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枫 华 园 ≤X≥ ※ ※ ≤\‖/≥ 二零零三年四月二十五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三九五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0304D) ~~~~~~~~~~~~~~~~~~~~~~~~~~~~~~~~~~ 【读编往来】徵稿启示 本刊编辑部 【热点追踪】SARS疫情动态本周综合简报 力 刀 【论 坛】 专制垄断灾难论 老 郸 从SARS看公民素质蝴蝶效应 三 木 【故国神游】春访未名 老 猫 春风曾渡完达山 峒 诠 【百草园】 旧事忆往-一个不寻常的寒假 郎燕玉 【人生之旅】记录在岁月中的流放(四) 蓝 极 【小说连载】我到德国做新娘(三十四) 阿 明 ※※※※※※※※※※※※※※※※※※※※※※※※※※※※※※※※※※ 【读编往来】 目录 徵稿启示 各位读者: 在六四事件十四周年之际,本刊拟出版专刊以表纪念,特盼读者赐稿。稿件请 寄: editor@www.fhy.net 截稿日期为五月二十五日。 本刊编辑部 ※※※※※※※※※※※※※※※※※※※※※※※※※※※※※※※※※※ 【热点追踪】 目录 SARS疫情动态本周综合简报 (4/19--4/24/03) -力 刀- 现综合国内外政府部门及有关医疗权威机构关于SARS疫情动态报告本周简 报如下: 1.根据新华网北京4月20日电 中国国务院新闻办在北京举行发布会介绍中国内地“非典型肺炎”(笔者注: 即目前WHO已正式命名为“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简称SARS”)的最新疫情 和防治情况。卫生部常务副部长高强和卫生部副部长朱庆生出席发布会,并回答中 外记者的提问。 会上散发的材料显示,截至18日,在中国大陆报告的非典型肺炎病例中,广 东1304例,北京339例,山西108例,内蒙古25例,广西12例,湖南 6例,四川5例,福建3例,上海2例,河南2例,宁夏1例。 中国内地已累计报告非典型肺炎病例1807例,其中79人已死亡,占总病 例数的4.3%。全国已治愈出院的人数为1165人。 最新统计表明,北京市累计报告非典型肺炎病例339例,另有402例疑似 病例。目前死亡人数有18人,已经治愈出院的33人。在确诊的人员中,医务人 员有24人,学生8人,外地人员28人,境外人士5人。疑似病例中,医务人员 41人,学生42人,外地人员21人,境外人士4人。 而在此前一周,中国卫生部部长张文康对外声称“北京仅37例非典病人,死 亡4例”,并声称非典在中国已得到控制,来北京和内地旅游观光、工作是安全的 。 同一日新华社北京4月20日电,日前,中共中央决定:免去张文康同志的卫 生部党组书记职务;高强同志任卫生部党组书记;免去孟学农同志的北京市委副书 记、常委、委员职务,王岐山同志任北京市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次日,张文康 的卫生部长和孟学农的北京市长职务也相应被解除。 2.截止4/23/03,根据WHO的最新报告(UPDATE 37): 下列国家的城市为SARS疫区,并建议各国公众如无特别需要,尽可能不要 前往。这些国家城市和地区是:加拿大的多伦多,越南的河内,新加坡的新加坡, 中国的北京、广东、香港及内蒙古自治区和山西省。WHO于此公告发布3周后( 此时间值为SARS潜伏期的2倍以上)对上述国家地区再次进行检查审核后,将 重新发布疫区警告解除与否通告。 至4/23/03,全球5大洲25个国家和地区共有4288例SARS, 死亡251例,死亡率为5.9%。其中疫情最严重的几个国家和地区是:中国大 陆地区为2305例,死亡106例;香港1458例,死亡105例;中国台湾 37例,无死亡;加拿大140例,死亡13例;新加坡189例,死亡17例; 越南63例,死亡5例。美国39例,无死亡。 CCTV.COM消息:卫生部新闻办公室今天下午通报了全国内地非典型肺 炎疫情。 4月24日,各省、自治区、直辖市新报告非典型肺炎病例125例,治愈出 院23例,死亡4例。其中广东报告15例,出院13例;北京报告89例,出院 9例,死亡4例;山西报告5例,出院1例;内蒙古报告11例;广西报告1例; 河南报告2例;天津报告1例;安徽报告1例。 截至4月23日20时,全国内地共累计报告病例2422例(医务人员54 1例),治愈出院1254例,死亡110例。其中,广东共累计报告病例135 9例(医务人员341例),治愈出院1159例,死亡49例;北京774例( 医务人员143例。今日北京报告诊断病例排除8例),治愈出院64例,死亡3 9例;山西162例(医务人员45例),治愈出院14例,死亡7例;内蒙古4 7例(医务人员6例),死亡6例;广西16例,治愈出院8例,死亡3例;四川 8例,治愈出院3例,死亡2例;吉林7例(医务人员2例);河南8例(医务人 员1例);湖南6例,治愈出院5例,死亡1例;宁夏5例,死亡1例;天津8例 (医务人员1例),死亡2例;福建3例,治愈出院1例;浙江3例;上海2例; 甘肃2例;陕西2例;辽宁1例;山东1例;湖北1例(医务人员1例);河北6 例(医务人员1例);安徽1例。 4月24日,各地还报告疑似病例243例。截至4月23日20时,全国内 地共累计报告疑似病例1278例。其中广东102例,北京863例,山西10 8例,内蒙古101例,广西2例,四川14例,吉林8例,河南3例,湖南1例 ,宁夏2例,天津12例,浙江2例,上海16例,甘肃2例,陕西16例,湖北 10例,河北11例,新疆1例,重庆1例,江苏2例,江西1例;贵州原有1例 疑似病例,今日被排除。 4/24/2003 ※※※※※※※※※※※※※※※※※※※※※※※※※※※※※※※※※※ 【论 坛】 目录 专制垄断灾难论 -老 郸- 要闻简讯:北京20日电,中国政府宣称,所谓SARS病情,比其前所称报要高 出好几倍。当朝卫生部长,“under effective control ”的代表人物,不幸成为替罪羊,惨遭下课。两个小时的新闻发布会,成为中国政 府向全世界的悔过陈述会,为自己面目全失的新闻控制手段的祈灵会,“to r epair its shredded credibility”。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虽然在人的意料之中,却也在人的意料之外。意料之中的 是,一个虚伪的政客口中的“诚信”,是总有一天要反火自焚的。意料之外的是, 痛遭天谴的中国政府只是在中国人民和全世界公众承受如此巨大的损失之后,才浅 露了罪人们的虚伪的道歉。而致使灾情飙发的原罪之主体,并没有真正受到触动。 我要在此认真地控诉专制制度对中国人民及世界人民的恶毒摧残。 ──老郸记于二零零三年四月 专制的特色在於垄断,而且是不计后果,不记教训的疯狂垄断。这些都可以从 中国现代政治的表现中一一看到。但是,叫人感到莫名其妙的,是这次伟大中国对 於“非典型肺炎”的垄断。 好不容易有那么一次“原创”性,原发性,不带外国特色的中国国粹,本来可 以抢占病毒的全部信息,叫它“全盘中化”,可我们的宣传部门竟然如临大敌,玩 阴的不带阳的,结果弄得是全球皆哗,自己来个吃不了兜着走。 信息时代,信息面向全人类,同理,灾难也属於全人类。这样说虽然邪乎了些 ,可是从本质上说是合乎逻辑的。别说是病毒瘟疫这样不胫而走的灾难,要让所有 可能感染的人们都预先知晓,提高防范,就是象地震火山这样在地理上很局域的天 灾地害,都要一条不漏地收入地球物理数据库,作为对於我们共有的地球作进一步 的了解的必要环节。密藏不报,把灾难包在自家的虎皮内,在过去可能是大无畏的 “英雄主义”,现在可一定会被认为是对人类的犯罪。 但是专制要垄断,要据为己有的欲望不可克制。这我认为可以理解,因为中国 从古到今,每朝每代,都是喜欢报喜不报忧,天生祥瑞,则是天朝合法性合理性大 治洪福的代表,值得大篇幅特报大书,若是有天灾人祸,则恐人心慌慌,众叛亲离 ,一定要封口钳舌,不叫走漏风声。这不但是“无耻阶级专政”的特色,而且是中 国几千年皇经文明的传统继承,由新生代来完全“代表”。 这叫什么行为,说好听了,这叫小人常戚戚,自己在内心深处感到对人民的犯 罪,天天都想着怎样把自己的狐狸尾巴夹得紧一些,不要叫人看见,或引伸到对於 这个政权的不合法性,不要让人把不是自己的坏事也强加在自家头上。说得不好听 ,这其实就是最沉淀积深的迷信在中国共产党人心目中的反映。 正因为中共历史上作恶多端,杀人无限,自己知道欠了中国人民的老账,所以 落得个常戚戚。可正是这种心理,把他们引上了垄断灾难的歧途。不报灾,因为那 等於是给自己预报灾祸。仗着自己已经垄断宣传工具与传媒喉舌,就一定不能让人 民、让外界知道事实真相。所以很清楚,垄断灾难是为了垄断政治,而垄断政治就 一定会也一定要垄断灾难。 其实,可以令一切伪劣政权感到欣慰的,是瘟疫与政权的伪劣并没有直接或完 全的相关,瘟疫对人类的侵袭并没有基於人间治乱的选择,也不仅限於对落后地区 的偏重。但是我们看到,处理瘟疫的手段却一定与政权的伪劣直接或完全相关,一 定与政权对人民生命的重视与否直接相连。这里可以从两方面来讨论。一个是从疾 病的角度,看看政治是怎样与科学相干,一个是从新闻的角度,看看政权对社会的 摧残。 既然已经知道把此疫称为“非典型肺炎”,那就是说,医学上已经认知这是一 种新病,是旧常规治不了的新病,那么,从人类集体抗拒病毒的大战场上,它就是 属於全人类的新信息。