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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枫  华  园       ≤‖≥   ※
※  ≤\‖/≥  二零零三年三月二十八日出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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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三九一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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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 期 目 录(FHY0303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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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 坛】 父仇子报──老小布什的伊拉克情节         老 郸
      放下你的鞭子与屠刀                张国强
【科海泛舟】哥伦比亚失事和铝合金的性质            北 斗
【百草园】 陌生人的火花                   简 杨
【故国神游】童趣                       北 风
【人生之旅】爱与哀愁──我的音乐经历             莫 非
      心中那道淡淡的风景                小 白
【新移民】 唐人日记(十一)                 汪 觉
【小说连载】我到德国做新娘(二十八,二十九)         阿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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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 坛】 目录
         父仇子报──老小布什的伊拉克情节

               -老郸-

  美国现总统小布什已经向全国发表电视讲话,限伊拉克现总统48小时内下野
,否则要忍受战争后果。小布什开创了一个民主国家的总统以战争威胁另一个民主
(?)国家的总统与体制的开端。为什么开战?据小布什讲,不是石油,不是经济
,而是政治或者邪恶。提到1441,并推出其法理的根源是12年前海湾战争停
战时的另一个联合国决议,而那一个决议的前提又是海湾战争开战时的另一个联合
国决议。意思说全了,更加显得尴尬,因为强调了半天联合国的旗帜,全是昨日令
箭。再说明白点,这次打仗还是为的上一次。在一个偶尔的机会,小布什还透露,
“他们还要暗杀我的父亲”。原来,国仇源于家恨。我是不是可以有理由认为,这
原来就是他竞选总统的动机之一?今天早上,老布什绝口不提他前几日刚说过的,
要争取联合国多数同意的合法战争途径,而改口说,他(指小布什)有责任心,知
道应该怎样做。也就是说,没有联合国的多数或合法招牌,伊拉克也是该打的,该
死的。对伊拉克,布什家族,有隐情有含冤。老布什当年指点大军,灰迷沙漠,势
如破竹,伊拉克军队,包括共和国卫队,都闻风或见影而降。而布什却在空城巴格
达外驻步不前。为什么?至今还没有人能揭开谜底。依我看,那谜底,不是飞毛腿
,不是巷战,那就是布什家族耿耿于怀的MDW,大规模毁灭性武器。巴格达当时
到底是空城还是危城,只有布什家人于后来知道,但是越是知道谜底,就越要再打
一仗。为什么?跟中国人一样,面子上过不去。从小布什死活要打这一仗,就可以
知道老布什死活不甘心,即使他当时在台面上是地地道道的赢家,但是在他心里,
他承担不起这个输家。如果不是他自己这样认为,那么也一定有许多可以影响到美
国政府行为的人士如此认为,私下里嘟嘟囔囔,叫人家老总统下不来台,是的,是
叫他下得台后还下不来台。为此计,以后美国的总统,最好都不要选前任战争总统
的后代。我想,对此小布什大概多少也知道,因为他特别指出,萨达姆和他的儿子
们,均在最后通牒的范围之中。看来民主国家与专制(?)国家确有曲径通幽之处
。

(2003-03-18 美英西伊大战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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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下你的鞭子与屠刀

              -张国强-

  放下你的鞭子与屠刀!

  地球村几千万男女老少,无法忍受美英不顾一切要攻打伊拉克,一浪高过一浪
涌向街头,愤怒高喊:

  “不为石油而战!”

  “鲜血不换石油!”

  “可空投BUSH,但勿扔炸弹!”

  “看BUSH,见希特勒!” 

  荷兰人拦截火车,阻止战争物质通过荷兰,高举的标语是:“勿用我名!勿过
我地!”。

  欧美学生游行高呼:“要书本,不要战争!”欧美儿童高举标语:“伊拉克也
有儿童!” 

  台湾妇女在三八妇女节发出反战宣言,声援伊拉克妇女:“女人反战!女人是
战争最大的受害者!”

  阿拉伯亲美反美所有22国家一致决议:反对英美侵略伊拉克!

  梵帝冈教皇带领全世界天主教徒祈祷和平,反对战争,他严厉指责美国:“不
要以强凌弱,不要侵略小国!” 

  世界人民反战,英美掌权者主战,以色列与东欧几个唯利是图的帮凶摇旗呐喊
,构成了21世纪初地球村的众生相。

  让我们三问主战者:

  为了惩罚萨达姆,一定要让伊拉克全体人民忍受烧杀轰炸、家破人亡,让地球
增添几十年的环境污染与生态灾难吗?

  明明还有其他和平解决的手段,为什么对无力还手的小国小民,一定要发动杀
人放火的战争呢?这是第一问。 

  美国是世界上最提倡自由、民主、博爱、人权的国家,黑人国防部长最近还说
美国虽年轻,却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民主国家。

  二问:这么伟大的国家,为什么竟会无视弱小国家的主权与广大人民的无辜呢
?
这么民主的国家,为什么也不顾联合国与世界人民绝大多数的反对呢?对本国与世
界人民所采取的反战示威,总统与掌权人士却悍然说:“吓不倒我们,决不予理会
”。这是尊重民主,热爱和平的吗?

  三问:这么讲博爱、讲人权的国家,竟然挥舞着世界独有的最尖端攻击型武器
,动用着最雄厚的财力、物力、人力,鼓吹着”“发制人”的战争理论,以黑社会
恐吓与高科技杀人毁物作为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为什么呢?

  请听听顶尖人类学家最近在美国开会时的概叹:“人类虽拥有21世纪的尖端
高科技,但(主战者)头脑却仍然停留在石器时代。”

  请冷静地想想这些人类学家下的科学结论:“最尖端的高科技与石器时代的野
蛮脑袋相结合,势必加速全人类的灭亡。”

  请问石油家族BUSH与美国军火商们,你们为了要推销军火,要掌握石油,
要消灭竞争对手,要控制世界,难道你们就不顾世界人民的死活吗?

(写于美国发动战争的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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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海泛舟】 目录

             哥伦比亚失事和铝合金的性质

                  -北斗-

  学过金属材料的人都知道,一般的金属材料,例如铁、铜、镍、锰等材料及其
合金,在使用中会出现疲劳最后导致材料的破坏。但是铝与其他金属不同,即使不
受任何外力的作用,也就是说没有任何周期性的作用力存在,它也会自然疲劳,逐
渐变脆,最后导致材料的失效。

  家里有铝制炊具的人都有这个经验,例如过了一定的年限,铝勺的把会无缘无
故的折断。所以飞机不管飞不飞,过了一定的年限就自动报废。美国政府对飞机的
年限,飞行时间都是有规定的。大公司卖给小公司的旧飞机从技术上说也是肯定能
飞的。任何人都不敢公然违反法律。但是公司买卖旧飞机还有其他一些非安全方面
的考虑因素。单从这个意义上说,哥伦比亚号肯定是没有过期的。具体原因最后肯
定会公布。挑战者号的失败现在已经成了北美大学工程系的经典案例,讨论的已经
很彻底了。美国人不会放弃对外太空的探索,他们一定还会选择在这两个航天飞机
失败的日子里重新发射新的航天飞机。美国也不缺亡命徒。这是由美国人的民族性
格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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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园】 目录

             陌生人的火花

               -简杨-

  我在夏天的时候,有时候会开着车到跳蚤市场闲逛。

  有一回,我遇到一个由一家教堂搞的跳蚤市场。在一堆手工艺品里,我看见两
个大大的装满了火柴盒子的玻璃瓶。标价是五毛钱。我疑心这可能是哪个对火花有
特殊爱好的人收集的。我打开瓶子,随便抽出几张,其中的一张火花是一九五零年
造的,我又抽出一个,是一个钢厂在一九七三年庆祝建厂二十周年的火柴盒。摊位
后的那个人以为我是在犹豫,便说:“你给两毛五好了。”我付了钱走了。

  回到家里,我把火柴盒子都倒在了地上。收藏者是一个吸烟者,几乎每一个盒
子里的火柴都被用过了一些;应该是一个男子,因为两个瓶子里除了有二百多个火
柴盒外,还有五六包没用完的卷烟纸,用卷烟纸抽烟的人几乎没有女子。他好像是
个推销员,做的是钢铁生意,足迹遍布加拿大的每一个省。每到一处,他都会在口
袋里放一些厂家为增加生意的知名度而特意为客户提供的火柴盒。他很喜欢出去吃
饭,很多张火花上面写的都是餐馆的名字。他过得不富有却很舒适,因为很多火柴
盒都是由这里一些中等餐馆提供的。他去过的地方有比萨饼店、牛排店,他还特别
喜欢光顾一家叫“琼斯鸡汤面”的地方。他非常在意车的保养,城里几家大的修车
店他都去过了。他也许一边在接待室里等着,一边抽着烟。在那个时候,加拿大全
国性的大规模的禁烟运动还没有开始,人们依然可以在公共场所抽烟。他离开修车
店的时候就顺便把火柴盒装在口袋里。

  我不知道他是否结过婚,但我宁愿把他想成是一个不喜欢孤独的人,因为有那
么几张火花的图案非常浪漫。一家花店的火花上,两个很希腊容貌的男女在深情地
互相凝望。也许他经常去那里买花是要送花给一个女子,然后将她带她到城里几家
很高档以浪漫情调出名的餐馆。一个情人节的晚上,他去了一家叫“骑士”的大酒
家。那家餐馆的火柴盒子上印着烛光,还写着“情人节快乐”。我希望他那天晚上
有一些实际性的行动:或者和那女子温存了,或者将一枚戒指套在她手指上,向她
求婚。毕竟是情人节的晚上,人不有些冲动怎么可以?

