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枫 华 园 ≤X≥ ※ ※ ≤\‖/≥ 二零零三年十月三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四一八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0310A) ~~~~~~~~~~~~~~~~~~~~~~~~~~~~~~~~~~ 【论 坛】 联合国应该如何检讨? 西向东 【红叶集】 梅梦成真 岑 岚 思念南方 奥依蓝 【人生之旅】淡淡话生死 老 高 “我怎么会后悔呢?” 老 历 【游子生涯】我们的老乔治 亚 东 寻找大白石--坐巴士去白石镇 林 子 ※※※※※※※※※※※※※※※※※※※※※※※※※※※※※※※※※※ 【论 坛】 目录 联合国应该如何检讨? -西向东- 联合国住伊办事处遭恐怖袭击以来,有关媒体分析家们多指出:恐怖份子主观 上暴露了其不分青红皂白的本性,客观上帮助了美国,把唯唯诺诺的联合国推到台 前。 然而,有反美“新闻工作者”提出联合国必须反思其“后冷战时期所扮演的不 光彩角色。如果继续偏离《联合国宪章》的反侵略、反滥用武力原则,一味偏袒大 国与强权,甚至甘为霸权主义充当马前卒,或事后替侵略者在壁炉里拣栗子”。 联合国要如何反思如何检讨呢? 或许应该在两伊战争中全力支持伊拉克?或许不应该通过战后新决议?或许应 该出面保护萨达姆的妻小?约旦那样做了:即支持伊拉克,又没有允许美军适用自 己的领土进攻伊拉克,又不是安理会成员国。可是约旦巴格达使馆却照样被炸了。 或许联合国应该让全世界都学习可兰经改信穆斯林?可是伊拉克的清真寺却照 样被炸了。 或许联合国应该向中国一样无保留地支持巴勒斯坦反对以色列?可人家照样在 你中国人堆里拉弦儿。哈玛斯头目居然对中国记者说“中国人到以色列干活炸死活 该(见新浪记者的报导)。 所谓“联合国反思论”,本质上不过是911之后“愤青”逻辑的翻版。他们 假惺惺地表示对911哀悼,内心里却激动无比:美国的报应。他们假惺惺地哀悼 联合国遇难者,内心里却念着:走狗,卒子,活该。 他们的逻辑无非是: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出于反美的本能动机,他们虽 然不敢公开为恐怖分子助威呐喊,但又通过把责任推给美国联合国,造成一个“恐 怖活动由你引起”的逻辑,从而间接为恐怖分子鸣冤叫屈。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时间给日本鬼子鸣冤叫屈?在谴责南京大屠杀时,中 国人是否自己也要反思检讨?为什么让日本人那么恨你?不会是中国人前世造了孽 吧?这日本人的恨是从那里来的呢? 没有人反对就重大事件进行反思。但不同的立场必然导致反思后的不同结果。 联合国现在必须认识到:无论你处在什么位置什么立场,你都可能成为恐怖分子的 攻击对象。联合国应该通过自己的血,体会到什么叫恐怖主义是全人类的公敌。摆 在联合国及世人面前只有两条路:成为恐怖分子的一员;或起来同他们面对面的较 量。联合国遭到恐怖袭击,就是“非黑即白” 的又一个例子。 联合国必须抛弃以往的忧柔寡断唯唯诺诺。既然你说了“打击一切形式的恐怖 主义,无论其时间,地点和动机” ,既然你说了“伊拉克对联合国决议(包括其 中的反恐条款)” 的违背对世界和平构成威胁”,你就应该说话算数,对支持恐 怖份子的组织和国家决不手软,而不是自相矛盾地为萨达姆再打掩护。最近,欧盟 终于尾随美国,将哈玛斯定义为恐怖组织(以前欧盟仅仅将哈玛斯的军事分支定义 为恐怖组织,等于认为党卫军是恐怖组织,纳粹不是),便是一个好的开端。 最后,大家不要忽略一个简单道理:即便美国联合国的政策是错误的,即便包 括笔者在内的全世界人民都支持美国联合国改变其现行政策,但是在911之后, 在联合国办事处被炸之后,现行政策也失去了修改的环境和土壤。否则,你等于认 同了通过多边协商,通过多极社会达不到的目的,却通过恐怖主义达到了;等于认 同了当今世界实行恐怖主义远远好于“美国的单边主义”“联合国的助纣为虐”。 遗憾的是,现在很多反美派正是通过鼓励袒护使用比他们憎恶的“美国霸权主义” 更加糟糕的恐怖主义来达到他们的反美目的。他们的目的如果达到,绝非人类之福 。 ※※※※※※※※※※※※※※※※※※※※※※※※※※※※※※※※※※ 【红叶集】 目录 梅梦成真 -岑岚- 我家房子正面的右窗前有一棵树。 树高两米左右,大约三四年的树龄。因为住进这屋里来时正是二月,门前草坪 枯黄一片,这棵树上自然也是光秃秃的,看不出来是棵什么树。灰褐色的杯口粗的 树干上分布着横着的点点线线,有点儿象樱花树,有点儿象杏树,又有点儿象李树 。在树干离地不到一尺处,分成了两根主枝:一根直直地戳向天空,顶着几根约一 尺长的小枝;另一根在一米处又分枝,简直像只手似的,四五枝大小差不多的枝条 ,好像长长的手指上疯长的手指甲没规没矩地支楞楞向外伸出。而那“手掌”中却 托着一个小鸟窝。 我站在树旁仔细细地观察这鸟窝。鸟窝用细草叶织成如饭碗大的椭圆型,编织 工艺还真可算得上精致。窝中间的孔大约可以放下两个大鸡蛋。此时,已是鸟去窝 空,估计建造该窝的是一位候鸟建筑师,如今已迁徙到南方过冬去了。我们这其实 也是南方,但候鸟的南方也许还要往南,甚至南到南半球吧。 转眼间春天来了,当我看见周围邻居家门前的樱花、李花粉嘟嘟、白生生地争 相开放时,真着急这棵树怎么竟能这样沉得住气,没有花蕾,也没有芽苞,总之没 有丝毫动静。谁知几天没注意,树枝上就出现娇柔的嫩芽。又是三五天过去,那叶 片竟舒展开了。晶莹碧绿的叶片上有清晰的主叶脉,呈卵型,带着尖角。没有花看 ,我对着树叶仔细琢磨了半天,实在因知识的贫乏说不出什么来,但凭着一点儿印 象就充满期望且大胆乐观地推断:“这和樱花树的叶子很像,也许是棵樱花树,还 没到开花的树龄。没准明年我们就看到花朵了。”为了证实我的推断,我甚至采了 片树叶,到斜对面的邻居家门前,跟那棵前不久还繁花满树的真正的日本樱花树核 对。比划了半天,又像又不像的,但已经可以排除是樱花树的可能。 那椭圆型的小鸟窝一直是空的,鸟窝的前主人并没有飞回到它的老窝来,这不 禁让我有些失望。转念一想,真正如家燕那样年年飞回老窝的鸟儿恐怕也是少而又 少的,想必大部份鸟儿也如人一般喜爱新房子吧?或许那鸟儿天性就是一年建一个 新窝的也未为可知。后院的树林里有的是大树,莫不是那鸟儿上那儿另拣了高枝安 家?如此想来,心中不免暗暗地祝福那鸟儿真的如我一般也有了个新家。 秋天,我照着某本园艺书的指导,大刀阔斧地修剪了树冠:那些伸出过长挡住 了过路小径或者直接捅向玻璃窗的树枝剪短了,另外一些长得七横八叉的小枝条乾 脆削去了,连树顶端也因遮住了窗户光线的原因而截去了半米高。看着被修剪得秃 头秃脑而显得没精打采的树,我忽然感到十分抱歉,也许我太“本本主义”了吧? 于是赶紧在树底下的土中埋了一大袋“牛肥料”,算是对它的抚慰吧。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令人惊喜的春天。在邻居们家的樱花,李花都还没睡醒的时 候,忽然这树的枝丫上就冒出了一些微小的圆粒。这些小圆粒一天比一天大,呈现 淡绿色,就那么贴在树枝上,好像是镶在树枝上又凸出的一颗颗绿玉雕成的小珠子 ,精巧可爱。那天早晨,我起床后的第一件事照例是开门出去看那棵树。呀!我禁 不住兴奋地嚷叫起来,“开花了!开花了!”只见树枝上布满了白色的花朵,把枝 条裹的严严实实,就像是北国冬天里那些包裹着雪花绒巾的树枝那么雪白那么圣洁 ,可却没有丝毫的臃肿,而是充满着勃勃生机。直径不到一英寸的洁白花朵分五个 花瓣,有的两朵并蒂,有的三朵结伴,好像就那么直接长在树枝上,看不到花柄。 