对新病源的认知就是人类共同的知识财产。可是,我们的专 制政权把这一份公共财产也视为己有,把对病毒的认识归并到自己的政治范畴。 说起来,专制政权在对社会的人力物力的总垄断下,具有人类对科学技术的发 展所可能作出的最大的推进力或者阻碍力,其推进的一面,可以从苏联和中国的前 半段历史上看出;其阻碍的一面,苏联的灭亡和现在的中国则比比皆是。如果垄断 不是为了发展,而是为了进一步的更大规模的垄断,那么,这个垄断只有一条出路 ,那就是,由垄而断,就跟秦始皇的垄七国而断于二世一样,垄了别人的财产,断 了自己的归路。 令人愤怒的是,当有人在政府官员所作的新闻发布会上,提出“非典型肺炎” 与“禽流感”的可能相关时,共产党的官员一下子气急败坏,指定要那个提问题的 人“承担一切政治后果”。专制政治就是这样霸道,用政治短见来制约学术讨论。 谁都知道,新的病毒与既定经典不同,往往是在人畜,人禽的交接部突发。这完全 是一个可以讨论,可以深究的科学问题,为什么一定要与人的政治立场来联系,封 杀一条研究方向?那只能归结为专制本性中的垄断性。“我说了算”,这就是垄断 。可是,你算什么,又由谁说了算? 从臭名昭著的毛的“亩产万斤十万斤”,到黄河三门峡的灾难性工程,到废牧 垦荒的“以粮为纲”,到长江三峡耗资巨大的、已经可以看到的生态灾难,到这次 的“非典型肺炎”,专制政治就是这样地与它处心积虑地要想垄断的东西,也与自 己的“垄断灾难”的独霸心理开着玩笑。本来嘛,你不懂的东西,最好让别人来说 ,这叫“让人一尺,己得一丈”,这么简单的辩证法,号称是马克思“学生”的共 产党人竟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只因为他们比老马多了一颗垄断的心。看不到辩证 法,看不到科学,他们能看到的是什么?就是自己,自己的既得利益,自己的既得 和将得的垄断。 有人说垄断才有和平,才有稳定,这大概符合中国的国情。但是别忘了,垄断 之下,只会有停滞,萎缩,因为垄断是为了眼前,不是为了将来,现在的垄断,联 系到的一定是将来的破败和灭亡,是改朝与换代,这大概才是中国的真正的国情。 所谓的和平与稳定,就好像是旧时帝王忘我寻求的长生不老的仙丹,它让千古的帝 王们在对永生的追求中未长生已衰老,未永垂而速朽,他更让他们在追求和平的美 梦里蕴涵了战乱,在对於稳定的遐想中面临灾难。为什么?因为要垄断,就得垄断 一切,包括好的和坏的,否则,任何放弃都会遗恨万年;要想有点石成金的指头, 就得先把自己的一切都放弃,包括活的与死的,否则,点到你的儿女,你才会后悔 莫及。 科学技术,在你的垄断中会枯萎死去,因为科学不承认垄断,垄断也不尊重科 学。你的点金术,可能在一夜间令科学成金,可你也因此凝固了一切可能继续产生 的幼卵。我们已经见识过的“顶峰”论,不就是垄断下的绝路吗?要想二十一世纪 成为中国的辉煌,请把中国首先与垄断分离。 科学其实是小事,科学不发展,最多是落后。而新闻封锁的国度,则是绝对的 愚蠢。什么叫新闻?中国没有新闻,只有喉舌。在中国,草不荐人命,人命自贱, 法不专民情,民情自滥。垄断新闻,曾是共产党攻击国民党专制的天条,而自己一 旦大棒在握,作起恶来,更在纣虐之上。由此可知,国民党可能还有不知而为的可 原之情,而后来居上的共产党则是知罪而故犯,监守而自盗的更加倍的小人。 麻省每年都要通报西尼罗河病毒的现状,这在当地虽然只有飞禽的感染与死亡 ,但是政府和新闻从未因此而掉以轻心。因为灾难不是可以垄断,也垄断不住的。 我从来没有对天上掉下来的西尼罗河病鸟感到过兴趣,但是今年,我一下子醒悟了 ,原来,这些鸟的病例,其实是人的生命的希望所在。一个开放的社会,人民和人 命的地位是首要的,不象封闭的社会,统治阶级的既得利益才是社会一切行为的最 高准则。 社会是什么?是人民和人命的总和。人命关天,大概只有在开放社会,才会有 它原来强调的意义。这里的新闻,从中国刚出来的人往往一下子难以接受,不是报 喜而是专门报忧;不是报导党和国家领导人天天都在进行什么外事活动,而是报导 天灾人祸行凶抢劫。这样的新闻,虽然太偏重灾报,可是它确实做到“开放”,把 实际的社会摆在人民面前,绝对没有粉饰太平的人工雕琢。 我想,虚假的新闻有什么好处?那就是它总有露馅的一天,越假就露的越惨。 就比如我们现在面对的SARS,你发现了硬说没有,你医治不了硬说是已经控制 住了,这些可能在稳定压倒一切的大口号下,有局部和暂时的效果。可是你这样的 自欺欺人,到头来是给外界和内部提供对你那套垄断新闻制度的最重号的轰击。 中国官方的新闻,从来不代表真实与客观。倒是处处令官方为难的“小道消息 ”,是中国民间新闻的唯一传播途径。互相关心的人们,才会穿透官方的新闻封锁 ,把真实的人命关天的消息,送给自己的亲朋好友,而冷酷无情的官方喉舌,只能 令人感到无限的恐惧与憎恶。一级加一级的“病情已完全控制住了”的弥天大谎, 说明了他们在控制病情上的无能之外,对民间舆论与人民情绪的控制,诚然一时有 效,但归根结底,谁能信赖一个不以人命为重的政府及其新闻? 也难怪,一个在二十一世纪仍旧奉行帝制的极权国家,能把人民和人命放在比 帝王的皇座更重要更垄断的地位吗?可不是,事与愿违,不但病情控制不住,灾难 垄断不住,狐狸的尾巴一天比一天更暴露。让我们再看看,你垄断的是什么,垄断 灾难之外,只能是垄断自我恶性暴露。然后,再请垄断全世界的抨击和指责。别人 没法代替你受过,因为你的垄断只授益与你个人或既得利益小集团。 垄断之外,从头到尾,无辜的中国人民除了受苦受难之外,还有别的出路吗? 尾歌:《祈灵怀古》 古龙传人兮人传子, 橡皮图章兮印寿纸。 太皇阳台兮初见召, 迎面遭逢兮杀尔死。 自注: 橡皮图章,春季盛会,为强人作嫁。 寿纸,一曰冥币,清明时节脱销物。 太皇,上世纪称帝,怎比得本世纪登太。 杀尔死,SARS 今译。 ~~~~~~~~~~~~~~~~~~~~~~~~~~~~~~~~~~ 从SARS看公民素质蝴蝶效应 -三 木- SARS的流行不仅给中国(特别是广东和香港)经济将带来很大的不良后果 。值得政府和全体国民深思的很多。本人从自己知道的一点点流行病知识来分析一 下,望大家补充: SCIENCE几年前对新出现的流行病起源的常见原因归纳为:1)人类行 为方式的变化;2)社会结构的变化;3)城市化(现在应包括全球化);4)农 业的变更。第2,3点,大家都会意识到,但人类行为(特别在中国)值得一提。 比如说,现在的人什么都吃,国家有法规定,但下面执 法的人做到了吗?如果问 谁没吃过蛇肉,可能很少有人说没有,君可知道现在许多乡村都看不到蛇的踪迹了 吗?反而竟然有的乡村鼠害到粮食无收的地步。耗子增加不仅仅导致粮食减产,同 样亦促进疾病传播。 病毒课上老师曾说美国某著名病毒教授就从自家院子随手逮来的耗子分离到捍 塌病毒(HANTAVIRUS)。另外,至今许多科学家都认为AIDS是从非 洲的猴子来的,有的文章竟称是人吃猴肉感染而来。当然动物迁徙和非法(未检疫 )进口和饲养动物传播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比如乌鸦与尼罗河病毒。 农业的变更亦是一个问题,大家知道流感是常常易从鸡等禽类传染而来,而其 鸡胚胎是最好的培养材料。可以想象如一个大的养鸡场的员工感冒了还去看他的鸡 会带来多大的影响。在科学上,有一种现象叫蝴蝶 效应(butterfly effect),举例说,在日本的一只蝴蝶扇一下翅膀有可能在太平洋彼岸的巴 西会刮台风。 从butterfly effect可估量出一个着SARS和AIDS( 常伴随结核病及其它传染病,科学发现也表明AIDS促进结核的发病率)病人吐 几口痰会对社会的影响。总的来说,在全球化下,公民的科普教育和基本教育(初 到高中)是不仅对生产质量也社会生活质量的要求。 ※※※※※※※※※※※※※※※※※※※※※※※※※※※※※※※※※※ 【故国神游】 目录 春访未名 -老 猫- 礼拜天真是北京难得的好天气,好得令人觉得好像不是春天。今天的觉格外好 睡,竟睡足了十个小时才起床。起床的时候,拉开窗帘,满目阳光,夹着窗外白杨 的嫩绿,一起涌了进来。 照例的刷牙洗脸喝咖啡,然后打开电视,转到央视文艺台,看到大山在耍贫嘴 。这家伙几年前的普通话说得还不咋地,现在居然一口京腔了。怪不得下死了决心 在中国发展。泡完方便面,心想,去哪里啊? 这么好的天气,待在家里太可惜了。去潘家园或者古玩城吧,全国各地坐火车 来的商贩说不定就有一个感染了那个玩艺的,我自己一周前才回来,可能的潜伏期 还没有全过去。算了,不去了。但是,干吗那?总不能坐在家里看电视,或者上网 ,或者做点儿学问什么的。突然想起,最近得早点睡,去买点退黑素吧,买完了去 北大转一圈,觉得这主意竟是妙不可言。走进同德堂,问人家有没有退黑素,人说 有啊,拿出一瓶,价钱接近两百。“太过分了,怎么这么贵?”我问。他说还有脑 白金。打死我也不要脑白金,我说还有没有别的。果然还有,中美合资的松果体素 ,只要八十多,也是60粒一瓶。其实,退黑素,松果体素和脑白金,都是一种东 西,英文名叫melatonin。有些人以为越贵的越好,上当活该。中国还真 有一大批这样的人,不然脑白金何以仍然大发利市? 出发,向着北大。由东门进去,一拐,就是未名湖了,好个所在!湖周的垂柳 都发芽了,长长的枝条柔软潇洒。湖周还零散地开着北京到处可见的榆叶梅,红红 的花朵连成一片。走过博雅塔,东操场的西边居然有一个练习攀崖的建筑,十几个 人一起仰头看着一位很勇敢的妹妹爬到了百分之八十的地方。这位妹妹手长脚长, 正休息一下,准备一举登上去。剩下的部分最难,陡峭的程度已经远远的超过九十 度。她吸一口气冲了一下,还是没上去,突然随着钢绳挂下来了,吓了我一跳。