  他除了英国,从来没有去过别的国家。1981年的时候,他在万人丛中对着
英国皇家马队高声欢呼过,也许他还看见戴安娜和查尔斯的马车经过,那时的戴安
娜看上去很幸福,脸上仍有那种幼稚的红晕,查尔斯也不算太丑,因为他的头发还
算浓密,能够遮住那一对丑陋的招风耳朵。在英国人发行的火柴盒上,查尔斯的手
搭在戴安娜的肩头,他和所有的人们都相信这个童话可以流芳百世。除了那个皇家
婚礼,他还参
加过两个婚礼,因为在有两个画着穿礼服的新娘和新郎的火柴盒上分别写“197
1年,戴比和约翰”,“1976年,巴巴拉和列斯”。他也许是个客人,坐在一
个角落,和大家随意地聊天吃饭。但我更愿意结婚的是他自己的孩子。头一次是戴
比出嫁,他挽着她的手在教堂里向新郎走去时,他心痛得要哭,因为他的女儿从此
要离开他了。他看着那个家伙把戒指套在戴比手上的时候,心中想:嗨,小子,你
以后要是敢随便伤她一跟毫毛,小心性命!第二次的婚礼是列斯的,他这次没有伤
心,因为该别人家的父亲难受了。他比五年前老了一些,这时候的戴比也是就坐在
同一张桌子上向他若有所思地微笑。
 
  在1996年的时候,他还在抽烟的,但可能抽的已经很少了,一个有四十多
年烟史的人到那个时候已经是心脏病、高血压以及肺气肿缠身了。他从那以后再没
有抽过,但也许他在以后就死去了。人们把他的房间清理了一下,把他的家据卖了
,把衣物捐献给了教堂。当人们打开他厨房里的壁橱时,看见这么两罐东西,说:
留这些干嘛,都送到教堂算了……
 
  如果那两瓶火花的主人有过这么一个人生的话,他过得并不孤独。他爱过,也
被别人爱过;他做过父亲,也有过朋友。他是个很恋旧的人。不然的话,为什么每
到一个地方,他会把那个地方的火柴盒带回来一两个?在他的一生中,也许有那么
几个年头他很难忘,某个人和某件事在他心头留下了长久的影子。那些人和那些事
也许就在那些火花上面,只是我永远不会知道。但我希望,他的恋旧和我的一样,
悠长隽永,时苦时香。
 
  我不愿意把他想得非常孤独。但是,也许他从来没有到过世界的任何角落。他
因为想去看世界,总是恳求朋友和亲戚为他搜集那些火花,那样,他狭隘孤独的世
界就有了一些意义。他也许从来都没有遇见一个可以擦出火花的女子。他有花店和
高级餐厅的火柴盒,是因为情人节和别的节日或别人需要浪漫的时候,人们用花来
点缀气氛和增强信心,而他为了谋生则必需在各处送花。他喜欢在车内一边等红灯
结束,一边卷一支烟。那些卿卿我我的烛光下的男女没有在他疲劳的心上留下任何
感觉。因为他有别的事情在心上,例如严寒和生意的不稳定。他每天开着那辆老爷
车出门时就心惊胆颤,生怕车又熄火了。他实在害怕修车。有个冬天他的车有三四
次打不起来火来,他在修车店的接待时室里等人家给他估价的时候等得心烦,只好
拼命抽烟。他抽的是卷烟,手指有些僵硬,他还没有从外面的严寒中恢复过来,烟
丝洒在了放着小报和电视指南的桌子上。他的车的保暖系统不好,人坐在里面和走
在风雪里没有区别。他的圆珠笔都被冻得不出水了。而他是个送花的人,不把客人
的地址记下来怎么行?所以他把笔拿在两个手心里,先是使劲地热着它,然后用力
地在火柴盒上划动着,留下一团象地图那样的东西。
 
  有时他会跑到城里的一些档次不高的餐馆去吃饭。他去的最多的一家是一个叫
“琼斯鸡汤店”的地方,开店的是一对夫妇,很亲和的样子,就象那个餐馆火柴上
印的图案一样: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面(让他想起小时感冒时母亲给他做的那种)
,下面是一行小字:“欢迎惠顾琼斯家”。
 
  客人们有的很慷慨,有的则吝啬,但他基本上每天回来可以得到一笔可观的小
费。有回他碰见一个刚从英国看了皇家婚礼回来的人,那人顺手将一个印有威尔斯
亲王夫妇的火柴盒给了他。那上面写着,“1981年7月29日,威尔斯亲王夫
妇成婚”。他想:这人为了看热闹花那么多钱,竟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但他心里其
实很羡慕人家,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这个城市。
 
  他给很多结婚的人送过花。在别人的宴会上,他会暂时坐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
歇歇脚,一边喝着主家递过来的咖啡或可乐,一边不经意地向新婚的那对人儿看。
有一次他又送花去了,又在那么看。突然间觉得那个叫巴巴拉的新娘很面熟。当他
认出那是和自己约会过的巴巴拉时,心中先是痛着然后便沮丧起来。他已经忘了自
己是怎么和她分手的,但她是自己的初恋。然后他把目光转向那个新郎,有几分厌
恶又有几分好奇。出来的时候心情竟平静了几分,心说:小子,神气什么?我才是
她的头一个恋人!但那种痒痛的心情还是持续了好几天,让他觉得自己是那么不可
救药地脆弱。
 
  他一辈子都是在以送货为生:送花,送餐…虽说没见过世界,但这城市的角落
没有哪个他不熟悉的。一九九六年时,他还在抽烟,但开始觉得不舒服。他便去医
院去了。医生第一句话就是:你抽不抽烟?然后是:多少年了?每天抽多少?然后
一个护士走过来,为他量了心率,血压和呼吸率,又量了他前胸和后胸的直径比率
等等,然后医生又走回来,说:XX先生,我觉得很有必要为你做一个心电图和X
光。他从医院回来心里有些害怕,那些人的特别客气的语气里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
小心翼翼。几个星期后,他又去那里了,这次是去住院……
 
  要是这样一个人生,又有什么不好?孤独是孤独了一些,但人生的经历依然那
么丰富,在沉思默想的每一分钟里,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就像我这个在天涯飘零
的人一样,生命从没有因为远离尘嚣就无味可怜起来。想想看,几十年的孤独中,
他竟没有倒下。我喜欢这样一个人甚过前面那样一个人。渐渐地,我似乎都可以看
到他的样子:一年四季都穿一条洗得发白的裤角有毛边的牛仔裤,脸上有几道被严
寒和阳光刻出的皱纹。他身材高大,至少在一米八以上(象大多数加拿大男子一样
)。他不喜欢多言但友好得很,见到路边的陌生人时他总会温暖地一笑。他也许还
象大多数人一样,有一个不大的烧烤炉。夏天的时候,他会坐在后院的折叠椅上,
一边喝着一种叫“拉巴特”的大众牌子的啤酒,一边闻着烧烤炉里热狗的香味……


     那两瓶火花依然在我的一个壁橱里放着。也许他的人生和我上面写的一点都
不一样,然而有心情那么多年坚持不懈地做一件事的人,一定是一个对生活有着爱
和欣赏的人。所以,无论他有过什么样的人生,他都是幸福过的。

(2001年夏于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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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神游】 目录

                 童趣

                -北风-

               一 看电影

  那年月,没有电视,唯一的娱乐是到大队院里去看露天电影。只是电影经常有
一些无聊的加片,宣传一些时事政策或科普知识之类;好的打仗片又往往是跑片,
一个拷贝要在一天晚上跑三个村子放映三回的,上一卷儿放完的时候,下一卷儿也
许还正在邻村放着呢呢,所以往往一个片子要等到下半夜才演完。大人白天在生产
队上工又紧又累,所以他们很少有兴趣正经八百地带我们去看。他们若不去,就禁
着我们,怕我们玩疯了,不好好学习,将来也像他们那样修地球;怕我们吃嘴,偷
花家里仅有的一点点要买油盐的钱。有时候实在被我们缠得没法,才说带我们去,
但条件不许在戏台子下面要嘴吃。即使这样,我们也高兴,因为这时大人们的衣裳
布袋儿里往往会偷偷地给我们准备着一些长生果,生产队里分下来等过年用的,平
常是不得吃的;虽然是生的,但在当时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但往往看完头一两卷
儿,他们就回去了,因为下一卷儿还没有影儿呢。明天有活干,不能太熬夜。拖着
我们不动,说几句也就算了,好歹还有邻居家的大一点的华子哥伴我;我家大哥是
被嚷着一同回去了,因为他明年要考初中呢。后来,我们小孩子便也熬不住,想回
家睡觉还担心着二虎子没有给鬼子班里脱险呢,想接着看呢又开始在戏台下前仰后
合得打磕睡。邻居张二婶终于又来叫华子哥回家了。“死鬼你还不回去,已经下一
点了!明天还要上学呢!--作业呢,又没做!看老师明天打你屁股!你甭给我又
逃学--看我打不烂你!”二婶拖上我旁边靠着的华子哥就走,我一头栽到地上,
魂儿还没全呢,就听到二婶啪啪地打华子哥的屁股,若不是听到她接着数话我们,
我还以为打仗片又开演了呢。“大人一早还要上地里干活呢,还得半夜里爬起来叫
你们这些死鬼!这么大了,一点不知道好歹!看起电影来就着了迷了,见天演呢,
你们看有谁还在这里呢!--小丰儿,你娘也在家里着急呢,快跟我一块儿回去!
”说着又来拽我,这时我才完全醒了,从卖瓜子儿的王麻子的昏暗的煤油灯光下依
稀看到大半儿人的确已经散去,院里只剩下许多半截砖了--这是社员们开会或看
电影用的雅座儿。

                二 捉迷藏

  但电影并不象二婶说得那样见天儿演,一个礼拜演一两次就不错了,没有电影
的晚上,我们就玩捉迷藏--这必须是在冬天的晚上;夏天夜短,大人活忙,很晚
才能吃晚饭,况且在春夏秋三季,我们已经有了下学后的任务--给猪或者兔割草
--所以只有在冬天玩捉迷藏才不会捱骂。“孩子们出来耍勒,一个窝里俩儿勒,
会跑的,跑出来,会走的,走出来,月子窠里抱出来!”刚把碗里的饭扒拉完,就
听见华子哥满街筒子里喊开了。玉米饼子来不及啃完了,就撂下,或乾脆带到衣裳
布袋儿里等饿得慌时接着啃。这时大人顶多骂一句,“你个死鬼急猫抓的,你要是
做作业或干活能这样着急,太阳也能从西边出来!” 但只要他们不强拦,我就只
管出去,甚至当父母高兴的时候还能拉上大哥。月朗星稀,湛明的月亮地儿,地下
白着泛光,树枝就被画在地上,节节叉叉的都清楚,虽然那时我们都不知道“床前
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是天才诗人的绝妙比喻,就已经有小朋友说:“地下好像下
了霜了。” 每当这些长夜当日的白月天,我们便不满足于只玩捉迷藏,至少要玩
“电报”,甚至大官说小官打张三跑李四追的。“电报” 是一种比捉迷藏复杂一
点儿的游戏,是我们从姥姥家门上学来的。玩的时候,先在地上划一个圈儿,找一
块醒目的石头,有时怕砸着人,--那时满街筒子都是人,大人们都聚在胡同口聊
天--就最好用木块,再找一个劲大的,把木块扔得远远的,该着值班的赶紧跑去
把木块捡回来放到圆圈里,还不许回头看。趁着这当口,其他人赶紧找一个妥善的
地方--墙角或树后--去藏身。值班的还不准只在圆圈边守着,须得去一个一个
地把他们找出来,找到一个后就说“‘电报’谁谁” ,就算捉住了。被捉住的人
用锤子剪刀布决定该谁下一次值班。而不值班的求胜机会是趁着值班人不在的时候
把木块踢出圈外,如果当班的来不及喊“电报谁谁”,或喊错了名字,就算赢了。
当时我们每次玩这个游戏,都非常开心,最喜欢的是其规则简明,大小孩子咸宜,
又不用满街筒子乱跑,又给去藏身的人们以胜机。唯一有一次大家感到很气愤是该
八队的大头军值班的时候他把那个木块藏了再去找人,等华子哥急急忙忙地跑出来
说“踢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踢的不是该踢的那一块。后来大家公决,一致同意把
大头军从该游戏项目中开除了,从此拉钩上吊地发誓再不跟他一起玩游戏。现在分
析起来,其实并不是大头军太滑头,那游戏规则的确漏洞百出的,我们玩得开心,
是很需要诚信来维持的。

