宣称台湾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部份,完全正确;陈水扁总 统宣称台湾是主权独立国家,她的名字叫做“中华民国”,这也十分正确。台海两 岸一边有非民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一边有部份民选的中华民国(大陆人民无 法参与直选“中华民国总统”错不在台湾当局,而在不敢让国民党、亲民党、民进 党、台联党等独立政党登上大陆竞选的中共独裁政权),所以陈水扁总统的“一边 一国”论也没有错。但遗憾的是,从李登辉到陈水扁,主政中华民国的台湾本地人 将绝大部份资源浪费在探测时机玩“一中一台”、“特殊两国”、“一边一国”、 “一个中国分别表述”这类低级无聊的文字游戏上,甚至刻意希望听众将他们所谓 “我不是中国人”里的“中国”曲解为同时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中华民国的 大中国地区,仿佛“台湾国”这块招牌可以挡住中共飞袭之导弹似的。从最近陈水 扁仍一再提到“两岸应该多一点经济,少一点政治,多一点接触,少一点误会,多 一点信任,少一点打压”来看,他还是未把握住中国统独问题的关键(从这个意义 上说,中国人民的遭遇远不如上世纪首先刺破“共产主义”铁幕、获得个人自由和 民族自由的波兰人民,因为他们有敢于向苏联坦克压境发出反抗的勇气。 相形之下,近百年前毛泽东的“湖南国”思想就已以自由、平等、公正、民主 、人权为核心,关注全中国的整体发展,而不是一味强调他这个说湖南话、写中国 字的湖南本地人不是“中国人”。其实,毛泽东“湖南国”思想中“先民主后统一 ”的原则完全可以作为陈水扁总统反击中共“一国两制”的利器: 中共攻击陈水扁这个中华民国民选总统不代表全体中国人民,陈水扁总统完全 可以回应说,中华民国政府欢迎中共赴台竞选拉票,只要中共也允许台湾省的独立 政党赴大陆竞选拉票。中共哪里有这个胆?这样,阻挠两岸政治交流、政权统合的 就是中共,这“破坏祖国统一”的皮球不就落在了中国大陆一边?陈水扁总统不就 夺回了统独斗争的主动权?这难道不比陈总统您请江泽民胡锦涛来台湾喝茶更有实 际意义? 中共攻击陈水扁总统就台湾独立举行台湾省民投票是“分裂祖国”,陈水扁总 统完全可以回应说,那好,请让我们在大陆也同时举行公投,并要求台湾媒体可以 在大陆自由发行,刊登各类相关事实及各方面意见、争论,以尊重中国大陆人民的 知情权,使他们可以根据真实情况来投票表决,以便照全体中国人的民意办。中共 哪里有这个胆?这样,欲操纵统独公投者显然是中共自己;中共拒绝两岸全民公投 后,台湾省“只有”自行举办全省公投,中共还不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毛泽东近百年前在其“湖南国”思想中就已指出中国应当实行民主宪政,但在 他死后已二十六年的今天,在他的徒子徒孙统治下的中国大陆,民主宪政依然杳无 踪影──可以说,中国大陆实际上已倒退到辛亥革命以前去了。相反,台湾省与时 俱进,在先进的世界民主阵营中迈进了二十一世纪。所以,只要陈水扁总统将中国 是否统一与全体中华民国(含大陆地区)公民的福祉联系在一起,支持两岸要求中 共开放党禁、言禁的民主运动,资助台湾电视等主要媒体到宝岛以外传递台湾人民 的心声,实行民主宪政,使反对党合法化等,不愁中国不民主、不统一。 有道是“攻心为上”。如果连自己演讲都遭大陆干扰的陈总统还认识不到这点 ,笔者就只有在此呼吁陈总统您能认真学习一下近百年前毛泽东的“湖南国”思想 了。 (nanweizi@iamit.com or nanweizi@hotm ail.com) ~~~~~~~~~~~~~~~~~~~~~~~~~~~~~~~~~~ 残酷的中国 -老郸- 写下这个题目,就真够叫我痛心。读着方志敏烈士遗著《可爱的中国》,每一 个中国人都会为那时的苦难中的国家而奋起,都会以为“革命”以后的中国应该是 全新的没有人遭受苦难的天堂。可谁又会想到,中国的可爱,似乎只能从她世世代 代不可摆脱掉的苦难中嚼出,从无可奈何的母亲的泪水中尝到。 烈士们当年的奋斗,是要让可爱的中国从灰烬中爬起,是要免除“下一代的苦 难”。那么,几十年以至多半个世纪之后,他们的下一代,他们以下的一代代中国 人,是不是已经与苦难脱离了关系?我们的中国究竟是更加光明还是更加黑暗? 当然,我们所能听到看到的,是“大多数”感觉良好。是的,不同的人有不同 的看法,关键是你要朝什么地方看。新近回过国的人,多数回来后,会感慨至深地 说:国内的生活水平大大提高,市场繁荣,物价稳定。按说这样的评法一点也不令 人见怪,因为做如此说法者,他们之中的多数都是“困难时期”苦于“瓜菜代”的 那一代,粮票布票肥皂票中扣出的一代,参照系不一样,这样的“忆苦思甜”,情 有可原。可是,更有人发挥到中国经济是帝国主义走向灭亡时代世界经济衰退大流 中的“一枝独秀”,这就有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自从马克思那个时代起,世界上就不再有单纯的经济学,代之而起的是政治经 济学,每个国家或地区的经济发展,都与当时的政治环境不可分割,更不要说我们 在讨论不同国家,不同政治语言间的经济现象。一切经济现象的前面和后面,都有 比经济或货币更加深刻的东西。 接受或开放对资本主义的资本输出泛滥,辅之以本身初级或组装产品出口盈余 ,说明中国的所谓神话般的“起飞”的内在实质是借助于中国的广大的廉价劳动力 。这个廉价劳动力市场,不是由纯经济或市场经济来决定,而是以中国现代的政治 结构来决定,其中最主要的部份,是由中国农村经济衰败时逃离农村而外流的农民 所组成。这众多的失土的农民 ──我们仍叫他们农民,是因为他们的身份证规定了 他们只能是农民,即使是不再务农,他们也无法揭去中国社会打在他们门面上的钦 烙金印,他们是流放的大族,只不过是从农村反向流放到城市,而且不被城市所认 可吸收而已──他们不但人在流放,更是我们现代经济“繁荣”的放血一族。 “三证不全”,缺乏教育,就是他们身份的“政治经济学”定义。难道不是吗 ?其中,缺乏教育制定了他们的经济手段,“三证不全”,则是他们被歧视的政治 条件,纯粹的人为的条件──使他们成为社会的次等公民。这样的政治经济学下, 他们只配去填充几乎所有那些高强度低收益,高风险且完全没有劳动保护的劳动岗 位。从个体户经营的奴隶式的小矿坑,到不法台商的包身工式的作坊间,他们被禁 止追求他们应有的权益,被禁止组织自己的工会,为什么?就因为他们不是国家认 可的“工人”,无论他们人在何处,他们都将永远是社会主义的农民。 二十一世纪的中国,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之后,用人命和鲜血浇灌出了我们的 “一枝独秀”,因为我们是后来的圈地运动,我们是后来的羊毛风潮,我们赶上了 血腥积累的大好年华! 更不要说沦落入城市红灯区的色情行业的广大农村妇女,真正的一枝独秀。 中国不残酷吗? 有几个回国考察或探亲的,能有机会,能有“闲情逸致”去接触当今中国社会 的底层以至最底层?就连国内的新闻专业人员,有几个敢于揭露开发“社会主义的 阴暗面”?就算真有富于同情心的体验到他们的苦难,写成文字,又有哪一家党国 喉舌胆敢把社会真实作以真实暴露? 可怜方志敏已成烈士,其他三十年代的文豪们也已作古,我们今天已经完全重 现了中国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社会大观,可再也没有现实主义大师与真魂。 如果说中国对中国农民的残酷所致使的农民沦落是中国牺牲了今天,那么我们 腐烂的教育则是正在牺牲着中国的明天。在今天的中国,我们正在为明天源源不断 的中国特色的廉价劳动力,开辟广阔的人力资源! 福建的农民在夺路而逃,水上或陆上;北大清华的研究生在夺路而逃,托福或 GRE;现在是西安的学龄儿童也在夺路而逃,投亲或避难。为什么?还不是不愿 意成为“一枝独秀”的廉价牺牲。 这不是很残酷的现实吗? 镇压学生运动,枪杀学生,已经成为共和国最光辉的历史篇章,现在,中国的 历史更发展到连一个无心道出“皇帝没穿衣服”的学子都不能相容的极端。一个在 考卷上直书中国政府镇压法轮功“残酷”的学生,被勒令退学,强迫洗脑,这不更 加是双重的残酷吗?残酷迫及再下一代,这是我认为最残酷的中国所在。 这就是我们的教育?是训练青少年早熟地说谎,还是强迫他们“自然地”融入 作假的中国社会?是保护中国新生代的灵魂还是“拯救”他们的无邪?如果说前一 年的考题是提倡“诚信”,而后一年就论卷量刑,那么我们的教育岂不是再一场的 “引蛇出洞”的更现代的“阳谋”。 只不过这一回阴险毒辣的迫害对象,是中国的学龄青少年。 残酷的社会,本身就是残酷的样板,残酷的模式,复制出残酷的人,复制出残 酷的人生,复制出残酷的人性。在这样残酷的社会中,要想不残酷也难。现代的中 国,实在是残酷的一枝独秀。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本性残酷的社会经常又是世界经济衰退大潮中的一枝独秀 。覆盖全球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资本主义经济危机中,希特勒领导下的纳粹德国 ,实行一个主义,一个领袖,一个政党,还真是最经典的最实在的全球经济一枝独 秀。要不然他敢于挑战全世界的一切“现有秩序”? 就连当时的美国,都深深地陷入经济危机,罗斯福使尽全身解数推行NEW DEAL,自顾不暇,更不敢正面对希特勒纳粹说个“不”字,尽管在大洋的屏蔽 之后叫卖“孤立主义”。而我们的革命导师斯大林,竟然也干得不错,虽然说不上 什么一枝独秀,可也有一番姿色。 可是,要提起注意的是,希特勒的一枝独秀,斯大林一番姿色,都是资本主义 林园之外的异苑奇芭,是当时与世界资本主义主流“对着干”的新生事物。尤其是 德国,绝不是中国特色的靠劳务输出之类的为资本主义提供廉价劳动力的放血来实 现自己的经济起飞,而是在各个科学领域全面领先。德文一时间成为全球科学界中 最吃香的文字,就连二战后的几十年间都持续不败。 我们的现代的中国特色的新型“一枝独秀”,看是要和谁比,比起小布什搞得 一塌糊涂的美国,还有点那么意思,可要真比比希特勒,那最多只能算是一番姿色 。 我们敢独立于资本主义世界之外靠自己的创造力白手起家吗?人家希氏可是一 战战败后的烂摊子上起家,比起一穷二白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敢重新树起挑 战世界资本主义的大旗,用一种先进的,哪怕是形式上口头上先进的,思想指导世 界新潮流吗?何不直面说破,所谓的“中国特色的小康”,不过是发达资本主义世 界的附庸而已。 最后再加一条类比:无论是希氏的一枝独秀,还是斯氏一番姿色,都是对内血 腥镇压残酷统治社会条件下的经济奇观,按说残酷也可能是促成奇观的社会推动力 之一,或者说是推动的主力之一。残酷与奇观,可能并不相悖,甚至相辅相成,可 是,真正促成这种种奇观最后瓦解的,不能不说是奇观面具后的残酷。 我们还准备残酷多久? ※※※※※※※※※※※※※※※※※※※※※※※※※※※※※※※※※※ 【百草园】 目录 旗津岛上的联想(一) -中贞- 人们常说:台湾是一个弹丸之地,它在世界上的政治地位是随着经济的发展而 逐步提高的。是的,在世界地图上,她的确是不太起眼:她常常在我儿子审视的眼 光之下溜掉,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一个小沸点;她也常常被人们看中国地图时 遗漏,不知位于东西还是南北。三年前震央在台中南投县的那一次台湾历史上的特 大地震把不少英国人从梦中震醒:“哇!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叫福尔莫沙的宝岛。” 这说明福尔莫沙经济、政治方面的“宝贵经验”只是为经济学家们所接纳,但还未 能为世界上每一个角落的人们所接受,同时也说明了英国人天生的高傲之性格。要 说台湾是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那么,高雄却是台湾南端的一个城市,小沸点中的小 沸点,而旗津却是高雄市西南面的一个不足挂啮的小岛,小沸点中的小沸点之小沸 点也!如此之小沸点,有何值得可书之处?读者莫急,请听说书人慢慢道来。 当晨雾还笼罩着高雄市,其城内城外的轮廓还依稀难辩之时,我被一阵电话铃 吵了起来,是从事机电研究的高雄电机科技研究所的连大维博士与就业于台南一所 科技学院的博士程秋元先生。二位大博士已快到了门口,我匆忙起身做了一些简单 的准备便随二位往渡口走去。 当我们到达鼓山区的渡口时,从大陆请来台湾一所研究机关讲学的陈见红博士 早已站在渡口等待。陈博士个头不高,是笔者在英伦就认识且是多年交往的老朋友 。那是前一天在自助餐店就餐时偶然相遇而重逢的,异地相逢免不了一阵从惊喜到 寒喧,从相顾无言到相互问候,然后一同约定到旗津一游。 从高雄的鼓山区乘渡轮只需十分钟便可到达旗津岛。此时的旗津非同一般:台 湾的县市选举正在热火朝天,各党派的候选人的巨幅大像悬挂在旗津岛的入口处, 十份显眼。在选举之前,本来亲民党与国民党的二位党魁有过接触:共同推选一位 候选人。后来又中途变卦:亲民党的候选人虽退出选举,却没有跟国民党相商,自 己转而支持无党籍人士,造成此次多党合作的失败。这无疑为民进党获胜增加了砝 码,所以如果让笔者来作一个预估的话,笔者会偏向于民进党。其实无论谁都知道 :国民党、亲民党及新党的票源是相同的,他们的分割只能增加内部的分化,大大 地加重了民进党候选人的胜机。假如高雄市在未来的四十天内阴沟里翻了船,民进 党的候选人谢长廷被他人取而代之,那肯定其中的风浪非浅!如果宋或连其中之一 不急流勇退,共同推选连或宋(只能取其一)为总统候选人,那么,下一次总统选 举还是在民进党人的手上,虽然这几年的经济一直随着美国经济的不景气而下滑到 了令人不能容忍的、步履维艰的境地。 渡轮只需要十元便可到达目的地。