这花已经可以肯定不是樱花和桃花,也不像常见的那种李花,它们一般都带有花柄 ,一簇簇地开放。在清晨的和煦阳光映照下,花枝轻轻地摇晃着,似乎在向我问候 早安,随风飘来一阵无比清新的令人回味绵长的馨香。刹那间,我被深深地感动了 ,我觉得这些盛开的花朵和那沁人心脾的芬芳正是这棵到目前为止尚不知名的树对 我的劳动的最好肯定和回报。我很自豪,我们家的这棵树今年成了小区里最早开花 的乔木。 那洁白花朵的五个花瓣和淡黄泛绿的花蕊让我想起白色的梅花,我没有去过“ 香雪海”,也几乎没见过真正的白梅红梅,但我曾在一个种满腊梅的地方度过了我 的四年大学生活。虽说腊梅和梅花并不是同一种属的树,可名字里都有一个梅字, 同样也有梅花的高贵品质,因而也被爱梅的人们喜爱珍重。我是在语文课上咏读着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长大的那代人,但也趁机学会了吟颂“零落成泥碾作 尘,只有香如故”的千古名句。我的女儿则因跟外公学了几天国画,从而知道了“ 岁寒三友松竹梅”。前两年我带她回国探亲,她还自己在北京选购了幅“寒月雪梅 图”的国画,现在就挂在我们家庭厅的高墙上。这画的作者虽然不是大师级的国画 家,但可能也有相当名气,尤其那幅画意境的构造使我喜爱异常。每当我空下来在 沙发上小坐一会儿时,目光总是落在那幅画上。看着看着,那苍劲的老梅枝就会幻 化成真,在我的眼前轻轻摇曳;顶着白雪开放的朵朵红梅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那 袭人的暗香;更有一轮满月从疏朗的梅枝中显现,皎洁明亮,近若咫尺,似乎伸手 可触。明月、白雪、红梅,各为主体,又互为陪衬,相映生辉。思绪至此,就进入 了一个忘我忘尘,冰清玉洁的世界。也许我爱梅及喜欢这幅画,不为别的,只为它 能给我带来一种暂时脱离尘世喧嚣的美丽纯净,空灵深远的意境吧。或者说它时常 勾起我点点滴滴的关于童年少年和青年时的记忆,只因为生我养我的那片大地是一 个爱梅崇梅的国度。好像曾经有过一次民间的评选国花的活动,梅花以它高洁坚贞 的品格赢得了最多的票数,甚至超过了长期被视为国花的仪态万方的牡丹。 眼下,面对着这开满白花的树,我心中热切希望它是一株白梅,可孤陋寡闻的 我又从未听说美国也有梅花。继而又想,爱花赏花是人类的一种普遍习俗和高雅享 受,既然日本的樱花能在美国普遍栽培,咱们中国的梅花自然也能在美国和别的国 家找到她的知音和欣赏者了,更何况还有我们这些在两块大陆之间飞来飞去的两头 都有家有亲人的爱梅恋梅的华夏候鸟群呢。 几十只勤劳的蜜蜂已经开始工作了,在花朵间快乐地飞进飞出,又有几只白色 带黑黄斑点的蝴蝶也绕着树枝上下翩翩起舞。满树的花和我的心都陶醉在蜜蜂的歌 唱和蝴蝶的舞姿之中。连续晴好的天气让花期持续了一周,随后,树枝上出现了小 果子,从米粒大、黄豆大,长到了鸽子蛋那么大。小果子起初也像花朵一样贴着树 枝长,看不见果柄,随着果子慢慢长大,那果柄也显露出来,也渐渐地长长了。几 乎每隔两星期,我就去拍下一组青果的照片,和花朵的照片一起,留做纪念。果子 的形状逐渐由圆形变成椭圆形的,还带着个尖角,非常像我曾经在超级市场看到的 一种紫色的李子。由此我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这树是属于李树的大家庭了。我上网去 查找各种李树,看看能否找到与果子的形状相类似的图片。最后锁定那种叫做“欧 洲李”的紫李子果,衷心盼望我们的青果子成熟后也会变得那么紫莹莹的挂着白霜 。 此时,就连丈夫也被我感染得兴奋起来,他以科学实验般的严谨态度做了百般 比较后,终于同意了我的信心十足的预测。丈夫把那些青果子的照片放在家庭网页 上,在国内的亲人们也可以看到。妹妹和她的小女儿都特别喜欢吃美国的大李子, 告诉我们,在国内市场上,那美国大李子的价格还不菲呢!不过,我们家的李子估 计长不到太大,是那种比较小的品种。 带着即将丰收的好心情,我们于五月下旬去西部度假。在圣弗兰西斯科的老同 学家里,喝到了一种自制的李子酒。那味道醇绵甘甜,酒精度数不高的果酒,芳香 四溢,殷红晶莹,看着美,闻着香,喝着甜,使我这不怎么喝酒的人都一气喝了半 杯。沉浸于浓浓的友情和可口的美酒之中,忽然想起了家中即将成熟的李子果,立 即向老同学讨教了李子酒的制法,准备回去如法泡制。 游玩了两个星期后,回到了位于亚特兰大北部的家。下车的第一件事,就是去 看李子树。让人吃惊的是树下一片狼籍,落了许多果子,大部份都被什么东西咬了 一口,露出红红的果肉,有的只剩下半边或一个果核。再抬头看树上,原来密密地 沉甸甸地挂在树枝上的果子,很多地方已经稀稀拉拉的了,只有二三枝好像还基本 没被劫掠。顾不得猜想到底是谁干的坏事,李子已经开始成熟这一点让我们高兴不 已。而且,李子的形状也由椭圆形变成鼓鼓的圆球形了,颜色也绝不是我们想像或 者期望的紫色,而是淡黄或黄绿中透着粉红或红色。摘了几个半边透着红晕的果子 洗后一尝,嘿,甜中有酸,味道还不错。 第二天一早,我开门出来时,看见一只松鼠在李树下拨拉,见我来了,也没惊 慌失措地逃跑,而是用两只前爪抱起一个果子后才赶紧溜走。我还没抬脚下台阶, 树上又窜下来另一只松鼠,也是两只前爪抱着个果子,它快速溜到关闭的车库门口 ,还停下来挑战似地回头向我一看,仿佛是说:“是我摘的果子,怎么样?”我这 才明白,那摘果子的竟然是松鼠!这可是开了眼界了,过去一直以为松鼠爱吃硬果 如松籽、橡籽等,没想到也吃水果。一时间我真后悔没有相机在手,那松鼠抱着果 子的有趣样子拍下来,肯定精彩! 摘下来的李子装满了一个塑料篮子,估计可能超过五斤以上。丈夫和女儿都嫌 酸,只是由于是自家的收成而象征性地各尝了一枚,还对我做出呲牙咧嘴状。我留 了些自己当水果吃,其余的都按老同学传授的方法做了李子酒。我做的李子酒和我 的老同学做的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也是殷红晶莹,芳香四溢,我不免有些得意地夸 奖自己是个好徒弟。至此,我想,花也赏了,果也吃了,酒也喝了,树的谜也揭开 了,这故事也就结束了。 谁知“柳暗花明又一村”。我终于知道了梅树的学名“Prunus mun e”,进而知道那拉丁文“Prunus”就相当于中文的“李”,也就是说梅树 是蔷薇科李属,它的的确确是李子树的一种,只不过它的果子带酸味,熟时呈黄里 透红,而且它的花期并不是在冬天,只是比任何李树、樱树、桃树都更早,是一位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的报春者。而人们经常赞美的不惧冰雪严寒的梅花其 实是真正在冬天开花的□腊梅。我激动得差点儿跳了起来:这都完全符合我们这棵 树的情况!我又发现两条,“叶卵形,边缘有细锐齿”,“枝上有刺状物”,立即 冲出去观察它的树叶。没错,叶的边缘有细小的锐齿。再看树枝,在一年以上的老 枝上,确有一寸至两寸长的刺状物,不过现在已从尖上长出叶子来了。我顿时心花 怒放:我果然梅梦成真,这棵树真是一株梅树,一株开白花的白梅树!如此,那树 上结的果子也就是梅子,我做的酒也就是“梅子酒”了!想不到离家千里万里远, 远到了地球的另一边,竟然家居有白梅花为伴,有红梅酒可饮。我完全有资格做陶 醉状,摇头晃脑地念一句白:“吾此生足矣!” 古人有“青梅煮酒论英雄”的豪情,我却只爱那“红梅泡酒”待朋友的温馨。 远方的朋友,你要是看到我这篇短文,赶紧动身来我家登门拜访,一定还能品尝到 一杯我亲手泡制的独一无二的红梅酒。让我们:并肩赏梅花,将那难解的乡思乡愁 化在梅蕊的淡淡清香里;举杯饮梅酒,将那且把他乡当家乡的无奈融于梅酒的绵绵 醇味中。 