                三 打猪草

  那时虽然各家都有小牲畜,但大人们是不敢在公社生产队上工时给自家的猪兔
打草的;下工时急急忙忙地捎的一点儿又不够,所以家里的猪草和兔草照例是分派
给我们小孩子的。我那时虽然小,也须背了牛眼大的筐子出去应差。有一次我们贪
玩,玩六方阵,就误了打草了。太阳已经落山,村落里错落的土坯房墙已经消尽了
落日的余辉,只有家家户户高高升起的炊烟上还抹着一丝金黄,依稀听得见上完工
做好饭的大人们开始在村口此起彼伏地喊子叫孙了。只是我们每人才有一筐子底儿
猪草。这样空着筐子回去肯定要捱打的;如果继续打草误了天黑之前赶上吃晚饭至
少也要捱骂的。我因此急得要哭。虽然我们知道这时大头军的对策往往是偷割些麦
苗儿装满一筐子心儿,上面盖上些猪草就偷偷的回去的。但我和华子哥都不敢,因
为我们的九队队长是王老顶,他经常在村口查;虽然孩子们不至于为偷麦苗被抓去
游街,但一旦查出来要狠罚家里大人的工分的。再者张二婶也为华子哥偷割了一回
麦苗打过他,虽然那次没被王老顶抓住,张二婶也没报案。躲过了老顶,躲不过脾
气暴躁的张二婶,冒双重险划不来。但华子哥也有招,他一边安慰我,一边快速地
找些草打;然后竟把他打的草全部倒给我,这样我竟有了多半筐。当我问他怎么办
之时,他已经找了些树枝把筐子口搽住,然后再专找些长的草来打,长大的猪草一
时不好找,就又给我的小筐子里抽去一点儿。不一会儿竟然伪装的有满满一筐儿头
了,就象英雄邱少云一样在敌人碉堡前用草伪装得天衣无缝。我怀疑地看看华子哥
,“行吗?” 而他显得成竹在胸“没事儿,我当着面让我妈看过,就倒到猪槽子
里,她肯定看不出来” ,然后装成吃力的样子背上筐子就走。

  王老顶并没有在村口盘查,我们顺利的进了村。到家的时候,母亲可巧问我为
什么打的草这么少,我的脸腾得红了,赶忙解释说春天草还小呢,不容易打呢,边
说边赶紧去倒到猪槽子里,兔子们也分了一点点儿。好在母亲并没有深究。正在这
时,就听见华子哥家院里他在呜呜地哭呢。接着是张二婶骂他:“跟着谁去野去了
,就打这点草!这还不行,还打花忽哨儿来骗我!我盯你好几回了,这么小就学撒
谎!” 二婶声音很大,离得又近,我听得很真。二婶的话句句剜我的心,吃不下
饭去了。好在母亲已经出去劝架去了,否则她肯定会看出我也撒了双重的慌。

  那一次可能是我第一次知道撒谎害人害己,但我没有勇气象列宁打碎花瓶时那
样,向大人坦白我才是最该捱打的:华子哥可是要帮我。--一直到现在他们都不
知道。但我自己为这事儿心里一直疙瘩,好几天没敢进华子哥的家。

                四 分蔬菜

  那时乡不叫乡,叫公社;村不叫村,叫大队。一个大队往往仍然太大而不好一
块儿共同生产而且按需分配,所以下面就又分成好多生产队。我们村在我们那儿只
算一个中等大的,但仍然分有九个生产队。像我们的邻村,情况就更复杂,是先要
分成二十多个生产队才能实现“共产主义”的。

  现在回忆起来,感受最真切的“按需分配”只有在生产队里分蔬菜;对共产主
义的其他美好特徵的体会也就了然,更多的记忆反而是苦涩。事情或许是如现在的
新左派分析,毛主席他老人家是自始至终地要为壮丽的共产主义事业画更多更美的
图画的(不象现在的走资派们),而且人民也自始至终是好人民,共产主义只是被
一大帮中级官僚大队长小队长们搞坏了。

  我是不同意以上高论的。要说原因,大概只是因为当时我们的小队长正是王老
顶,而我们知道老顶队长是对共产主义极负责任的,否则不会如上段所述,我们从
小“大受其害”。更可敬的是老顶不是一个只抗着铁锹转的脱产干部,他是一个好
劳力,虽然没文化,但能耕能锄,会耧耘,更是务弄蔬菜的能手。否则九队的社员
们不会选他当头的,我们队的蔬菜也不会在村里有了名得多的。每日夏秋的黄昏,
太阳落山的时候,有蔬菜分时,老顶便蹬到村西南角的土墙头上,伸长脖子,用双
手卷成喇叭筒,拖长了声音,象公鸡打鸣一样自豪得吆喝道:“九队的户们--,
分菜来呵--!”但王老顶的声音比雄鸡高唱好听得多了,这是每个安乐恬静的傍
晚美妙的前奏曲;这声音在我们小孩子看来,其意义要比大喇叭里“东方红,太阳
升,东方出了个毛泽东”的旋律要实在得多。因为每当我们听到王队长的这个吆喝
声,就知道有新鲜蔬菜分了,父母就要下工给我们做晚饭了,而且晚饭一定要有蔬
菜了。我于是高兴地背上牛眼筐子,叫上隔壁的华子哥一同跑去分菜。

  一排排红艳艳的西红柿堆早被人们整整齐齐地摆放到了石灰抹的大晒谷场上,
有时还有黄瓜,红绿相间,煞是好看。蔬菜是按家按口地平均分配的,从一人一家
的到八人一家的依次加倍。我赶紧往我家该分的四人一家的那部份堆里瞧--因为
虽然平均,但里面总免不了有更好一点的。“这个堆的质量好,里面又有一个又大
又黄很漂亮的西红柿;但那个堆量却多一些。”我心里正在惦掇;而华子哥嘱咐我
一句,“如果不再添,你就抢那堆多一些的” 之后,就赶紧往他要找的五人一家
的堆里看去了。
现在想来,生产队里分菜而至于跑去抢,可见并不是什么“按需分配”;我们队的
蔬菜在村里虽然有了名得多,但和每一户的需要相比仍然天上地下。而且也不是按
什么劳分配。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种平均分配方式并不是什么共产主义新创作,
原始部落分配猎物即如此,农民军瓦冈寨开仓散粮也如此;而且还明白上了初中的
大哥宁愿去劳动而不去“抢分配”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受多了教育,知道了好歹
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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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之旅】 目录

          爱与哀愁--我的音乐经历

              -莫非- 

  我对港台流行歌曲向来反感,但要套用这首歌的歌名来描述我跟音乐的关系,
却很合适。对于音乐,我往里面倾注过大量的时间、大量的精力,可说倾注了大量
的爱,然而收获甚微。如果说有点收获的话,那也是失败多于成功,哀愁大于欢乐
。但我明知如此,却还在不断地倾注,并且注定要一直倾注下去。

  我父亲喜欢音乐。在我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的时候,他就带我到他们单位的舞
会上去听他演奏音乐。他们单位挺大,叫“华北花纱布外贸总局”,父亲在戴上右
派分子帽子之前是那里的总会计师。单位每天都有舞会,而且是乐队现场伴奏,规
模不小。不过父亲不是每天都带我去。这是为什么呢?后来我妈道出原因:他会拉
小提琴,但水平尚未达到首席的程度,所以经常要被乐队指挥派去敲鼓。而他认为
让儿子看到自己敲鼓是不体面的。从这件事情可以看出我父亲的音乐水平确实有待
提高──居然连打击乐都敢轻视。

  后来父亲送我到一个老师家里去学钢琴。学的时间很早也很短。能够留在记忆
中的只有老师手里的戒尺不停地挥舞,再有就是他家的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琵
琶一类的弹拨乐器。如果说父亲的音乐水平不高的话,他的政治思想水平可能更低
,总之还没等我弄清墙上那些乐器的名称,父亲就被“补遗”成右派遣返回了老家
。这样学琴就中断了,这也让我愉快地松了一口气。

  谁知这口气一松就是十几年。一直松到我觉得必须学习音乐否则生活更没有盼
头的插队时期。我死磨硬缠让支书买了一架手风琴,然后我背着它刻苦练习起来。
在农村的各种农活当中,只有“看羊”这一种活儿可以一边挣工分一边练琴。看羊
跟放羊不一样。放羊突出一个放字,手风琴不象牧童短笛那样轻巧,背着沉重的琴
漫山遍野跑,琴也练不成,羊也放不好。而看羊则只是别让羊溜出去偷吃庄稼就行
。为把这个职务弄到手,我真是费尽了心机,甚至采用了王佐断臂这样的下策:先
是抬石头时故意把腰扭伤,但未能掌握好分寸,腰疼的几天爬不起来,后来又故意
砸坏脚,这才如愿以偿。

  一到晚上,放羊的社员把五群羊合成一群,赶到梯田上卧地。我和另一个知青
分别守在梯田的两头,我就坐下来练琴。一开始羊听不惯琴声呼啦一下全体起立,
瞪着惊恐的眼睛要跑,后来羊渐渐听惯了,琴声一中断,它们反而不安分,这样我
就必须一口气拉到太阳出来。跟我一起看羊的那个知青后来也学会了手风琴。也许
正由于他是为了看羊才拉琴而我是为了拉琴才看羊,所以最终他没有搞了音乐,命
运却带着我步履蹒跚地走上了音乐这条崎岖的山路。

  插队期间我去找过那位早年的钢琴老师,可惜晚了几年,他已经去世。得知他
儿子在音乐学院附中当讲师,便写信求教。讲师回信指出,学器乐我的年龄已经太
大,改学理论作曲吧,同时寄来了一大包教材。寄完教材不久,讲师就到美国定居
去了。面对那些程度极深的教材我发了好长时间呆。我想,要能读懂这些教材,还
用再学什么?直接到音乐学院当教授得了。特别是那套油印的俄国人写的上下两册
《复调乐》,翻译的极其糟糕,到现在我也没能弄明白它的内容。不过插队出来我
倒是真当了音乐教师,当然,不是教授,也不在音乐学院,而是师范学校。当上老
师后我又去考音乐学院的进修生,各门课都考的不错,视唱和练耳还考了最高分,
惟独和声没考及格。事后,学院作曲系系主任说,让你配和声你配成了复调,还把
音符的符干符尾全写反了,这样的把式如何能让你教音乐?这等于说语文考试让写
记叙文写成了议论文,且通篇错别字,连一个字都没写对。这样的把式当然不会让
他去教文学。我却硬着头皮厚着脸皮一边进修一边继续教我的音乐。这还不算,我
还写了不少“作品”在音乐刊物上发表,甚至还在《黄河之声》、《中小学音乐教
育》上发表过几篇论文,跟中央音乐学院的李重光、黄虎威教授猛商榷一通。省音
协见我虽然不知天高地厚但挺努力,就把我吸收为会员。