据说十年前就是那十元钱的价格,因为是政 府的经营事业,所以价格一直不变,也没有那一位政治人物敢于拿选票来开玩笑而 提高乘渡轮的价格。非但整个旗津岛上的人们每天的生意或因高雄市内的工作等原 因的往返靠的是它,每天那么多的游客(其中相当大的一部份人是高雄本地人)靠 的也是它,无论哪一位政治人物敢于提高价格,下一次他在这个区内绝对身败名裂 。这就是民主政治的现实:我纳了税,您就该为我服务。渡轮从早上五点到半夜1 2点,每10分钟来往一趟,倒也生意兴隆,反正私营渡轮不敢与此相较劲。 刚到鼓山时,身前身后总觉得有一股味道,有时又有点儿像是上厕所没弄乾净 的那种气味,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海水的味道。当您上渡轮闻到异味时,千万莫要奇 怪,还可能有数种杂味混合其中呢。 渡口和旗津之间便是高雄港的出入海道。这个出入口生就天然的防御作用:它 只能容纳一艘大型轮船出入,真有一将当关万夫莫过的天然关隘之作用。进港的船 只绝不能稍偏航道,否则只能在外围兜圈子。今年八月六日江苏省一艘载满工型钢 材往菲律宾的轮船因在海上遇到了台风(最终在海上化解,没有登陆台湾)而请求 进入高雄港避难,后因航道偏离了一里多路并且风势较大,最后轮船在西子湾搁了 浅。船长下令放弃轮船,让船员们各自随救援队的人们逃生(高雄市政府派出了数 十人、十来只救生船的救援队伍),但江苏籍的船员们对那艘船的感情至深,一个 也不愿意离船而去,后经过多次说服、晓以历害才离开了轮船上岸。 在渡轮上看旗津宛若流传在世界上每一个乡村角落、街头巷尾、旧报书摊、小 吃快餐店上既黄又模糊的小型纽约城的照片一般,面向高雄市这一面难能找到一草 一木一叶一枝的现代意义下的“自然风景”:现代都市实在是令人失望,诚未若那 英格兰乡下生活那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人们流传着世界三大 享受的说法:一是生活在英格兰的乡下。那遍地油绿的原野、那保护得如同中古时 代盛行的古画中那般的草地、那青翠碧绿的成片树林真正地使人留连忘返;那春夏 相交时的朵朵五光十色的草花将整个乡村装点得如同一幅划时代的水彩画一般,您 可以悠然自在、饱赏大自然的无限风彩。其二是娶一位日本妻子。二次世界大战之 后,日本的男女比例失调。出于“人道主义”的立场,西方不少人专程到日本娶妻 生子,西方人这才发现日本女人的温顺性格真是天生的贤妻良母!在无忧无虑的生 活棋局之下,她们还可以每年生下一胎活泼可爱的人儿。其三是在法国的乡村买一 栋农房。此话固然不假,但在英格兰的乡下生长的人们却缺乏战斗精神,以至于现 代英国人常常感叹曰:我们现在不如前辈人那么喜欢冒险,成就不如前辈那样显赫 ;日本妻子也不一定都善解人意而法国乡下又过于偏僻,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十全十 美的东西,更没有十全十美的地方,旗津也一样:都市式的格局、港湾式的生活、 现代人的风彩及市民式的思想。 踏上旗津岛,迎面就是一排人力车在招揽顾客。笔者一看到那一排人力车便想 起了骆驼祥子及其那独特的经历、想起了奔跑于北京街头巷尾中的那些独特的人力 车、那独特的叫喊声、那充满京味的式样及市井文化。岂不料在旗津那个小沸点中 的小沸点之小沸点也能享受到那种京韵文化,坐上一轮包您能环岛一圈,大开眼界 。读者别问价格几何,因笔者压根儿就没有想到去坐那玩意儿,既然是小沸点中的 小沸点之小沸点,最好就是徒步旅行,来一次下马观花。 一上到主街我就不由自主地惊叫了起来:“旗津人的高血压比例会不会比外人 高?”二位主人对此问话莫名其妙,不知旗津跟高血压有何地理上的相干! 原来旗津的主街道真正的琳琅满目,一个个的小摊上大部份都在卖烤鱿鱼串, 每10元可买三串(有时还可得四串),物美价廉。那烤法颇似在北京街头上头载 白帽的回回们所炮制的羊肉串,一边烤一边加料一边叫卖,游客们人手一串,倒也 不亦乐乎。 “听说鱿鱼的胆固醇很高,不能多吃!”我一边吃一边随意地加强“胆固醇” 的发音,故意说着。 连博士一口还没有咬烂连忙从嘴里拔了出来:“你刚才说啥?” “死不了的,不经常吃不要紧的。”程博士是最讲究健身的,但可能是他一时 忘了鱿鱼中的胆固醇问题,既然已经吃上了,也不好意思从嘴里面取出来,故作镇 静地说道。这是从事教师职业的人们与在研究机关中工作的研究员们的不同之处: 那丝毫不可蜡塌的仪表仪态自然要十分讲究,为人师表嘛。记得在北京念硕士时, 每次有问题请教学校里的老师都会得到十分“详尽”的回答,但几乎毫无例外地对 问题没有一次得到真正的解决,盖因答非所问、空耗精神。后来有机会到科学院工 作了半年(也是为了那该死的学位),才了解到研究员们回答“这个问题我不清楚 ”、“您最好请教某某人,他在这方面比我熟悉”或者“某某人专门研究这个问题 ,他比我会回答得更好”之类的答案竟达七八成以上!我望着程博士,脑海里仿佛 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无忧无虑、空耗时光、刚从文革的乱像中回到中国历史上较低的 起跑线上(据说那时的人均国民收入还比南宋时低下一截!)的北京城中的那段不 堪回首、耗费了整个青年时代、碾啐了多少美梦、多少可贵的时光。 “为啥胆固醇可以引起高血压?”连博士不失时机地问。 “这,您要问一问我们的程博士了。”我接着寒喧了一句。 程博士想了想,择最简练的话说道:“那些鱿鱼是专门给外地人购买的,没有 听说当地人的高血压患者比外面高。” “真聪明!”我心里暗暗地赞叹。“也许对一个电机博士,这种回答足以对付 过去了。”我心里喃喃地说道。 “我是说为啥胆固醇可以引起高血压?”哪壶不开提哪壶,连博士又将这个问 题问了一遍。 “也许与血流量有关吧。”我提醒着。 “那就是胆固醇使血管壁增厚,血流必须在较高的压力下通过,因此引起了高 血压。”程博士毕竟是聪明人。 说话间我们来到了一所教堂。笔者自从踏上台湾岛以来,一直十分留意台湾的 古教堂等文化遗迹,因为三百年前荷兰人在此盘踞了不短的时日,遗憾的是在旗津 看到最早的一所教堂却是1873年建的。过去的教堂为了得到更多的信众,曾经 派出神职人员到台湾的各个乡村角落进行传教。他们曾经留迹于各条羊肠小道、行 医于村头庙口、救济难民于村里村外、普渡众生于无所不在、无时不在。当然,在 他们传教的过程中他们的行囊里少不了面粉之类的食物,久而久之,他们发现过去 的台湾人所缺少的正是可以活命的食物,然后才是那看不见、模不着的上帝!于是 ,面粉成了上教堂做礼拜的人们所能领到的一种礼物或奖赏。因而基督教及天主教 慢慢地在台湾盛行了起来,故西教在台湾这个特殊的地方也称“面粉教”。面粉教 经过了长期而艰苦的经营,终于成了台湾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这里 的不少大学教授也身兼“面粉教”的神职或哪一个与“面粉教”有关的基金会的理 事长之职等。 由于教堂成了部份台湾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教堂也开始办起了托儿所 、幼儿园之类的服务教育机关。在台中还有一所教堂在十几年前就办起了一所外语 学校,专门帮助外籍人士的儿女们的就学问题,尽管学费高得离谱,人们还是排着 长队将自已拥有外籍的儿女们送到学校就读。听说美国的大学可以根据这所学校的 学业成绩录取,更造成了洛阳纸贵的空前现像。 不知起于何时,台湾的美语学校真如雨后春笋,到处皆是。笔者也是到了台湾 之后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语言叫“美语”的。询问之下才知道许多台湾人也只知道 世界上有一个美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值得骄傲的大不列颠合众王国(英国) ,因此早期的“英语学校”、“英语补习班”等一类的学校根本招不到学生。自从 “美语广播电台”创办之后,台湾各地原先的“英语学校”、“英语补习班”全面 改名为“美语”,使得这个行业大为风光了起来。尤其是各“校”各“班”雇佣在 台的外国留学生(主要来自美国)任教之后,这个行业更是生意兴隆通四海。您说 能怪某些英国人不知道台湾的存在吗?笔者曾经开玩笑地说:海南黎族苗族人所用 的汉语大概就不能算汉语了,该叫“黎语”或“苗语”;同理,在台湾也该叫“台 湾语”了。 旗津人对子女的培育也不例外,俗话说:妻子是别人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 台湾人与传统的中国人一样:指望自己的子女聪明过人、成就高人头地,并可以从 中得到多少自豪感、找回自己在过去漫长的社会竟争中的种种不足和遗失,因而不 惜一切代价用于子女的教育上:小学三点半下课,随之上美语班;美语班五点半下 课还要上音乐、美术、绘画、书法、歌咏等等之类的补习班。从七岁开始就如此这 般地训练,孩子们的身心从小便是在这种令人无法忍受的极大的压力下度过来的, 实难预料其成材的后果。 一个小小的旗津倒有一栋巨垩霸型的行政大楼。那种豪华的架式使我想起了罗 浮宫的华丽及英国女皇老家的伟岸,“分明在炫耀摆阔!”我心里为小小的旗津岛 上居然还拥有这等华丽的、非生产型的、非经济营业型的大楼而感到不安。“纯然 用纳税人的汗水浇灌出来的行宫。”我小声地说道。 “旗津岛的兴旺靠的是旅游业的发展,游客主要来自高雄以外的人们。没有旅 游业就不会有旗津的今天。”连博士侃侃而谈。“大地震后这里的前景一度堪忧, 但总算熬了过来。虽然外面的经济连年来不景气,但旗津倒是生财有道,他们干得 不错!”连博士加重了语气,但又十分妥当地绕过了我的问题。 说话间我们来到了岸边,使我惊讶不已的是,这里岸边的沙是黑色的!笔者走 南闯北,俱有半个中国的游玩经历,却在小岛旗津上栽了一个跟斗,也开了眼界。 原来高雄这方水土是由一种特殊的岩石风化而成的,从西子湾到旗津清一色黑油油 的一片开阔地,虽然经海水千百年来时时刻刻的冲刷洗礼,其沙粒仍然是黑色的。 由黑色沙粒构成的海岸一眼望去似乎葬兮兮的不尽人意,总觉得是因为工业污染之 所致。其实不妨脱掉鞋子见识见识,包管海沙乾净无痕。 一眼望去,远处停靠着不少大型轮船和五帆式的深海作业渔船。程博士指着这 些船只说:“这些船不完全是打鱼用的,有些在公海与大陆的渔船交易,大量的便 宜货就是这样运进台湾岛来的。因为两边都没有税,货物要比市场上便宜五至十倍 ,这些货物大部份都只能在自由市场上销售。” 程博士说的有理!大陆制造的跎螺一般在超市上是一百多元一套,但在自由市 场上您可以用十元买到完全相同的东西。这些货物是全新的,但在自由市场上却是 以旧货出卖,特别是当这些货物与那些从大超市中所清出的货物相混后更使这些买 卖进一步合法化,因此,此等交易并没有犯市场法,人们也可以买到物美价廉的东 西。 不足三个小时,我们到了旗津的南端,远远看到人们敲锣打鼓在庆祝什么,走 近一看,原来是一老一少在结婚。看热闹的人们说那老的是退休的小学老师,因去 年到大陆旅游而结识了小姑娘。小姑娘今年才十八岁,议论者说其实还不到十八岁 ,而老头儿的闺女已经三十四岁。“不知道小姑娘嫁给一个老头是什么样的滋味! ”议论者十分好奇地说着。 “退休后要到大陆一趟。”另一位旁观者低声但却是十分心仪地说道。 “今年就该去!您老伴不早就嫁人了吗?你的那对儿女早就成家多时不需要你 操心,你现在不娶还等到什么时候?”另一位老者显然比他更急。 曾几何时,一旦国门打开以后,国人才猛然醒悟:外面的世界其实不需要中国 共产党人所领导的工人、农民等的无产者去解放,别人不仅早己脱离了那“水深火 热”的生活轨道,资本家对待工人也早不是昔日的剥削者对被剥削者的对立关系, 别人的日子还比我们过的富足、精神上比我们那种“斗、斗、斗”的文化更为适合 人类的生存、发展、发明、创造和再生。一时间高干子弟们带了一个好头:冲出了 国们,面向世界,永远奋斗在那万恶的帝国主义的“铁蹄”之下,于是其他人也纷 纷起而效之,形成了十年前就已形成的格局,这其中要感谢高干子弟们为不少后人 们开劈了这条永生之路。 然而人们往往矫枉过正,近年来无数的中国小姑娘们也纷纷走出“国门”,远 嫁到台湾当小熄妇的现像比比皆是。这种有真夫真家的情况还算好的,不少人是被 骗来台湾当妓女的。前不久还有一个案例:有一位三十来岁的台湾商人到山东做生 意结识了一位十几岁的姑娘,结婚、来台,一应事务都很顺利,然而姑娘来台后却 被逼做妓女。丈夫外出做生意时,公公却强迫儿媳妇跟他上床!姑娘告知丈夫却得 到“这有什么要紧”的回答;姑娘怀孕了还被迫当“鸡”!姑娘忍无可忍,借机回 娘家而一去不复返。这对父子一状告到法院,法院传讯姑娘,姑娘以长长的书面回 答寄达法院,此等丑闻才得以大白于天下! “现在太阳开始偏西了,我们还不如找一家餐馆,一则可以裹腹、二则可以避 暑、三则可以避一避尘世,岂不为好?”一直沉默寡言的陈博士终于不忍目睹这些 可悲的现像(象)而脱口说话了。 (未完待续) ~~~~~~~~~~~~~~~~~~~~~~~~~~~~~~~~~~ 以人为本的魅力──读《心理学与现代企业管理》 -刘浩元 周小庆- 中国入世,对企业管理提出了重大挑战。如何应对入世要求,学者们提出了诸 多药方,例如扩大规模、产品结构调整、增加产品技术含量、做好内功抓管理、采 取更灵活的经营机制等等。但我们越来越感到,做好管理学的最基本原理:以人为 本,是企业适应入世要求的基本策略。以人为本,是企业管理学近百年来的重大发 现,看去是很常识的、很普通的、也很传统的管理模式,但也是有着广泛的适用范 围的、稳定的、基本的一种管理模式。我们用以人为本原理,取得了企业经营机制 改革的成就,现在,我们依然用以人为本原理,去适应WTO,适应更加复杂多变 的国内国际经营环境。无论市场竞争发展到怎样酷烈的程度,无论在企业经营管理 上涌现出多少新理念、新特点、新方法和模式,无论经营环境怎样变化无常,但这 种最基本的管理模式我们仍然不能忘却并且要仍然使其发挥重大的作用,这就是以 人为本,这是基础的基础,本之本。 什么是以人为本?