后 来一个小伙子 在上到同样的地方失败。湖边的石头,也许自许多年前到现在一直 没有动过,不同的是现在坐在上面的学生当年还不知道在哪棵树丫子上。真是春色 年年相似,只是岁岁人不同罢了。当年年少伤春,坐遍湖边的石头,就是榆叶梅开 得也很相似,只是开出的心思不同而已。 湖北的几个园子虽不似过去的荒芜,却也凌乱得很。到朗润园看一下,并没有 看出什么,园中多出了一个研究院。原路回来,继续沿着湖边走,在湖的西北角有 几树连翘、几树榆叶梅正开得烂漫,有一位摄影爱好者小心翼翼地在拍花朵,还有 一位画家在写生。边上的一位女生问他:“那明明是迎春花嘛,为什么树上标着连 翘?”画家说:“那也许是学名吧。”对了,与二十年前不同的是,很多花木现在 都标着学名了。当年绕着湖转,只觉得花开乱眼,管它是什么花。 在西北角折而向南的地方,90年立了块碑,说明未名湖已是国家重点文物保 护的对象,这以前没见过。可见我过去几年因为公事来过几趟北大,一直没有到未 名湖。就是未名湖南面的几间土山上的老房子也成了文物保护对象。历史原来这么 快就积淀下来,没准再过几年我也会成了活着的古生物了。恍如隔世的同时,悲从 中来,不可断绝。不知是为了突然泛起的北大旧事,还是为了未来黯淡的黄昏。 离开未名湖,从燕南园旁经过,这里过去住过几位大牌教授。那几幢老房子看 上去很破败,曾梦想搬进去住过,现在让我住进去,恐怕会要思量再三。园草青青 ,生气不再,让人有黍离之叹,北大是不是也是这样地老去? 好在三角地边上的那个大大的平房还在,理发店还在里面,新华书店还在,还 有那个曾经偶尔进去喝酸奶的杂货店。走进新华书店,很多是经济管理法律方面的 书,大部分没有什么兴趣。居然看到一本翻译的《牛顿研究》,买了下来,还有一 本《傅雷谈美术》,也买了下来。 西边有一个新建筑,对於我是新的,有了邮电局,二楼是北大出版社和书店, 看样子这个书店比那个老新华书店要大。累了,不想再去逛书店了。对过去的新华 书店还有一点感情,毕竟我看的第一本武侠小说是在那里买的,梁雨生的《萍踪侠 影》。 再南边就显得很乱了,那里是学生宿舍,一点变化没有,只是觉得比以前更仄 迫,可能什么变化也没有,只是我的感觉,这感觉也许是对照着校园周边的新的各 色各样的大楼。学生永远是校园里待遇最低的一族,虽然他们的思想和外貌确却是 最前卫的。我走到42楼下面,仰头看到最高一层,实在没有兴趣进去了。走了一 茬又一茬的学生,楼房显得无比的老旧,我又何必进去? 离开北大,我被怀旧的情绪和春天的明媚弄得心神无主。北大老了,虽然年纪 并不算大,只有将要踏出校门的学生才会给北大带出新鲜的朝气和活力。 附:当日所作打油诗一首 阳光 流成滚烫的白金 新生的白杨叶子 将我春睡摇醒 打开电视 我看到大山和谁 又在嘴贫 呀呀 这无聊的礼拜天 好的让我十分钟前的梦 蒸发得了无踪影 泡着一桶方便面 我细细思寻 人多的地方不能去 都市的活力隔开我 满身的蛮劲 只好打开窗户 活力变成噪音 一拥而进 我张大嘴打着哈欠 其实是贪婪地呼吸 这里不多的清馨 4/14/2003 (http://www.hjclub.com) ~~~~~~~~~~~~~~~~~~~~~~~~~~~~~~~~~~ 春风曾渡完达山 -峒 诠- 几声蜂鸣,两朵柳絮飘过,上下翻飞腾舞,谱乐般地在空气中标出复杂的湍流 曲线,又划出一条几似平滑的长弧远去。和煦的春风,催鼓着草木的芳馥,沿着河 谷,姗姗而来。这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完达山的第一个春天。 “现在批判会开始,大家发言”,排长大声宣布。会场上静静地。战士们似乎 还在思索。排长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带着期待和严厉。此生姓郭,大目方 颌,英俊健壮,声音洪亮。十分重要的是,他是几代矿工苦出身,根红苗正,受党 信任。不久前,他升任为我们的排长。上任之后的第一把火,就是在每天早晨五点 半左右命令全排紧急集合。集合后,他发表讲话,讲形势、讲政策、评表现、讲任 务。三四十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背着行装,朦胧的眼睛眨着,映对着启明星的微光 。零下二三十度的凛冽晨风,小刀似的轻轻刮着面庞,不出几分钟,睡意就会一扫 而空。一开始,他说不出太多。三几句话车轱辘似的来回转,常常想不出下句,把 脸憋得通红。几个星期下来,他大有进步,把一些豪言壮语文件片段例行公事组合 在一起,滔滔不绝地连讲半个小时,舌头不再打磕绊。不仅如此,他的领导能力也 颇为见长。就象刚才,他决定把文件讲习会改为批判会,非常果断。 最近,我们从湖边驻地又回到山里。每天沿着小河走三十五里上山去把冬天伐 木时留剩的东西背下来。走进山里,短短的几个星期前的伐木现场已经认不出来了 。那时,这里整个是一片肃白的世界,冰封雪覆。几百名从各个连队抽调来的知青 聚集在一起,斧砍锯割,吓走了虎豹熊狼,疯狂地放平了半片山坡上的原始森林。 时隔不久,这里竟然又已是草木茂盛、兽鸣阵阵、葱葱郁郁。找到了一个帐篷。我 认出这是炊事班的帐篷。伐木期间,我经常到这里来打饭。早上,领取一桶贴饼子 。那些贴饼子,天天一律,哪天也没能发酵起来;握着象小号鞋底,黑乎乎的浓过 鞋底,硬邦邦的赛过鞋底。拿出它四、五块,就着两大碗玉米糊、几块腌萝卜嚼碎 吞下。然后,扛起快码子,趟着没膝的深雪,呼着霜气,向山上林子里走去。此时 ,我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嗤嗤的拉锯声、梆梆的斧砍声、“顺山倒了”的吆喝、和 嘿吓喝嚆的扛原木号子声。 今天,早晨落了雨,调补以往没能休息的星期日,我们没有上山,开会政治学 习。文化革命运动进入了新的一轮,中央发了新的文件,形势依然又是大好。邻近 我们团的珍宝岛一带,枪声已落,形势依旧紧张。越南那边,战事不断升级。不久 后,我们就将学唱“春风吹,战鼓擂,这个世界上究竟谁怕谁。”排长在抑扬顿错 地学着团广播员的声调大声宣读文件。大家都坐在炕上,背靠自己的被子。有的腿 伸得笔直,有的腿盘在一起,垂着头的仰着头的,各式各样。每个人零点八米宽的 空间上,被子本都是叠得豆腐块状的整整齐齐,此时也变了形状。只有老木匠一人 躺在炕角,背对大家,睡着。老木匠其实不到四十岁,来自京郊农村,在困难时期 因画了几张食堂饭票去骗饭吃被判处劳改。刑满后,因农场缺技术人才,就地就业 。作为劳改就业人员,他不能参加我们的政治学习。 我坐在炕边,手捧《毛选》。我的四卷通读计划,已经进行到第一卷末。这时 ,顺子直了直上身,抬起头来,睁开眼皮,把手放在腰际做枪状,向周围张望。他 的眼神里透出了一丝黠光,显然肚子里又有了什么道道。正巧德子也抬起眼来。两 目相遇,顺子上边手起,身下气出,朝着德子,“噗”地崩了一枪。德子急向另一 侧倒躲。大家扭身掩面、皱眉咧嘴,无声地笑。随后,顺子又陆续崩了其它人。别 也开始还击,一场混战开始了。战火渐渐蔓延,我少不了也挨了崩。唯有排长还沉 浸在朗诵里,没有意识到会场上的战火。过了一会儿,我的肚子里咕噜咕噜地终於 有了动静。我努力控制着,等了好一会儿,到快憋不住了,才作投弹状,“砰”地 甩向顺子等人。那是一声重响,身下的木杠把震动传了出去。“哄 …”,大家终 於忍不住了,笑声猛地迸发出来。念文件的排长抬起眼来,停下朗诵,也随着笑起 来。他左看看、右看看,没能闹明白大家为什么那么大笑。於是,脸色渐渐阴沉下 来。问明原因后,他恼怒倍生,继而决定对这一响从政治、思想、路线的高度上进 行批判。 我的心情紧张起来。过几个月,我将满十六岁,现在正争取成为兵团战士。这 次上山之前,连队里公布了批准的兵团战士名单。出身好、表现好的知青成了兵团 战士;出身不好、表现不好的知青成了兵团职工。连里的兵团职工大多都是被称为 “二劳改”的刑满就业人员。成为兵团职工就意味着被列入了另册,没有了出路和 本来就很少的一些基本政治权利。而我,出身“不好”但是干活积极努力肯于吃苦 因而什么也不是,成了所谓“兵团挂”。在我的证件履历里,出身一栏上列出的是 伪军官,虽然父亲祖父都从未进过军队行过武。后来经过查询了解才得知,当时我 父亲的问题没有定性,而几十年前早已过世从未谋面的祖父的历史地位也难以归类 。营里连里领导合计了一下,就给了一个伪军官的出身。对我,他们实行给出路的 政策,挂而不决,继续考查。而我自己,非常自觉地,在某种程度上也许是不自觉 地,十分卖力干活,吃苦耐劳,以积极争取进步。而今天的批判会,今天的这只屁 ,很可能会使我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 …”。副班长发着女人般柔 和的嗓音大声带了头。副班长走路的时候习惯扭动臀部,大大的眼睛里常常流盼着 某种妩媚的神色。私下里,他经常说些表示善意和同情的话,令我心存感激。而在 此种场合,他也不犹豫,带头开批。“ … 在城市里沾染了无政府主义的流氓习 气 …” ,“在广阔天地里的重要任务就是要脱胎换骨,除去身上的非无产阶级 思想烙印,…”,发言一个接着一个,人人过关。是呀,脱胎换骨,建立革命的人 生观,是那个社会那个时代赋予我们这些人的任务。其实说起来,冬天上山伐木, 是及其艰苦而危险的任务。本来没派我,我是经过努力争取,差点儿写下血书才上 了山。就是自觉自愿地要经风雪见世面,艰苦磨炼,改造自身。听着听着,我的心 绪渐趋沉重。只有一个想法盘绕在脑海,压到心头:完蛋了,我受批判了。在那不 知如何概括形容的青春岁月,我曾经参加过无数的批判会。而这天,我第一次经历 了专门针对我的批判会,感受到了一种冬天般的严酷。诚然,令人当时意想不到的 是,成为唯一批判目标的事在日后还会重演,而且批判会的规模更大。