  其实插队时我就写过“作品”。要不是在同学聚会时有人把它们从头唱到尾并
再三声明是我的大作的话,我真想永远隐瞒那段令人羞愧的历史。那天舞厅里的冷
气开的很大,我却听“大作”听得汗流浃背,大概这就是“不胜汗颜”吧。那些作
品光听名字就够了:“大寨田上红旗飘”、“披星戴月送肥忙”、“知青想念毛主
席”等等。另外我记得还写过表演唱“四个老头批邓”和笛子独奏曲“一颗红心扎
根太行”等等。旋律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公社汇演时报幕员把笛子独奏报成
了“独子笛奏”。

  省音协不但吸收我为会员,还抬举我参加了全国青创会。会议期间我听了一场
终生难忘的音乐会。听过那场音乐会和没听过那场音乐会对我来说有天壤之别。会
议期间我认识了一些著名的作家艺术家。他(她)们上午作报告,然后和我们共进
午餐,然后开座谈会,然后被我们强拉硬拽到房间里,跟我们促膝谈心到深夜,有
时到天明。这固然是好事,对我们来说是莫大的荣耀,但也存在一个能否正确对待
的问题。比方对我就产生了负作用,一下子让我晕得忘了自己是谁。立刻觉得“繁
荣创作讴歌时代”这样的担子放在我们“跨世纪一代”的肩膀上轻飘飘的没个份量
,大有振兴民族音乐舍我其谁的架势。就在我的自我感觉好得不能再好的时候,我
听了那场音乐会。

  那是日本一个不怎么出名的团体的首场访华演出。我对印刷精美的节目单嗤之
以鼻,认为上面的曲目尽是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就把它垫在屁股底下。大幕拉开
,翻译报出第一个曲目是混声四重唱《康定情歌》,我微笑着对旁边的人说,小鬼
子也会班门弄斧,看看是怎么个弄法。我有理由这么说,因为我刚把“康定情歌”
改编成手风琴独奏曲,在这之前还以“康定情歌”的音乐材料写过一个管弦乐小品
的舞蹈音乐。这时,走到台前的四个长发披肩衣冠不整的人引来台下一片嘘声。四
人站成一排极不协调,高低胖瘦差别太大,显得非常滑稽。女低音是一个年轻漂亮
的姑娘,跟时装模特一般高,比其余三位高出一头还多,而女高音却是一个又胖又
矮的老太婆。另外两位更是不能恭维,要不是一个手里拿着帽子,另一个留着小胡
子,又有混声四重唱限定的话,连性别都难以分辨。四个人每人咕噜了一句话,然
后一躬到底。

  谁知他们抬起身来,高个子姑娘一甩长发,在一片口哨和尖叫声中,在没有任
何乐器伴奏的情况下,四人令人难以置信地唱出一个和弦,接着又是一个和弦,接
着是第三个、第四个,那份准确,那份和谐,那份流畅,那份激情,让所有在场的
人无不感到震惊,感到窒息,感到不可思议。这时全场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歌
手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歌手看到已经完全控制了局面,便从容不迫地开始用半生
不熟的汉语讲述那个流传了千百年的东方爱情故事。一支小小的《康定情歌》,竟
被四位来自日本的艺术家演唱了十几分钟,其中不论写作上的技巧如曲式、复调、
和声、转调等,还是演唱的技巧如强弱处理、气息安排、情绪过渡等,在我看来无
不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年轻漂亮的女低音唱完最后一个长音已是泪光闪闪,男高
音则把帽子扣到头上,顺手摘下眼镜来擦拭。几秒钟后,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人们站在座位上欢呼喝彩,向艺术家致敬。我则深深埋下头去狠狠抽打自己的脸
,愧疚的眼泪喷涌而出。我不敢抬起头观看后面的演出,而是把节目单揣在怀里悄
悄溜出了音乐厅。青创会的代表证早让我弄丢了,这张节目单却一直保存着。每当
看到它,每当我想起它,我就不敢再张狂,再对别人的音乐说三道四、指手划脚。


  青创会上我幸运地结识了作曲家王立平先生。他见我床头有两本计算机的书,
就说,你可能不是最好的作曲家,但在作曲家当中可能最数你懂电脑,你可能不是
电脑专家,但很可能你是专家当中最懂音乐的人,这样,你就应该搞电脑音乐。第
二天他就把我介绍给了舒泽池先生,舒泽池是国内最早搞电脑音乐的音乐家。

  于是我痴迷于电脑音乐。如果说电脑音乐给音乐界带来一场革命的话,那么我
算是参加革命较早的一个。对此我不但要感谢王立平先生和舒泽池先生,还要感谢
我们单位的领导。领导听完我的陈述,眉头没有多皱就花十几万元购置了整套设备
,这在原来的学校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也幸亏我离开了“教育战线”,调到矿务
局文工团专门从事音乐创作,才会遇上这么好的领导。这样我离音乐更近了一步。
你看,音乐教师,音乐是教师的限定词,同样是偏正结构的词组,电脑音乐,音乐
转了正,成了中心词。我搞电脑音乐多年了,原先学校的同事尚不知MIDI为何
物。

  既然我很早就知道MIDI为何物,还加入了中国电脑音乐学会和中国轻音乐
学会,成了“音乐人”(当时省音协主席对我说:从作曲、配器、指挥、演奏,一
直到乐谱采印、录音制作、出版发行,你一个人全干了,这不是音乐人是什么?)
那我还有什么可哀愁的呢?有。而且哀愁得不轻。要说我是自寻烦恼,我不同意。
不过我不能准确说出我的哀愁所在,这就更加哀愁。
 
  我居住的这座城市可以说没有民歌。如果硬要拼凑一本《XX民歌集》,它的
厚度超不过10页,其中5页以上是由外地乃至外省移植过来的曲调。这当然轮不
到我来哀愁,也不是哀愁的事,然而这座城市的音乐文化远远落后于其它艺术门类
,却是不争的事实。我知道,如果音乐人不努力,这座城市就永远没有民歌。我市
并不缺乏音乐精英,可惜都在外地,象田韵兄妹,象朱育才等等。外地的音乐家来
本市的也不少,不过施展他们才华的地方不是音乐厅而是舞厅。我曾跟福建交响乐
团的首席圆号、深圳爱乐乐团的首席小提琴合作过一段时间,我们的听众特别有钱
也特别不懂音乐,因此我们演奏最多的曲目是“妹妹你坐船头”和“擦皮鞋”。音
乐家老远跑来演“擦皮鞋”,不知是他们的悲哀还是本市的悲哀。如果你懂音乐,
就会从他们演奏的“擦皮鞋”里读出对生活的深深领悟。我的感受还要更深一些,
我经常在这时候想,比起我可伶的父亲,除了懂得不敢小看打击乐以外,我究竟走
出去多远呢?