用最显白的话说,就是:人,是企业经营管理活动的本源, 充份发挥人的作用,开发人的创造力,是企业经营管理活动之本。可口可乐公司的 一句名言至今我仍在思考着:“假使我们的公司破产了,但只要有公司中的这些人 在,我们仍然再创一个可口可乐。”人、资金、技术,这是企业存在的三个基本要 素,而人,是要中之要。这个观念要牢记在心。怎样以人为本?就是要研究人的心 理,尤其是要研究企业经营管理中的心理。以人为本,攻心为上。 读〈心理学与现代企业管理〉(徐莉、魏心箸,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199 9年版),有这样一种感受:虽然,表面上这本书选择了一个并不十分新颖的角度 ,将心理学和企业管理学联系在一起;虽然,管理心理学已经是一门比较成熟的学 科,似乎我们从这本书中看不出多少新意来。但我细细品读后,仍然看出了这部书 的难能可贵之处:它不是从管理学的角度研究心理学,也不是从心理学的角度研究 管理学,它寻找出了管理学和心理学──这两门社会科学的自然融洽的交接和汇合 。社会规律,就好像是一座宏大的殿堂,这个殿堂有许多窗户,每个窗户都是观察 这些社会规律的科学体系。我们往往从一个窗里观察社会规律,我们从各个不同的 角度,研究了、发展了殿堂里丰富多彩的内容,但假如我们同时从两个不同的窗户 里观察同一个内容呢?我们就会得到很新颖的见解。这本〈心理学与现代企业管理 〉就是同时从两个窗户研究同一个社会规律。在现代企业管理这个窗户里我们看到 了以人为本,在心理学的窗户里我们看到了怎样以人为本。 毋庸置疑,WTO对我们中国来说是一个新事物,而且是一种能激烈地改变我 们的生活方式、改变我们的经营管理方式的新事物。面对WTO,我们有一个困惑 期,这是极其自然的过程。我们要解惑、要寻求、要探索,我们往往想学到最新的 思维最新的理念去解决最新的问题。用新方法解决新问题,这似乎是合乎逻辑的。 但我们在寻求新方法的时候,切勿忘却我们脚下站立着的这个基础,我们在研究未 来时,切勿忘掉我们的过去。再新的事物也有它的本源,再变的事物也有它的不变 。对企业经营管理来说:以人为本就是它的不变。我们可以寻找更新的模式和理念 ,但所有这些新模式新理念都站立在同一个基础上:人,人的创造力、人的积极性 和主观能动性和人的心理。以不变应万变是错误的,以万变应万变也同样错误。当 变则变当存则存。只有自己的企业的员工强大起来,自己的企业才能强大起来。强 大的企业,又何畏WTO?何畏国门的开放?又何畏激烈的国内国际市场竞争呢? 所以我的观点是:当我们在忙着研究新事物、学习新名词和新理念、寻找新的 经营方式方法的时候,我们不要忘记,而且更应该关注最基本的企业管理原理、不 要忘记人的心理、不要忘记以人为本。 (作者刘浩元系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周小庆为河北行政学院院长助 理、行政管理系主任、教授) ~~~~~~~~~~~~~~~~~~~~~~~~~~~~~~~~~~ 外行聊京剧 -廷冬- 咱是“京剧盲”,对戏没兴趣,特别是到了美国。可那天还真听了京剧讲座, 台上老学究讲得摇头晃脑,不时的有专业演员现场示范,又唱又舞,京胡拉得震天 响。专业演员?不是吹牛,李万春的女儿李淑媛,京剧老表演艺术家宋宝罗都前来 为观众献艺。这位老先生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美髯,鹤发童颜,精神矍铄。毕竟是 八十七岁老人了,不能再像当年那样铿锵有力地大段演唱,但仍神采奕奕(毛泽东 活着时这是他的专用词),唱得出神入化。 外行只能看热闹,但通过讲解和观看,我也得到些体会:京剧是国画般的精湛 艺术,讲究与观众的心灵沟通。因此这是门艺术往往表现得较为抽象。 其实我该成为戏迷才对。家父是京剧迷,从小带着我们小哥儿俩去看戏。但我 们天生就是坐不住的主儿,在戏园子里闹,吵得周围人直白眼儿,后来安静下来, 因为趴在椅子下睡着了。天气暖和时在露天剧场演,这下我们小哥儿俩就奔到外边 打闹。老爸怎么不管呀?他都迷进去了。戏完了才想起来:“哟,我那两个调皮小 子哪儿去了?” “文革”中的样板戏完全败坏了我对京剧已经不佳的印象。“假大空”充斥舞 台,革命的豪言壮语意淫着一切正常的理念。我们“上山下乡”时常阴阳怪气地宣 称,以后还要有革命现代京剧“列宁在十月”,革命现代芭蕾舞“马克思传”,然 后就学着“智取威虎山”中众小匪的样子怪笑。大家用这种调侃制造那荒唐岁月中 的一点点黑色幽默。 后来嘛,这一切都随着共产党极左派权力斗争的失败烟消云散了。京剧舞台上 又都是才子佳人了。我老爸精神头儿来了,电视中有京剧必看,精彩处连连叫好、 跺脚。如果我不以为然,他便无可奈何但语带轻蔑地说:“你懂什么中国文化呀! ” 真这么惨?可我为什么对京剧没兴趣呢?这个…这个…。老实交代吧,首先是 对着脸谱来的,好人、坏人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种绝对的好坏的划分让人难以接受 ,特别是越来越认定世界上只存在利益的时候。可老父亲为什么如此喜爱京剧,算 是对传统中国文化的认同吧。大一统的封建制度下孕育的文化往往推崇绝对化、概 念化。我这里绝对没有否定中国文化的意思,只是说京剧深受中国文化的影响。因 为这里是说京剧,所以有关文化的重大主题暂且不提。 既然脸谱化了,故事就再也没了悬念。也就是说,大家都清楚一个个故事“善 有善报,恶有恶报”的结局。中国历史悠久,有的是家喻户晓的传奇,京剧的剧作 家们信手拈来,稍加改编即可。唱腔早已程式化,就剩个填词。这剧本编起来也真 不难。 戏开演了,一通锣鼓,各个角色粉墨登场。一个亮相,观众一片叫好;京胡一 拉,演员“依依呀呀”的一段唱,台下又是叫好。这心里纳闷,我怎么兴味索然, 他们却津津有味? “你不懂。人家唱得多好呀!”或者“瞧,人家这武打功夫多利索!这是美呀 !”噢,弄了半天,京剧是一种歌舞剧,而且还得是广大观众耳熟能祥。你看老戏 迷们时常闭着眼,摇头晃脑听着台上唱,手里地打着拍子,一副陶醉的样子。看好 莱坞大片的观众绝对不是这架式。 我尤其受不了京剧唱腔中的拖腔,然而戏迷们往往就是在七拐八拐的拖腔之后 报以叫好和热烈掌声,相互眼神一对,“嘿!字正腔圆!”我整个一个傻。刚想说 点什么,老戏迷早已猜出我的心思,“我不会认为帕瓦罗蒂(意大利歌唱家)唱歌 是驴鸣。可京剧唱腔的美妙不是美声唱法所能表现的。”你看,人家还真不是孤陋 寡闻。 戏迷们对京剧名角细腻地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更是赞不绝口。那时老表演艺术 家梅兰芳、张砚秋等都六、七十岁了,演小姑娘让我看就有些肉麻。可你猜懂行的 怎么说?不错,老先生演年轻女性,扮相是差了点儿,可您真正看懂了,就会认为 那舞台上的不是老头儿,就是贵妃、白娘子,那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都那么神 似,把女人家心理活动都表现得淋漓尽致,其表演艺术真是炉火纯青。 嗯,确实,京剧的艺术往往表现在细腻的表演上,而且是观众认同、理解的表 演。舞台上兴许就两把椅子,但通过演员的动作表现着生活中的一切。这有些类似 西方的哑剧,用传神的动作将你带入一个逼真的现实世界。或许你认为太夸张了些 ,但这是为了更好地表达角色的内心情感。不过我还是得跟你说实话:惭愧,真是 惭愧,我就是难以从这种角度去欣赏京剧。京剧是中国文化中的瑰宝,谁也不能否 认,可我太土呀! 那我是否不能算是个真正的中国人了呢?别这么说。不理解京剧并不妨碍对中 华民族的认同,而大汉奸也可以是个京剧迷。这和做人是两回事。不过我还是再去 仔细听几次京剧讲座才好。 ※※※※※※※※※※※※※※※※※※※※※※※※※※※※※※※※※※ 【人生之旅】 目录 流亡者的世纪之作 -泽熙- 爱尔兰出生的詹姆斯·乔伊斯,大部份时间在欧洲过着清贫的浪迹生活。在2 0世纪初,他写了一本史诗小说《尤利西斯》,世纪末被西方学者评为20世纪英 文小说之冠,影响遍布全球。然而,就在这个世纪的大部份时间里,这部小说都是 长期被封禁的对象,无论是美国的邮局、英国的海关,还是爱尔兰和加拿大的权力 机构等,都曾对它进行过严厉封杀,使得小说本身就具有传奇的色彩。 巴黎的清贫岁月 巴黎也许是许多欧美作家情有所衷的地方,王尔德(Oscar Wilde )1854年出生在都伯林,1900年在巴黎去世,并欠下了未付房租2343 法郎。爱尔兰剧作家贝克特(Sarmuel Beckett)年轻时曾在巴黎 作过乔伊克的秘书,1932年后便永远迁居巴黎。20世纪初,还有一些美国作 家如海明威、庞德(Ezra Pound)和斯泰因(Gertude Ste in)等,都曾在巴黎多年,海明威还曾经告诉人们如何将《尤利西斯》走私到美 国。 乔伊斯(James Joyce)也有类似王尔德的经历。他在欧洲大陆奔 波了30年,从瑞士、意大利到法国,也常常为手头没有钞票而发愁。1938年 因付不起房租,匆忙离开巴黎,留下的物品被愤怒的房东一一拍卖。尽管他的好友 保罗·利恩竭力想购回一切,但手稿和文本却基本流失,在市场上倒卖多年。利恩 当时难以将资金投放在这些只具文学价值而不实用的文本上,后来他的大部份收藏 都留给了爱尔兰的国家图书馆。 《尤利西斯》写于1914年到1921年之间,曾经在两家杂志上连载,但 直到1922年2月2日才在巴黎正式出版。乔伊斯第一次去巴黎是1903年, 在那里学医。1920年又返回巴黎,几乎生活到生命的最后。在创作的7年中间 ,乔伊斯的生活时有挫折,可以说是在拼搏中完成了这本书。 人们也许会问:为什么在巴黎,而不是在都柏林出版?乔伊斯曾打算在都柏林 出版一本《都柏林人》,但因系列短故事冒犯了许多人,担心被起诉为“侮辱”和 “猥亵”而放弃,《尤利西斯》大约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当它在巴黎出版时,还 有人威胁因淫秽而对他起诉,但出版的事实却成就了20世纪最有影响的一部作品 。当时都柏林的舆论哗然,有人狂喊着说:这本书是“一个堕落的疯子所写,他不 过发挥了厕所文学的专长”。 乔伊斯出生在都柏林的一个郊区,是十个孩子中的长子。但从1904年起, 他就与妻子和孩子们一起流亡在欧洲的不同城市,从巴黎到苏黎世、里雅斯特,后 来又回到巴黎。他只是偶尔回到都柏林从事过一些失败的商业冒险,并留下了极其 糟糕的印象。1909年他回都柏林时写下了:“多么病态、病态、病态,我的都 柏林!它是一座失败的城市、充满仇恨的城市、没有幸福的城市,我渴望离开它。 ”1914年6月是作者最后一次回爱尔兰。 早在《尤利西斯》正式出版前两年,它曾在美国的文学刊物《小评论》上连载 ,诗人庞德正是这份刊物的编辑。连载小说流传以后,便有人因“淫秽”对出版者 进行抱怨,纽约的邮政官员烧毁了连载的刊物。在1921年前后的英语世界里, 任何人出版这本书都要冒着被起诉的风险。然而,当时的巴黎却没有这些严格的限 制。二战以前,巴黎作为世界文化的中心、流亡者的栖息地,也是法国出版业的全 盛时期。她建立了一个名声,就是在其他国家遭封禁的书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一处出 版之地,以致今天人们在法国法庭上辩论禁书问题时,也常常提到《尤利西斯》当 年的例子。 《尤利西斯》在巴黎由一家存在至今的英语出版社即莎士比亚书屋出版,当时 的女主人叫西尔薇亚·毕奇(Sylvia Beach)。书在法国第戎(Di jon)印刷时,由于排版工不懂英文而导致了许多文字错误。乔伊斯叹息到,在 这种非常的情形下印刷,众多错误难以避免。 英国遭禁之始 惊人的艺术也许需要承受巨大的风险,当《尤利西斯》(Ulysses)以 争论的文笔、意识流的创作和对性的坦白描写,最初呈痕7b(现)在世界面前的 时候,几乎震惊了西方英语世界。对《尤利西斯》淫秽的控告,使得它曾经在英美 等国都遭到过严厉的封杀。不妨来看看它从遭禁到开禁的过程。 1922年,英国和美国的审查官都将《尤利西斯》判定为“粗鄙野蛮且充斥 着十足的污秽和色情”而遭到海关和邮局的封杀或烧毁,但两国又先后开禁。19 32年,纽约法官约翰·伍尔西裁定这本书“不引起性刺激”,因此1933年美 国人对它开禁,1934年合法流行,1936年兰登书屋首先获得了它在美国的 独家出版权并且名声大振;1936年11月,英国白厅也决定取消禁止这部书在 英国的出版,但由于昂贵的价格阻止了知识界对它的阅读,直到1968年企鹅出 版社出版了它的平装本,《尤利西斯》才跻身畅销作品。加拿大在1952年承认 这本书合法。爱尔兰官方似乎从来就没有正式禁止过《尤利西斯》这本书,但禁止 过它的电影,而且直到2001年2月才最终开禁。 尤其是英国,将《尤利西斯》拒之门外几乎有些武断。根据2000年9月1 6日《爱尔兰时报》的介绍,对《尤利西斯》的直接禁止是英国的公共检察官阿奇 博尔德·鲍德金爵士(Sr Archibald Bodkin)。他只阅读了 732页书的42页,便将它禁止,而且长达14年,不仅在英国本土,而且在整 个的海外殖民地。不过,在与时间的竞赛中,阿奇博尔德爵士的压制反而给《尤利 西斯》带来了更大的名声和影响。 阿奇博尔德爵士在禁书时发表了不少“高见”:“我没有时间,也无意增加读 完这本书的愿望。但是我从690页读到732页,完全不能欣赏到它们和书的其 余部份有什么关系,或者说这本书到底在说什么,我不得要领。”针对玛莉恩的独 白,阿奇博尔德爵士评论到:“好像是由一个或多或少无知的粗俗女人完成的。” 但“决不仅仅是粗俗或粗糙,而是纯粹的淫秽和猥亵”。最后,他的“答案是不允 许污秽和色情的书籍进口到这个国家”。于是,英国克罗伊登机场海关截获并烧毁 了进口的《尤利西斯》,大约500本。以后14年,凡是英国海关发现了《尤利 西斯》一律销毁,而且不必“麻烦”法院审理。 1926年,剑桥大学的一名讲师雷威斯(F R Leavis)希望允许 他进口这本书用于讲学,结果引起英国白厅的不安。