小一些的倒 酶事,象政治诬陷之类就更是难免,也将不止一次地落到头上。 站在坡上,我望着弯弯的小河,手上端着两个炸果子和一碗炒豆腐。会已散了 。今天不干活,炊事员为我们改善伙食,做了平常少见的好吃的。微风阵阵,夹着 隐隐约约时断时续的洗衣人的歌声。满坡嫩叶在斜阳下沙啦啦地轻舞。叶缘流金, 闪烁着一天中最后的灿烂。柔和芬馥的气流中融入了食物的芳香,抿润着嗅觉细胞 。突然间,我心头一下亮起来。一个念头不知从何处而生:这还是挺美的一天啊。 这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小伙子,屁是无政府主义的屁。说得真绝了。嘿嘿 嘿。”老木匠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身子直颤,离去。据说,声音是靠着空气分子 的颤动来传递的。那么,我的那一声重响和一股高温浊流能够对周围这众多处於无 政府状态的空气分子在春天里的运动轨迹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那些义正辞严的演 讲、那些大会上振臂高呼众人回应的吼声对周遭分子运动轨迹的影响与此有什么区 别呢?站在那里,我没能探讨这个问题。对於这天一小段心路历程上的小小曲折, 何以解析,怎样叙说?至今,我没有答案。每个人的生活轨迹都会有些上下沉浮反 转折腾。用社会上流行的条条道道黑白对错的道德语法线性逻辑去阐释叙述,这样 的事情好像有点儿荒谬。回想一生,经历生活之中好像是充满了荒唐荒谬。也许, 生活就离不开荒唐荒谬?!一个个时代、一种种社会、一群群人们,生活中都兜着 圈儿地赛着荒谬,花色翻新、各式各样的荒谬,难以解析探究。然而,青春时节, 总遇荒谬,也还总有快乐,极为荒谬不可思议而又压抑不住的极大快乐。对此,我 更是无以解释。我也说不上来,为啥一阵山野的风响和芳香就能涤去胸中阴霾使我 心释怀畅。当时,我只是有点发楞,望着。小河,泛着清波,哗啦啦地从坡下弯过 。蜂飞絮翻,画出了复杂的湍流曲线。拂面而来的是那润绿了河谷的,如歌的风和 如风的歌。 二零零零年春起草 二零零三年春完成 于美国 转载须征得作者同意 ※※※※※※※※※※※※※※※※※※※※※※※※※※※※※※※※※※ 【百草园】 目录 旧事忆往-一个不寻常的寒假 -郎燕玉- 1964年初,刚进入高二的第二学期,轰轰烈烈的“四清”运动在全国展开 了。运动中提出了用“阶级分析”的方式看待一切人和事,以及“重新划分阶级” 的口号。学校里虽然没搞“四清”,但当时的形势影响到了学校里人与人的关系。 家庭出身在同学们之间成了一个无形的屏障,好像是有一只手在拨弄着,把大家重 新划分等级似的。我的父亲母亲都是旧社会名牌大学毕业的学生,虽然他们在19 49年之前加入了共产党,不能再和“资产阶级”直接挂上钩了,但那知识分子的 出身仍使我感到了相当的压力。 那年我十八岁,到了可以入党的年龄,我积极要求进步。记得代表党组织的老 师找我谈话时说:“你政治上还需要再锻炼锻炼……,我们研究了你的情况,总觉 得你离无产阶级还差那么一点儿。那一点儿是什么,很难一下子说清楚,用‘小资 产阶级味儿’这个词似乎太重了一些……。”老师还说,“我们也还没分析清楚你 是受了哪方面的影响,你很爱看小说,是不是看外国小说太多了?”这些话对我来 说,虽然有如雾里看花,听后也没有弄清楚自己该如何努力,但我觉得这是组织上 对我的关心,内心自然萌生了强烈的自我改造的愿望。 人在顺境时,固然有不少自信和欢愉;但在感受压力时,一俟改变现状的潜能 被激发出来,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下面就是我当时真心实意地自找苦吃,主动 “改造”自己的一段故事。 结识赵玉琴 赵玉琴,房山县岳各庄人,贫农出身。1964年夏天,一零一中学为了革命 化,给学校里“掺砂子”(注:即加进革命成分的意思),招入了学校历史上第一 个贫下中农子弟班即当时的高一(1)班。该班的学生全都来自北京远郊区的农村 ,班主任是潘明娟老师。 我怀着改造自己“小资产阶级”思想的强烈愿望,渴望接近工人农民,不由自 主地就被这个特殊班吸引了。高三那年,带着一分好奇,二分失意,三分犹豫,我 有时在自由活动的空档儿,就到那个贫下中农子弟班去走一趟。其实也没什么特定 的目的,就是去看一看聊一聊,觉得也许会受到点儿熏陶,得到点儿启发什么的。 可能是缘分吧,这一走动,使我结识了赵玉琴,她后来成了我终生的好朋友。 在以后近二十年的动荡岁月里,我们在患难时的相助,喜悦时的分享,都是我难以 忘怀的,直到出国多年后的今天,依然是记忆犹新。 赵玉琴那年十七岁,是个很文静的姑娘,个头儿比我稍矮,白晰的脸上那双大 大的眼睛,衬上乌黑的眉毛,显出有一点儿忧郁。如果只看长相,人们会觉得她是 个城里人。她不大爱说话,座位又是在角落里,我开始一直没注意到她。 有一天晚饭后,离晚自习大约还有半小时,我溜达到高一(1)班。教室里人 不多,赵玉琴在自己的座位上,她主动和我打招呼,我就走了过去。那天聊了些什 么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我们相互说了许多自己的事,好像早就熟识的老朋友似 的,直到晚自习铃响我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高三第一学期结束前我对赵玉琴说,我从小在北京长大,不了解贫下中农,寒 假我没什么事,能到你家去受受教育吗?“好哇。”她平静地回答,没显出特别高 兴,但也没有丝毫犹豫。於是我和家里打好了招呼,放假那天从宿舍里收拾了点随 身用的东西,就跟玉琴一起上路了。 那时候去趟远郊区农村可不像现在这么方便,算是出远门了。我俩起了个大早 ,出了学校,换了两趟公共汽车才到了永定门火车站,提前买好了中午的慢车票。 郊区农村的公社都是小站,只有慢车才停靠。当我俩挤在熙熙攘攘的、挑着担子扛 着行李抱着孩子的人群中,终於登上火车时,我的心情就像踏上了长征路程一样豪 迈。 火车开出不多一会儿,就到了北京西站,后来又到了丰台,是个大站,停了十 多分钟。就这样慢慢腾腾地走走停停,到岳各庄公社时已是下午了。下车后,我们 提着帆布包,沿着收获完庄稼的大片土地走了十多里路,天傍黑时才到了玉琴家所 在的村子。那村子叫岳各庄生产队,和“大跃进”时有名的南韩继大队相邻。它和 黄河上下广大的农村一样:小土房,土坯或玉米秸的院墙,各家连成一片就是个村 子了。 一路上聊天儿,我知道了玉琴家的不少事。她母亲已去世,爷爷奶奶还健在, 都已是近七十岁的老人了。家务由奶奶主持,爷爷常年在生产队看场院。玉琴是老 大,弟弟叫赵德,还有个七岁的妹妹,小名叫小崽儿。母亲去世后,家里老的老, 小的小,生活贫苦,所以父亲一直没再娶。玉琴不无感慨地说,依着她家的经济条 件,要不是靠国家补助,她根本不可能到城里来上这么好的学校。 玉琴年前被一零一选进城里念高中,全村欢腾。那时赵德刚刚小学毕业,为了 全家的生计,他没能继续上学,就成了生产队的一个全劳力。我掰着指头算算,她 家是父亲弟弟爷爷三个男人干活儿,养活奶奶玉琴小崽儿三个女的。这个事实让我 十分感慨:旧社会饿莩遍野,而今一人除了自己还能养活别人,人人有活干,个个 有饭吃,可真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只可惜的是,那年我已经读了十二年书上到了 高三,对外部世界的了解仅限於“资本主义一天天烂下去,社会主义一天天好起来 ”,当然不可能知道,当时发达国家的人均产值已够养活几十人;也没想过,十四 岁的赵德和七十岁的爷爷是否应在“人人有活干”的旗帜下成为劳动主力;更没学 会去琢磨,“有饭吃”是否仅指维持生存的赤贫状况,还是该有点儿别的什么内容 。 年关的饺子 六五年的春节在阳历二月上旬,所以我们到家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准备过年。 春节前队里要结算全年的劳动所得。辛劳了一年的农民们,家家户户都盼着拿 到钱好痛痛快快地大吃一顿,过个好年。那时“过年”差不多就是“大吃”的意思 ,农民们比城里人更盼着吃。农民们最期盼的光景是能在年前蒸出大批的干粮,包 出多多的饺子,从初一吃到十五,那叫什么福分!玉琴的爷爷、奶奶一直嘀咕着, 不知那年是不是能多分一些,特别是家里来了我这么个不速之客,总不能太寒碜了 。玉琴也唠叨着,因为到家这几天,家里顿顿都是白薯面加上白薯叶蒸出的又黑又 硬的窝头,借了点玉米面贴个饼子,就算是细粮了。每逢吃饭,他们总是先让我吃 ,我当然不肯,就这么推来推去的。其实我对粗糙的饭食倒不在乎,出来就是锻炼 的嘛,越苦才越炼的好呢! 终於盼到了分红那天,赵德一大早儿就到队上盯着去了。回来时,手里攥着一 个小纸卷儿,那是他们全家的年终所得:一元七角八分。我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就这么点儿钱?”奶奶解释说,“全家人一年吃下来,全都预支了。这过冬天没 的吃了,还得向生产队预支下一年的呢,年年都这样……”她好像不太在乎,转身 对赵德说,“就这钱,去买肉和白面,包饺子!”在农村过春节吃不上饺子,就像 办喜事摆不起宴席一样丢面子,就是砸锅卖铁,也得吃上饺子。奶奶嘱咐赵德可钉 可铆地买,赵德也真的一分钱没剩回来,管他呢,先过了年再说。 和了面,馅儿也剁好了,临到要包的时候,才发现家里没盐。可是已经没钱买 盐了。奶奶怔了一下,顿时想出个法子,端上个大海碗,向隔壁邻居讨了一碗腌菜 缸里的咸水回来。