  状况尽管如此,我仍然十分热爱我的专业。我还在不断梦想着有朝一日写出大
部头作品,开一场个人作品音乐会等等。当然,谁也不敢说梦想一定会变成现实,
可也没有人能够断言梦想一定不会变成现实。对吧?
~~~~~~~~~~~~~~~~~~~~~~~~~~~~~~~~~~

            心中那道淡淡的风景

               -小白-

  高一时喜欢上班里那个身材纤长、声音甜美,能唱一口好歌的漂亮女孩,明明
知道她性格有点傲气,学习却不怎么样,可还是痴痴地想着她。放学后我们在同一
个车站等各自的公共汽车,很多次我那路车先来了我却故意不上,就是为了能和她
多站一会。不过她根本就没留意,而且始终连正眼都没有看我一下,我无奈,只好
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她活泼贪玩,高傲而且很有点虚荣,根本不可能看得上我这个性格内向,个子
不高的家伙。我当时却是那么地不可自拔。私下里无数次下决心不再理她,可远远
地看着她那袅娜的身影,心跳就会加速,整个人不自觉地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和兴奋。自修时,她不爱学习,专与一群女生吹大牛。我佯装看书,思绪却完全是
跟着她的谈话在走。冷不丁的有同学来问问题或借文具,我经常应答得牛头不对马
嘴,出口的竟然是她谈话的内容。

  收到我偷偷写的纸条后她那难以判断是满足还是调噱的表情竟然也让我兴奋好
长一段时间。分班后她很快与文科班一个身材高挑,文体都不错的男生惺惺相惜,
眉来眼去。我的世界顿时变得一片阴暗。先是立即懂得了普希金为何会为爱情去决
斗乃至丧生。真有那么一两次我试图找机会动手动脚,甚至动牙动刀也不惜。也许
知道自己本来就是无理取闹,也许心里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是别人对手,终未起事。
进而才正视自我:总得有点竞争力吧!我成绩本来不错,于是在教室里我更加专心
学习,还率先参加并领导了课外兴趣小组;在操场上认真锻炼,甚至想方设法提高
篮球,排球技术,为的就是能让她正眼看我一眼。当我站在台上捧着校三好和市三
好奖状时,心里在想下面几百双目光中的那一双是否多了几分好感与柔情。 

  高三那年未经高考就已被外地一所名牌大学录取了。拿到通知书那天家里人都
欢天喜地的,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间接了解到她考上了当地一所不入流的学
院,想到从今往后不一定再能见到她,心里很难受,好后悔当时为何不报本地的重
点大学。临上大学的前几周,竟有些走火入魔,隐隐记得她父亲工作单位离我家并
不远,鬼使神差地一次次骑车到那单位的家属宿舍区转悠,希望能够有一两次“巧
遇”,心想即便不说话也行,能看她一眼也就够了。可那渴望良久的身影从没出现
过(几年以后才知道她家是住在她母亲工作的大学区)。有一次,也自然是最后一
次还被当成了游手好闲,伺机顺手牵羊的小混混被人盘问了半天,回家的路上又遇
上一场大雨,淋得我像只落汤鸡,那满脑子彩排想象过无数次的“浪漫情节”被冲
得落花流水,当时心情糟透了。于是心中开始怨恨起自己也怨恨起她来。可任凭风
吹雨打也不解恨,关键又不知道该恨在哪里。 

  这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还有意无意地打听那个女孩子的情况,对大学里和生活
中有缘相识的女性,也以那个女孩子作标准来衡量。许多时候又觉得自己好傻、好
无聊,为她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感情,人家可能根本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呢。
大三时终于与她取得了联系。她似乎愿意与我书信来往。还记得是在深秋一个阳光
明媚的下午收到她寥寥数行而且措辞谨慎的第一封信,那如她人一般纤秀的字体让
我好生激动。她的大学生活比我的丰富多彩,美丽的文字又将一个轻松活泼充满朝
气的她呈现出来。我似乎感到是她在我耳旁婉婉道叙,那甜美的嗓音令我心醉。每
次她一两页的短信总换回我六七页甚至十来页的长篇大叙于她似乎很受用,一两句
鼓励的话,诸如“你写得真太有趣了,比我们文科男生还有文采”,“你一定会成
作家”,更让我亢奋不已。继而她表示希望我总用学校的标准信封给她寄信,说信
封上那‘XX大学’四个毛体字“有风格,好气派”。八六年岁末华东地区大学生
闹学运,我们自以为是地上街游行示威,要民主,反腐败。家乡各大学校园却死水
微澜,那里的学生们也许都在忙着跳舞打麻将,早早悟出生活的精髓。她来信让我
用有学校信头(LETTERHEAD)的信纸详细描写整个学运过程。我趴在桌
上一口气写到凌晨一点教室快熄灯了才完成。那真是一段全身心投入而且颇感幸福
的日子。
  
  后来我们约在寒假里相会,她由另一位知道我家的女同学带到我家楼下,我飞
一般冲将下去,晃眼还看见母亲从阳台上探了半个头出来。那女同学轻轻地指了下
站在二十米开外的她,我一下变得很平静,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那二十米我毕竟
是用了整整5年时间才走过来。

  也许是信里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两人尴尬许久竟无话可说。有了第一次的尴
尬,便有了第二次的话不投机,便有了第三次的失约…一个人喜欢上了另一个人,
说不清道不明,就好像走入了一个美丽的、充满诱惑的迷宫,明明知道前途未仆,
可还是要往下走,也许要的就是当时那分心跳、那分痴迷,可一旦走出去了,才发
现那迷宫风景也就不复再有了。

  寒假未完就怅然返校了。元宵节还没过,车上空空的,我独自躺在自己的铺上
,想起第二次见面时她告诉我她们寝室女孩互相比示各自追求者的魅力与才华每周
竟有一场情书精彩片断选读会,并且会同时展示照片。她无不得意地说我的信总能
搏得喝采,而且我那封写学运的信还被她们贴到宣告栏里。我当时才想起她从来没
问我要过照片,想必是怕我这不伟岸的身材破坏了那些名牌大学信封的含金量;又
想起上学期为闹学运,写长信成天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竟也落下一门功课不及格
,这不还得提前回校准备补考。心里很感无奈,不过类似当年被误会被雨浇后生出
的那丝怨恨是再也没有了。

  抵校那天大学所在的那座南方都市下着一场多年不遇的大雪,我踉踉跄跄地走
到尚且空无一人的学生宿舍楼,回头看到雪地里那串深深而孤独的脚印正被那漫天
的飞雪悄然盖去,心想一切都会过去的,也许最终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原来我喜
欢的那个女孩只是我自己在心中塑造的一座偶像。在那苦苦的单相思的日子里,我
是用自己的理念和想象对她不断地完美充实,与古往今来人们的造神过程相似,我
心中一直痴迷的其实并不是那个女孩本身,而只是一个物化在她优质外表形像上的
一个自我。青春期对异性的向往是朦胧的、幽静的、无法诉说的,如同一条见不得
光的心灵小径,一旦这分感情明朗化,而发现想象与现实是那般的大相径庭,就会
变得让人难以接受。这就是单相思,没有世俗的利益得失,更没有那时生生死死的
恩怨情仇。爱得却那么的投入,进入在心灵深处。一旦点穿了,又那么快地就过去
了。就这样把那女孩子放下了,这以后再遇到身材纤长、嗓音甜美的漂亮女孩,也
会有意无意地多瞟两眼,但内心不会再风起云涌了,也不会再拿她去比较衡量了,
更不会如在前两年为她而与别的优秀女孩失之交臂。

  去年回国见到了一位阔别十五年的大学时期的挚友,半瓶茅台下去,他突然问
那XXXX学院的女孩怎样啦?我竟一时语塞,应该不会是酒精的作用,只是那X
XXX学院一词竟然晃若隔世,那可是我曾经为在信封上留下漂亮书法炼写过成百
上千次的几个方块字呀。我当时的那份痴迷与幸福令许多同学感动甚至嫉妒过。这
位哥们正好是在大三时因故退学了,那一切便在他的记忆中成了定格。而于我自己
,那从前留在故乡上学的女孩只是我心中的一道淡淡的风景,一份青春里模糊的记
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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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移民】 目录

              唐人日记(十一)

               -汪 觉-

零二年一月

  新年的第一个工作天,大炮威家族阵容齐整;对汪觉来说,这不是好的开始。
传闻德裔车间领班嘉露莲拿又再要求退休。嘉露莲拿很早已经想退休,但是每次提
出申请退休时都被她的手下要求她留下。她管理公司最大的生产线,手下差不多二
百人。下属称呼她做妈咪,因为她呼唤下属的名字时,必定会加上女儿、孩子等名
词。例如当初汪觉在她处做车缝工时,每次她都是这样叫汪觉:“觉,我的男孩。
”琼姐虽然年纪大于嘉露莲拿,她总是这样叫她:“琼,我的女儿。”她很享受人
家称她妈咪。她在下属面前也自称妈咪。她指责下属时,事必先来一句:“噢!我
的孩子,你气坏妈咪了。”听见下属埋怨工作幸苦,她便这样责备下属:“妈咪是
在纳粹集中营长大的,我所挨过的日子你们跟本无法子想像;我从来没有埋怨半句
。”若然今天他这样责备汪觉,汪觉必定告她,他现时的境况,比她在集中营的岁
月更难挨。她跟其他领班不同,她从来不收取礼物。

  午饭时候,大炮威找上汪觉要求额外赔偿。

  “威哥,手续上有问题,你应该找保险公司。”

  “觉,你真贱骨头。你若直接赔钱给我,我保证帮你减小花费,保证不会超过
一万元。你通知了保险公司,自己以后便要多付保险费,又连累我要花时间请律师
向保险公司索偿。你损己不利人。”

  汪觉没有回答大炮威,因为已经表态不会直接赔钱,他不想再讲下去。经理命
令便希仪想办法清除车间的津颈。双方纠缠了很久的持久战终于要落幕,汪觉又要
等待便希仪出招。第二个星期,便希仪一直还未出招,只是加重火力发脾气。汪觉
实行中印结合,用有阿Q精神的不抵抗政策;便希仪用呼唤狗的手势命令他时,他
便立刻垂头弯腰,尽量装扮成狗的模样。狗会咬人,汪觉不会;这是他与狗的分别
,所以便希仪更加肆无忌惮。

  有几个华人缝纫工是便希仪的心腹,便希仪经常安排最好的工作给她们;她们
也经常感恩图报。便希仪依靠她们去对付不识时务的华工。她们帮不了便希仪来收
拾汪觉;每每她们发难的时候,汪觉便使出铁血政策,要她们按照订单次序工作,
不让她们随意挑选容易做的订单。每次她们都败于汪觉的铁腕镇压,知难而退。这
个星期,便希仪经常找她们密谈;汪觉等待她们的新计谋。第三个星期的第一个工
作天,大炮威把货物放在汪觉存地方。

  “威哥,你有些货物放在我处;我现时需要地方用,你能否搬走它们?”汪觉
不想见到大炮威的货物在自己的地盘,也不想跟大炮威有任何接触。

  “他妈的!什么你的地方?你的领班批准我使用的。”

  便希仪走过来加上一句:“对呀,你的兄弟需要地方用,你帮帮忙吧!”她带
着微笑,望着汪觉。

  “我喜欢把货物放在那里都行。快滚开!我有空才收拾你。觉,你这王八蛋!
”便希仪找到了,她找到了对付汪觉的王牌。她终于能使出以华制华这招,自己退
下战线,隔岸观火。

  汪觉在英国殖民地政府下长大,他尝过以华制华的滋味,当然明白这招的杀伤