阿奇博尔德爵士遣派警察到学 校去追查,了解《尤利西斯》在讲课中是否被传播了出去,或者学生是否被推荐阅 读过这本书。英国内务办公室也认为雷威斯的愿望“是一项令人惊讶的提议”,在 剑桥给大学生讲授这本书是一个“危险的奇想,必须拒绝”。 或许,《尤利西斯》在英国的封禁还另有背景。英国当局对乔伊斯的个人宿怨 ,早在海关封杀这本书之前。没有发表的白厅文件显示:1918年夏,英国外交 部就给乔伊斯开设了一个秘密档案,反复称他为“敌对分子”,伦敦甚至考虑过撤 回他的英国护照。当时,爱尔兰是英国的一个自治邦,乔伊斯持英国护照。此时的 乔伊斯36岁,正随英国的一家戏剧公司在瑞士旅行,任商业经理,帮助他们推出 王尔德的名剧《名叫埃纳斯特的重要性》,而英国政府认为他这时应该是在英国的 军队里服役。 70年以后英国解密的文件有这样解释,当英国驻伯尔尼的使馆送给了乔伊斯 服兵役的通报,他的答复是“服兵役是一个错误”。于是伦敦的一些官员试图撤回 他的英国护照,但一个更明智的决定占了优势:“乔伊斯多少是一个小说家,他的 《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自画像》在几个月前还很受欢迎。尽管他以后的作品很糟糕, 而且他正在瑞士所做的不太适合我们艺术家的信誉,但是这些很难成为撤回他护照 的原因。”这段评语成了最后的决定。 然而,正是在英国的驻外使馆里,还出现过一个与乔伊斯有关的个人冲突。在 苏黎士的英国领事馆里有个年轻的官员叫亨利·卡尔(Henry Carr), 他在王尔德的剧中扮演过一个角色并成为明星。乔伊斯认为卡尔欠了他的钱,而卡 尔认为乔伊斯对他所付的报酬不够。当乔伊斯到领事馆要账时,卡尔称他是“骗子 和无赖”,并威胁要起诉他。双方的说法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乔伊斯曾经与英国在 瑞士的使馆发生过一次冲突,尽管解释的原因各不相同,但乔伊斯无疑与英国外交 机构产生了过节。这个故事可以帮助人们看到乔伊斯当年所面临的生活困境。 爱尔兰开禁之末 1967年,美国有名的导演约瑟夫·斯特里克(Joseph Stric k)在都柏林将《尤利西斯》拍摄成电影。他在一家书店里看到一份禁书清单,当 时竟然有8000多本书在爱尔兰受到禁止。经过查询,他发现《尤利西斯》并不 在禁书之列,而且在私下还有人出售,许多人可以读到它是因为走私。和英国、美 国不同,爱尔兰对《尤利西斯》的禁止并不十分成功,黑市上时有一些走私品。这 也许是乔伊斯根本就没有打算在爱尔兰出版,因此也没有受到官方的严格审查和禁 止。 1968年,当斯特里克将电影提交给爱尔兰的电影审查办公室后,立刻遭到 拒绝,因为它“破坏公共道德”,不可能在爱尔兰上影。爱尔兰首相杰克·林奇甚 至担心公开上影会给政府带来“耻辱”。33年后的开禁,《尤利西斯》成为爱尔 兰电影史上被禁时间最长的一部电影。 在拍摄过程中,斯特里克感到乔伊斯本人就是一位了不起的电影作家,因此电 影剧本直接改编了1922年巴黎版的《尤利西斯》,在对话和独白之间变换。2 5年后他访问爱尔兰时还说:“我绝对忠实地拍摄了这部小说,没有一个字不是出 自这本书。”不奇怪的是,乔伊斯曾经与俄国的电影先驱爱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一起工作过,并在都柏林建立了一家电影院。 许多年前,当影片在英国上影时,引起最大争议的是利奥波德不忠实的妻子玛 莉恩的独白,她袒露的语言也是导致这部书和电影在其他国家被禁的原因。英国电 影审查委员会要求剪掉影片中的29处情节,全部是玛莉恩的独白,约占整部影片 的五分之一。2000年7月,乔伊斯的遗产继承人史蒂芬·乔伊斯还写信试图禁 止一场准备好了的“爱丁堡节”音乐演唱,因为其中的歌词是书中最后一部份玛莉 恩的内心独白。史蒂芬反对将这些袒露的语言移出文本之外而寻求轰动的效应。 都柏林现任审查官谢穆斯·史密斯称这部电影“现在是无罪的。”并称14年 前当他开始做审查官的时候就肯定会为它开禁,“但是没有人提出重新审查”。当 一个电影经销商重新申请这部影片上影时,史密斯发给了他一个“15”的证书, 意思是凡是15岁以上的人都可以观看这部影片。爱尔兰电影审查办公室根据19 23年通过的一项法律成立,目的是阻止“颠覆性的内容”和“对公共道德的威胁 ”。现在,它不过是一个电影分类的机构,1968年禁止过电影100多部,但 20世纪的最后15年只禁演过7部。史密斯的决定使得欧洲的最后一个国家,乔 伊斯的故乡爱尔兰,最终上演了这部影片,而且没有任何的删剪。 电影开禁是斯特里克开心的一刻,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个威胁,因为一部爱尔 兰版的《尤利西斯》即将开拍,与之迎头竞争。斯特里克立刻警告到:“新剧本如 果有任何的剽窃都将采取法律手段”,而他的电影版权有效期直到2042年。新 片导演史蒂芬·沃尔什(Stephen Walsh)用8年时间完成了新剧本 ,准备将书中最后的玛莉恩独白移到电影的最前面,他宣称,这部电影将有“很多 的淫荡,但不是一部黄色影片”。 拍卖场上的骄骄者 今天,了解《尤利西斯》的重要价值,还可以从拍卖的手稿中窥见一斑。20 00年12月,《一个女巫的安息日》一章的手稿在曼哈顿的克利斯蒂拍卖,获得 了155万美元,创造了爱尔兰文学手稿拍卖的最高记录。可见人们对《尤利西斯 》的重视,以后甚至每一个标点都要加以研究。西方人对《尤利西斯》的研究是一 个不断继续的过程,就像中国人研究《红楼梦》一样。 2001年7月10日,又一部份44页手稿即《尤迈奥》(Eumaeus )一章,在伦敦索斯比又获高价,达122万美元,几乎3万美元一页,而且拍卖 进行得飞快。几分钟后,竞争在两个电话投标人之间展开,来自意大利、瑞典、法 国和德国的乔伊斯追随者在大厅里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手稿被不知名的收藏家买走。 据说,这部手稿拍卖来自一位匿名的收藏家,而他又是从一名驻瑞士的法国大使手 中买到的。 由于人们以前并不知道《尤迈奥》的存在,手稿与最后的出版之间又有许多不 同,很可能导致对乔伊斯的创作过程带来突破性的新见解,令研究者感到大为兴奋 。《尤利西斯》在撰写的过程中,曾经有许多抄件送到了朋友、资助人、评论家和 潜在的出版商那里,许多都已经被丢失。因此,现存的手稿极其珍贵。 《尤利西斯》讲的是布卢姆(Leopold Bloom)、他的妻子玛莉 恩·布卢姆(Molly Bloom)和一名教师迪达勒斯(Stephen Dedalus)这三个主要人物在1904年6月16日这一天,漫游在都柏林 所发生的事情,其中我们还可以看到荷马史诗对乔伊斯的重大影响。 每年的6月16日已经成为爱尔兰的“布卢姆日”(Bloomsday)。 在2001年的这一天,这两份新发现的手稿同时在都柏林展出。实际上,这一天 也是乔伊斯第一次与未来的妻子诺拉·巴纳克雷(Nora Barnacle) 浪漫约会的日子,并启发了对《尤利西斯》的创作。3个月以后,乔伊斯说服了诺 拉一起跑到巴黎,但27年后才正式结婚。 在新发现的《尤迈奥》手稿里,作者主要构造了布卢姆和迪达勒斯在都柏林的 夜间漫步时,来到了一位马车夫的小棚子里,并从一个老水手那里听到了许许多多 离奇的故事。《尤利西斯》25万字,其情节与《奥德赛》的情节相对应,马车夫 棚相当于猪馆尤迈奥的小窝棚,奥德修斯曾经造访过这里。由于这一章的文字极其 晦涩深奥,乔伊斯进行了许多的重写与修改,大约有三分之一从来就没有与世人见 面。尽管纽约州立大学布法罗分校的洛克库德纪念图书馆有一份《尤迈奥》的唯一 复写本,但仅有23页,而且残缺不全。 根据手稿,乔伊斯十分谨慎地处理了他贯常使用的复杂语言和土质风味。19 86年的一个“修订版本”还宣称它修改了先前版本的5000多个“错误”,而 1997年的“读者版本”修改了近一万多处,但这些修改很可能加进了修改者自 己的理解。《尤迈奥》也许是全书最令人不得要领的一章,表现出小说中的人物在 漫长与狂乱一天之后的疲劳和坦然。由于这本书常常被带上“淫秽”的罪名,在近 80年的各国出版发行的750多个版本中,各有一些自己的修改,某些章节中甚 至出现了“令人不解的小错误”,学者们对“正宗”的版本争论不休,而手稿的发 现正好可以“正本清源”。 这份草拟的手稿本身就像一部艺术品,是乔伊斯在里雅斯特(Trieste )和巴黎修订完成的,几乎每页都有大块的删除和增补,这个时期大约也是作者构 思《芬尼根守灵夜》的前期。最早的部份用黑色墨水写成,当时就已经有了许多的 删减、插入和附加的文字,以后又采用红色的和绿色的墨水以及铅笔和蓝色的蜡笔 进行修改,大概是由于作者视力衰退的原因。但多种色彩搭配使得手稿呈现出美感 ,有人将它与画家杰克逊·波洛克的作品相比拟。它揭示了作者思路的演化,人们 可以像系列考古一样,一层一层地揭开行文与思路的先后顺序。 没有人会想到,60多年后乔伊斯的手稿可以值这么多的钞票,第一版《尤利 西斯》一本约价值6000英镑,现在约有150本存世。贫困的乔伊斯却给他的 后人留下了巨大的财富,他的孙子史蒂芬·乔伊斯是他的文学遗产继承人,至今隐 居巴黎,每年获得大量的稿费和版税,仅在美国一年就获得20万美元。 (2001年8月11日于美国) ~~~~~~~~~~~~~~~~~~~~~~~~~~~~~~~~~~ 9。11,我从世贸大厦80楼逃生 -陈思进口述- 纽约世贸大厦的最后时刻 美国纽约,华尔街证券交易公司Brut ECN,2001年9月11日8 点15分。陈思进走进他在世贸大厦北楼8067号的办公室,还差15分钟上班 。他将手表从腕上取下来,习惯地撂在桌上。 每天早上工作之前,他都忍不住要站在窗口欣赏一番曼哈顿的景色。远处的联 合国大厦、帝国大厦,连同无数密林般的高楼在此一览无余,尽收眼底。就在前几 天,他还给妻子戴玉梅形容他所瞧见的这座大都市的窗外奇景:那天,曼哈顿的下 城和中城在下雨,而远处布朗士区和皇后区却阳光明媚,云彩似乎就在头顶,一伸 手就能摘下来“哇,那种景色真是非常优美,你只有去上面才能看到呢!”他眉飞 色舞地向瞪大眼睛的妻子描述着。“下次下雨的时候,我一定要带你到上边去看看 。喏,我这种ID是允许带一个人上去的。哈!” 在陈思进的眼中,纽约是那么漂亮,曼哈顿的线条从自由女神像开始,一直贯 穿下城、中城、上城,起伏有致,浑然一体,从艺术角度上是很美的。 陈思进,1990年的9月20日和妻子戴玉梅一起出国。“记得那天天气很 好,刚开始在Cleveland州立大学攻读机械工程研究生。读了两个学期, 我接触到了计算机学科,就转学到纽约市立皇后大学读软件设计专业,并在199 4年取得硕士学位。”期间,为了求学,像大多数留学生一样,他们一边求学,一 边到中餐馆和衣厂拼命打工。 从皇后大学研究生毕业之后,陈思进在一家华尔街的大银行银行家信托(Ba nkers Trust)找到了一名咨询顾问的工作,这是他在美国的第一份专 业工作。“每天工作10-12小时,每周6天工作日。”但是,“Banker s Trust在1996年被Deutsche银行并购,我被裁员了。” 由于在美国获得居留身份需要太久的时间,1996年9月,陈和妻子搬到多 伦多,4年以后,成为加拿大公民。2001年7月,陈接到Brut ECN公 司聘书,重新踏上曾让他无限遐想的纽约。 8点43分,打开计算机,给香港一位朋友送去一个E-Mail,然后冲上 一杯咖啡,再回到座位上。 天啊,飞机撞上了大楼 重要新闻:纽约时间9月11日上午接近9时(北京时间11日晚接近21时 )。美国一架飞机撞上纽约世界贸易中心大楼。从现场可以看见大楼上部浓烟滚滚 ,被撞出一个大洞。当地时间9月11日9:05(北京时间11日21:05) ,第二架飞机撞在纽约世界贸易中心大楼,并引发爆炸。 办公室的同事差不多已到了三分之二。陈思进背朝南边坐在工作椅上,喝了口 咖啡,面对计算机屏幕,定下神来,准备工作。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背后好像被 人重重地猛推了一下,使他差点儿撞到屏幕上去了! “谁在开玩笑?”他本能地回头一看--身后根本没有人。莫非是地震?不, 地震应该摇晃,他想,而它推一下就立刻停止了,并没紧接着再摇晃。不是地震! 其余的同事一下子全站立起来了。“讨厌!又来啦!”有人开始怒骂,有的女 同事叫喊了起来。各种嘈杂的声音汇成一片。 原来,世贸大厦在经历一九九三年恐怖分子爆炸案后,这里的同事们曾做过撤 离演习。只听有人喊疏散,大家顾不上带个人什物,马上撤出房间,纷纷进入走廊 寻找出口。 新来的他,不觉得有什么大事,只想把情况告诉妻子戴玉梅,却发现公司所有 电话突然都打不出去了!他拿起自己的手提电话。奇怪,手机也变得打不通了,而 平时是可以打的。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背包,手表、文件、书籍、音乐CD片等,都留在原处。 他想他很快还会回来的。而此时,他和许多人还不知道:一架恐怖分子劫持的美国 航空公司11号民航班机已重创了这座110层的大楼!飞机撞入第86楼南面, 与陈的办公室仅相差五六层! 同一时间,妻子戴玉梅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他的手机号码。那手机平时是由她 拿着的,那天早晨出家门之前,不知为什么,他提出要自己带着。可是,眼下这手 机也无人接应,她的电话筒里只是空洞地响着主人用英语留下的录音:“这里是陈 思进,请留言,我将尽快给您回复”九月早晨的阳光射进明亮的办公室里,戴玉梅 的视线却变得模糊起来。她摘下眼镜,开始不停地拭擦眼泪。她刚在上班途中地铁 里听到人们议论世界贸易中心北楼爆炸着火,而她的丈夫恰好就在那座大楼里工作 !当时车厢里其它乘客知道后,马上有好心人要借给她手提电话同丈夫联络 他从来没想到过大楼会失火。怎么可能呢?他听说过,这种大楼的防火材料非 常好,最外层是白色的铝合金,份量很轻,中间是防火石棉,一般没油的情况下根 本不会燃烧。