啊,我真高兴,我家门前有一棵白梅树! ~~~~~~~~~~~~~~~~~~~~~~~~~~~~~~~~~~ 思念南方 -奥依蓝- 还有什么地方比天涯海角更南的地方?还有什么地方能比得上我的南方? 真真切切的体会到那些有关于南方的思绪,如爱情般的令人无法轻易抽身而出 。 南方,我依然沈醉在十二月时候的温暖的南方里,无法脱离,无法完全从情感 中褪去。只要有那么一点时间及那么一点的联系,我的思绪都会不其然的带起那遥 远的潮湿的绿色的热情的南方,一如对美丽的初恋,色彩斑斓,在梦里来来去去。 所有的情绪,在我离开了那里以后,都变得更加清晰,如揭去了面纱的新娘,明明 白白的就在眼前,使我终能理解爱情以外的牵挂和刻骨铭心。 去年十二月我出差,从金发碧眼的旧金山到寒冷的灰色的传统的北京,到多雨 的风冽的现代的上海。母亲在我离开前跟我说,如果可以,你应抽时间回南方去看 看。我听时未有觉得必要,行程已安排得很紧迫,我没有能空出点空间时间来思考 是否应该安排顺便回去一趟。那时在我的思绪里,南方是属于过去时的,属于怀旧 的,如往日青烟;是奢侈的闲情,属于最后的安排,放下了的情绪。 现在的我,却如此的思念南方。在七月的开始热起来的矽谷,丝丝的热意涌上 来,我在阳光下,闭上眼睛,热烈的感受着,假想着那是我南方。 海峡以北,是南方人的北方了。海峡以南,奔腾的海,热浪的风,高大的椰子 树,清甜的热带水果,酷热天气的地方,是我的唯一的心中的南方。十二月依然绿 意葱葱,从飞机上往下看,白色的村庄错落在其中,不多的小小的湖泊,星般散布 ,钻石般反射着阳光。我靠窗而坐,那一刹那间,所有的记忆排山倒海地奔放,全 部的过往的已经尘封遗忘了的片断,飞快、准确地搭配排列起来,一幕一幕在脑海 中奔腾,“停止”键无效--啊,南方,我的故乡! 仅仅是两天时间,我原想在上海好好多购物的,买些中国土地上的特产回美国 ,好飨母亲的思乡;后念起母亲的话,问了机票,给在南方的表姐挂了个电话,告 知不要惊动太多的亲人朋友,就匆匆上了飞机。上机的那一刻,我还是有些迟疑的 ,那一刻,我还没有清楚,我是一个前去旅游的游人,还是一个归来的游子? 当“海口”红色两字高挂在一建筑物上,由小变大,最后停在我的眼前时,我 已是泪眼模糊无法看清。一路走过长长的机道,我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劈劈叭叭的 往下掉。机场的工作人员身穿黎苗民族风味的服装走来走去,笑容招呼。我不敢多 看,我恐怕那样的一看,更看到南方的被我遗忘且失落多年的乡情,我满眼的泪水 会断落,更多的眼泪涌出。我如此激动,低头已是情难控,然而乡音四起,使我更 无处可逃--噢,不是在梦里。我,独自一人,回来了!我为什么会哭?哭是因为 在异乡所有的曾经的无助,徘徊,陌生,一一在飞机降落的这么一刻,如孩子回到 母亲的怀抱中的归依?还是因为在降落的那么一刻,我深深体会到南方依然在我心 中那是无法消失去的地位,我倾听它的呼唤,我热烈的响应?都有。 表姐开车来,笑意盈盈。故乡已经不同过去了,带着新的味道,新的景致新的 魅力。在南方的时间里我几乎无法入睡,那激动的心情,一直都在。我大街小巷的 去找寻过去的片断,过去的味道;体会新的片断,新的味道。我的新的南方在那四 十八个小时里,熟悉又陌生的再次占据了我的心。两天后,当我又回到了这个有着 很热带的乡土的名字的“美兰”机场,我是如此无法割舍。 思念在离开以后才开始。 炎热的七月里,我思念你,我的南方。 ※※※※※※※※※※※※※※※※※※※※※※※※※※※※※※※※※※ 【人生之旅】 目录 淡淡话生死 -老高- 一个多月前我带着孩子和朋友们去一百多公里外的一个国家公园游玩。这公园 的特点之一是有几个天然的瀑布,每个瀑布下是一个颜色深黑的潭水。奇怪的是, 潭水中央有一大块距离水面半人深的沙地。游客到这个瀑布后,往往会先从水里走 到沙地上,然后游过一段深不见底的湖水到瀑布下。这段距离实际上也不远,也就 是几十多米,但是水温很低。 吃完野餐后,我没有休息,就到潭水中游泳。当时让孩子从背后搂着我的脖子 ,从沙地上游到瀑布下的石头上。到了石头上后觉得水太冷,所以没有多休息就往 回游。孩子在后面可能感觉到太冷,本能地渐渐搂紧我的脖子。我当时感觉是又冷 又累,呼吸急促,游泳的动作开始走形,四肢动作很大很快,实际上前进的速度很 慢。但是这个时候往回游危险更大,因为毕竟前面的沙地上还有不少游客站在水中 。这时候心里很紧张,内心隐约地想到死亡,开始时还想努力一下快快游过去,但 是眼神可能已经不对了,这引起了对面沙地上一个中年男子的注意。他站在水中一 动不动地十分严肃地看着我,而距离我更近的一个中年女人还没有意思到我的危险 ,仍旧站在那里悠闲地轻轻拍打着水,看着瀑布。 我好几次试探地想站在沙地上,脚下感觉到的仍然是十分冰冷的潭水,身子又 往下沉了一点,内心更加恐慌,孩子也搂着更紧,内心的恐惧使我的肌肉僵硬,动 作更加走形,身子想往上跳,呼吸更加困难,感到自己好想就要沉到潭底,这使我 向附近的那个女士求救。 我想大声发出求救的声音,但是实际上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微弱的声音。当我 意识到此,心里更加紧张,手脚拨动的更快。所以喊了好几声,才引起这个女士的 注意。她马上十分安详地要我站起来。由于我刚刚才试着站过,所以我当时一听这 话,想告诉她不行,我刚刚试过,但是根本发不出这些声音,仍旧僵硬地划动四肢 ,口中仍旧断断续续地求救。她看我没有反应,就抬起双手,夸张地比划告诉我这 里水不深,可以站着。我当时实际上已经游过她了,才内心紧张万分地试着站着。 当我脚感觉到沙地的时候,一下子感到放松不少。连忙向这个女士感谢,向那个一 直看着我的男士感激地点头。 上岸后,感觉非常疲惫,就象已经用掉了最后一点力气。事情过后好几天仍然 感到浑身肌肉酸痛,想起来仍然后怕不已,尤其是知道后来两起淹死事件后:事情 过了一个礼拜后,在同一个地点,一名年仅19岁的美军海军陆战队队员淹死了。 过了好几个小时,和他一起来的战友才发现他淹死了。据说这些人是才从伊拉克战 场上下来。以他的身体和训练,这样的事故发生的机会应该很小,他应该尽情地享 受残酷战争后的宁静。几天后,又有一个人在另外一个瀑布潭水中淹死。 死亡就是这么不经意地和我打了一个招呼。而我的一个同事就没有这么好的运 气。 在一个礼拜一早上上班的路上,同事哈瑞像往常一样早早地离开他租住的房子 ,但是刚刚离开家里不久就倒下了。哈瑞的年纪其实也不大,才53岁。可是看上 去有60-70岁多。苍老的一塌糊涂。就是用欧洲人的标准看,也显得很苍老。 可能是长年伏案工作的原因,他的背驼的很厉害。长年都穿着那几件深黑色的短袖 衣和西装裤,露出已经萎缩的肌肉。 他在我这个部门工作了不少年头,之前还当了六年的兵,参加过越南战争。很 特别的是,他还是一个光棍,从来没有结过婚,没有车,也没有房产,租住在政府 补贴房租的公房里。哈瑞每天都是单位第一个到的,坐在放在过道上的办公桌上整 天埋首在工作,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计算机屏幕上出席过与工作无关的任何画面。 一个同事说他象一个家具似的整天stick在那里工作。 在他走之前的最后那个礼拜五,我还要他帮我找几个数据,还问他在他的墙壁 上一副彩色漫画的意思:一个安琪儿将计算机绑在箭上,正在瞄准前方。他解释说 ,计算机走了,可以休息了。这可能是朋友看到他整天不离计算机工作,而给他的 漫画。想起来我就觉得不可思议:计算机真的离开他了,不过计算机还在他的桌子 上,他被天使接走了。走的干乾净净,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他本来决定要在今年1 2月份退休。