力。大炮威又来了。

二月初某日

  大炮威又指责汪觉:“觉,你这个王八蛋,你还不肯帮我做事吗?”

  “对不起,威哥,死差婆令我疲于奔命,我暂时无能为力。”

  “你跟死差婆的事我不管。你这头汉奸,不帮自己人做事的汉奸!”

  “对不起!威哥,对不起!”汪觉连忙叩头,退下。

  大炮威不断侵占地盘,汪觉实行向高空发展,把自己的货物叠高。大炮威习惯
推跌汪觉的货物,汪觉便带着微笑又再叠高货物。午饭前,汪觉经过大炮威身旁。
大炮威卷起一捆绳子鞭向汪觉后背。

  “痛吗?”大炮威裂开咀唇,露出尖而发亮的牙齿,笑着问。

  “真劲,入肉三分。”汪觉也笑着回答。

  大炮威开始直接对付汪觉。汪觉只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不肯屈服。

亦日

  升苗发高烧,冰仪要汪觉留在家里照顾儿子。汪觉恐怕大炮威会倒乱他的货物
,他不敢请假。他要赚钱养家,他要想法子保着工作。冰仪误会他不关心孩子,大
家吵了一会;汪觉抱着孩子,亲了孩子一下。孩子的前额很烫,迷迷糊糊地睡在汪
觉怀里。汪觉把孩子抱回他的床子,把孩子放好在床上,盖上被褥,他的手按着孩
子的额头。他很内疚,他愧对孩子:“孩子,你千万别有意外。”他终于要流出眼
泪。这天,他带着眼泪上班。

  上午,有新的缝合线运来,汪觉要把一箱箱的缝合线搬到车间。大炮威不知从
那里跳出来,一记冷拳打向箱子。殖民地时代,港英政府的警察就是这样对付同胞
;英犬们把电话簿垫在受害人身上,然后拳打电话簿,受害人往往被打至内伤。大
炮威家族曾经专职迫害同胞,他所以懂得这招。

  “感觉如何?”大炮威笑着问。

  “隔山打牛,真劲!”汪觉表现得十分兴奋。

  便希仪一直注视着汪觉,她微笑着。

  汪觉不能让便希仪随心所欲,不能让她得到她所期望发生的事,不能让她看见
华人自相残杀。他要假装大炮威不过是跟他开玩笑,他还告诉便希仪:“威的中国
功夫十分好。”
 
  中午时候致电冰仪,知道儿子退了烧,汪觉放下心头大石。
  
  下午,大炮威命令汪觉运送他的货物到烫衣房。“是,威哥。”汪觉装成高兴
的模样来接受任务。大炮威给汪觉的说话是:“正贱骨头,非打不可!”

  汪觉始终都要投降,他始终斗不过自己的同胞。蔡师傅已经和妻子离婚,他最
近很消沉,为此他经常找汪觉谈心事。下班后,汪觉也想找蔡师傅发泄一下心中愁
怨。蔡师傅很羡慕汪觉,因为他的入息比在唐人街干活的人高很多;但是他又怎会
明白汪觉为了保着工作所付出的一切。其实有苦说不出,汪觉这把年纪还经常挨骂
受气会很好过吗?

  “蔡师傅,你记得鲁迅提过在日本留学时所看过的那出电影吗?”

  “什么电影?”

  “一套记录片,介绍日本皇军在刑场剌杀中国人的电影。”

  “那又如何?”

  “原来那个人不是被日本人杀死的。皇军打了他几巴掌之后便走到树荫下乘凉
。围观行刑的中国人便蜂拥而上,挖开他的肚皮,扯出他的心肺内脏,大口大口地
吃。受刑人眼巴巴地看着同胞吃自己的肉,直到断气为上。皇军反而成了围观者,
他乐坏了;他做梦也想不到中国人对付同胞的手段可以如此残酷。”同是天崖沦落
人。两个落难的男人,两个曾经风光过的男人;每每见面,大家都是互相自怜,然
后一起借酒消愁。曹操讲得好:“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他们这两个中年男人,
一面畅饮,一面高歌发泄:“Downderoad,downderoad,O
nmywaytohome.Tiredandblue,wearytoo,n
evermoretoroam.Friendsofold,heartofg
old,fillmymemory.Nomorefear,happyyea
r,waitinthereforme.Downderoad,downde
road,gentlevoicescall.AndIguess,happ
iness,callsmedownderoad.”

三月某日

  缝纫工阿明专程找上汪觉,说经常看见汪觉在餐馆醉酒。阿明是较为幸运的过
埠新娘,十八岁来加拿大嫁给四十多岁的男人,不到两年,丈夫死于交通意外。她
不喜欢她的丈夫,丈夫的家人亦不喜欢她。丧夫后,夫家上下认为她是瘟神,把她
逐出家门。阿明便自由自在地生活。

  丈夫没有订遗嘱,遗产全归阿明。她和男人同居过一段日子,最近又恢复自由
身。她不算漂亮,但眉目清秀,毕竟她还是廿五岁的小姑娘。公司很多男人想打她
的主意,包括大炮威和牛精雄两兄弟;多数为色罢了。被人家看见醉酒后的丑态,
汪觉感觉不自在;他要求阿明别张扬。

  “想我保守秘密,可以的;不过你要请吃饭。”

  “好的,有空吧!”汪觉敷衍过便算了。

  下午,大炮威说很疲倦,要汪觉给他按摩。

  “威哥,你考起我了,我不懂按摩。”

  “我给你面子才找你,你做还是不做?”

  “威哥如此赏脸,小弟荣幸之至。”讲完这句废话,汪觉便开始按摩大炮威。
其他人经过,又来七嘴八舌。“觉,为何如此服侍人家?”“威,你几时请了跟班
?”“觉,你几时做了人家的跟班?”
 
  汪觉如何向人家解释?这种情况下多讲便多错;但是他又不想被人家误会与大
炮威的关系。他只能说:“我练习推拿按摩,我不想一辈子都在成衣厂工作。”来
引导旁观者的看法。按摩在大炮威的一句话之后结束。“他妈的,一点儿都不舒服
。滚开!”

  下班之后,在门口遇见大炮威。“觉,我老婆开走了我的车,你送我回家吧。
”“我坐班车的,我要跑去追上我的班车了。”汪觉立刻飞奔离去。他坐了一程班
车,然后转乘自己的车。以前每天要转四趟车来上班,转四趟车来下班,非常费时
费事。他把车子泊在远离公司的商场内,大炮威家族无法子再下手。

  回家途中,汪觉不断咒骂:“你的老婆会开车吗?”“你会让老婆自己开车的
吗?”“你又想怎样?”“你上了我的车,我便后患无穷。”

四月未

  午后,缝纫工萍姐在缝纫机前呼天呛地,哭诉人家偷走了她的钱;千多元,是
儿子上电脑班的学费。

  大炮威未加入利为充之前,公司一向很太平。最近大炮威家族比较空闲,盗窃
案也多了。受害者全是华人,他们吵斗一番之后便不了了之;围观的华人又爱理不
理,极其量不过是跟受害人一同咒骂几句,便算帮了人家出了一口气。其他族裔那
会理会华人的事。

  汪觉也曾看见大炮威进入凡奇的工具房,他想走近去看过究竟;但牛精雄在门
外把关,汪觉不便再去了解。不过,本叔放在凡奇房间的钱包却不翼而飞。午饭时
候,大炮威无故打开女工们的柜桶,汪觉走近查看时大炮威立刻转身离开。阿明正
在他附近,她会看见大炮威打开谁的柜桶;但是她却假装视而不见。汪觉追问阿明
他打开那个柜桶,阿明不肯回答:“人家的事,你最好别管。”

  “若然他偷走人家财物,那怎么办?”

  “他又不是去偷你的,干吗这么紧张?”

  汪觉认为萍姐的千多元是大炮威偷走的。汪觉要求和阿明一起去指证大炮威;
阿明不想受到牵连,不肯做证。

  其实,不单只汪觉怀疑大炮威,公司内有几个人也曾看见大炮威偷窃。但是,
汪觉要求他们到办公室投诉时,他们总是这样拒绝汪觉:“与我何干?他又不是来
偷我的。”“我不想搞事。”“若然告不入他们,我怎么办?”“宁得罪君子,莫
得罪小人。”大炮威兄弟继续偷窃,他们只向同胞埋手。

五月初

  白色恐怖是用来对付异己的手段,迫使敌人惶惶终日,从而软化对方的反抗能
力。大炮威意识到汪觉经常注视他们两兄弟的举动,为免汪觉防碍他们的发财大计
;大炮威及其家族便要制做白色恐怖来阻止汪觉的进一步行动。他们很留意汪觉的
动静,也故意让汪觉知道。汪觉在裁剪室与占士谈话时,牛精雄必靠近来偷听;什
至问他们所谈何事。占士老是“嘿”一声之后便转身离去;汪觉便微笑地说:“没
什么,我们的私事。”见汪觉午饭时候和印度人有说有笑,大炮威便会是来质问汪
觉:“觉,有什么好笑?到底跟差佬们讲什么?是否讲我坏话?”汪觉只能这样说
:“威哥,若然他们讲你坏话,我立刻向你报告。”

  “觉,假若我查出你跟人家讲我坏话,别怪我不客气!”大炮威恐吓一番才肯
走开。

  大南知这汪觉痛恨大炮威全家上下,他取笑汪觉:“觉,你的脑袋一定很忙,
你要经常记着威一家人。”

  “我的脑袋没有多余的记忆体存放他们。”汪觉只能这样说来欺骗自记。大炮
威的姑母,姑姐和Doris,每逢走过汪觉的身旁,必定会问他:“你在这里干
么?”“你又去哪里?”她们不外是给汪觉制造不安的情绪。下班时候,Dori
s在正门恭候;汪觉还懵然不知,往正门进发。

  “觉,别走,帮我挽手袋。”Doris随手把手袋交给汪觉。“跟我到停车
场。”

  汪觉便按Doris的命令,挽着她的手袋和跟随在她的背后。Doris大
摇大摆地,慢慢地走向她的汽车。就算Doris要汪觉帮她挽鞋又如何,汪觉也
会照办。至于她的几句样板戏,什么“要按公司的立场做事”,“要按照公司的立
场讲话”,汪觉不会装载在心里。汪觉却非常介意其他人的看法,他最受不了的是
这句:“连咸龄他都感兴趣。”提高警觉,尽量远离--汪觉只能这样应付这个汉
奸家族。

五月中

  大炮威又再耍弄旧把戏。

  “觉,我经常在“死差婆”面前帮你说好话;你一点表示也没有,你太没有心
。”“你想要多少。”既然早晚都要发生的事,汪觉不想和大炮威纠缠下去;不如
趁早让大炮威开出价钱,汪觉只能不断投降。汪觉不想跑回唐人街,不想每天工作
十小时才得那八小时的工资;每个月赚得那几百元亦不够维持开支。就算大炮威要
他每月献上五百元买路钱,汪觉也会接受。汪觉也准备报警。若然大炮威开天杀价
的话,汪觉便告他勒索,顺便亦告他收留无证人仕。

  “你认为应该多少?”大炮威不肯开价。汪觉点点头表示明白便离开。

亦日

  汪觉袋着一张未填好银码的支票,准备随时交给大炮威。他同时亦通知银行扣
留该支票;不管大炮威贪图多少,汪觉都要报警。汪觉想和大炮威同归于尽。

  “觉。”大炮威终于出现。“那个女人是谁?”

  “什么女人?”

  “昨天中午,我看见你在外面和一个靓女谈话。”

  “我老婆,她顺道经过来探我。”

  “我可以介绍她来利为先工作。”

  “不用了,她有工作,她很忙。”

  “几时介绍嫂子给我认识呀?”大炮威裂开咀唇笑着。

  “有空吧。”

  “觉,今天不如让我送你回家吧。”

  “下班后我要做兼职,我喜欢坐班车。”

  回到家里,汪觉跟冰仪吵起来。汪觉不准冰仪再踏足利为先。冰仪亦曾经在以
华人为主的成衣厂工作,她应该明白成衣厂龙蛇混杂,实在不应该斗嘴。汪觉已经
满肚子冤屈,冰仪却还要唱反调。

  “若然你再出现在利为先,我便打断你双腿!”汪觉太生气。讲完这句话更走
落地库,一直留在那里。
亦日

  大炮威一直未有提及买路钱,亦没有安排工作给汪觉;下午茶时间还送上汪觉
一块杂果蛋糕。

  “对不起,我从来不会在下午茶时间吃东西的。”汪觉时刻警惕自己远小人,
所以立刻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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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 目录

          我到德国做新娘(二十八、二十九)

              -阿明-

           28“最浪漫的事”

  我的假期很短,根本来不及继续追踪“思奇”的下落,就万般不情愿、万般无
奈地回了N城。但走的时候,我威胁范蠡,这是我最后一次来NE,我以后再也不
来了,省得看见你就伤心。我还扬言回去写信把他的丑事告诉饶导以及他爸爸,还
有Uni.的江导。范蠡最害怕的就是我张扬他的“家丑”。他一再写信嘱咐,让