它的钢筋在里面,主要是金属结构。 此刻,电梯已完全失去了作用,人们只有走楼梯通往下面。 世贸大楼北楼分为几段,平时乘电梯是从一层楼到78楼,从78楼再转电梯 才可到达100多层。他随着逃生的人群先往下走到78层后,必须再找别的楼梯 才能继续走下去。可是出口在哪里? 大家焦急地你问我、我问你,却谁也不知道。很多人跑来跑去四处寻找。他见 一个同事在用肩膀拼命撞一扇安全门,紧锁的铁门却怎么也推不开。另有几个出口 ,到下面某个地方就成了死路。“有个出口只能到44层,后来听说有人走到那儿 就陷入了绝境。”陈回忆到。 大家只好等大楼管理员过来开门引路。 78楼是纽约市捷运局。有人招呼大家进大厅喝口水,稍事休息。可这时谁也 无心坐下,从上面疏散下来的人越聚越多,一直等了十五分钟左右,也就是到九点 钟,才总算找到能直接通往地面的出口楼梯。 开始很有秩序地往下撤。 我这样逃下80层楼 楼梯大约一米来宽,逆时钟方向旋转下去。人群自动分成了两条道:靠里面那 条道的人走路较少,自然比较快。大家分别让妇女、老人走这条道,以便他们尽量 少走路先出去;而男人或年轻人都自动走外面的道,整个场面有条不紊。 陈思进夹在右面慢道的人群里,一层一层往下走。楼道里每层楼都有号码标记 ,写在一个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非常醒目。走到40多层时,他开始看到从上面撤 下来的受伤者。有些人背上的衣服都是撕开的,有的被烧伤,有的脸被烟熏过。一 名厨师模样的男子脸色恐慌地说,“我看见死人啦!”见到厨师,陈思进想起10 7楼北面有一家餐厅,那座餐厅很有名气,可惜他至今还没去过。在103层还有 一处健身房, 他倒是经常去的。 他逃到30多层,听到身边一个白人男子在手提电话上讲话,大概那手机功能 特别好,所以他才能打通外面。“I promise you,I'll be back!(我答应你,我肯定会回来!)万一无法再见到你亲爱的我爱你!” “只要走出大楼就没事了!”楼梯间的人很多很多,一个紧贴一个,却没有谁在推 推搡搡,没有一个人急不可耐地叫嚷“让我出去”之类。相反,一旦有人走不动了 ,旁边就有人给扶一把。 楼道里没有通风设备,人多拥挤,走得很慢,又闷又热,所以每人给发一张用 水沾湿的毛巾纸,掩着嘴鼻。尽管如此,他每往下经过一扇楼道门时,要把门稍微 拉开,把头伸进去深呼吸几下。 所有人都集中在楼道往下疏散,显得非常安静,大家偶尔说说话,井然有序, 每个人都很镇定,没有任何慌张。这种气氛使得陈思进一点也不觉紧张。他甚至不 时听到有人在开玩笑,力图让大家轻松点。各种相互安慰和鼓励之言不绝于耳,有 人说,“We'll be there!”或者“Don't worry!C alm down!”等等。 然而,下到18楼以后,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救火队员们一个劲地往上冲,警察也开始出现了。但这时他感觉空气要比上面 好。人流的速度刚开始时还比较快,随着往下走的人越来越多,速度就变得很慢了 ,而且越往下走越慢。大家仍按自然形成的一快一慢两条道,让受伤者先下去,让 年纪大的先下去,让妇女先下去。一切显得非常默契。 感谢上天,我还活着 最使陈思进深深感动的就是这些消防队员。“当我们所有人都在逃生的时候, 他们却背着很重很重的救火工具和水龙头,一直在往上面冲!而且,估计那时南楼 已经倒塌(9点55分),他们在外面都已看到这个状况,知道有生命危险,这一 上去必定生死未卜。”一直往下走,他终于走到了一楼大厅。就这样,他从78楼 走下来,整整用了一个半小时!大厅里有很多商店,地面上已经全是水,在这里已 经可以看到窗外。但这时候,现场整个气氛已完全变了,大厅窗外不断有东西在辟 哩叭啦地往下面掉落,而且已经可以听到人们在外面的叫嚷声。 他趟着水行走,脚下的鞋全湿了。偶尔回头望去,大厅里从楼梯间逃离的人流 仍无止尽,他只想尽快打电话给妻子,不愿停留片刻,便顺着人群逃出大楼。大楼 外面是一片人山人海,警察、消防队员、新闻记者等,许多刚出来的逃生者在与亲 人相互拥抱,一些人激动地高呼:“I've made it!I've ma de it!(我出来啦!我出来啦!)” 联邦调查局人员和警察不停地叫大家赶紧离开:“Don't stay h ere!Move! Keep moving!Get the Hell of here“(不要停留,离开,赶快离开!) “Hell”-地狱!这个英语单词是那天使他感受的是如此深刻而真切,在 警察的引导下,赶紧逃离开去。他记不清周围有些什么街道名,反正是朝北的方向 奔跑,那儿是一座桥,下面是朝北的高速公路。他尽力跑着,其实他也跑不动了。 他只是想赶快给妻子打电话。他生怕她过来,她过来其实更危险!他后来知道,那 受伤进医院的好几千人大多就属于这种情况,有许多人就是从不同地方来看热闹而 被砸死砸伤的!她,可千万不要赶过来啊! 他朝新泽西方向跑了一分半到两分钟左右,跑到桥底下。这时也有很多人跑到 桥上面。那时,世贸大厦南楼已经倒塌,他跑出来的北楼还没倒。他只见满天烟雾 和尘土。实际上,对他来说,真正可怕的是最后那一分半到两分钟。“那是我的生 死之际。人虽然已经出来,但假如我不跑而是慢腾腾地走的话,楼一倒塌,我仍然 完蛋了!”他回忆道,在场有很多人其实已经逃出来了,有的甚至比他早十几分钟 出来,但他们出来以后走不动了,就在周围找个地方休息,结果楼塌下来全部遇难 。 赶快离开这个地方!赶快给太太挂电话,叫她不要过来,同时向她报个平安! 夫妻重逢在离乱中 他一跑进那座桥底,就忙着从包里掏出手机,刚要打开,只见那座大楼开始倒 塌下来了!“我亲眼看到,那座楼倒塌得就象一块融化的巧克力一样,伴随着巨大 的轰鸣。这种轰鸣语言无法形容,整个人的周围上下都是声音,比大银幕立体声电 影的声音再响十倍甚至几十倍!能够把人的耳朵震聋,像巨大的冲击波,能够摧毁 一切。” 此时他已跑到离现场约四五百米的地方。眼前一片混乱开始了。 “我的天哪!”人群中充满各种叫嚷声、惨叫声,简直什么声音都有。楼倒之 后,随之而来的是那更可怖的景象--四五十层楼高的黑色浓烟就象滔天洪水般涌 过来。 他沿着桥一路跑,他只想离那地方越远越好,又跑了十五分钟,也不知跑到什 么地方了,这时他才渐渐转过神,停下来问附近的人中国城在哪。 悲痛欲绝的戴玉梅在完全绝望中被关切她的朋友们接走了。大楼倒塌的巨大尘 埃长久而沉重地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小莺是戴玉梅的朋友之一,楼塌一个多小时 后,他们几个人正聚在一块为朋友的遭遇而悲伤。这时,小莺感觉背后有人在拍他 的肩膀,他回头一看,却以为自己遇见了鬼!--“是你?你不是已经……” 经过了近两个多小时的劫难后,这一对患难夫妻终于重逢。死里逃生的陈思进 ,立意要把九月十一日这一天当作自己的第二生日。 中国杭州不眠夜 2001年9月11日晚上11点,杭危州黄龙饭店一茶楼。陈克勤(陈思进 父亲),一家浙江著名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谈完事务后坐上了车。司机对他说, 美国世贸大厦炸掉了。“真的还是假的?”陈父开始紧张。 回到家里,陈思进的小弟弟陈家华也从电视上证实了消息。一家人开始惊慌。 “整个晚上都在不断打电话,几乎每隔十分钟重拨一次。一直不通。打给儿媳妇也 不通。”2002年9月8日,陈父向记者叙述。与此同时,上海市乌鲁木齐北路 426号,戴玉梅的母亲也从香港朋友那最新得到了消息。 两家人开始为两个远行的孩子担忧。一夜未眠。“直到第二天早上9点(美国 时间当晚10点),亲家才接到了女儿的电话,说,两个人都活着,没受伤,我们 累得不行,要休息了,其他以后再谈。匆忙中就挂断了电话。”一天以后,陈父与 陈思进通了第一次电话。“人都活着,一言难尽。真掺!起码死了五、六千人。” 杭州文一路西斗门桃源春居10幢,这是陈父在杭州的寓所。 陈父拿出了一年来儿子给他写的所有家信和照片。“现在,他每个月都要坚持 着给我亲笔写两封信。我都对他说,写信多麻烦啊,平时打打电话就可以了。可是 他说,之所以写信,一是我对你的感情。二是我在练中文啊。如果不写信,我的中 文全忘光了。”“之后,思进整个人生观念都改变了。事发后的第2天,他就跑到 街上献血。他还跟我说,美国许多两夫妻原来都要离婚的,经过了9。11之后, 都不要离了。“ 9。11前后的生活 原本住在布碌仑的他,每天上班之前,可以远远看到那两座高耸入云的双子大 楼,“我每天都要看它几眼,我对自己说,我就要去那儿上班。可□ '7b(现)在,却再也见不到它了,只看见那儿一片烟雾。失去了双子,纽约已 经不象纽约了,这真是让人伤心!”“我的一些同学,有些是在世贸大厦附近上班 ,他们从头看到尾,看到其中一男一女手拉手,从一百多层跳下来!如果当时无路 可逃,与其遭烟熏火烧,我肯定也会选择跳下来。”经历过9/11浩劫之后的几 天,陈思进就带着妻子一块到处去寻找红十字会捐款。 在华尔街解禁后的第一天,他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第一个赶去公司上班了。 直到现在,他还能忆及起大楼里102层的有着735人罹难的公司的一位C EO说的话:“今后我工作已不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死去的那700多名员工 的家庭。”“9/11之后几天,我所有亲属和朋友都从国内、美国、加拿大打电 话给我。我一遍又一遍地向他们讲述我的经历。最后,我觉得自己有点像祥林嫂。 ”“他们劝我离开纽约,搬到加拿大去或者回国。父母更是每周都要打个电话过来 。他们每天晚上看电视新闻,只要听见跟纽约有关的新闻,像飞机失事、恐怖警报 、爆炸什么的,就要打电话过来确认我们是否平安。父亲还在国内帮我找工作,敦 促我回来。” 公司的并购和裁员 9/11之后,陈的办公室搬到了新泽西州,离家很远,每天来回路上要多花 4个钟头。几个月后,他任职的BRUT公司在9/11后的工作考评中,他的老 板给他写下了这样一段话:“(陈思进)工作十分出色。尽管他来工作不久就遇上 了9/11事件,他的能干是我十分赏识的。” 2002年4月,陈的办公处重新搬回曼哈顿。 “9/11过后,华尔街的股市持续下跌,成交量越来越少。华尔街的公司都 在裁员。一个月之前,我工作的Brut ECN公司跟美国500强的SunG ard数据公司合并。” 2002年8月21日,陈思进像往常一样,照常来到公司上班。 当他一到达办公室时,就看见地板上堆着无数的空计算机箱子,楼下停了十多 辆黄色的出租车。“从8点30开始,大家一个接一个地接到电话,被通知‘你被 裁员了!”“我盯着桌上的电话机,屏住呼吸,希望老天保佑。每隔5分钟,就有 一部电话响起,接着就是某位同事站起来,开始收拾他的东西,离开……” 有人开始哭。 这一天,陈思进的公司总共有12个同事接到了电话。“是我们公司总人数的 15%啊!”…… “上午10点,人力资源部经理进来,走动着通知剩余的人下午1点30开会 。他让我们搜集所有家庭成员的个人情况,比如社安号, 生日什么的,然后准备 签署一大堆文件。那一刻,我们这些留下的人感觉就像幸存者。” 陈思进的结束语 在我的生命里,有两“1个半小时”是忘不掉的。一次是9。11,我用1个 半小时从80层走回地面,成了一名9。11的幸存者。另一次就在2002年8 月21日,我用了又1个半小时得知自己从严酷的市场中幸存。 虽说9。11发生在纽约,但是,恐怖主义是一个全球性的问题。我想通过我 的经历告诉大家,无论你多么地努力工作,多么成功,恐怖行为都可能突然地毁灭 你的生活。 经过了9。11,我们也会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那个非常的时刻。生活不可能 不改变,但是还得继续下去。 9。11事件以后,很多纽约人变得非常沮丧。但是相反地,我妻子却回到学 校去继续攻读CPA.现在她正在纽约市立Hunter大学上CPA课程。而我 则用业余时间在NYU (纽约大学)的专业学院开始进修金融课程,专攻华尔街 证券业务,计划在一年半内获得一证书,使自己的事业更上一层楼。就像我说的, 只要还活着,该做什么,就更应该抓紧时间做好!对我俩来说,9。11是我们的 转折点。9。11发生前,我们想干些什么,有时会等等。现在不会等了,不管想 到什么就立刻去做。生活态度比以往更加积极。我们有一个计划,等妻子拿到CP A,我们会考虑回国创业。妻子开一家会计公司,我现在开一家金融软件咨询公司 ,专门针对有价证券交易系统。 希望这个梦想成真,越快越好! ※※※※※※※※※※※※※※※※※※※※※※※※※※※※※※※※※※ 【游子生涯】 目录 故乡红叶 -随意- 昨夜西风凋碧树,清晨开门,又见满院落叶,不由地心生一丝惆怅:故乡正是 满山红叶,我却不能去欣赏。我黯然转身回屋,取出心爱的珍藏。 那是一本书,里面夹了许多红叶。这些并不是作书签之用,而是我处心积虑搜 罗的藏品。这两片早已乾燥、不小心即会碰碎的红叶,是十多年前我最后一次在故 乡赏枫时采摘的。其他各式各样的红叶,有枫叶形的,有锯齿形的,有椭圆形的, 还有圆形的,有大的,也有小的,都是我来美国之后,居住在纽英伦地区时逐年采 摘的精品。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红叶大多失去了原有的色泽和光彩,我却越来越 珍爱它们。每到秋意渐浓时,就会情不自禁地捧出来观赏,聊慰我的思乡之情。 晋朝人张翰,因见长安秋风起,乃思家乡吴中的菰菜、莼羹、鲈鱼脍。禁不住 美食的诱惑,遂命驾而归,弃官还乡。怀乡之人梦中的鲈鱼固然味美,却不及我一 片红叶情深意长。自从数年前移居到夏无青山、秋无红叶的达拉斯地区后,每当德 州秋风起,我就会想起故乡的红叶,想起纽英伦的红叶。想得很浓,想得很苦,特 别是刚来的那两年。为五斗米折腰的我,岂敢象张翰那样潇洒,在公司工作最忙的 十月,挥挥手,离职返乡,探访那一片记忆中抹不去的红色? 