那时村里每家都有一口大缸,秋菜下来就势腌上一缸咸菜,一冬 天就靠这了。而玉琴家临到年关连咸菜都断顿了,菜缸敞着口,里面落满了灰尘, 腌菜水全干了。奶奶把讨来的黑水沉淀了一会儿,然后把上面清点儿的倒在锅里熬 ,渐渐地一些灰色的盐粉渗了出来。小崽儿高兴地喊着,“出盐了,出盐了!”我 也跟着瞎乐。 当天晚上,一家人欢乐地吃饺子,高高兴兴地过了年。奶奶端回的那碗黑咸水 却长久地在我心中晃动……。 摸黑儿上炕 我记不得玉琴家有什么家具了,印象最深的是一进门那口水缸和土炕上的两个 大木头箱子,家里的宝贝都装在那两个箱子里。吃饭时把一个小木桌搬到炕上,大 家都坐在炕上吃。那小炕桌还真管用,省去了许多桌椅板凳。照亮用的是煤油灯, 为了省钱他们家经常不点灯,吃完晚饭就早早地摸黑睡了,睡眠倒是很充足。我去 的那些天,吃完饭要就着热炕头说会儿话,奶奶就摸出一个珍藏的煤油瓶子给灯加 上了油,每天点一会儿。 睡觉时全家人一溜排开,头朝炕沿脚朝墙,一个挨着一个,挤着倒也暖和。自 打我来了以后,玉琴他爸就没回家睡过,一直在队里的饲养棚过夜,他说夜里要照 料牲口。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家里太挤了睡不下也说不定。 我去以前,睡觉的排列顺序是:爷爷,奶奶,小崽儿,赵德,爸爸(我不知道 玉琴进城住校前,夹在哪个空挡里)。爷爷睡炕头,他有寒腿病,炕头有烧饭的余 热,比较暖和。我去了以后睡哪儿,可能着实让奶奶动了一番脑筋吧。要充分利用 被子,又不能让我这个客人和别人钻一个被窝。睡顶远的边上也不好,那儿炕凉靠 窗,太冷了。奶奶明确地指定,我睡在她和玉琴之间,单独一条被子。左边是爷爷 和奶奶共用一条被,右边是玉琴小崽儿共用一条被,最右边靠窗是赵德。 晚上该睡觉时,他们都不动弹,等着我先脱衣服钻被窝。开始我招呼他们一起 上炕,可怎么说也没人动,我以为这是他们的礼数,就不客气了。一家人像是看西 洋景似的,盯着我剥洋葱,先脱下带罩衣的小棉袄和外裤,再脱里面的毛衣、毛裤 ,还有毛背心,剩下棉毛衫和棉毛裤(当然里面还有内衣裤)。有时我发现小崽儿 偷偷地笑我,也弄不清她笑啥。等我躺好了,奶奶一吹灯,好像是一声令下,他们 才一骨碌地上炕钻被窝。早上,他们总是摸着黑比我先起床,我倒也没觉得奇怪。 直到有一天…… 那天夜里,爷爷咳喘得很厉害,奶奶爬起来给他倒开水,点亮了油灯。我隐隐 约约地看到,趴在被窝里的爷爷光着身子,什么也没穿。回头一看,赵德仰起来的 上半身也是光溜溜的。那一瞥让我心惊肉跳,脸热到了脖子根,我在昏暗中闭眼装 睡,一动也不敢动。一个书香门第的城市女孩儿,哪儿见过这种赤裸裸的场面!待 我进一步暗中观察才发现,他们总是在奶奶吹灯后,把身上的棉袄棉裤一扒,往脚 下一扔就钻被窝了,睡觉时显然都是一丝不挂。好奇心把我折磨了好几天,最后终 於忍不住了,悄悄地问玉琴:“你们喜欢光着睡?”她的回答又着实让我尴尬了一 番,到现在我还记得。她说:“我们冬天能穿上棉袄棉裤就算不错了,总不能再换 上夏天的衣服睡觉吧。” 小独轮儿车 春节前,村里大喇叭一遍一遍地广播着公社的通知,要过“革命化”的春节。 过了初一,人人都得下地干活,不干还扣工分呢。初二大清早,我和玉琴就跟着她 爸去了队里的牲口圈。派给我们的活,是把起出的圈肥运到地里去。我有在一零一 中五年劳动打下的底子,加上我良好的身体素质,对运肥倒是不犯怵,可没想到那 小独轮车却把我给治惨了。 我管那车叫“死木疙瘩车”,它的结构非常简单:两个把,一块板,下面一个 轮子,统统是木头的,用今天时髦的话说,叫“纯天然”。推起来吱扭吱扭地叫着 ,把土路压出一条弯弯曲曲的沟。走的多了,那沟越来越深,就成了独轮车的专轨 ,不沿着它走还真不行了。牲口圈在村里,地在村外,要走很长的一段路。每人推 上个小独轮车,一个跟着一个,混杂出了一曲雄壮的交响乐,编织成了一条壮观的 风景线。推着走着,不由得“水浒传”里对这类独轮车的描写就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把我朦朦胧胧地带回到八百多年前的神州土地上,历史仿佛就这样地凝固住了似 的。 这种原始的小独轮车最沉重的是轮子,那硬梆梆的厚厚的木头轮毂,简直就像 焊在车轴上一样,顽固地戳在地上不肯转动。当我把劲儿都使在推它的时候,哪儿 还顾得上平衡?拼了九牛二虎之力,轮子倒是动了,可车一下子就歪向一边,上面 的土肥自然就全翻到地上了。开始我推着空车走一段都费劲,更别说装满车了。为 什么要用木头做轮子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现在不是早已远离了封建社会,抛弃了 小农经济吗?如今不是有更好的材料和更轻便的工具了吗?干嘛还拼这等苦力!他 们为什么这么保守,为什么就不能多动点脑筋呢?后来是生产队长的一句话,才使 我的疑问得到了解答:“十个木头轮子,也赶不上一个胶皮轮子的价儿。”可不是 嘛,当劳动力是最便宜的工具时,钱花费在任何其他工具上都是奢侈的。现在我真 的明白了,说贫困会吞没对先进材料的欲望,排斥对科学手段的尝试,那真是不假 。 我心里那么想着,但干起活来还是不能在老乡们面前掉价。於是我铆足了劲儿 推上车,紧紧地跟着玉琴。一上午下来浑身大汗,满手血泡,可毕竟能整趟地推下 来了。 奶奶骂街 有一天我和玉琴下工回来,奶奶已经做好了饭,但她爸还没回来,我就和奶奶 一起到大门口张望。村里下工的人们正三三两两地从玉琴家门前路过。等着等着, 不知为什么奶奶突然动了气,一把拽了我就往院子里走,说咱不站在这儿了。我不 解其意,说眼看着玉琴她爸就回来了,再等一会儿。奶奶见拽不动我,就冲着过路 的人破口大骂起来,每个走过去的人,都被她指手划脚地追着屁股骂。可那些人非 但不生气,还都嬉皮笑脸的,互相逗笑着。有的人无动于衷地直瞪着奶奶看;有的 人默不作声地偷笑;有的人走过去之后还不住地回头,恋恋不舍似的;有个人甚至 退着走,后背撞上了前面人扛的工具。下工的人流像被注入了激情,涌动着一股活 力。奶奶骂了一阵子,竟然没一个吭声,没一个回嘴的,这场面让我一头雾水。仔 细听听,奶奶的骂词是:“不长见识的,(我)让你丫的眼睛生疮!”“看什么看 你,X你姥姥!”“(我)让你眼珠子叫狗吃了,八辈子娶不上媳妇!”…… 总算等到玉琴她爸回来了,我们转身回屋,但奶奶的余怒还没全消停,继续小 声地嘟囔着。玉琴不以为然地说:“看就让他们看去呗,眼睛长在人家身上,你管 得了吗?装没看见不就得了!”然后玉琴悄悄对我说:“奶奶讨厌过路的男人们盯 着你看。”噢,我这才明白奶奶生气骂街是因为那些人看我来着。说实在的,我当 时并无女性特色,穿的是和男生一样的蓝褐灰老三色旧罩衣,以往冬天女生还能包 个花围巾,但后来革命化,我也戴上了栽绒的棉帽子;剪着齐耳的短发,脚上蹬的 是黑灯芯绒的老棉鞋,和农民也差不多。我想不出来我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只能说 这地方太闭塞了,外面来一个生人也会是很大的新鲜事。 后来,我听过一个英国学者的报告,讲述她在七十年代初访问中国时被老百姓 围观的情况。那时中国“与世隔绝”已有二十多年了。她说她无论走到哪儿都被包 围着,人们蜂拥而至,推推搡搡,最前面的人有时被推撞到她身上。人们毫不掩饰 自己的好奇心,甚至有人把脸凑到近前盯着她看,离她的脸仅半尺远,呼出的气热 烘烘地冲到她脸上;她住的船舱,窗户上从早到晚扒满了观众,争先恐后“像看动 物一样”。这倒也是,当年北京郊区的农民对我这么个城里人还盯着看不够呢,更 何况边远地区的人围观黄毛蓝眼的洋鬼子,那还能挡得住吗?! 争议 玉琴没进北京上学之前,凡是寒暑假在队里干活都是记工分的。这次我俩一起 在队里干了十天活,我算义务劳动,她说她现在靠国家的补助在城里上学,为报答 党的恩情,她也需要自觉锻炼,因此就不要工分了。一天晚上,爸爸和爷爷为了玉 琴工分的事争论了起来。 玉琴她爸对玉琴的想法完全不接受,他很激动地说:“干了活为什么不要工分 ?咱又没多吃多占,咱是靠自己的劳动!你看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连咸菜都快吃 不上了,你回来这么些天不也在家吃喝吗?!挣点工分不容易,你不要我还要呢! 咱们现在有饥荒,但凡富裕点儿我也不说这话了。”玉琴他爸不管家事,那次是我 第一次见他出来说话。 可玉琴她爷爷倒不在乎这工分,他把精神境界看得更重要。他说:“不要就不 要吧,思想总是最重要的。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要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爷 爷突出政治,顺口就背诵出了一大串毛主席语录来:一个外国人,不远万里来到中 国,人家那是什么精神?那是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张思德同志是为人民服务 的……,等等。他坚决支持玉琴的“革命行动”。 爸爸和爷爷各执一辞,各讲各的理,最后是否争出结果来了,我就记不清了。 反正我当时对爷爷油然生出敬意,佩服他在贫困中仍能牢记毛主席的话,不计个人 得失,事事把思想革命放在第一位。我想,这才是老贫农的阶级本色呢。只是有一 点我倒没想明白,玉琴她爸也是贫农,又是生产队的骨干,当了半辈子饲养员。那 时候农村只有成分好、觉悟高的人才能当饲养员呢。我没想清楚为什么他的“觉悟 ”反倒比不上爷爷,他是受了哪方面的影响呢?当然不会是因为“看外国小说太多 了”。这也许正说明,“阶级斗争无处不在,每一个人都在重新站队”及“要重新 划分阶级”这个理论是正确的吧,不然的话,出身和生活环境都一样的人,为什么 对工分报酬会有不同的态度呢? 