他可能等不及了,提前几个月就走了。 由于他每天来的早,办公桌又在过道上,每天我进办公室的第一句话,就是对 他说早安,他总是微笑地回答我的问候。我经过他的办公桌时,常常下意识地看看 他的桌面,总是感觉到缺了点什么。奇怪的是,自从他走后,挂在他办公着旁边墙 上的电子钟很长时间里不是无缘无故地停下来,就是走的荒腔走板。 有人说军人最好的死法是战死在沙场。对平常老百姓来说,军人死在和平环境 可能更好,尤其是对哈瑞这样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来说更是如此。记得以前见过一个 在东北军干过的老人,老人曾经不经意地提到,当年弟兄们最担心的不是死,而是 死之后的内脏被鬼子挖掉吃了。所以弟兄们经常彼此提醒的是要活下来的人把自己 埋的深一点。 在一个平均人的寿命七十多岁的国家,在这个和平宁静的年代,哈瑞确实走得 早了一点。而我的父亲走得更早,走的时候还不到五十岁。不过,他是走在文革期 间。当时母亲陪着父亲看病已经在千里之外的上海杭州之间奔波了一段时间。我们 是在春节前收到母亲打来的电报,电报上并没有说父亲已经去世。我们离开家乡时 ,还以为是到杭州陪父母过年。一路上还高高兴兴的。到了医院门口还没有进病房 ,就看见另外一辆车上的花圈,我们没有下车就跟着这辆车走,我们马上明白是怎 么会事,立即大哭起来。车子把我们拉到杭州郊区的一个农民家,看见父亲的棺材 ,又是一场大哭。 当天晚上是在父亲棺材旁边度过的。第二天早上母亲问我昨天晚上梦见父亲了 吗?我说没有。母亲当时轻声埋怨父亲也不给孩子托梦。上午将棺材运往墓地之前 ,棺材被打开,这是一年多以来第一次见到父亲。母亲打了一盆水让我给父亲擦脸 。当我给父亲擦脸时我感到父亲的脸僵硬冰冷,这种感觉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正 在擦脸时,母亲淡淡地而又惊喜地说,父亲笑了。 当父亲下葬时,我被要求将第一把土丢进墓坑中,至今我还记得当土碰到棺材 时的响声。响声之后是一个多星期阴沉压抑的返乡旅程,以及没有父亲的漫长日子 。时值今日,我已经为人父多年,仍偶尔强烈地思念父亲。上次在妹妹家和一大堆 亲戚团聚的时候,中间有人提到父亲,立即引起我嚎啕大哭,一泄多年无处宣泄的 思念。结婚的时候,我曾经去杭州郊外父亲的坟上看看。只见昔日郁郁葱葱的山林 ,变的四处都是胡乱布局的坟头。当年觉得很高大的父亲的坟,如今和旁边的新坟 比起来,只是一堆长满杂草的小土堆。父亲从小丧父丧母,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 到远离家乡的武汉工作,如今又孤零零地静卧在远离子女的异乡。 那时正值文革高潮阶段,父亲已经被当作走资派下放了两次。从某种意义上讲 ,病故的父亲还是属于善终。当时陪同我们去杭州奔丧的父亲的一个年轻同事,回 来几个月后就上吊自杀了。而最为惨烈的是那些跳桥和卧轨自杀的人。我家住在离 武汉长江大桥很近的地方,在文革运动高潮的时候,尤其是在夏天的时候,大桥桥 头上似乎成了那些自杀者首选之地。记得有一年夏天,隔几天就听说有人在那里跳 桥自杀。从几十米高的大桥上跳下来,身体被糟塌的不成样子。有一次我大著胆子 想看看跳桥自杀现场,远远地只见一条草垫子放在死者的身上,周围是黑红的血迹 ,偶尔有人掀开草垫子看看尸体。尽管死者已经走了快一天了,仍然没有人来收尸 。如果这些刚烈的跳桥自杀者事先知道身后要遭到如此的冷漠,不知道他们会不会 考虑一下其他的死亡方式? 其实我对死亡最初的印象并不是痛苦之类的情感经历,而是和童年的好奇联系 在一起。当时每次有邻居人死后从家里拉走的时候,都是我们这些刚刚懂事半大小 子们睁大眼睛好奇的时候。直到父亲去世,我才切切实实地感觉到心里的阵痛。才 体会到母亲的痛。因为在父亲病故前的这二十年,母亲家是天灾人祸不断:家中不 断有人被饿死病死或者横祸而死,姥姥和姥爷文革前才分别过世。姥爷去世后,是 母亲将他下葬。一年多后,农村也开始搞文革,人性再度迷失,为了扩大耕地,将 姥爷的棺材挖出来,并打开。姥爷的皮肤仍旧完好,把打开棺材的人吓得四散而去 。每每提到这事,母亲总是显得格外痛心。 每到亲人的忌日,母亲都会有点纪念活动。而我们常常浑然不知,谈不上分担 母亲对故去亲人们的思念。现在与母亲远隔万里,距离的隔离以及柴米油盐的日常 生活,就更谈不上常常怀念曾经照顾过我的姥姥姥爷。有时候我会忽发奇想:我死 后,会有人怀念我吗?我爱的人会记得我吗?几个星期前,我累得不行,就闭眼坐 在地上靠在沙发上休息。孩子这时候过来喊我,我开始是累得懒得答应,后来又戏 弄性的有意不答应孩子的呼叫。他开始是小声叫我,继而大声呼叫,用手摇我,摸 我的脸,拔开我的眼帘,可能是以为只要我的眼睛睁开了,就活了。当我睁开眼睛 时,看见孩子一脸的眼泪和鼻涕。这就是“哭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吧”?看来,以 后会有人哭我了。 人常说人生如梦。不过这个梦是睁着眼睛作的。闭上眼睛后呢?是如基督徒希 望的那样在天堂相会?还是如佛教所言轮回再生?还是如无神论者相信的那样潇潇 洒洒? 不管答案是什么,人生苦短,应该珍爱生命,珍惜生活,好好地活着每一天。 ~~~~~~~~~~~~~~~~~~~~~~~~~~~~~~~~~~ “我怎么会后悔呢?” -老历- 讲个老掉牙的故事吧。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末的十年“文革”时期 ,曾有个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几千万年轻人奔赴农村、边疆“接受贫下 中农再教育”,真可谓“空前绝后”。“文革”一结束,这场荒唐的“运动”很快 烟消云散,绝大多数“知青”返回了城市。1980年代还有个“知青文学”,写 写那些年“知青”们的情感,后来也渐渐淡忘了。谁让这段历史是那样的“没头没 尾”呢。但是仍有很少的人留在当地真正的扎根了,几十年下来便成为当地人。 (一) 北京“知青”谢尔华年年都被农场评为场级劳动模范,可他“出身”不好,连 团员都不是。这让他苦闷,幸而他性格开朗,在农场也就这么一年年的混下来了。 这天早上连长王福泉一进大田队宿舍的门就对谢尔华说。“小谢!从今天起调 到后勤队,在猪舍干活。你会赶车,到牛舍套挂车。我已和牛舍的说好了。你的活 是给猪舍拉各种饲料,包括到地里拉猪食菜,起圈、拉粪等等。到时候你听猪舍班 长张玉梅的,记考勤也在她那里。另外给马舍、牛舍拉草、拉饲料也是你的活。… …” “哎哎哎,王连长!”谢尔华喊道。“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怎么也不问问 人家愿意不愿意?我不想去那儿。那里都是女的。” “干什么不是干?都是农活。还以为给你说媳妇儿呐是不是?问问你同意不同 意?今早我和林(庆山)书记合计的。算是支部的决定吧。党叫干啥就干啥。”王 福泉半开玩笑地说,没过多地解释。他本不想让谢尔华干这个活,原本打算让个农 工子弟干。王福泉早就说过,“知青”早晚得走,他希望找个人能很安心地在猪舍 干活。王福泉以为早上和林庆山说一声也就行了,没想到总要显示权力的林庆山不 同意!这才想到谢尔华。“要是不愿意,说说看,你想干啥?” “我想上食堂干活。”谢尔华也半开玩笑。在食堂干活随便吃,每月只交十二 块钱伙食费。在食堂吃饭的小伙子哪个每月的伙食费不在小二十块?一个月才挣三 十多块钱。谁都想进食堂干活。 “猪舍也是食堂呀?只不过是猪食堂!”王福泉笑着说。“别耍贫嘴了。你用 不着搬到后勤队宿舍去,知道你愿意住在这里。快去牛舍套车去吧。” 