我的故乡是钟灵毓秀,虎踞龙盘的六朝古都南京,素有“春牛首,夏莫愁,秋 栖霞,冬台城”之说。指的就是牛首山的桃花,莫愁湖的荷香,台城(玄武湖鸡鸣 山一带的古城墙)的雪景。栖霞山是中国的赏枫名山之一。每年秋天,那里的红叶 漫山,游人如织。我第一次去栖霞,还是一个小学生。大人们先去千年古刹栖霞寺 里游览,然后去枫林赏叶。我兴奋地和表兄弟妹们,在寺旁的千佛岭上蹦上跳下比 爬高,还在枫林中追来跑去捉迷藏。在那里,我们撒下了阵阵欢乐的笑声,留下了 串串无忧的脚印,却对枫叶毫无兴趣,只记得它们象枣一样红。 以后再去栖霞,已是百花凋零、无家争鸣的文革中后期了。我和几个兴趣相投 的同学好友,常悄然结伴到南京城内外的风景名胜地游玩,当然也去栖霞赏枫。随 着年龄的增长和去栖霞次数的增多,我渐渐地喜欢起红叶来,还知道在栖霞赏枫的 最佳时期是在十月下旬至十一月初的深秋之际。选一个天高云淡,金风送爽的日子 ,站在山顶上,举目眺望,层层叠叠的枫林在阳光下泛着红光,宛若一片红海,时 不时地有飞鸟掠过“海面”,令人不禁心旷神怡,遐想联翩。离栖霞寺不远处的几 棵枫树,云蒸霞蔚,红艳多姿,引得我们和为数不多的游人,争相在枫树下拍照, 以留住美丽的回忆。而山谷中竞放的各色野花也不甘寂寞,与一片枫海上下呼应, 相映成趣,真可谓:丹枫万叶碧云边,黄花千点幽岩下。 那些年,金陵的青山绿水和栖霞的丹枫红叶,给我们几个青少年沉重单调的生 活增添了斑斓的色彩,滋润了我们的失枯抑郁的心灵,激发了我们的青春躁动的活 力。我们写诗,我们作画。写一些不合时宜的抒情诗,画一些我们想画的风景画, 并悄悄地互相传阅,自我欣赏。尽管绝大多数作品在传阅后销毁,以免背上莫须有 的政治罪名,但那创作的激情和兴奋,已足以让我们青春的热血沸腾一番。 我最爱的栖霞落日余晖中的景致,是几年后和先生唯一一次的游栖霞时不期而 遇的。那时,文革已结束多年,我和先生同在大学里念书,由相识到相恋,少不了 一起逛公园玩山水。在一个深秋的中午,我们乘火车到栖霞赏枫。那天天气真好, 也很热。一出车站,就见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山脚下几棵秀色可餐的红枫树下, 照相的人们摩肩接踵,笑语喧哗。一扫我从前赏枫时的萧瑟和冷清,却少了那份悠 然和宁静。我和先生拣了一条游人较少的小路上山。对枫叶毫无兴趣的先生,耐着 性子陪着我走过一处又一处的枫林,心不在焉地附和着我那貌似行家的赏枫品味。 当我们终于走完那条林中小路来到一处山顶时,已是落日时分。多么美丽的景色! 我俩不禁呆住了:夕阳斜照,广袤的山峦与西天和云霞连成一片,也红成一片。那 随风晃动的红枫,就象炽热的乾柴,烈焰腾腾,豪气干云;而那翻腾变幻的红云, 就象燃烧的火海,波涛滚滚,汹涌澎湃。那一片红色啊,又象热恋中情人的梦境, 浪漫,甜美,热烈,执著。我沉醉在“晚霞与丹枫齐舞,秋岭共西天一色”的美景 之中,久久不忍离去。 我真正酷爱红叶并视其为瑰宝,是居住在纽英伦地区之后。我一来美国,就很 幸运地落脚在纽英伦的一个城市。那里和南京一样,山青水秀,风光旖旎,却没有 南京那份拥挤和噪杂。让我惊喜的是,纽英伦还有许多全美著名的赏枫胜地。 第一次在美国赏枫,是先生的朋友,一对退休的美国夫妇带我们去的。那时我 来美国不久,还分不清美国的东西南北,只记得是离波士顿不远的一处山区。其实 山并不高,只能说“丘”而已。当我们到达那里,天已开始转阴,时而细雨蒙蒙。 也许季节未到,只有少数枫树转红。我们来到几棵红枫下拍照。抬眼望着那灰灰雾 雾的天,不由地勾起我绵绵的乡愁和对栖霞红叶的思念。其实我更想念的是国内的 亲人和朋友,特别是我那年幼的女儿。我用我可怜的英语,断断续续地向美国朋友 讲述着我的祖国,我的家乡,我的女儿。他们微笑着、耐心地倾听着,不时地说出 我想说却表达不出的词句。我心中一阵阵地温暖,感激之情油然而生。这对善良的 老夫妇,不仅教先生和我学英语,向我们介绍美国的历史和文化,给了我们很多如 何处理生活和学业上问题的忠告,还帮我找工作,教我学开车、、、陪伴我们渡过 了来美之后的最困难的时期。 翌年,我朝思暮想的女儿来到美国,并在那对老夫妇的帮助下进入了当地一所 很好的私立学校,我也开始边读书边工作。从此,赏枫的兴趣大增。我们几乎每年 都在哥伦布日前后外出游山玩水赏红叶。有时和大夥儿一块儿去,有时就我和女儿 俩人去。不但在本州,附近的麻州、纽罕布什、缅因等州的著名红叶景点,我们都 去过。 在纽英伦赏枫,别具情趣,更胜南京一筹。其红叶树种之繁多,色彩之丰富, 令我叹奇。不仅枫树会发红,其他的树如栎树、柞树、还有许多不知名的树和灌木 丛,都会变红。就连在南京因一年四季常青而被人们俗称为“冬青树”的女贞子树 也会变红,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树。一到秋天,那些陆陆续续红起来的树叶,有浅 红、鹅黄、茜红、鲜红、桔红等等,在秋阳的照耀下,百叶争艳,吒紫嫣红;而有 些树的树叶,尤其是背阴处的树,一开始就呈现出深红色;还有的树叶是枣红,紫 红,铁锈红等等,显得凝重沉稳,饱经风霜。漫山遍野的各种红叶,在苍松翠柏等 常绿乔木和其他金黄,枯黄,棕色,深褐的树叶的衬托下,加上路边和山坡上的各 种黄白红粉野菊花的点缀,把个纽英伦的秋天装扮得五彩缤纷,如诗如画。当我站 在群山之颠,凝望着丹枫覆盖的层层山峦和此起彼伏的阵阵枫涛,仿佛听到了一首 雄伟壮丽、气势磅礴的秋天交响曲,回荡在连绵的群山之中。而那些在路前街后、 水边坡旁随处可见的各种枫树和红叶,千姿百态,绚丽优雅,让我从容欣赏,犹如 在朗读一首首美妙的抒情诗。 在一条小街上的一栋大楼前,有一株让我留连忘返的红枫树。那树不大,树叶 也不茂盛。我曾经路过那里,只觉得它比较红。可是,在一个雨后的清晨,有一点 点微风,我因事经过那里,突然被它所震撼:那是怎样的红色啊!在朝阳的斜射下 ,那近乎透明的红色,轻盈地流动在树叶之间,鲜艳欲滴,充满了生命的活力。而 在树叶稀疏处,摇曳着点点金黄。整棵树看上去清新典雅,精灵可爱。以后我每年 秋天都常常绕道那条街,去看那流动的鲜红,闪烁的金黄。我也曾多次在黄昏前去 看它。夕阳西下中的它,红得更浓烈,金黄变金红。那红色欲流还止,也许是太稠 的缘故吧。此时的它,既显得热情奔放,又雍容高贵。有时看着看着,我就会从心 底迸发出一股创作的冲动,却因才气不够,从未成诗。 每次外出赏叶归来,我都会带回一些已精心挑选的各式各样的红叶,闻够那淡 淡的枫香,再放在书中夹好。同时将往年的红叶筛选后淘汰一批。先生笑我干傻事 ,因为那些没经过特殊处理的树叶很快就会叶黄色衰,成为废物。我却乐此不疲。 女儿受我影响,有时也会从学校的落叶中,拣出一些她认为好看的红叶带给我。没 事时,我就喜欢拿出来欣赏把玩。而每次都让我怦然心动、爱不释手的,是一枚保 存了多年的枫叶,那是1993年我和华人教堂的朋友们在去纽罕布什的白山赏枫 的途中拣到的。 那天,我们乘坐的汽车在一处商业中心停下休息。大家都去选购名牌衣服,还 是穷学生的我们不敢问津,就和另一个学生到后山坡上看风景。无意中我被一株高 大挺拔的枫树所吸引。这株树至少百年以上,巍峨的树冠金黄灿烂,树冠深处隐隐 透露出庄严的红色。我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枚树叶。天哪,这是谁的杰作?!这树叶 的叶尖部呈鲜黄色,零星地点缀着几个小红点。往叶中部去,红点越来越密,越来 越大。在离叶柄不到一英寸的叶面,就全部是鲜红色了。这种画家们用特殊的手法 才能渲染出来的美术效果,竟在这枚小小的树叶上不经意地显示出来。而且颜色和 红点搭配分布地竟如此美妙,如此和谐,我不得不惊叹大自然的神奇造化。我一直 保存着这枚枫叶,视为珍宝。尽管它已褪色,可我一看到它,出现在脑海里的,仍 然是那闪亮的金黄和娇艳的鲜红。 移居到鲜见红叶的德州之后,这本红叶集于我愈加弥足珍贵。它承载着我对故 乡的思念,承载着令我难忘的沧桑岁月。有人说,“故乡”就是一个人生于斯、长 于斯的地方;也有人说,“故乡”就是有着让一个人剪不断、理还乱的人和事以及 让人难相忘、思更深的情和景的地方。南京是生我养我的地方,留给我太多的悲欢 离合、恩怨哀乐。有些人、事、情、景,确实是刻骨铭心,永生难忘。无论别人对 南京如何褒贬,都无法改变我对它的热爱和思念。纽英伦是我来美国之后住了七年 的地方。它记录了我刚来美国时的迷惘和痛苦、挣扎和奋斗,也分享过我后来的成 功和喜悦。这片异国的土地,虽说不上使我“浴火重生”,却实实在在地让我经历 了一番心灵的磨炼和成长,也同样是刻骨铭心,永生难忘。它,就是我在美国的故 乡,我的第二故乡。我爱故乡的山山水水,多彩的红叶更令我魂牵梦绕。每当我欣 赏那些红叶时,我的思绪就会飞到纽英伦,飞到南京。我曾回国回南京探亲访友, 也曾回访过纽英伦,但都不是在金秋时节。我与亲朋好友相见甚欢,那浓浓的亲情 、友情和乡情,让我如饮甘醇,回味无穷。未见红叶,却是我的一大遗憾。什么时 候,我才能在最好的赏枫时节回到我的故乡呢? 正当我沉浸在千头万绪的回忆之中,远远地传来了马思聪的《思乡曲》。小提 琴那委婉低回,如泣如诉的旋律,慢慢地变得越来越激奋,越来越昂扬,展现了一 种强抑的痛苦,一种冲动的渴望。可怜的音乐家,他是那么挚爱和思念他的故乡, 却自文革初期出走后,未能再回故乡,带着遗憾离开人间……我现在所处的时代, 已和音乐家所处的时代大不相同。我肯定有机会去和红叶相会。“两情若是长相久 ,又岂在朝朝暮暮”?我深信,到那时,它们定会将其最绚丽的色彩,最绰约的风 姿,最优美的神韵,呈现在我的面前。到那时啊,“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 无数”! 定稿于2002年秋。yueliu@attbi.com ~~~~~~~~~~~~~~~~~~~~~~~~~~~~~~~~~~ 它出院了 -王萍- 我喜好大清早散步,就到马路对面图书馆边上的小池塘转,慢慢绕着走,后面 跟着野鸭子。知道它们并不是特地陪我,只是要讨吃的。它们认识几乎天天来的我 ,因为总有些饼乾撒下来。 秋来了。天高气爽,草木渐渐染上浓郁的色彩,飘着特有的香气,人陶醉其中 。“嘎嘎嘎”,身后的母鸭子们等得不耐烦。噢,忘了,赶紧把饼乾、面包什么的 掰成小块撒下去。 怎么没有那只大白鸭子?啊,水边站着呢。为什么一动不动,前胸脏糊糊?走 近定睛一看,天!它受了极重的伤,胸前血肉模糊,脖子和胸脯的皮毛都没有了, 露着红彤彤的肉,成群的苍蝇落在巨大的伤口上,肆无忌惮地乱爬,惨不忍睹。“ 哎呀!谁干的?!”我失声道。大白鸭子闭着眼朝我微微点头,浑身颤抖着。跟过 来的野鸭子们“嘎嘎”叫着,七嘴八舌。 搬来四年了,刚到小池塘散步时我就看见大白鸭子。其实它是只家鸭,不会飞 ,不知谁将它放生在这里。它活得挺好,和飞来飞去的野鸭子相处融洽,还是公的 呢。你怎么知道?因为后来几年长大的小鸭子中,有几只的胸脯上带着白色的羽毛 。那应该是大白鸭子带给它们的。可现在……我给了它几块饼乾,嗨,它已经快死 了,哪还吃得下。 谁干的呀?想起来了,定是那只老鳖。前几天傍晚,我和先生在此散步时亲眼 看见一只脸盆大的鳖袭击了一只母野鸭子。那只水中悠闲自得的野鸭忽然惊叫起来 ,似乎要坠入水中,猛地,它挣脱了,在水面上煽动着翅膀想飞起来,然而它受了 伤,肚子上掉下很多羽毛。我看见那凶恶的鳖不甘心地把头探出水面,好大的头呀 !我怎么就没注意到呢?现在野鸭子们都不下水了,怯生生地站在水边上,池塘里 了它们的恶魔。这鳖是哪里来的?哎呀,甭管它哪来的了,大白鸭子,女儿最喜好 的大白鸭子要死了。它准是在水中被咬,然后拼命挣扎甩开了老鳖逃上了岸。可它 的伤太重了。 我迅速地跑回去摇醒了先生,再和他跑到池塘边去仔细看着大白鸭子。“它活 不了了。”先生低声说,跟着就往家走。“怎么办呀?”我疑惑地问,跟在后面。 见先生在厨房里拿出一个塑料口袋,并把另一个塑料口袋拧成一条绳子,我立刻明 白他要干什么,一下子眼泪就下来了。“吁-,别让咱们小妞子知道。”他顿了顿 ,“我也是没办法。不能眼看着它再受罪了。”先生默默地走向小池塘。我的眼泪 又流淌出来。大白鸭子没了,我们三岁的小妞子再也看不到她的好朋友…… 一整天我的情绪都莫名地低落。晚上一家三口照例去小池塘散步,女儿最后终 于问怎么没看到大白鸭子。“它今天早上被咬伤了,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大鳖咬的 ……”见先生用眼神示意,我一下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啊,是呀,”先生接着说 ,“大白鸭子伤得很重,我们把它送到医院里去了。”妞子愣了半天,说要去医院 看望,晚上睡觉时一个劲地问“它会死吗”。黑暗中我的眼睛又潮湿了。 先生见我难受的样子说了句,“真是女人。” 周末凌晨,天刚蒙蒙亮,先生爬起来收拾他多年不用的钓鱼杆。 “干什么?”我问。 “我想把那只鳖钓上来。” “能钓到?” “试试吧。” 上午我抱着妞子去池塘边上看。先生看着他的三把杆,见到我们就说:“我回 去吃点饭。你替我看一下。”我顿时紧张,好像看见那只老鳖张牙舞爪地爬了上来 。先生再来后,我带着妞子买菜、做饭。去叫先生回家吃饭时,发现池塘边有十来 个邻居家的男人们都在水边,每个人两、三把鱼杆。 “大家都来钓这只鳖。”先生说。“大家都知道鳖咬了鸭子。” 草草吃完饭,先生又去小池塘。但很快就回来了。“那只鳖在我们吃饭时被钓 了起来,送到附近河里去了。”先生说。 “那我们的大白鸭子什么时候出院?”妞子问。 “快了。”妞子的爸爸不动声色。 第二天星期日,先生出了门,告诉女儿去接大白鸭子“出院”。我俩头天晚上 商量好,农贸市场有活鸡鸭卖,他去买只白鸭子来。 白鸭子买回来了,放到水里“嘎嘎嘎”大叫。这是只母的嘛。 “大白鸭子!它出院了。它出院了。”女儿很兴奋。可由好奇地问:“为什么 大白鸭子出院后叫得这么响?” “在医院,大夫把它的嗓子叫不响的毛病也治好了。”先生抱着妞子边走边说 。 “可它现在怎么不跟着我们了?”是呀,我们身后跟着一群摇摇摆摆的野鸭子 ,刚来的白鸭子在水中不肯上来。 “住了几天医院,大白鸭子有点认生。” 