我一定保守秘密。

宝宝:

  听到你平安回了N城,我也就放心了。回去好好用心学习吧。说实在的,你现
在的成绩不小,我觉得我不在你身边的这段日子,你成长了许多,也可爱了许多,
我的小妹妹。再接再厉,别放弃。我相信你。

  另,明明,你到8号楼去住没什么,但千万别再领人去了,否则影响不好。注
意关好门窗,可别让人窥见,尤其是门上的那个洞。还有窗户,窗帘挂了吗?可别
“春光外泄”噢。

  那天,你走后,我到老饶那儿,老饶问我你走时留下什么话没有?我说“阿明
让我老实点儿。”老饶大乐,并问我:“难道你不老实?”我没再说什么,毕竟“
家丑不可外扬”。听见没有?

  好宝宝,你一定要注意身体。觉得不舒服就赶快去看医生。要是耽误了,我可
要大发雷霆的。

  说点让你高兴的事。我的朋友们对你一致好评。有的说你端庄文静、说话好听
;有的说你活泼可爱,不像博士,倒像大学小妹妹。我心里当然高兴了。咱的老婆
,多好啊!我真的是以你为荣。不过,别太忘形了,继续保持、提高呀!

  好了,不多说了,吻你一下。

  祝平安、健康、快乐、进步、美丽。

  你的范蠡
                                    
                                    
            97.5.6

  范蠡在署名处用彩笔将“你的”二字圈起来,然后用一个箭头引向旁边画的一
幅“手铐”,意思是我已经牢牢地把他拴住了。

  这封信安抚的目的显然十分明确。范蠡最大的聪明就在于善于掩饰,掩饰内心
的虚弱。可能怕我真的给他捅漏子,他的信一封封追来。

  其实,我没打算当真把“五一事变”告诉饶导与江导。毕竟我只是想用自己的
“淫威”让范蠡屈服,让他以后别在这方面惹我。我自认为这样痛痛地捅他一刀,
他以后会严加小心,会不敢轻易再越雷池。我看范蠡跟我去师范大学时一幅蔫不拉
几的样子,料他以后也不敢了。但我还不至于因为这件事就跟他闹分手。可我还是
把它告诉了范蠡的爸爸。“家丑”还可以在“家内”流传,爸爸不是外人,所以就
算不上我把他的丑事“外扬”。我只是希望他爸爸能管管他,那怕重重地警告一下
,助我一臂之力。可能消息很快又反馈到范蠡本人。范蠡匆匆忙忙地给我写信:

明明:

  你回去这两天,都干了些什么?让我在这边忐忑不安的。做事前先好好想想,
你难道真要置我于死地不成?非要把我们的事公诸于众?我真的不知道你是怎么想
的。你是一个聪明的姑娘,不会连这点也想不开吧?再说,事情又没有你想象的那
么严重,何必要大做文章呢?

  说实在的,我对你一直是很真心的,把你当作最值得疼爱的人,难道你感觉不
到吗?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对家庭而言)就是有一个温柔可爱的妻子、一个活泼
可爱的儿子。我会努力去保护他们、关爱他们。现在有老婆了,真害怕你会凶得象
个“母老虎”。别在意,其实你蛮可爱的,只不过是学了自认为“高超”的几招儿
,想以此压制我。别忘了,女人最有力的武器不是“撒泼”和“威胁”,而是温婉
贤惠。

  记住,我爱你!

  宝宝,别胡思乱想了。我会安心做学问的。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将来给我生一
个可爱的宝宝,让我遂了心愿。

  吃水果不要吝惜。反正钱用完了,我会想办法去挣,你不必操心。车到山前必
有路。还有,千万别节食,要保持身材就多锻炼,节食只会伤身体。我还是宁愿你
胖点,也别长病。

  Uni.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你怎么也不给我写信了,真的没话可说了吗?


  好,不多说了。

  祝平安、健康、快乐、进步。
                                    
                   YOURS  

                  F.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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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那段时间,我一直采用“高压政策”,如果范蠡这样激怒我,我是无论如何也
使不出“温柔一刀”的。我自己太笨。我承认。我就是没有心眼儿,我也承认。

  范蠡就比我高明,因为他一直是“恩威并用”。

宝宝:

  现在心情还好吗?是不是正在想我呢?我现在闲来无事时,正着手写关于我们
的回忆。名字还没想好,是“痴心往事”、还是“痴心岁月”呢?第一人称是我。
不过,我觉得前一个名字较好,后一个等我们老了再用吧。你的意见呢?或许等下
次见面就会有不小的规模了吧?到时再让你看,并修改一下文字,你很在行的。都
是些我觉得有趣的往事,有些会让你喷饭的。

  记得我们谈时,你是23吧,正是花儿开得最丰满的时候。看来我是幸福的,
所以我要写写,送给你,也送给我自己。你把最美丽的日子给了我,并以此定下终
生的契约。这便是最令我满足的。我把你这朵盛开的夏日荷花摘下来,藏在心里,
并想用心、用一生去呵护,让它永不褪色、永不凋谢。即使将来老了,我想我一样
会一如既往地把你拥在怀里,说着往事,抚摸着你的长发,亲吻着你的额头,叫你
“宝宝”的。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可爱的、年轻的小妹妹。所以我想写点什么,留下
些永恒的记忆。即使在将来,如果我得了老年健忘症,或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也
可以让你念给我听,让我幸福地如浮云一般,好吗?我的宝宝。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更好地完成学业的,也以此作为我为你挡风的墙
,作为你一生幸福、平安的保证。

  说心里话,你在我心里是最完美的女孩子。特别让我欣慰的是,我不在你身边
的日子里,你的进步是如此大,让我吃惊的是,我的明明竟如此能干。但也正因为
太爱你,所以当着你的面,不能太捧你,怕你骄傲,不求进取。别怪我,我只是出
于爱而已。其实,我在心里拥抱你,分享喜悦。别忘了,我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只
能如此。

  宝宝,真想听你再傻傻地问我“墙上贴的那堆照相机怎么拿下来用?”难道我
在你心里真是无所不能、神奇万分的吗?

  最后送你一首好歌,表明我对我们两人的希望:

        《最浪漫的事》:
                   背靠背坐在地毯上,
                   听听音乐、聊聊愿望。
                   你希望我越来越温柔,
                   我希望你放我在心上。
                   你说想送我个浪漫的梦想,
                   谢谢我带你找到天堂。
                   哪怕用一辈子才能完成,
                   只要我讲你就记住不忘。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
                   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
                   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里的宝。

        好了,就此止笔。祝

        平安、健康、美丽、进步。
                                    
                                    
 YOURS  F.L.
                                    
                                    
     97.5.19

  范蠡的信带给我的,只是短暂的欣慰,或者说是麻痹。我心里总是摆脱不掉那
重厚厚的阴影。我不知道他信中说的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心里话,我仔细品位每一个
字句,不是体验其中的甜蜜,而是企图鉴别其中的真伪。如果一切都是为了欺骗我
,他真的能够写出如此优美的话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倒是希望他说的
都是真的,但我已经失去了判断力。我孤独地询问星空。苍天不语。范蠡,你到底
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该相信你?

  “那个‘思奇’又给你写信了吗?”我在电话里问。

  老头特给我面子,他坐到传达室离电话最远,简直与电话成对角线的地方。虽
然依旧可以听到我的话,但我估计他耳朵再长,也听不见范蠡电话里的声音。我心
里很感激他如此尊重我的隐私。也许因为他就在我对面,我常常不经意地抬头看他
。他分明在注意我们的谈话。脸上时时挂着神秘的笑。但有时我抬眼看他时,他似
乎是有先见之明,早就知道我要看他,所以提前转移自己的视线,所以我看到的是
他刚刚扭转到旁边去的头。

  “没有。宝宝,你别担心。我真的不会再跟他联系了。我现在一心想着自己的
论文和饶导布置的作业。你知道吗?饶导现在命令读凯恩思的原著,我读得脑袋都
大了,哪里还有闲心去想别的事?现在是就算有那个贼力气,也没那个贼心了。所
以你就放心好了。不过,我要是有你外语那么好就轻松多了。很羡慕你的外语功夫
。我的宝宝是有不少优点嘛。我怎么会舍得离开你呢?好宝宝。别忘了,我是搞经
济的,这个帐还算得过来,离开你,那我的机会成本也太高了。你好好照顾好自己
,别为我担心。这根本就是多余的。”

  “什么叫‘机会成本’?”

  “等你来了再给你解释。”

  “你真的没再跟她联系?”

  “我向你发誓。我现在就是盼着你赶快收集好资料,然后带到NE来写论文,
也好安抚我。我真是太想你了。宝宝。你赶快来吧。好吗?我都等不及了。”……


  我放下电话的时候,老头还是神秘地笑。还一边笑一边摇着半秃的脑袋说:“
范蠡这小子”,然后长长地叹口气,“唉-人啊!范蠡这小子”。

  六月七号,范蠡的电话晚了整整半个小时。后来告诉我下午他陪饶导爬山,饶
导一定要留他在家里吃饭,所以刚刚匆匆忙忙地从饶导那里赶回来给我打电话。我
听见他气筒般喘息的声音。

  我对他的话将信将疑。第六感觉说“范蠡撒谎”。也许我自己当真是个与众不
同的女人。我这么说,不是夸自己多么出众,而是指我心灵的感应会如此准确。有
人说,如果夫妻双方中有一方有了外遇,知道的最晚的一定是自己的爱人。因为知
情人可能都不愿传播这种事,所以对方被蒙在“鼓”里的时间会最久。但我恰恰持
相反意见。如果我的男人有外遇,第一个知道的人-当然那个第三者除外,肯定是
我。哪怕我的男人不在我身边。比如说现在,我和范蠡,虽然远隔千山万水,我都
知道他在欺骗我。我太敏感了,敏感得象个巫婆,近乎可怕。

  “你是不是去跟‘思奇’约会,所以才回来晚了?”我问。

   老头真善解人意,他已经溜达到外面抽烟去了。我看到传达室窗外猩红的烟
头在摇晃。