说实话,谢尔华不讨厌上猪舍干活。好几年前他在牛舍干活时就和隔壁猪舍的 张玉梅逐渐相熟。牛舍下午的活就是准备饲料,用铡草机铡草,挑水泡豆饼、豆子 ,准备柴火让夜班喂牛的烀饲料。再就是往牛圈里垫些草,好让干活回来的牛舒舒 服服地卧下来倒嚼。活儿比上午轻松。完了活儿,同伴们都愿意回宿舍歇着,可谢 尔华总愿意在牛舍呆着。“我爱牛棚!”他半开玩笑地说。 他爱带着狗嬉闹。另外几条狗绕着牛舍跑来跑去,来个生人就吼叫成一片,谢 尔华觉得很神气。堆放铡好谷草的小房子里常常挤上一群睡觉的猪。这些猪都是连 队的猪舍跑过来的。到小屋中端谷草喂牛每每受到它们的惊吓,特别是夜里。想想 看,夜里黑灯瞎火地去端草,突然它们惊叫着从你胳膊下、腿边跳起来蜂拥而出, 真是惊得半死,令人恼火。有这么几次之后,谢尔华就把狗唤来“围歼”群猪。 猪舍的猪下午准会钻进堆放谷草的小屋。谢尔华先举着四尺叉子怪叫着冲进去 乱插乱打。那些个半大的猪立刻嚎叫着夺门而出。这时谢尔华就“丘,丘!”唤着 他的狗冲上来,一条狗咬着猪的耳朵,或尾巴一甩,那猪当时就翻个跟斗。别的狗 扑上去又叫又咬,吓得那猪震天的长嚎,乐坏了谢尔华。 隔壁的“虎妞”听到声音忙赶来,见此情景不由地尖叫。可她不敢过来,几条 大狗狂吠的样子太凶。看到“虎妞”着急,谢尔华就更得意。慢着,“虎妞”是谁 呀?就是张玉梅。解释几句吧。北京“知青”刚进场时,先来一年的的东北青年开 欢迎会,张玉梅作为东北青年的代表发言。她长圆脸、大眼睛、厚嘴唇、笑眯眯。 台下机耕队的小子们便哄一个健壮的男青年。“道仁!看谁在台上?”“虎妞,虎 妞!”那个小伙子拿个架子,“哄啥?是我对象又咋样?”虎妞?谢尔华想,记得 过去家里有本老舍的小说“骆驼祥子”,里面有个虎妞,谢尔华想着。那虎妞挺恶 心的。可这个东北女“知青”怎么有“虎妞”的外号?后来他知道,因为张玉梅属 虎。 谢尔华没事闲的还用弹弓子打猪。自从盖了保暖猪舍,小猪崽子成活率提高不 少。猪舍围墙残破不堪,小猪崽跑得哪儿都是,有不少常到牛舍来。谢尔华总用弹 弓子打猪取乐。他打得极准,专门往眼睛上打。小猪被打中后,立刻摔个大跟斗, 起来就一路嚎着奔逃。不久猪舍的不少小猪都红肿着眼睛。他听到猪舍那边“虎妞 ”和姑娘们议论,怀疑小猪害了眼病,觉得很开心。 谢尔华闲下来还去骑牛。连队里的黑白花大种牛最好骑。它最自在,从不上套 拉车,唯一的任务就是配种、传宗接代。大种牛被养在猪舍的一个房间里。大概是 怕它和牛舍别的公牛顶架,另外它的“活”太重,得单独喂养,谢尔华常看见猪舍 的“虎妞”拿着鸡蛋喂牛,说是加强营养,一次就十几个鸡蛋。这头牛平时总卧在 牛舍这边的空场晒太阳,很温顺,唯一表现出牛脾气的时候就是你想骑它,总是千 方百计地不让你骑上去。但只要你能坐在它屁股上,它从不乱跑乱颠把“骑士”摔 下来,百分之百地服从。谢尔华很少有几次能骑上去,它太高,背离地有一米五。 你刚往它背上一趴,它就大步猛走,“骑士”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掉下来。 为了骑它,谢尔华颇费心思,还叫“虎妞”看了笑话。接近它很容易,你可以 牵着它走来走去,但就是不能往它背上趴。谢尔华常把大种牛牵到一个大石头边上 ,准备站在石头上往牛背上猛扑。他刚踏上石头,牛就警觉起来,立刻猛走。谢尔 华慌忙往上扑,当然已经太晚了。一次,他养的一条狗在边上看着大为光火,傻了 傻气的狂吠着冲上去咬大种牛的小腿。咬哪儿不好?大种牛大惊,腿猛一蹬,这狗 立刻被踢得老远摔在地上。这傻家伙尖叫着跑到谢尔华身边乞求安抚,谢尔华跳脚 咒骂大种牛。远处“虎妞”“格儿、格儿”的乐。倒酶,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这天中午,谢尔华发现大种牛卧在牛舍门外,正闭眼晒太阳。他悄悄过去,一 屁股坐在牛背上。大种牛一撅屁股爬了起来。“哈哈!看你还……”他话还没喊完 ,脸已经贴在牛舍门上面的墙上。原来该死的大种牛一头钻进牛舍,谢尔华怎么也 不会想到它这一招。人坐在牛屁股上要比牛舍的门高一大截。大种牛从容地进了牛 舍,谢尔华早跌落在地上满脸满嘴都是土。由于是后背先着地,摔得不轻。偏偏赶 上“虎妞”又看见。这回她没乐,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扶他起来。“哎呀!咋的了? 摔着没用?你尽逞能!”谢尔华鼻子都震破了,但还得硬充好汉说没事。他真是臊 死了。 “鼻子都流血啦!去医务所看看吧?”“虎妞”瞪着大眼睛着急地喊。她贴得 这么近。谢尔华不由自主地盯着“虎妞”的身体。真健壮!怨不得大田队的小子们 开下流的玩笑,说大种牛配她最合适。想到宿舍里的调侃,谢尔华脸一红,觉得脑 子里的联想很下流,顿时浑身就更不自在,赶紧站起来皱着眉走开。“虎妞”仍在 边上嚷嚷。人家没一点儿邪念。 谢尔华对“虎妞”--猪舍班长张玉梅印象不错还有另一件事。那次他和一夥 北京青年恶作剧用四齿叉子在晒谷场扎猪,怎么那么巧呢,猪舍的一头种公猪跑了 过来,被谢尔华一个突刺穿透其胸膛,正好扎在心脏上。种猪当时倒地死了,大家 一下都傻了。张玉梅发现种猪跑了一头,找到晒谷场一看便大惊失色,一见谢尔华 还拿着四齿叉子肯定知道是谁干的,但事后她没有揭发。 青年把种猪扎死了,这在连队里该算个大事;但谢尔华人缘好,没人把这事捅 出来,干部们查了一阵子没抓出具体当事人,只好把晒谷场的男青年们训了一顿, 不了了之。 事后谢尔华遇见张玉梅便陪不是,解释他不是故意的。“虎妞”脸一板,“咋 那么狠呢?四、五百斤的大泡卵子(公猪)一下就扎死了!”看着谢尔华一脸内疚 ,又一笑,“以后不要再淘气了。”谢尔华一看,立刻有点忘乎所以,“我还以为 是吴法宪(林彪的亲信),所以就充满阶级仇恨地来了个突刺!” “吴法宪是谁?”她竟不知道吴法宪是何许人也。 “公猪他爹!”谢尔华板着脸。 “虎妞”瞪着大眼睛疑惑地看着谢尔华。“不是骂人的吧?” 谢尔华忍不住笑。“虎妞”也笑,脸一红。“你是不是笑我傻?”她的那双水 汪汪的大眼睛真耐看,还……还那么健壮,不,可以说是健美。 “虎妞”算是和谢尔华熟起来。晚上政治学习时她有时也愿意坐在谢尔华边上 和聊天。春播前连里开“春播动员大会”,林庆山、王福泉讲完话便是表决心。这 是老一套,年年如此。代表大田队的青年念的毛主席最高指示和去年的一样。“今 年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提出的,‘农业学大寨,一年不行,两年不行,三年行不行? 四年、五年总可以了吧?’的最后一年……” 谢尔华脱口而出,“明年这条最高指示不能用了。” “为什么?”“虎妞”吃惊地问。 “这不是说了吗?‘最后一年’。可你相信这‘最后一年’能学成大寨吗?明 年毛主席他老人家该怎么说?恐怕得说:‘六年、七年一定得行!’” “虎妞”忽然失声大笑。开会的大部份人都在“嗡嗡”地聊天,根本没注意表 决心的青年到底说了些什么,听到有人大笑都朝发出笑声的地方看。谢尔华立刻若 无其事的样子,直挺挺地坐着。“虎妞”脸胀得通红,悄悄地用脚使劲踩谢尔华的 脚。谢尔华低声道:“再踩我就喊‘毛主席万岁’。”“虎妞”越发捂着嘴,低着 头笑,惹得林庆山拍了桌子,“咋这么随便?不自觉!” 以后“虎妞”见着谢尔华就捂嘴乐。 (二) 张玉梅管的人大部份都是结婚的东北女青年。还有两个农工老头。他俩轮着打 夜班,白天干点儿杂活。放猪的是个叫“傻二”的农工子弟。他真的有些智力低下 ,常把猪放丢了。 女青年们都喂养小猪、母猪、“克郎”(半大的肥猪)和肥猪。几只种公猪和 大种牛由“虎妞”喂养。公猪分别关在好几个圈里,一个个长嘴獠牙。“虎妞”胆 子还挺大。 猪舍的活比大田队轻松不少,不过得责任心强、勤快,眼里有活。其实养猪比 喂牛、喂马需要经验和技术。