真的,过了一个星期,我们去池塘边散步时,白鸭子也挤在野鸭子中间跟着。 我们的小妞子拿着饼乾逗那白鸭子,它不敢过来,急得乱叫。女儿笑了,把饼乾扔 了过去。蹲在一边的先生拿着照相机早等着呢,镁光灯一闪,秋日散步的精彩镜头 永远留在心底。野鸭、野鹅们盘旋着落在了池塘里,欢快的叫声响成一片,松鼠们 在树枝上跳跃。傍晚的天空被晚霞染成玫瑰的色彩,各种树渐渐呈现出各种红色、 金色。这是怎样色彩重厚,富有生命力的秋天啊。 ※※※※※※※※※※※※※※※※※※※※※※※※※※※※※※※※※※ 【小说连载】 目录 游学心 -黄国宝- 序言 方晓的婚礼是在一个红叶满天,天高云淡的秋日举行的。婚礼前选礼堂时,方 晓一进门就被那穹形的屋顶,华丽的窗饰和那内外相应的景致给吸引住了。 她的心跳有点加快,感到一种作决定前的紧张,“就是它了!”结婚的那天, 放眼望去,落地大窗把室外绿草红枫的景致勾勒成一幅浓墨重彩的西洋画。 和窗前那两只高挂的大红灯笼相映成趣。酒酣耳热之际,摄影师利用最理想的 光线和角度,把她举首投足间的魅力都抢入镜头--凝重中的娇嗔,娇小中的丰腴 和白皙中透出的红润。方晓对照中的自我的满意,就如“围城”中的孙柔嘉对自己 的相亲照一样理想。而手上钻戒的耀目,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的喧嚣又使她 的虚荣心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抚慰。古人云:“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几度露华浓 ”。西方人又云:“Diamonds are a girl's best friend'。通过这次操办婚事,方晓感慨自己和万维网上那些不厌其烦地交 流美容服饰之道的generation D众姐妹们的心态越来越接近了。 也许这是她的心境走向正常化的标志。记得那天,在起步迈向红地毯的那一刻 ,恍惚之间,那个在上海虹桥机场翘首盼望飞机起飞的女孩似乎正迈着她21岁的 轻快的脚步向她徐徐走来,她那如云的黑发衬托着亮丽的肌肤,绿色亚麻长裙左右 摇曳。方晓定了定神,压制住加快的心跳,努力地把一抹笑意抛上嘴角,目光掠过 两面的暌暌众目,镇定向前,执意迈出了那神圣的一步。恍恍忽忽间,那绿衣女子 似乎离她只尺之遥,和身着婚纱的她的渐渐地融为了一体。也许这象征着她生活中 的一种永恒的困境--她的现在和过去在似乎总是在力争着并存。可怜的她,不愿 意想起从前,一想总是心痛,总是恍惚。 总之,对于生活和人本身,她素来缺乏一种透彻的理解和接受。 (一) 方晓就读的那所大学依伴在美丽的南中国海,花红柳绿、椰影摇曳的校园牵动 着多少少男少女驿动的心。考上了名牌大学以后,发现自己的动力似乎已在炎炎仲 夏那场高考酣战中耗尽。而沿海所谓开放城市的学生生活,可以很刺激,也可以很 孤独。远离青山绿水的江南,嗅着湿润而腥气的海风,沐浴在灼热的阳光下,寄生 于崇尚传统和上苍的的民风民俗中,她时有感觉如同一只迷途的羔羊。闻着飘着沙 茶酱味的饭菜,她十分思念家乡那喷香的酶乾菜蒸肉和食不离口的五香豆腐乾。 课余她也偶尔会去和男生约会,但毕业时并未留下多少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 。只是心里有一种无名的不满足感和淡淡的怨气。既然对现实很失望,出国留洋似 乎顺理成章。反正留洋就如出麻疹,每个人都得经过一次。来美后方晓就读于南方 一所州立大学。大学所在的L市被誉为‘南北大门’。 有一年戈尔巴乔夫来大学 领奖,也以此小作文章,获得市民掌声阵阵。而一年一度的国际赛马节是这个城市 最出头露面的时候。 L市很美。地势起伏有致,处处花红草绿,浓荫蔽日,古老 的法式欧洲建筑散布于城市的角角落落,和现代化的摩登大楼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曾经被“财富“杂志评为”最值得居住的城市“。城市在南北战争时属于con ferderate一方,至今校园一角还竖立着一个有两三层楼那么高的灰色纪 念塔。一个身着紧身裤和马甲,手执步枪的南方士兵的雕像轶立在纪念塔的顶端。 每天上下课的学生三五成群地从他的身边走过,谁也没有因为这是一个旧势力的象 征而注意到它的存在更谈不上白眼相看了。也许这体现了美国文化的多元化--不 轻易把人的价值或生活方式用一个模式圈死,框死吧。方晓用一种习惯性的善意思 维作出总结。刚来时,她有一种简单的亢奋与冲动。 研究生的生活似乎并不如想象的那么紧张。除了一个礼拜上几堂课之外,还要 偶尔去帮教授去打打下手,比如改卷子,辅导学生,监考之类的杂事。如果不是为 了出国,方晓对考研是不会有任何兴趣的。哪种一味钻在象牙塔里研究鲜为人知的 理论,作不食人间烟火的状的生活模式对她太缺乏吸引力。心底里,方晓只对一种 理论感兴趣:活着的理论。 虽说打小就有人夸方晓聪明机灵,博闻强记。上了大学,进入成年人的圈子后 ,她逐渐领悟到成年人的智慧和少年人的智慧之间太缺乏一种连贯性。按照当时一 种时髦的说法,少年的智慧属于IQ而成年的智慧叫EQ。方晓自以为EQ尚待发 育,或者说自己是一个感情上的侏儒。生活、人性、甚至这群圈在五尺高墙内的同 龄学子对她来说是一本太难以读懂的书。大学里三点一线的生活很无聊,但最令方 晓苦恼的是一种圈外人的孤独感。她内心太稚嫩,自我意识太强,以至于难以加入 周围女生的圈子。方晓不是那种高兴时当众狂呼乱跳,不高兴时呼天抢地的那种女 孩。 相反,她有一种把愤懑压在心里的本能。向旁人兜售自己的喜怒对于她来说 几乎是一件难于启齿的事。她自以为是个认死理的女孩,觉得做人要与人为善,从 不忍心当面拒绝别人或对人不公。对于同屋夜不归宿,或是同时结交早晚两套男友 的做法她倒没有多少异议,她最为困惑的是,为什么周围那些小鸟依人,如花似玉 般的人儿为了一张床位或一句闲话,如针尖对麦芒般地你争我夺,一反淑女状。虽 说八个人挤在一间宿舍里,整天叽叽喳喳声不断,方晓觉得心里很空旷,很寂寞。 方晓忍受不了孤独,更抵御不了寂寞。在她的天性里,一直有种想拼命摆脱孤 独寂寞的愿望。她一直在努力地逃避,可是,孤独寂寞就如她的影子一般死死地缠 住她不放。有时,她想,孤独和寂寞也许是她的命运,自从她诞生,就是她的生命 所在。孤独寂寞时……孤独寂寞的时候她会疯狂,她只想,只想……。她常常一个 人去看海,她爱天高热暖时一望无际的海,更爱阴云密布时的波涛汹涌的海。这是 她所想出来的唯一能逃避孤独寂寞的办法。世界依然是浑浑沌沌的一片,一切都应 该从头开始,未来将永不来临。现在我还活着,我还得活,可是,为谁,为什么? 总以为选择了出国这条让大多数同邻人羡慕的道路,也许她的生活能展开新的 一页。也许她能摆脱那种看待事物的灰色眼光和对寂寞的恐惧。 (二) 研究生院的课并不重。在大学里习惯了刻板的教学方式,从而对美国教授诙谐 幽默的风格有耳目一新之感,而最强烈的感觉是--美国教授都是口若悬河的奇才 。上第一堂课的教授姓雷格,据说这是一个很德国化的姓。他长得似乎也很德国化 ,面色红润,身材敦实,勒紧的皮带深藏在富有弧线的肚皮下面。 走起路来下颌微颔,步子迈得有板有眼,如同操练的士兵。粗看老师那副神情,以 为他寡言罕语,可未料到他一开话匣子可就关不上了。雷格教授经常沉醉在自己混 厚的嗓音魅力中,绘声绘色地叙述情节,阐明观点。他的口头禅是“Intere stingly enough”,即使并不总是那么有趣。说这话时,他还时不 时地用他那长睫毛密布的大眼从老花镜的上沿向学生们瞟上几眼,让你觉得有一种 和他年龄不相称的稚气。研究生们中传说这教授个性有点怪癖,终身未婚,有两大 爱好:听交响乐和就餐于家庭式的亚洲餐馆。听说他曾经给当地一个叫“小河内” 的越南餐馆设计菜单,使它的生意蒸蒸日上。方晓后来有幸光顾过那家坐落在一个 蓝领区购物中心的越南华侨区的饭店。店里提供一种极浓极香的法氏咖啡,配以银 光锃亮的银色的咖啡具。而那芳香四溢的西饮和盛在大海碗里的米粉相衬,怎么看 都有一种东方初遇西方的别扭劲。 在方晓看来,每个人都要有一种寄托,这样能够暂时忘记自己。有人投身于事 业,有人追求雅皮士的生活方式,而有人致力于养儿生子。雷格教授是想把自己寄 托在一种非主流的文化里,沉湎于因距离而产生的美感里。方晓暗地里觉得雷格教 授是个不合群的老头,而他在课堂上的威严和多言又似乎替他遮掩着这个事实。虽 说在美国人与人之间互相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彼此少干预,但总也免不了一个面子 的问题。 第一次遇到詹姆斯是在雷格博士的研究方法论课上。教室象一个长方形的会议 室,中间摆了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眼睛一扫,看到的是,金色,褐色,栗子色的 头发,突出的五官和一张张成熟的面孔。在慌乱中,方晓能感觉到一对浓眉下一双 炯炯有神的目光正朝着自己善意地微笑着。顺着那眼光望去,看到那人左右两边有 几张空位。初来乍到的羞涩感催着自己赶紧低着头朝着空位走去。刚坐定,就听到 耳边一声带有浓重鼻音、平声平调的“你好”,让她想起大学里那个外号“老姑娘 ”的美国外教每次上课前的开场白。 “我是詹姆斯,汤姆林。 ”一只白皙的大手伸在她面前。 她赶紧也伸出了自己的丰满的小手。“在美国的美国人好像比在中国的老外要 友好。可能因为自己现在也是老外,有异国风情吧。”,方晓心里琢磨着。 不知是听力不够好还是思想开小差 ,一堂课就这么在恍惚中度过。室内开着 空调,但是她觉得热得有点坐立不安,两块‘红二团’飞上了面颊。那天方晓下身 穿的是在上海致地广场买的出口转内销的绿色真丝长裤,脚蹬绿色高跟鞋,上身套 一件熨烫平整的全棉白色衬衫,下摆塞在裤腰里,显出她腰身的曲致。在课间休息 时,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方晓才有机会仔细打量! 这位詹姆斯。他身长过6英尺,褐发白肤,腿长肩宽,走起路来两脚向外倾, 样子有如中国人所说的八字脚。合身的卡吉裤勾画出他结实臀部的轮廓。 方晓倚着玻璃窗瞅着窗外在夕阳中起舞旋转的秋叶。正觉得无聊,瞥见詹姆斯 手握一听可乐从零售机那边一颠一颠地朝着自己的站立的方向走过来。 闲谈中詹姆斯告诉方晓他大二时作为交流学生去台南大学学过一学期的中文, 不过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想到一个美国大男人嗲声嗲气地把提包叫“包包”,把爸 爸叫成“把拔”,方晓忍俊不禁,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詹姆斯没注意到方晓脸上 浅浅的笑意,还继续在描述他在台湾的经历。“那边的夏天热得难以忍受,不过台 风一过,就凉爽下来了。”方晓告诉他,自己的本科大学所在地和台湾遥遥相望, 两地风俗乃一脉相承。 “哦,我女朋友,更准确地说,我的前女友的祖先好像就是从大陆的那边移居 到台湾的,不过这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说者无心,听着有意,“前女友” 几个字让方晓产生了一种无意中发现别人隐私时的歉疚感,她把视线微微挪开。而 这人初次见面就如此坦诚,方晓心里禁不住有点替他辛酸,断定他是一个太容易交 心的人。她决未料到,从此以后他会成为自己‘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一段记忆 ,一颗青涩的苦果。 (三) 来美国以后,她并不很想家,从来没有象很多初来乍到的留学生那样嚎啕大哭 过。也少为买二手车,找房子之类的事烦心。但是她总是有一种生活在混混沌沌的 梦中的压抑感,挣扎感。无论什么事情,方晓总想有个答案,无论什么人,方晓都 想理解他的动机,否则,什么都没有了意义。她的内心从未停止过自我剖析,她的 头脑从未停止过思考,她没有办法克制自己。从她的内心,她真希望脑子有一天会 是一片空白。 她总是睡得不踏实,经常半夜醒来而又难以重新入睡。有一天她凌晨四点才入 睡。梦中她又回到了那个凤凰花摇曳,棕榈树参天的海岛。她躺在暖阳里,太阳刺 着她的双眼,她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在朦胧中一个身影立在她的身边,不停地跟她 唠叨着什么,眼看那身影的手就要从着她的脸伸过来了,她扯着胸口,使劲地踢着 腿,想努力地挣脱。“叮铃铃!叮咛咛!”,急促的电话声把方晓从梦中惊醒她睁 眼一看钟,“啊!快10点了!我是不是误了和怀特博士的会!”她心想,“Go od morning,Xiao!”电话那端传来詹姆斯体贴的声音,她舒了口 气,原来是她的‘wake-up call'。方晓来美后还来不及寂寞,就认 识了詹姆斯,而自从认识了詹姆斯,她好像没时间寂寞了。他们白天在研究生办公 室总能打上几个照面,上雷格的课又分在一个组作项目。有时讨论好项目,方晓、 詹姆斯、嘻皮士汤姆、离了婚的布兰达会同去校园边一个叫“O'Reiley” 的一个小酒吧小坐一会儿。 这是一个典型的爱尔兰式的小酒吧,和国内时想象的那种舞池里灯光扑朔迷离 ,包厢里人影崇崇,吧台后琳琅满目的雅皮式酒吧相去甚远。酒吧里灯光昏黄,四 面墙铺着红砖,室内人声喧哗,有打桌球的,有玩飞镖的,自动电唱机里放着方晓 不熟悉的重金属音乐。汤姆性格外向且极易兴奋,是个见人熟。此人对漂亮姑娘感 兴趣,但是对结婚敬而远之。第一次见到方晓就给她起了个很犯忌的外号,叫“N ipponizer“,原因是留着又长又直的头发的方晓酷似原籍日本的大野洋 子。方晓只当汤姆在说疯话,心想哪天说不准要叫自己“Joy Luck Cl ub”,因为Amy Tan的头发也很长。不管方晓乐意不乐意,她的外号反正 是叫开了。汤姆把方晓当作自己当作自己失而复得的东方小妹妹看待,希望她能够 尽情享受在中国体验不到的东西。听说方晓没有玩过自动电唱机,就拉着她冲到电 唱机面前,硬要她选一首歌,嘴里还冲着走过的客人笑着嚷嚷:“Can you believe this.This Chinese girl has never palyed a jukebox before.”