  “没有,你怎么就这么不相信我?”范蠡在电话那头急了,声音猛然提高了八
度,

  “不信,你可以现在就打电话去问饶导。”

  “那我就相信你这一次。”

  “谢谢宝宝,谢谢我的好宝宝,下不为例。下次一定准时打,不让宝宝担心。
”

  ……我把老头叫近来付钱的时候,老头还是重复上次的动作与表情。“唉-人
哪”,稍微停顿一下,摇摇头,接着说“范蠡这小子”。

  我更加相信老头是开了天目。我用的仅仅是“第六感觉”,而人家是天目,绝
对比我更高明。但是范蠡告诉我下次“一定准时”的时候,我第六感觉的即席反应
是“你未必准时”。但是下次还没到,我还要等整整一个星期才能验证。一个星期
对于性急的我已经是太久、太久了。 

  “大爷,你觉得范蠡怎么了?”我好奇地问。很希望他把自己“看到”的全部
告诉我。

“哼,”老头从鼻孔里呵出一股冷气,“等着瞧吧。”然后任凭我怎么问,楞是置
之
不理。一幅绝对保守天机的样子。

  我知道从他嘴里再也撬不出三核桃俩枣,怏怏不快地回了宿舍。

                29火拼

  “你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齐放说。

  “为什么?”

  “她来了以后,不知道会怎么撒泼。”

  “至于吗?”我不相信张灿会多疯狂。

  “你还是收拾一下吧。”齐放劝我。

  “你是不是真的告诉她你没有女朋友,所以怕她看见我和我的东西。齐放,我
真是不理解你,你就不应该再跟她联系,如果出什么事,那都是你自己惹的祸。你
也是个骗子,要不是张灿要来,你还会继续把我蒙在鼓里,是吧。你今天瞒不过去
了,才不得不对我说实话。我真是看错你了。”

  “对不起。”他沮丧地说。

  “对不起就行了?现在想想怎么办吧?要不然我们走吧。”

  “去哪里?”

  “到外面找个招待所住一晚,让她来了扑个空儿。”

  “找不到人,她不会走的。”

  “她不走就在门外呆一晚上,反正受罪的是她。”

  “不行,我不想躲出去。”

  “要不就这样,我们不给她开门,装着不在家。”

  “那也不行。”

  “那你想怎么样?”我不明白齐放为什么听不进我的建议,真的有些着急。其
实,我并没有爱齐放爱到那种可以与他同生死共命运的地步。我之所以坚持留下来
,更多是出于女人天生的嫉妒心理,正如张灿知道齐放有了别的女人就急得发疯一
样,我也要看看齐放到底是站在哪一边。所以我偏偏要留下来。我们还没有商量好
怎么办的时候,电话铃又响了。我从来没有感觉到那铃声会象现在一样催得让人心
急如焚、不知所措。

  “是她。”我说。
  
  “对,是她。”齐放也死死地盯着那电话,似乎电话那端真是一只捕食的饿虎
。“怎么办?不接?”我问。

  齐放不说话,大概他也不知如何是好。我还没有来得及收拾东西呢。电话已经
响了两分钟了,对方当然不是极有耐性就是极为疯狂。

  “你接吧。”他说。

  “喂。”我拿起电话。

  “我找齐放。你赶快找他接电话。”果然是张灿。

  “齐放不在家。”我说。

  “他在家,你让他接电话。”她恶狠狠地说。

  “他没回来。”

  “好,他不接我的电话,我马上就到。”她的话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
我感到彻骨的寒意。

  “她说她马上就到。”我放下电话对齐放说。

  “可能已经在出租车上了。”齐放说。

  “我们赶快走吧。”我说。

  “不走。”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倒是真有两下子。

  我当时想的是可能还会有十多分钟的准备时间。但没想到两分钟不到,电话接
着又响。“你让齐放接。”她歇斯底里地说。

  “我说过他不在家。”

  “你个臭婊子,你她妈骗我,看我不撕了你!”,她语气恶毒之极,“你告诉
他我就在门口,我听见你们说话了,让他滚出来开门!”接着是雷鸣般震耳欲聋的
砸门声,“咚咚咚咚……”一边砸,一边叫骂,“齐放,你个王八蛋,出来开门。
”马上又是一阵用高跟鞋剧烈地揣门的声音“砰砰砰砰……”她果真疯了。我担心
齐放那弱不禁风的铁皮防盗门马上会被她砸下来。齐放站起来往外走,我本能地拦
了他一下,却被他推开了。

  门刚一开开,她就一阵急旋风地奔了近来,我看见他们的时候,瘦瘦小小的她
正用左手死死揪住齐放的头发,小鹰抓老鸡一般。齐放被她揪得不由自主地弯着腰
、低着头,一幅恭身伏法的样子,大概不用这般的将就姿势,脑袋上的毛发恐怕早
就连皮带肉一起扯下来了。张灿右手“劈里啪拉”在齐放头上脸上一阵猛抽,脚也
在不住地踢齐放,而且专挑那致命的部位。齐放就这样虾着腰躲躲闪闪,宁肯大腿
屁股上中弹,也要拼命保护那命根子。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激动人心的战场,一下
子就呆在那里。她闪电般锐利的目光一扫在我身上,立即放了齐放,向我猛扑过来
。一把又揪住我的头发。我是长长的披肩发,被她揪住后不象齐放低头认罪的样子
,我是拼命往后挣,以躲避她闪电般的拳打脚踢。这真是一个比蛇蝎还狠毒的女人
,我到底还是没有齐放反应快,到底还是被她踢中阴部。一阵钻心的剧痛。齐放扑
上去整个抱住了她,扭开她揪住我头发的手,她还是往前窜着撕打我。一切的动作
都只发生在一两分钟。我没有还手。
 
  我无法躲避,齐放的家就那么小,她把我从一个角落逼向另一个角落。可能人
在疯狂的时候会迸发出一股超常的疯劲儿,其来势之凶猛大有难以抵挡之势,即便
齐放也控制不住她,被她拖着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唯一能够招架的是拦着她别打到
我。

  “张灿,你冷静一下,你打人家干嘛,你放了人家,跟人家没有关系。”

  “你放开我,我就是要打她。”她声嘶力竭地吼。

  “你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你这样做也太失态了吧?”我镇静地对她说。我自己
倒是很平静,出乎意料地平静,我再次证实了自己的处变不惊,这是一种天赋。我
发现自己确实有控制并应付大场面的能力。

  张灿果然就冷静了许多。齐放放开了她。她先是将矛头对准了齐放,一幅控诉
阶级敌人罪行的样子。“你敢不敢告诉她白云是谁?你说,白云是谁,你有种就亲
口跟她说白云是谁!”张灿那么聪明的人,居然真相信了我在电话里跟她说的话!
她以为我真的不知道白云。

  “人家知道。”齐放冲她说。

  “你胡说,她根本就不知道。”她愤怒地叫。

  我不说话,我现在一点都不怕,完全没有还没见到她时的恐惧,相反,我倒觉
得她既可笑可恶而又可怜。

  “人家不愿跟你计较。”齐放说。

  这下又激恼了刚刚平静一些的张灿,她心里肯定是被我一个毛丫头涮了大头的
感觉。她又要扑过来撕打我,又被齐放抱住。打不到我,她对着齐放又踢又咬,齐
放胳膊上立刻渗出了鲜血。

  我拿起电话,拨了110。还没来得及讲话,就被她挣过来一脚把电话踢到水
泥地面上,电话机摔成了两半。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吼叫到,“这是我的家,我在这里住了两年。”一边
吼,一边用了吃奶的力气跺地板。可怜的楼下邻居,可怜的住在这栋楼的所有的人
!

  “你和齐放有什么恩恩怨怨我并不清楚,但我想,你们总可以好好谈谈,把事
情谈清吧。”我说。

  “你知道齐放他前天晚上干什么了吗?你知道他跟谁在一起吗?跟我!他跟我
一直呆到十一点半。你知道齐放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爱的人始终是我!他说他现
在找你只不过是找个洗衣做饭的保姆!你能够接受吗?齐放说他最喜欢跟我做爱,
他说跟别人做的感觉就象上厕所!”她怒吼。我都觉得整座楼在颤抖。天哪,这样
的话她也说的出口。

  “你听清楚,我知道他那天晚上是跟你在一起,他说我是洗衣做饭的保姆,我
可以接受。”我觉得自己可能更阴险,我就是想用自己的平静刺激她,让她更加脆
弱。反正我知道,我跟齐放在一起,洗衣做饭的几乎全是他。她说的“齐放跟我做
爱就象上厕所”我也不相信。不相信归不相信,回顾这话总觉得特别不舒服,浑身
要起鸡皮疙瘩。看来她真的是很在乎齐放的“贞操”,看来齐放说她跟他在一起百
分之七十是因为性肯定是正确的。可能性在男女之间真的扮演极为重要的角色,说
不定比我想象的还重要。

  张灿果然更为狂怒,她又咆哮着向我扑来,又被齐放拦住,她一把撕住齐放的
衣领,用力猛扯,领口的扣子绷断线掉在地上,中心的扣眼处还残存在衬衣上。接
着抓住开裂的衣襟跺着脚撕,衬衣上所有的扣子应声而下。她又冲齐放脑袋上一阵
猛打,齐放的玻璃眼镜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张灿又象一条疯狗般冲齐放狂吠,“这
件衬衣还是我买的,眼镜也是我给你配的,你腕子上的表也是我的。”说着就硬生
生地去扯那表,表链脱落开来,在齐放手腕上划了一道血口子。“你这里什么不是
我买的?!你这个烂了良心的东西。”她大骂着挣脱开齐放,疯狂地拖开衣柜门。
“这条裤子也是我买的,这件毛衣也是我买的,T恤也是我买的。我撕了它们。”
说着便咬牙切齿地动手去撕。大概她买的那些衣服质量都比较好,只是在裤子上撕
开一道口子,别的衣服都被揉得皱皱巴巴,但却安然无恙。

  只要她不上来打我,齐放就任由着她闹,不怒喝,更绝对不还手。我不知道他
心里是不是真的觉得欠了她很多。张灿丢下那些撕不碎的衣服,又冲过来把桌子上
、茶几上所有的东西统统恨恨地掼在地上,茶杯、茶碗、乱七八糟的书、水壶、电
热水器,还通着电呢,看来我们要同归于尽了。还有齐放那精心设计出的刺猬般的
烟灰缸以及沿海作家的稿件也被毫不留情地打散在地,那些稿纸是第一次被打开,
正好散落在泡着烟灰的水里,沿海作家的字迹渐渐变得模糊起来。这还不算,她又
把床上能扯得动的东西全扯下来,丢在地上乌七八糟的一团里,还在那些床单被罩
上再气愤愤地跺上几脚。

  “张灿,请你冷静一点,我今天真是长见识了,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领教
这样的场面。你不觉得自己太掉价吗?”我冷冷地说。

  她似乎突然又改变了目标,似乎又将火力对准了齐放,伸直胳膊用右手食指戳
着他的脑门跟我控诉,“他,他为了跟你在一起,一直都不见我,这个烂了良心的
东西!我约他他都不肯见我。他真是太负心了。”说着对准齐放的太阳穴来一个“
一指禅”,齐放的脑袋好像断了弦一般就被拨拉得歪到一边,又冲我说,“我想见
他,求他给我两个小时的时间,我们一起谈谈,他都不肯。自从认识了你,他两个
小时的时间跟我在一起都没有了。”

  我知道她已经完全失去理智,更觉得她可怜。

  “你走,你给我滚,现在就滚。”她又冲我来了。

  齐放见势不好,对我说”要不你先回去吧。“说着拉开抽屉,当着张灿的面取
出里面所有的钱交给我。这不是我的钱。我也不知道这些钱什么时候被放到抽屉里
。从上次查询“张灿”的下落后,我就再也没有开过那只抽屉。

  “这是干什么?”我问。

  “你先拿上。”他说。

  我突然明白了,他大概是怕被张灿发现后或者拿了做“抵押”,或者撕碎,让
我拿走更加保险。我在深夜里回到Uni.。这次真的是回到了8号楼。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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