比如母猪什么时候发情,需要预防什么样的传染病? 需要什么样的精、粗饲料?公猪隔几年最好与周围连队换一换,免得近亲交配,品 种退化,等等。 谢尔华来到猪舍后,除赶车的活外,还在猪舍干些力气活。谢尔华不在乎卖力 气。他精力旺盛,有的是劲儿。可有一样活有点“那个”--抬猪,帮着猪交配。 谢尔华来这儿干活时已不是母猪发情的高潮月份,但隔三岔五地仍有些发情的母猪 需要交配。这种不在正常发情期发情的母猪往往是前一年选育留下的小母猪。猪的 个体不是很大,并没有完全发育成熟。但交配后仍可生育小猪。所以猪舍的人们见 到它们发情,就不失时机地配种。谢尔华对此很不以为然,认为这是“急功近利” ,肯定会影响小母猪的发育。但他没有证据,同时配种这事真有点“禁区”的味道 ,他一个没结婚的大小伙子不好议论。 大的种公猪四、五百斤,小母猪往往驮不动那野蛮的大块儿头,不等交配上, 小母猪就压倒在地上。过去甚至发生过母猪腿骨骨折的记录。后来不知谁想个主意 ,如果个体不是很大的母猪发情需要交配,把公猪放出来交配时,迅速地在母猪肚 子下插根杆子,两边各站一个人抬着母猪。猪交配时间很长,抬着猪看着它们交配 。这叫什么事儿?“虎妞”第一次让谢尔华干这活时,他真腻。“虎妞”一点不在 乎,喊来傻二,让他俩抬交配的母猪,好像这是一件极普通的事。 谢尔华和傻二抬猪的时候,喂猪的小媳妇们都忍不住乐。因为他做了太多的鬼 脸。那边抬杆子的傻二只是“嘿嘿”地笑。 “我没来时谁干这活儿?”谢尔华问她们。 “玉梅和傻二!” “这活儿该你们干!怎么能让你们班长干呢?” “为什么?” “你们是结过婚的!” “为什么非得结过婚的干?”小媳妇们挑衅。 谢尔华脸一红,当时没了话,心里直翻腾。 赶上“虎妞”正好过来。“你要是累的话我替你一会儿!” 谢尔华忙摇头,忽然又问:“得多长时间?”说完脸胀得更红了。 “哈哈哈!小谢脸都红了。”小媳妇们放肆地大笑起来。谢尔华真有些怕她们 。这帮人一结婚什么话都敢说。特别是那位和“虎妞”最要好的杨玉枝,笑起来“ 嘎嘎嘎”象只母鸭子。“小谢是童男,没见过这个。啊--嘎嘎嘎,嘎嘎嘎!” 看着那该死的老公猪趴在小母猪背上,屁股一拱一拱的,十分专注地哼叫,半 闭着小眼睛,谢尔华真想给它一脚。那帮小媳妇也不走开,看得津津有味,嘻嘻哈 哈。“虎妞”又走过来道:“别都在这站着。该去切青饲料了。” 杨玉枝看了一眼“虎妞”,“这还有个童女。现在咱们猪舍可好了,有了对童 男童女!嘎嘎嘎!” 谢尔华汗直冒。“虎妞”转身就走。杨玉枝赶紧过去搂着“虎妞”的肩膀,“ 哎呀!我的好妹子,姐姐我给你赔不是,嘎嘎嘎!” 谢尔华知道“虎妞”的男朋友是将近两年前上大学的严道仁,有一次便问起他 的情况。“虎妞”脸一沉,“我俩早吹了!黄了!” 当时谢尔华和“虎妞”正在饲料房里粉碎玉米饲料。屋里就他俩,忽然谁也不 说话。半晌“虎妞”又道:“人家大学生,我一个喂猪的!咱哪攀得上?”接下来 又是谁也不说话。 “那你也可以上学。”谢尔华过了半天开了口。 “只有那么几个名额,哪轮到咱?” “你还有希望上学,像我们这种出身不好的没指望。” “可刘汉兴(一个东北青年)出身地主,他也上学了。” 谢尔华本来想说:“你们和本地干部都是东北人。”可话到嘴边又不说了。就 此问题争论起来没意思。明摆的事,可为什么“虎妞”不往这上面想呢?唉,想到 这事谢尔华心里是不会愉快的。 “见到你就想笑。你咋那么逗呢?”“虎妞”又开始笑。 谢尔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圆圆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看着谢尔华笑,他不由地 用手摸摸自己的大秃瓢。“虎妞”看见又用手捂着嘴笑。谢尔华不好意思起来。 “我主要是为了讲卫生,没有头发可以天天都洗头!你是不是觉得秃瓢难看? 不过我脑袋很圆,看着还顺眼。有的人一剃秃头,那脑袋象烂土豆似的。”“虎妞 ”已经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她活得值,每天都有那么多的事发笑。 别人都看得出来,“虎妞”见到谢尔华显得很高兴,更爱笑。她是不是喜欢谢 尔华?反正谢尔华不愿正视这一点。那他是否喜欢“虎妞”?这个问题谢尔华就更 回避。杨玉枝她们起哄不是主要的,是谢尔华自己内心疑惑。或许很多因素困扰着 他。“虎妞”大谢尔华三岁,还有,他怕自己是“烟袋锅子一头热”。确实有点儿 “热”,要不怎么总和“虎妞”的大眼睛对视?为什么一看见她健美的身体,内心 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谢尔华要抗拒这种……这种欲望。好像这种念头很下流,很 不应该。象“雷池”一样不能跨越。另一方面,这也是更重要的,谢尔华已把离开 农场作为生活的希望,当然他脑子里还理不出个头绪。离开农场就有希望? (三) 有几天赶上连阴雨,满地烂泥,猪舍修修补补的活没法干,谢尔华也没法起圈 、垫圈。“虎妞”领着小媳妇们冒雨喂完了猪就坐在灶间里喝五吆六的打扑克。谢 尔华从饲料房拉来十几麻袋粉碎苞米,把饲料扛进屋后也坐下来休息。“虎妞”见 到谢尔华立刻喊:“快来呀!小谢!你看这牌咋出?” “虎妞”穿着件宽大的黄外衣。平时她总是把这件衣服挂在灶间里不怎么穿。 她现在正坐在小板凳上发愁,不只知如何出手里的牌,她已连输了好几把。谢尔华 走到她身后帮她看牌,那边杨玉枝叫起来,“不干,不干!小谢看过我的牌了。这 把不许帮着支招!” 谢尔华脸一下子胀红,极不自然地走到门口。“虎妞”很不满,“哎哟!你可 真是!就不能帮我一下吗?杨姐,你就不能少说一句?” 杨玉枝把牌一放“嘎嘎”大笑:“快来看呀!小谢面皮薄的,听了一句话就象 喝了半斤白酒,比大姑娘还怕羞。” 其实她们哪知道,谢尔华在看“虎妞”牌的时候,无意低头一瞅,发现“虎妞 ”外衣里什么也没穿!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女性浑圆饱满的胸部!他的心剧烈地 跳动起来,血直往脸上涌,他马上走开,觉得干了件很无耻的事。杨玉枝大嚷大叫 是歪打正着地替谢尔华解围。谢尔华心里明白,“虎妞”不会是故意的。准是刚才 喂猪时,“虎妞”的衣服淋湿了。喂完猪她换上这件黄上衣。 “虎妞”竟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谢尔华的神色,仍在那儿兴高采烈。谢尔华是 个男人,一个二十二岁的健壮的小伙子,别看从未接触过女性,可他需要!确切地 说,他总不自觉地盯着“虎妞”女性十足的身体。常常是他在看“虎妞”时,她也 在看着他。两人目光对视,“虎妞”就笑。谢尔华赶紧把目光移开,心里一跳。 他们还时常单独在一起干活。猪舍喂猪的青饲料常常是菜地里长老了的菜。谢 尔华赶车去菜地,“虎妞”准跟着。她说这活相对累点儿,别人不愿去。其实杨玉 枝她们早看出来是“虎妞”愿意和谢尔华在一起。谢尔华一赶着车和“虎妞”下地 ,那几个小媳妇就相互使眼色。谢尔华是个很敏感的人,每每就不自然起来。杨玉 枝就开始“嘎嘎嘎”。“虎妞”到很能应付这局面,“哎呀!杨姐,你可真烦人! 别老穷逗好不好?” 一坐上牛车,她就“哇啦哇啦”的说个没完,说谢尔华歌唱得好。晚上的时候 大田队宿舍的小子们常在宿舍门口扯着嗓子又唱又嚎。是对着女同胞唱情歌?就是 有这种成份也不会有人承认的。不过谢尔华真没想到唱者无心,听者有心。她说一 听就知道是哪些人在唱。说到男宿舍的酗酒,对谢尔华数落了又数落。“咋那么疯 疯癫癫?太让人看笑话!我们都看见你和猴三儿在场区里耍酒疯。你们还吓唬小孩 子。为什么要灌那么多的酒?还到处吐。那样子难受死了。”“虎妞”对众醉汉杀 狗特别生气。那次谢尔华他们都喝得烂醉,他们晃出门在外边捉住一条半大的小狗 。