赵德的眼泪 赵德是个懂事的孩子。当年我去玉琴家时他也就有锄头把那么高,又瘦又小。 那一言不发的性格,让我觉得他很早熟。每天收工回来,他总是默默无言地忙进忙 出,担水劈柴,听从着爷爷奶奶的支使,替家里分担着生活的重量。他很腼腆,我 和他说话他总是很不好意思,笑一下用摇头或点头回应。但我和玉琴出门时他愿意 跟在屁股后面护驾,我们聊天时他就睁大了眼睛颇有兴趣地听。 八年多以后,赵德已是个大小伙子了,娶了媳妇,当了生产队长,块头儿比以 前粗壮多了。他认定了我这个朋友,得空进北京时就来看我。后来他们生产队有什 么困难和问题,比如缺化肥,想买汽车之类的,也来找我帮忙,可惜我大多都没帮 成。 记得他第一次来看我时,我刚刚从河南“五七干校”回来,一下子都没认出这 个大男人是赵德。见了我话还没说出口,他的眼泪止不住就唰地流了下来,痛苦地 呻吟着说:“燕玉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啊,大学毕业后,我们这些刚走上社会的学生,就自动地“升”了一级,变 成了真正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我们面临的首要任务,就是“改造思想”。 於是,我和外贸部及学院一批大大小小的知识分子一起,被下放到河南农村劳动。 那段在“五七干校”的劳改生活比起岳各庄来要苦多了。岳各庄的贫穷在玉琴一家 的亲情中透着温暖,而“干校”的强劳动在工军宣队的监管下却冰冷无情;去岳各 庄是自觉的奋争,而去“干校”却是被打入冷宫;在岳各庄有被贫下中农肯定的欢 愉,有受信任的尊严,而去“干校”是因为被排斥于革命队伍之外,面临着无限期 的改造。三年下来,我在思想上有多大长进自己也说不清,但总归是掉了三十斤的 体重,又黑又瘦地回到了北京。赵德的眼泪里充满了痛苦的惋惜,在他眼里,我可 能已是风采尽失了吧。 尾 声 寒假结束了,我回到了学校。 新学期开始后的第一个活动,是在团小组内座谈各人在假期里的收获。我记不 清自己在小组会上说了些什么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我会大讲自己在农村 的收获和感慨,比如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人人有活干,个个有饭吃”;比如农民 的干劲,“过革命化的春节”;比如我们生活水平如何脱离贫下中农,而我们的精 神境界又如何比不上他们,爷爷的“毫不利己之心”,等等。那的确是我当时的真 实体会。我同组的同学们是否因此受到了教育,就不得而知了。 时过境迁,历史进步了,我已步入知天命之年,现在看问题的角度也大不一样 了。写此文重提旧事,算是忆“左”倾路线之苦,思改革开放之甜,也算对当年团 小组的同学们有个交代吧。 ※※※※※※※※※※※※※※※※※※※※※※※※※※※※※※※※※※ 【人生之旅】 目录 记录在岁月中的流放(四) -纪念父亲去世二十年 -蓝 极- 由於小学只有一个老师,既用方言教我们语文,也教算术绘图。那时我的普通 话理解水平,可以用平时晚间有线广播上新闻联播前的报时作为评估的准绳:刚才 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七点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以为广播员说的是:刚才 最后一响,是七百九十点七点整。我还一直纳闷呢:明明是七点,就说七点好啦, 干嘛要多此一举,先说一下“七百九十点”呢? 从小一直使用方言,后来上大学才开始学习普通话。刚上大学,班上总有同学 尤其是女同学讪笑我的口音与用语,使得我很长一段时间几乎缄默不语,能不说就 不会开口,以免被人嘲笑。这或许也说明,为什么老有人抱怨我的中文写作语言, 不自觉地照搬英语的语法结构和习惯,出现长长的句子,让人读着喘不过气来,有 时候甚至要分析语法结构才能明白意思。还有人说我说话文皱皱的,口语太书面语 言化,可能也是同样的缘由。 1976年秋天,毛泽东去世。父亲有些忧心,说会不会是被坏人暗杀。后来 所有大人都到大队的场部集合,参加全国的“追悼会”。我一个人在家里,也神色 严峻地将平时那个灰黑色的喇叭拉到堂屋的门口处,屏心静气地听北京的实况转播 。长串报名,以及最后的悼词,我都是晕晕乎,不知所云。当广播里传来默哀三分 钟的宣布之后,我也象模像样地站起来,对着石凳上方的喇叭表达着当年一个十岁 孩童的哀思。 订给父亲的红旗杂志第10期在10月底来了,扉页上夹有毛泽东和华国锋的 画像。后来有一个夜晚,如同平时遇到家庭危机一样,伯父家的堂兄神色紧张地来 找父亲,说是公社派有几个人来伯父家侦查,因为那期红旗杂志里华国锋画像上的 眼睛有一个洞,要确实是什么“阶级敌人”在发泄对政府要人的不满。父亲除了安 慰堂兄,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过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调查组终於将问题弄了个 水落石出。 原来是有一天,堂兄三岁的女儿跟同伴一起翻看着那本杂志,突然一阵急风吹 来,卷起两个张画像,女孩儿情急之下,一个巴掌猛拍下去,於是便有了洞,也就 引来了政府一系列的风吹草动。 父亲不善言辞,平时很少说话。对待生活中的人和事也不是没有看法,更不是 没有好恶,只是性格使然,不太爱卷入一些不必要的人情事故,尤其是让人心烦的 是非。他人缘不错,总是一副和缓慈祥的形像,也由此没有怎么真正“跟人红过脸 ”。当年那些周期性受到政府冲击的“地主”家庭,命运特别悲惨。父亲也得按照 指示走些批斗的过场,但有时候会对他们生活中备受歧视的状况流露出同情。 但真正为父亲建立声誉的却是两手远近闻名的“绝活”。过一段时间,周围的 个别妇女会来找父亲,说她们的乳房疼痛。父亲便拿着撮箕到家宅周围的石缝中找 寻几种草药,掏洗之后放在石臼里捣烂,让她们带回去敷上。 那时候,村里有人常常因为虫咬或真菌感染出现皮肤过敏,特别是那种带有红 色斑点的带状泡疹。他们会来找父亲想办法。这就是父亲展露第二手“绝活”的时 候了。他拿出一个盛有桐油的黑乎乎的生铁器皿,用几根粘在一起的越两寸长的灯 草芯蘸着桐油当笔使,在那片红肿区域上方一边书写,口中一边念念有词但绝不让 人听清楚具体的内容,持续大约两分钟。后来观察久了,我终於看明白,父亲反复 画的是“井”字形符号,然后用一个圆圈罩上,再不断重复。 排除即使不用治疗的自然痊愈以及心理因素,我不清楚父亲的“绝活”的真正 成功率,但至少周围的人们都比较信任其疗效。每次来找父亲看病的人大都有一种 俗成的约定,带来两个煮熟的鸡蛋作为酬谢,对我来说算是改善生活的时机。 父亲始终没有告诉我,他是从哪里习得这两招功夫的。姐姐曾经煞有介事地说 ,父亲的“绝活”传男不传女。我始终不知道他口中念叨的是何种咒语,更没有弄 清楚治疗乳房疼痛的草药方子,或者他只是没有机会在我成年之后传授给我;也有 可能他并不真正相信自己“绝活”的灵验,没有必要给远走他乡的我增添糊口之计 。 1977年夏天,我小学毕业,呆在家里等候初中开学。有一天,村子里出现 了惊天动地的事情:大队书记与老胡打架,被老胡挖掉左边的眼睛,而老胡则被书 记用刀在头上砍了三十来下。各种传言陆续到来,其中还有父亲挺身拉架的点滴细 节。等到傍晚父亲回来之后,才知道事件的梗概。 老胡是大队供销店里专卖东西的人,他的店就在我们学堂旁边,离父亲的农科 队也特别近。小学期间,每当家里和邻居托我买煤油、盐巴、白糖、针线、布匹、 铅笔、圆珠笔芯、墨水等,或者卖鸡蛋换钱时,我都会跟老胡打上交道。我属於很 乖的孩子,从来没有借机给自己买过糖果,只是在老胡没有硬币找零用糖充数时才 有吃糖的机会,并且还主动跟家里汇报。 大队书记其实跟老胡算是特别要好的朋友,他在老胡那里时常一起喝酒吃菜, 但从来没有付过钱,总是说先欠着,以后再还。老胡虽然没有表示过不满,但也一 直精心地记着帐,因为那是大队的供销店,不算他的私人经营。那个夏天,书记照 常到老胡家喝酒打牙祭,最后却因为书记的欠债,两人吵了起来,直至大打出手。 据说书记从老胡的灶屋拿到一把菜刀,玩命地往老胡的头顶上砍。老胡疼得哭爹喊 娘,最后情急之下,愣是抠出了书记的眼睛。 父亲闻询赶到现场时,两人仍然在猪圈旁边的牛圈里扭打在一起,血肉模糊不 说,到处都是牛的屎尿。父亲好不容易将两人分开,自己也弄了一身的血,再安排 人将他们送到公社医务室里处理,后来又转到县医院里治疗。 华国锋上台后有不少新官的三把火套路,除了制订了全国在几年内全面实现工 业大庆化、农业大寨化的举措外,更是要在农村普及中学教育。於是村里也开始紧 急修建中学,调派中学老师。九月初,我开始了在新校舍里的初中生活。比小学好 一点的是,有两个老师,一个教语文政治,另一个则一统数学物理化学的天下。 不久书记从县城医院回来了,人们自然很关心他的左眼会不会瞎。听到的说法 是,他装了一只狗眼。每当他从附近走过的时候,我都会假装没有在意,却留心地 瞥他的那只狗眼是否有些特别。后来总算看清楚了:那只眼睛有些发白,并且不能 转动。 可老胡呢? 原贴:《海纳百川》www.hjclub.com ※※※※※※※※※※※※※※※※※※※※※※※※※※※※※※※※※※ 【小说连载】 目录 我到德国做新娘(三十四) -阿 明- 34 奇袭范蠡 我真的不想失去范蠡,但我不知道他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和那个 “思奇”?范蠡绝对是暗中继续和“思奇”来往的。