方晓随便选 了一首在大学时就听过的Phil Collins 的一首老歌,“Hello ,I Must Be Going”。 回到座位边,正好和詹姆斯打了个照面,詹姆斯紧锁着眉头,用似乎调侃的语 气问了句:“真好玩吧?”方晓不明白詹姆斯吃的是哪门子醋。她下意识地感觉到 ,詹姆斯因为喜欢上自己而产生了妒意。只不过汤姆绝对无意作他的“同情兄”。 个把月相处下来,渐渐地,方晓和詹姆斯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每天多半在方 晓吃完晚饭看电视时,詹姆斯一定会打一次电话,而每次一打就是大半个小时。刚 来时和几个美国本科生合住时,那个胖得象头烤乳猪的黑人女孩玛丽一抱上电话就 不轻易放下,有一次方晓有急事,提了几次听筒,都听到那女孩在电话里嗯嗯啊啊 撒娇的声音,弄得方晓不知所措。方晓未料到自己现在和詹姆斯打电话也是要聊到 耳朵发痛。他们天上地下无所不聊。他们谈了很多关于感情方面的话题,詹姆斯执 意要和对方分手,因为觉得两人做不了soul-mate,也就是所谓灵魂的伴 侣。那女孩家境优越,但脑子里缺少点方向。一个本科读了三四年,专业换了几次 ,还只是个二年级学生。他有时又扪心自问,找到一个爱自己的人容易吗?何必又 那么钻牛角尖呢?何况自己和家人关系疏远,生活中缺乏亲情。 詹姆斯的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外科医生,而母亲是当地一家医院的护士。父 母在他十几岁时就离婚了。 虽说詹姆斯随母亲长大,但和父亲关系更近一些。方 晓见过詹姆斯的母亲几次,她一个人住在一个铺着灰地毯的小楼房里,是个高个长 脸,皮肤苍白的犹太女人,她那耷拉的上眼帘让她乍一看酷似单眼皮的东方人,眼 睛下两圈青灰色的眼袋是岁月无情地烙下的痕迹。 “Hi,Honey,how 've you been?”,老太说话带一种南方人特有的拖腔拖调,每次跟 方晓问好后,她那无神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移向了电视上的Larry King Live。詹姆斯暗地里把他的“Momy Dear“唤作“Vegi”。 和方晓交上好朋友以后,詹姆斯的心境似乎一天比一天好了,两人之间的谈话 也越来越随便。有时方晓感叹校园里某一位金发碧眼的美貌时,他总是爱用双手捧 着她的脸,撂开她面颊上的几缕黑发,说道:“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第 一次听到这话时,她顿时两颊绯红。方晓来自土肥水美的江南,那里明眸皓齿的窈 窕淑女比比皆是,而大学校园里的妙龄女子也是美不胜收,可她总觉得自己是一个 善意的观众,一个圈外人。 在心境好的时候她也会揽镜自照,镜子里的她那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随意地披 散在肩头,圆而亮的双眼露着一种专注的神情,坚挺的鼻梁赋予她一种灵气,丰满 的双唇如夏日里成熟的樱桃那么红润。但她总觉得自己身材不够苗条,尤其臀部不 够美,太方了,而不是小巧可人的那种。可是詹姆斯告诉她,他们第一次见面时, 他最看中的的是她的背影。这真让方晓哭笑不得。 在她看来美国人的审美观的确五花八门,众口难调,不比国人的审美观,明确 又统一。美国男人有的迷恋胸脯,有的深陷长发而不能自拔,更有倾心于大腿胜过 火腿的。而他们被“Susie Wang”之类的早期媒体形像所误导,对东方 美女的认识很粗浅,甚至荒唐。他们不是喜欢清汤挂面小鼻小眼,就是偏爱浓眉大 眼的男性,难怪象陈冲这样长得眉眼还算端正的亚裔艺人在好莱坞没多大的市场。 无论如何,方晓暗地里有一种庆幸,也许生活不如她体验的那么确定,也许每种事 物都有多种的定义,也许每个人都有说不清的品性,也许自己在这块土壤上可以获 得一个重新定义生活的机会。 也许她能够有一个战胜对自己的的个性和外貌的那种不安全感,那种如海岛春 季沉沉的雾霭,挥之不去的不安全感。 方晓厌恶这种感觉,这是一种让她怯懦,让她拘谨,让她心痛的感觉。那个夜 晚,正是这种揪心的感觉把她到嘴的话活活地堵在喉咙口。 方晓出国前回学校办手续,在市中心瞎逛,远远地就瞥见了他。在一个仅有十 人的外企工作了一年的他已开始显出一股富态。但是他那张英俊而富有立体感的脸 还是那么不同反响。如果她对他有一种明确的表白,结果会是如何呢?那是一个月 明星稀的夜晚,他们带着圣诞化装舞会的喧嚣成群结队地朝海边走去。作为舞会上 的舞伴,他依然相伴在她的左右。觉得这一定是夜神赐予她的福气,让他俩今夜如 此地接近。她的前胸时不时地摩擦到到他的臂膀,而她头的顶端正好触及他的肩头 ,让她有一种要依附上去的急切的欲望。 平日里,他浓厚的城市气息,他知识的广博,他思想的独立,他头脑的敏捷, 他的不落俗套,他的自信,甚至他言谈间短暂的沉默,方晓都一一看在眼里,难以 忘怀。在方晓心目中,他既不象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虫那么刻板,又比校园里那些 爱摆噱头的所谓“前卫派”谦和卑微得多,更比有些学生商人要多一付少年的稚气 。每每看到他那张英气勃勃的面孔和那种低调的冷静,方晓的心跳都要加快。但是 在方晓既逻辑又理性的思维空间里,她时刻感到他们之间有一堵无形的墙。特别是 当她偶尔撞见他和某位面像喜人的红颜相伴而行时,她觉得心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 手揪了一把,绝望的孤独感涌上心头,心想,“咳,我不过是他生活中一个不起眼 的过客,而他未来生活的一定是不同凡响的。” 可是,今夜,无尽的夜色和年轻 的疯狂赐予了她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十二月深夜的的海滨还是很迷人的。 南海的微风拂面而来,捎来丝丝的凉意 。特别是清冷的水色映照着沿岸渔村的点点星火,好像在有意无意地炫耀一种神秘 ,一种诱惑。多么一望无际的海面啊,海水轻拍岸边的礁石,如泣如诉,和着相思 的呼啸,也让方晓的心里,产生出一股悠悠的怀想,一股无名的感慨,和一股很宽 容的温柔。话涌到嘴边,刚想启口,他那浑厚的男高音夹杂着涛声在她的耳边回旋 :“你听到过半夜里的鸟叫吗?那一声声地鸣叫会让你的心流血。”方晓侧过脸面 向他,看到他眼框里盈盈的泪光。 方晓有点不知所措,觉得此时说什么都有点没滋没味。她脑子里回旋的是一句 不知那本诗集里捡来的一句话“你看天时很近,看我时很远。”她那股不知从何处 冲上来的勇气,一下子就如同那涌到脚下的潮水,一刹那间又哗啦啦地叹息着而去 。那天晚上她的睡眠很浅,脑子翻江倒海般地呈现着的,是所有过去发生的事或者 是以后可能发生的事。她下了决心,一定要出国以证明自己不再怯懦,不再被过去 所拖累! 起初对于出国,方晓并未有太明确的兴趣,虽说她非常具备这方面的条件-- 有直系亲属在海外,外语成绩顶呱呱。后来她觉得,也好,换一个大环境,可能把 自己的潜能发挥出来。一个学期快过去了,方晓对于今后的学业方向没有想过太多 。不比自己的同屋,虽说比自己要晚来几个月,倒是一来就借学生联谊会的机会认 识了几个中国前辈,有计划地打听申请资助的窍门,最近颇有进展。据说下个学期 就要转到另一个系去了。方晓知道自己也应该镇作起来,现实一点,考虑一些着边 际的问题,比如说专业、绿卡以及父母常提醒她的所谓个人问题。而不应老是沉湎 于一种欲罢不能的低潮,盼望生活里有一天奇迹会发生。方晓并不以为自己是一个 唯美主义者,但来美国以后怎么变得象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主人公那么忧伤和缠 绵。方晓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对爱有一种深切的渴望,但她更能够奉献很多很多的 爱。 张爱玲半个世纪前在《谈女人》中定论,对大多数的女人,“爱”的意思就是 “被爱”。方晓不以为然,她所企盼的似乎要多得多。她有一个背着包袱的心,一 颗不甘的心。就像那个讲律师爱情生活的美国电视连续剧里的一首插曲所唱道: I want love,just a different kind I want love,won't break me down Won't brick me up,won't fence me in I want a love,that don't mean a thin g That's the love I want,I want love (四) 詹姆斯和她成为一个互相可信赖的朋友,詹姆斯对方晓大事琐事无所不谈。小 事如应不应该买辆新车,大事如父母婚前的关系,青少年时的逆反行为,和教授关 系的不顺,以及对母亲消极状态的焦虑。方晓对这个小伙子一开始就有几分同情的 心理,如果能做他的一名忠实听众对他也是一种帮助。有时候听着听者,她也会偶 尔打个盹,电话线另一端的声音听起来好远好远。 林美也注意到这个高个的美国人和方晓过从甚密,一到周末就经常看见他的车 拐进楼下的停车场,从车里传来摇滚乐沉重的低音,过一会,音乐声截然而止,他 那魁梧的身影从那辆银灰色的马自达626钻出来。偶尔两人也打个照面,寒暄两 句。林美是师专英语系毕业的,说英语时爱用一个口头禅,'Oh,yeah', 听以来像唱乡村歌曲,加上她那种摇头晃脑的神态,方晓总觉得很别扭。两人话不 投机半句多,关系犹如冷战时的中美两国,不悦都藏在心里,没什么正面交锋。一 次在把电话转交给方晓时,她显得很中肯地问了一句:“你们在谈恋爱吗?” 然 后又添了一句:“很好呀!”她那后半句话说得酸溜溜,方晓正恨不得回敬她一句 :“你是说好拿绿卡吧?”她勉强的挤出一点笑容,回答道:“好朋友啦!”心想 ,女人能都像她林美那样这么容易地爱上吗?在方晓眼里,林美是一个相貌智力平 平但极工心计,有胆量而又自私的女人,是一个aggressive型的孙柔嘉 。林美刚来时哭哭啼啼,到找到资助和男友之后,自我感觉越来越好,她说话时口 气比力气大,看人时爱理不理地瞟你一眼,似乎你欠她几斤几两。她总不忘记告诉 别人,她在国内时是酒店里的领班,时装满柜,就是懒得带来罢了,所以不得不穿 host family 给的发白的旧牛仔裤。有一次,方晓看到她那肥硕的臀 部在自己和电视机屏幕之间晃来晃去,想起昨晚从她睡房传来的又急又短的呻吟声 , 心想:“唉,什么样的女人都会有男人爱!?”。方晓时不时有一种想和她顶 撞的强烈愿望,但常常话到嘴边又出不了口,之后心却怦怦地跳,好一会才能平静 下来。方晓意识到自身在人际关系方面太过稚嫩,可也想不出事么发泄的方式来。 也许在林美看来,自己总是在想一些太无聊,太无用的东西。 她总是对自己说,詹姆斯是一个以心换心的朋友,而她只愿做詹姆斯的红颜知 己,仅此而已。因为按照《围城》里唐晓芙说法:“爱是又曲折又伟大的情感,绝 非那么轻易简单。假使这样就会爱上一个人,那么,爱情容易得使自己不相信,容 易得使自己不心服了。”理解你的人未必是你的爱人。从大学起她就觉得她和男人 更容易交心,而女人不是成为她极少的挚友之一就是和她距离很远。 詹姆斯的确很殷勤、很体贴,个性里有女性化的一面,这也许能部份地解释他 对东方文化的兴趣,但是想到詹姆斯那白皙颀长的身子和自己贴在一起,四处扭动 着的状态,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詹姆斯的生活里有太多的不安全感,他好像总在寻找一个可以托付的人。况且 ,詹姆斯和前女友有点藕断丝连的味道。那个女孩还是经常去詹姆斯住处,老给他 打电话,据说这女孩子脾气挺倔,有一次詹姆斯拒绝让她过夜,她以吃安眠药来威 胁。 方晓远远地打量过这女孩,她有一付苗条的身材和一张还算清秀的脸蛋。詹姆 斯的公寓留有她的一些手迹,不过是一些顺手画的“Hello Kitty”里 的大眼睛动画人物。方晓实在想象不出这样一个纯情女孩会如此泼辣。 有时候方晓觉得自己思考问题的方式太过逻辑和理智。连自己的情感思维也似 乎如此。方晓经常思考的一个问题是,要找最爱自己的人,还是自己最爱的人。把 詹姆斯归类为最爱自己的人未免太残酷了吧?也许是习惯了的东西就不珍惜。詹姆 斯那种着请示晚汇报的做法开始还让方晓感动,甚至能在林美面前增加点尺码。但 时间一长就觉得有点乏味。 (未完待续) ※※※※※※※※※※※※※※※※※※※※※※※※※※※※※※※※※※ 本期 责任编辑:翰江浪人 主 编:墨 雨 校 对:倪 秋 副主编:陆建平 PS制作:陆建平 苇 明 网络发行:陆建平 丽 莉 订阅快递:陆建平 读者服务:墨 雨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网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 订阅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例如,订阅简体字版本需要送电子邮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内容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妒7d 国际刊号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联机直读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体字阅读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国标码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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