先是把狗使劲抛向空中,醉汉们在狗落下来时,用拳头迎击。狗一次次的逃跑, 再被捉回来,直到被打得半死,最后,谢尔华居然用一把斧子是手起斧落,狗头飞 出好远! “你怎么看得那么清楚?”谢尔华好奇地问。 “哎呀!我们宿舍的人都站在宿舍外边看。都在骂你们胡闹。” “要骂就骂个痛快。乾脆到我们宿舍这边来骂。在你们宿舍那儿骂谁听得见? ” “谁管你们呀!我要是你女朋友还差不多。”“虎妞”一下停住,脸红红的, 又笑个不停。 可有一次“虎妞”和谢尔华到菜地干活却动了气。她在支使谢尔华干活时,谢 尔华随口用“虎妞”特有的山东腔道:“母老虎欺负人不行。” “你说谁?!”“虎妞”一下把脸沉下来。嘴一撅,厚厚的嘴唇显得那么鼓。 “开个玩笑何必当真?” “虎妞”不说话,再也不理谢尔华。两个人闷头把饲料装完,赶着车往回走时 ,“虎妞”竟不肯上车,跟在车后面仍在生气。谢尔华好几次让她上车,也不肯坐 上来。她生起气来,脸一沉,样子够凶的。谢尔华也做个噘嘴的怪脸给“虎妞”看 ,大概是那样子太怪,她绷不住又笑起来。 “请上车吧,张玉梅同志?”谢尔华还是怪声怪气。 “那你以后不许再骂我。我可不是母老虎。母老虎最硌人!让人讨厌!”说着 她手扶着车板跳上来坐在谢尔华边上。 “什么是‘硌人’?就是你们常说的‘癞蛤蟆跳脚面--不咬人,硌人’?” “虎妞”笑了一阵。“母老虎就是谁都不敢惹的老娘们。一点小事就上街上骂 来!谁也不敢管她,连她丈夫都不敢。我才不是那种人呢。” “我那不是开句玩笑嘛?” “那也不许你说。人家对你挺好的,老想着你,你还骂我。”“虎妞”说完脸 一红,又笑。 谢尔华只是低头不语,心里一阵波澜。“人家对你挺好的”是什么意思?是的 ,他感觉得出来。来猪舍干活后,“虎妞”主动提出给谢尔华缝补衣服,还要帮谢 尔华拆洗被褥。谢尔华没让“虎妞”帮着拆洗被褥,但让她帮着补衣服。人家主动 提出,不好拒绝。“虎妞”把谢尔华的衣服拿到杨玉枝家去补,因为她家有缝纫机 。过后,谢尔华穿着补好的衣服来干活,杨玉枝见着就咂嘴。“手艺多好呀!小谢 呀!你可真有福气!”见谢尔华脸一红,她就开始前仰后合地笑。 他曾在猪舍的柴火垛边上捡个鹅蛋,知道是连队养的鹅下在这儿的。此后他便 天天在柴火垛边上转,还特地用草坐了几个窝。他还真有收获,接二连三地捡到鹅 蛋。他不想声张,自鸣得意。可一天中午卸了车,他正要往柴火垛这边来,忽然看 见“虎妞”正蹑手蹑脚地把一群连队的鹅往柴火垛这边赶。她回头看见谢尔华过来 ,顿时大笑起来。 谢尔华当时明白,他之所以有了更多的“收获”,是因为“虎妞”的合作。“ 你也在这捡蛋?” “我不捡!”她摇摇头。“你捡就行了。我早看看你在这捡蛋了。” 人家说“老想着你”是实实在在的,甚至每天下工都要等谢尔华一起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他俩开始无话不谈。甚至还说到了张力刚、赵金香 。张力刚是谢尔华的好友,赵金香是哈尔滨女青年,他俩本来是朋友关系,可后来 赵和张吹了。为什么呢?因为张出身不好,而赵的父亲和总场革委会主任有“关系 ”,日后肯定能当“工农兵学员”上大学。谢尔华告诉“虎妞”,宿舍里的人们觉 得张力刚太傻。“虎妞”立刻反驳,“赵金香有什么错?” “她凭什么和张力刚吹了?” “她根本就没说要和张力刚黄了。以后她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她已经是张力刚的人了!” 谢尔华当然明白“虎妞”说的是什么意思,同时有些吃惊,没想到张力刚和赵 金香的关系有这么深。可赵金香还是赵金香,怎么叫‘已经是张力刚的人’?就是 结了婚也不能是谁的人呀? “连队里女的谁不知道这事?张力刚非得要和赵金香黄了。哼!你们这些男的 ,没什么好东西!占了便宜就跟人黄了。”“虎妞”嘴一撅。 谢尔华不想多说什么,觉得说了“虎妞”也不理解。 “你生我气了?”“虎妞”见谢尔华不说话又道。“我知道你和张力刚是好朋 友。可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我们女的总被你们男的欺负?” 谢尔华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四) 这个星期日,连队休息,张玉梅拉着谢尔华去采榛子。头天晚上全连会上,王 连长告诉大家,说是第二天人们可以去山边采榛子,到时候连队的胶轮拖拉机管接 送。“虎妞”立刻捅捅边上的谢尔华。他不吭声,但俩人心领神会。开完会谢尔华 就到猪舍拿了四条麻袋。来猪舍干活以后,连队里都说他俩搞对象了。对此谢尔华 是否认,宿舍里的人如果起哄就沉默着笑笑或避开。他确实有些胆怯。前边说了, 怕自己是“烟袋锅子一头热”;还有,他不想在农场呆一辈子。有时他觉得“不想 在农场呆一辈子”荒唐,因为是否“烟袋锅子一头热”还不清楚,怎么想到以后去 了。但有一点他不能否认,他愿意和“虎妞”在一起,并且情不自禁。 天气好,秋高气爽,可去的人不多,原因是有家的职工都有很多家务活要干, 住宿舍的青年们又想睡懒觉。再说榛子采回来还得晒乾,把最外边那层毛皮去掉, 也是件挺麻烦的事。 早上刚过七点连队的拖拉机就出发了。必须早走,到山边有二十里路,得开两 个小时呢。路面很糟糕,拖车上下颠簸,张玉梅和几个女伴坐着“叽叽喳喳”,谢 尔华和几个小伙子站在拖车里逞能。到了山边有榛子的地方,王福泉嘱咐来采榛子 的十来个人们,“下午三点以前,必须把采到的榛子扛到道边来,等着拖拉机来拉 你们。必须按时到!采榛子时不要走得远了,注意安全,相互勤喊着点儿。”说着 把车开走了。 几女的一组,几个男的一组,谢尔华和张玉梅一组。这当然又被取笑。谢尔华 正有些尴尬,“虎妞”拉着他钻进榛子灌木丛中。他俩选了个离道边不太远的小小 的空地便分头去采榛子。每人用麻绳把一个麻袋绑成个兜兜跨在胸前,再拿着个麻 袋。 榛子灌木都有一人多高,榛子果实类似核桃,外边有层青皮,采回去得晒乾去 掉。双手将灌木上的果实采下来就放到胸前的兜兜里,兜兜里满了就放进随手拖过 来的麻袋里,麻袋里放得多了就拖出来,倒在刚才他们选好的空地上。他俩分头采 摘,劲头十足。 谢尔华正采得高兴,忽然听见“哗啦”一声,紧跟着就是一阵动物急促的奔跑 声。真是吓一大跳,山里曾下来过狗熊,不过这个动物肯定不是熊瞎子,听这动静 挺大,大概是只犴达犴(一种很大的鹿)吧?谢尔华还真些害怕,他想着、走着, 哎呀,好像迷失了方向。四周都是高过人的密密的灌木。这没什么可怕的,他自己 根本不会走出多远,喊一声,那边张玉梅也一喊就知道该往那个方向到小空地了。 可是怎么喊呢?谢尔华一时不知怎么称呼张玉梅。他和张玉梅说话时从来都是“哎 ”一声。那就“哎”地大喊吧,反正不能大叫“虎妞”。可以喊“张玉梅你再哪里 ”。那算什么呀,自己也没吓成那个样子。谢尔华想到自己会用手指放在嘴里打呼 哨,声音极其响亮,传得极远,于是就打了声呼哨,跟着张玉梅的声音传过来,“ 小谢-我在这里哪-别跑远啦-” “小谢快回来-,咱们采得差不多了-。”张玉梅站在小空地四下喊。谢尔华 想着该恶作剧一下,他来到小空地边上就趴在地上,并晃动身边的灌木。“快出来 ,别装了,别想吓唬我。人家有没有名字?乱吹哨!”张玉梅笑着。可谢尔华就是 不起来,仍然晃动着灌木,并在嘴里发出猪的哼叫声。他要装一头野猪。 “快出来!快出来!”张玉梅大叫着。可对面的灌木仍然只是“哗哗”地摇动 ,并不断地传出猪的哼叫声。谢尔华看着张玉梅一下子紧张起来,死死地盯着“野 猪”的地方不敢动,也不再说话,脸色都变了。 “哈哈哈!”谢尔华一下子站起来,“‘野猪’来了。”他兴高采烈,“快吓 死了吧?哈哈!” 张玉梅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猛地一转身坐在地上,看来是 真生气了。