“思奇”充其量不过是一个高 考落榜的“自考生”,她有什么资格跟我比?难道是年龄年龄的优势?而我自己也 不老呀?就算“思奇”是丛嫩草,范蠡也犯不上自甘堕落为“老马”吧。这到底是 怎么回事?范蠡,你是发的哪门子晕啊!会不会是他真的在市委机关认识了什么高 干的千金? 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要搞清楚。范蠡,你甭想往我阿明眼里揉沙子。我阿明 是何等人物?会吃你这一套?! 也许是范蠡一时糊涂。我想象不出那个一直疼我、爱我、怜我、自己省吃俭用 把节余下来的钱全部花在我身上的“小狸狸哥哥”会突然改变。 不,我不要失去他,我要挽救我们的感情。我连夜给他写信: 范蠡: 你现在心情好点了吗?我极为难过,茶饭不思,四肢乏力,面呈蜡色,我不知 将会发生什么。 范蠡,看到别人小两口儿互相体贴、恩爱,我心里真是羡慕得近于嫉妒。为什 么我们就做不到呢?我们两个都是比较出色的,如果互相扶持,肯定会拥有一个辉 煌的将来。为什么人们常把家比做港湾呢?就是因为家能给疲惫的心灵以慰籍,这 种慰籍来自双方的互相理解与支持,而这又是建立在互相信任的基础上的。我们越 来越觉得人心叵测,我们整天与外人打交道,已经够累了,就想有个地方休整一下 心灵,这个地方就是家呀。如果在外面与外人周旋,在家里与爱人互相猜忌,这只 能造成互相之间的伤害,而这种伤害是最刺痛人心的,因为它来自你对此最抱有幻 想的地方。 范蠡,我最受不了你对我撒谎。如果我是个炮竹,你的谎话就是火焰。火焰落 到炮竹上,会有怎样的后果呢?我怎么能够忍受我托以终生的人对我的欺骗呢?范 蠡,你想想看,我对你的不信任是空穴来风吗?不是你自己一手导致的吗?对你, 我总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范蠡,你那么聪明,学有余力的时候,为什么不做 点有意义的事情呢?学好外语准备出国、同重要的人搞好关系为以后的工作与生活 创造条件、或者想办法挣点钱,不都是很好的选择吗?你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寂寞需 要排解-需要不惜你自己光明的前程做代价来排解呢?看录像放松一下我不反对, 但你千万别在感情上不择对象地滥施,否则,就是跟自己过不去。这不仅仅是对於 我们两人的感情、更重要的是对你自己的将来(-你不是一直想从政吗)都没有好 处。我对你的期望值很高,我也知道你有能力达到我所期望的高度,你可千万别让 我失望啊!否则,我们有何脸面见江东父老啊。 范蠡,你不该接二连三地对我撒谎,我们的感情是建立在互相信任的基础上的 ,如果失去了信任,只能是互相伤害,那将是非常可怕的,也是你我都不想也不愿 看到的,对吧?不知你怎么想,反正自从我们“领证”以后,我就打算在你这一棵 树上吊死了。也许我过於忠实,让你没有了一丝一毫的不安,所以你才对我无所顾 忌,是吗?当然,我自己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我性子太急。但是为了你,为了我 们两个共同的将来,我会修正自己的激进与暴躁。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想好好地跟 你在一起。 范蠡,我真的很在意你。所以,我容不了你身上的砂子,我要把你的砂子打制 成我的珠玑。 范蠡,让我们互相珍惜、共度此生。好吗? 我真的非常爱你! 祝 安好! 深爱你的明 97.6.14 自从范蠡去了NE,这是我给他写的第一封,也几乎是唯一的一封长信。真的 是用心良苦。写完信,我一夜无眠。不,不行,我要过去看看到底部发生了什么。 我太不放心范蠡了。他太聪明。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但他如果在最关键的地方把持 不住自己-比如说现在的男女问题,那他的聪明劲儿就会用反,就会聪明反被聪明 误。不,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他堕落,也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四年的感情就这样 毁于一旦。我要去NE。 我一定要去NE! 我要挽救范蠡! 我要挽救我们的感情! 我也要挽救自己的未来! 我一定要去NE!我不能等,一刻也不能等,我要立即见到范蠡! 我们马上要进行期末考试。英语要考口语和笔试。我的英语成绩一直是班上的 第一,即使不用复习,第一名也一定非我莫属。两次考试时间分别定在下两周。不 ,我不能等到考试结束,那样我会心焦的。我了解自己。我在信中向范蠡保证-改 掉性急的毛病,但不能从现在开始。 我跟英语老师请假,说有急事需要回家,告诉她以后补考,英语老师同意。我 跟导师请假,并告诉了他我的心事。我太需要一个值得自己信任的朋友或长者帮我 一起分析形式了-虽然他们的建议我不见得听从。导师说我太多心,不能凭这两次 误了电话就证明范蠡有什么外遇。 “如果不是因为女孩子,如果有别的正当的理由,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 什么要抬出他导师来打掩护呢?我认定是因为某个女孩。” “你不能等考试以后?” “好像不能。” “如果留下来准备考试会更难过,那你就走吧。” 十五号下午,我踏上了去NE的列车。为了省钱,我买的硬座,从N城到NE 要坐整整24小时。我24小时没合眼,脑子里满是范蠡那里会出现的情况。我就 是要突袭范蠡,抓他个“现形”。我想象着自己直奔范蠡的宿舍,或许他宿舍没有 上锁,我在外面敲门,敲好半天,里面都没有动静,但我却能断定里面肯定有人。 没有人答应,但我还是固执地敲,直敲到范蠡用极不耐烦而又带点惊恐的声音问。 “谁啊?”我还是不吭声,继续固执地敲,终於敲到范蠡无奈地起来开门,我一步 闯进去,发现宿舍里果真有个女孩。第二个镜头是,宿舍的门锁着,我有他的钥匙 ,我先把自己的东西放到他宿舍,然后出来锁上门,在楼梯一角等,然后看见范蠡 和一个女孩子一起从外面回来…… 我想着,判断范蠡是否真有别的女孩子的最准确的标准就是他床头挂的我们两 人以前在Uni.校园里的合照。就是范蠡信中说的看着它就不由自主地放下笔想 拍我的脑袋、吻我的额头的照片。我想我一进门,第一眼就看墙上的照片,如果还 在,那就表明我真的是误会了范蠡,那我此行NE将给他一个惊喜;如果照片已经 被摘掉,那就证明我的判断准确无误。而这后者的可能性分明更大。 出了火车站,几次转车,到范蠡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范蠡宿舍的门 虚掩着。我敲门,范蠡出来开门,一脸的诧异,他显然一下子就意识到了-来者不 善。他一句话都没说,更没有帮我提手里的行李。我跟他进屋,屋里坐着他的师兄 。我的目光直接在墙上寻找,床头果然没有了我们的合照。我注意到范蠡的眼睛在 追随着我的视线,这是他隐情的第一次曝光。我用眼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的目 光肯定刀子般锐利。范蠡这次没有躲避,他迎接我的目光里是厌恶与气愤。现在的 我当然是百分之百地的不受欢迎。 我坐在他床上。三个人奇怪地坐了一会儿,谁都不说话。他师兄感觉气氛不对 ,立即起身告辞。 范蠡出去送师兄,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了他的抽屉。我写给他的信已经无影 无踪。抽屉里还有两封信,不用说,成了我的战利品。 秋力妹君鉴: 想说的话太多,但能表达出来的又太少。 一直在不停地说服自己,头一回知道人生中也需要麻痹自己的冲动和感受。猛 然发现自己所喜欢的歌都太伤感,所以这两天一直不敢打开收音机或录音机。或许 我真该把它们扔了,让自己重新开始。正如自己以前能经得住事业上的各种坎坷和 打击一样,能够面对,因为现在只有事业才是唯一可望、可求的东西。 本想说我有能力、也有智谋抵御世俗的压力,但碰到你冷漠、伤感的眼神,我 无法开口。赌局输赢都太残酷,我不忍心让你这个小兔子进局。且记一笔债,用一 生来赌。 你是个坚强、聪明的女孩儿,但心理脆弱、有破坏力、有大勇而缺大谋。所以 ,作为兄长,我不能不劝你慎重处理感情上的事,千万别再伤害自己或别人。也许 出门在外的人需要有个依靠,但别再迷失自己。“瘦子”(请允许我这么隐讳地称 呼)昨晚与我说话时,表露出他将来要离开NE,并且不会喜欢NE的GIRLS (英语:女孩子)。而且,我觉得他明显不适合你。君须从长计议。当然,定夺在 你,这也许是我自己错误的理解。 但愿如你称我为哥一样,把我当一个亲人看待。无须躲藏,我一向自负的意志力 并不是虚有的。Believe me,if you have tasted a broken-hearted emotion。You will k now that the friendship is the only thing that left to be worth cherishi ng(范蠡蹩脚的英语:相信我,如果你曾经体验过一颗破碎的心,你就会知道友 情是剩下的唯一值得珍惜的东西)。 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帮助你,保护你,此生不悔。所以我要留在NE“再起风 云”。 如有什么不如意,可告诉我。你所在的那条“战线”,如我想,现在已能触及 。无事就不必回信了吧,我现在正正在自拔呢。 但愿能知你平安、顺利的音讯。 止笔。 君安! 兄 蠡 97.6.11 这封信活脱脱是一个难以破译的密码。这个“秋力”会不会就是“思奇”?好 像“秋力”已经有个“瘦子”-男朋友,而这个“瘦子”跟范蠡也熟悉。范蠡欠了 她多大的债,需要“用一生来赎”?他既要听到她的音讯,既要为她留NE(我现 在知道他为什么在给我的信中表示回N城的心思已开始动摇),为什么又说“我现 在正在自拔”?这到底是什么复杂的关系?信中有许多逻辑上解释不清的问题。最 让我不能接受的是,他居然说“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帮助你,保护你,此生不悔。 所以,我要留在NE‘再起风云’。” 范蠡,你跟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要对她承诺一生?! 如果你真的负了她以一生来还的债,那我们立即结束! 范蠡回来后,面对的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或者不如说,我们两个是两座即 将爆发的火山。 “照片呢?”我问。 “收起来了。” “为什么?”我拼命地吼,我的声音绝对盖过了宿舍楼里的高音喇叭。范蠡用 双手护住自己的耳朵。 “你能不能有点风度?”他也很生气。 “你给我--”我还是声嘶力竭地吼。 “你要什么?” “结婚证!” “你想干什么?”他比我平静得多。 “你把结婚证还给我。” 范蠡站着不动。 “你给我,现在就给我。” “好,我这就给你。”他厌恶地说。 范蠡踩着凳子爬上桌子,吃力地向上够着,打开衣柜顶上那口大大的柳条箱, 探着脑袋,一手撑着箱盖,一手在箱里搜索。 “你下来。”我命令道。 “你要干什么?”他在上面问。 “我自己找。” 范蠡乖乖地下来了。 我自己费尽吃奶力气爬上去,撂起脚尖,探着身子,脑袋几乎要整个伸进箱里 。我知道范蠡的桌子是临时靠墙搭起来的,不是正式的桌子,也不稳固,我随时都 有掉下去的危险,但我已将一切置之度外。 我找到了,里面有结婚证,有一堆信,其中大部分是我的,还有些别的文件, 被我一起抢了出来。 范蠡虎视眈眈地瞪着我。 我拿了那些东西,又抓出藏在我包里的刚刚从范蠡抽屉里缴获的信,发疯般地 往外跑。范蠡在后面追。 “明明,你要干什么?你回来。” 我还是用尽吃奶的力气跑。耳朵里是范蠡追赶的脚步。 “你疯了?”他怒吼。 我不理他,继续跑,跑上了四楼楼梯。我知道四楼住的是女生,所以有个女厕 所,只要我跑进女厕所,范蠡就不敢追进来。我拐进厕所的时候,范蠡果然停了下 来。我在里面拴上门,谁都不放进。 我激动地阅读范蠡所有的罪证。 那堆信里果真有来自NE师范大学157信箱的,我打开一封,里面还有一张 彩照,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孩儿向我奉送着迷人的微笑。女孩穿着夏天的短装,裸露 着洁白的玉臂、修长的大腿。这肯定是“思奇”无疑。我果然料事如神,“贤思齐 ”的背后当真是个女孩子,而且范蠡当真背着我继续偷偷跟她联系。莫非她就是秋 力?我继续侦察,信里的内容几乎都是些崇拜、羡慕范蠡一类足以让范蠡飘飘然而 不知所以然的话。末尾的署名却是“胡小玲”。 原来范蠡另有其人,原来这个漂亮的“假思奇”已经跟我一起被打入了冷宫! 还有一个署了范蠡爸爸所在单位之名的牛皮纸信封。我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 一份打印的公函: 对换证明 兹证明Uni.大学经管系93届毕业生张惠丽自愿与原“光华公司”委托培 养生范蠡对换工作,“光华公司”同意接受张惠丽到该处工作。 经手人 Uni.大学毕业生分配办公室 当事人 甲:光华公司人事处 乙:张惠丽 丙:范蠡 “对换证明”上分别加盖了“Uni.大学毕分办”以及“光华公司人事处” 的公章,还有张惠丽与范蠡的签名,名字上按了鲜红的手印。怪不得范蠡很自负地 说自己考研的时候也费过很多周折,原来他是“委培生”,原来是张惠丽顶替他回 了原委培单位,而他又卸磨杀驴,踢开张惠丽,拼命追求我。 我又一次读范蠡给“秋力”的信,奇怪,既然是给秋力,怎么还在范蠡自己手 里?原来两张信纸的背面是秋力的回信。她说踩着古训长大的自己,怎么就走进了 这样一个“怪圈”。满纸做了第三者的委屈与无奈。 范蠡啊,我真是瞎了眼,看错你了!原来你如此无义而无信! 我回到范蠡的宿舍,要跟他彻底地谈谈,他死活说自己明天有英语考试,所有 问题考前一律免谈。 范蠡让我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去找他。考试时间是八点到十点 。 那一夜,我住在他们校内的招待所。 又是一夜无眠。 我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也没吃任何东西了。口里流的全是苦水。三天三夜, 我已经快脱了人形。男人的心真狠,对你好的时候,真的把你当做掌中宝。对你不 好了,连问一声“你要不要喝口水”的话都没有。我已经明白,即便我再怎么折磨 自己,也唤不起范蠡的任何同情与怜悯,只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我的心彻底地凉了。 我们有那么美好的过去,可这已经成为或者正在成为历史了。我怎么都无法想 象范蠡以前对我的好、他信里写的话全都是假的。只能是他自己变得太快。 我在床上反来复去,一直折腾到早上五点。索性爬起来,在校园里散步。我不 知道该怎么办,简直是六神无主。我在招待所门前的小花园里坐下来,呆呆地望着 眼前的两棵大树出神。以前,在我心里一直有这样的意象,--我和范蠡就是两棵 枝繁叶茂的大树,根相连、干相扶,枝相交。我们不停地修炼自己,就是为了把根 扎得更深一点,把冠仰得更高一点,为自己,为我们的父母,也为我们的子女争得 一个辉煌的将来。可是突然一场飓风,把其中的一棵连根拔起,然后刮得无影无踪 ,留下的只是目不忍睹的残迹。他不仅自己消失,还剐走我的枝柯,我的皮肉。我 原本五彩的天空一下子变得暗淡,一下子塌陷了一半。我的爱情、我的梦想、我对 生活的希冀、我破碎的心。 范蠡说过,也可能是我自己的质地太好,太过纯洁,所以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 更无法原谅人性中的弱点-比如他自己现在所犯的错误-如果在他自己眼里果真称 的上是错误的话。 我是无法理解,无法理解男人为什么会如此无耻,还用“人性的弱点”做掩护 。我自己也是人,也应该具有人性,我却不会这么无耻! 范蠡,你总是不承认自己的错,总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七点,我去范蠡的宿舍,他正准备考试,手里还拿着一本复习材料。一会儿有 同学在外面叫他,商量如何作弊。他应声而出。我迅速地从他书架上抽出那本漂亮 的进口日记兼名片夹,飞快地翻,果然找到一张范蠡手制的名片。上面的名字是谭 秋力,有她公司地址,还有电话和BP机号码。我立即记下这些信息。 我刚把日记放回原处,范蠡就回来了。他一进门,首先直奔那本日记。抽出来 翻了翻,取走一样东西。然后跟同学一起去了考场。 我再拿起那本日记,里面果然不见了那张手写的名片。 我心里又有那种猎人对付狐狸般的感觉:狐狸再狡猾,也逃不过猎人的眼睛。 我就是那滴水不漏的聪明猎人。 我锁上门,就去宿舍楼旁的电话亭给谭秋力打传呼。我先拨了传呼公司的号码 666888。 “请问您呼那位?”话务员甜美醉人的声音。 “2158558。” “请问对方姓名?” 这倒把我问糊涂了,怎么有如此保密的传呼? “姓谭”,我犹豫了一下说。 “请您留下全名。” “我的名字?” “对,如果不留全名,机主不复电话。” “我叫范蠡。” “是‘模范’的‘范’,‘美丽’的‘丽’吗?” “是‘模范’的‘范’,‘范蠡’的‘蠡’。” “哪个‘范蠡’?”小姐百思不得其解。 “就是历史上的那个大英雄,春秋战国时期越国的那个大英雄范蠡。”我解释 说。 “是‘公里’的‘里’吗?” “不是,是……” 我费了好大劲才解释清楚,看来小姐的中学历史课是白上了。 我果然很快接到了谭秋力的电话。 “喂,是范蠡吗?”一个娇滴滴的女声。 “不,我是范蠡的爱人。” “你是什么意思?”对方马上警觉起来。 “我就想告诉你,我和范蠡已经结婚了。” “你不觉得自己无聊吗?打电话到我办公室里纠缠。我现在还要上班呢。” “我不打扰你,只是想提醒你。不要继续跟范蠡来往了。” “你误会了,我跟范蠡之间是清清白白的。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我遇到的人,都比我聪明,都比我善於自我保护。 (待续) ※※※※※※※※※※※※※※※※※※※※※※※※※※※※※※※※※※ 本期 责任编辑:崇 然 主 编:丁凯文 校 对:宋 强 副主编:蒋 怡 PS制作:梁 平 丽 莉 网络发行:梁 平 幼 河 订阅快递:梁 平 读者服务:丁凯文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网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 订傧5c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例如,订阅简体字版本需要送电子邮件到:listserv@fhy.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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