谢尔华也觉得过份了些,把书包里的馒头拿出来,并递给张玉梅一个, “真生气了?”他问道。张玉梅拿过馒头吃着,可并不理谢尔华,背对着他。得, 自找的吧,谢尔华觉得没趣,吃了两个馒头便抽烟。两个人都不说话。忽然,张玉 梅站起来往草甸子走。 “干什么去?”谢尔华问。见张玉梅仍然不理他,赶紧跟过去,“我赔不是还 不行吗?”人家理都不理他,径直往前走。谢尔华一下明白,张玉梅是要去草甸子 的小河沟去喝水。 小河沟水流很急,水很清凉,谢尔华趴在边上伸着脖子象牛一样喝水,可水喝 到嘴里却很难咽到肚子里。他只好又抬起身子,喉咙里“咕咙、咕咙”,把水往肚 子里咽,并自嘲道:“我现在和鸡差不多啦。” 张玉梅一下子“呱呱”大笑起来,前仰后合。她从背着的书包里拿出个小杯子 扔给谢尔华。没想到谢尔华一下没接住,杯子碰到他的手掉到小河沟里。他在张玉 梅的尖叫声中扑到水里把杯子捞起来,站在没膝的水里呆呆地看着张玉梅。“还不 快上来,秋天的水凉!要生病的!” 谢尔华偏偏不着急,他用杯子舀了水示意让张玉梅拿过去。“你要死了!还不 快上来!病了谁管你!”张玉梅喊着把手递给他。谢尔华拉着张玉梅的手爬上来, 但他没松开,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张玉梅。“你……”张玉梅想说点什么。“我病了 ,你管我。”谢尔华说着忽然一把抱着她就接吻。两个人都感到对方的心在剧烈地 跳动,简直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张玉梅紧闭着嘴唇,她感到谢尔华咄咄逼人的 气息,紧张得发抖,下意识地推谢尔华。她就要坚持不住了。但谢尔华渐渐松开了 他。他俩对视着不说话。谢尔华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杯子,在河沟里舀了水再次递 给张玉梅。她接过杯子默默地喝着水还是没说话。 他俩回到小空地,把采到榛子往麻袋里装。真不少,几乎快有四麻袋了。两个 人都那么能干,当然采得很多。装好后,他俩各自坐在一个麻袋上,谢尔华抽烟, 张玉梅发呆,仍然相互不说话。后来他们把四麻袋榛子扛到了路边的集合地点,还 是不说话。直到采榛子的人们都来到集合地点,这尴尬的局面才算结束。张玉梅扎 到女人堆里聊天,谢尔华在小伙子这边说笑。 回到连队,他俩把榛子抬到了猪舍。谢尔华见张玉梅还不说话,便怯生生问: “为什么不说话呀?”张玉梅也不看他,“你心里明白。”说完就一个人回宿舍了 。谢尔华真有些失落。 星期一谢尔华赶着牛车到猪舍来干活。杨玉枝一见他就“嘎嘎嘎”地笑,还喊 着“你看,你看”,抱着个不大的老窝瓜过来。那老窝瓜上竟然有“小谢好”赫然 三个字。老窝瓜是上个星期六从地里拉回来的。连队这年老窝瓜大丰收,很多都吃 不了便拉来喂猪。老窝瓜都是谢尔华和张玉梅从地里拉回来的。可以说每个瓜都经 过了他俩的手,怎么就没发现这个瓜呢?一看那三个字就知道不是现在刻的。应该 是在瓜不大的时候刻上去的,经过几个月,现在三个字长在瓜上。 谢尔华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明白肯定是张玉梅刻的。张玉梅闻声而来,一把夺 过那瓜却不知如何是好,脸也通红。杨玉枝笑得要喘不过气,“咱们都走,别影响 他们小俩口说悄悄话。”张玉梅“杨姐,杨姐”地追了过去。 下午收工,谢尔华去卸车、饮牛,张玉梅照常等着他。这时两个人可以单独在 一起走一会儿。“那个瓜呢?”谢尔华问。 “我喂猪了。” “为什么?” “不喂猪还让它放烂了吗?” “可现在还没烂呢。” “你已经知道了(瓜上那三个字)。” 谢尔华看着张玉梅抿着嘴笑,就一下子把她搂在怀里。两个人的心又激烈跳动 起来。“快别,让人看见。”张玉梅小声说,但并没有推开他。谢尔华情不自禁地 再次和她接吻,在他的“虎妞”身上闻到一股特有的香味。“你嘴里都是烟味。那 天采榛子你嘴里就这股味。”张玉梅喃喃地说。 “很难闻吗?” “不。你坏。” (五) 一晃又是将近一年过去了,这些日子对他们俩人来讲过得别提多快了。七、八 月份又到了一年一度的“选拔”“工农兵学员”的时候。谢尔华对这事从来就不报 什么希望,他根本就没报名。 然而这次轮到张玉梅。黑龙江省好几个护士学校同时开始招生,江峰农场摊上 不少名额。学校方面希望多招收些本省的下乡青年。这回张玉梅的机会来了。当林 庆山告诉她可以上中专护校时,她愣了很久。林庆山以为她想上大学。“中专也好 嘛!到护校两年后就可以当护士,城市户口,工作也稳定。这我还为你争取了半天 呢!咱们都是老乡,我能不想到你吗?你都二十六了!再拖下去就得在农场找对象 安家了。哎,这个严道仁!怎么能跟你黄了呢?这么不够义气。只要我在连队,你 早晚还不是上学?听说你和小谢挺不错的,这个……你还是先去上学吧。” 张玉梅应该高兴,总算可以离开农场。喂猪能和当护士一样吗?可她为什么要 愣半天?是惊喜,还是…… 谢尔华听到张玉梅告诉他这个消息时,身上先一阵燥热,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 。张玉梅忙问:“我应该去吗?” “当然啦。” “可是我害怕。” “怕什么?” “你还不明白?我就是怕。我不想看不见你。”谢尔华心头一热,他的内心是 怕失去张玉梅的,但马上又有了别的猜测。他俩的关系已不一般,可是毕竟没有发 生过性关系嘛,仅仅是接吻嘛。搞对象的“知青”有一方上了大学,吹了的有多少 ?谁不实用主义? “你先去嘛。到时候我去看你。”谢尔华有些言不由衷。 晚上,他俩照例来到猪舍的麦秸堆边看着日落。拥抱在一起吗?当然,像往常 一样。接吻吗?当然,像往常一样。谢尔华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张玉梅不让。谢尔 华呢?他当然像最一般的小伙子一样,非常需要异性,但不敢放肆。在那个谢尔华 倍受压抑的年代里,张玉梅的真情已成为他内心深处最宝贵的东西。他怎么能伤害 张玉梅的感情呢?既然人家不愿意,干嘛强求?现在呢?那就更不能越轨。并非高 尚,而是要得到良心的安慰。其实谢尔华也是个很能自我克制的人。这大概和他“ 出身”不好,总是受压抑有关吧。 “天黑了。回去吧。”谢尔华轻轻说。 “你今天不太高兴。”张玉梅看着谢尔华,跟着又亲了他一下,“你就是不高 兴,我觉得出来。” “怎么会呢?你上学,我应该高兴呀。”谢尔华掩饰着。 张玉梅的直觉没错,谢尔华一夜都没睡好,无论如何也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他 必须承认张玉梅在自己内心中的地位。有了她,这些日子过得有多好啊。他以后会 和她结婚吗?这个……人家现在已经上学去了。虽然读中专护士学校,两年毕业后 肯定会分到城市工作。“张玉梅还能想到我吗?”谢尔华一想到这儿,心里就是一 阵酸楚。可人家张玉梅应该去上学呀,谁不想离开生活、工作都很艰苦的农场?他 也不能用“反正她比我大三岁,她跟我吹了我还可以再找”来给自己宽心丸儿吃。 想着、想着,一种无助的感觉便强烈地控制着他,久久的,特别是想到他“历史反 革命”的出身,自己是个老老实实的人,根本不会拍领导的马屁。被推荐上大学? 想都不要想。不知不觉,他的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 早上谢尔华赶着牛车到猪舍没有看见张玉梅。杨玉枝喊了声:“找不到你那口 子了?怎么,‘虎妞’还非得‘站好最后一班岗’呀?一定是在宿舍收拾东西哪。 我看你也请两天假,好好陪陪她。” 谢尔华连装笑的都装不出来了,赶着车默默地干活去了。可十点多钟的时候, 他看见张玉梅来到他面前,她穿着干活的衣服,分明是来干活的嘛。“我不去上学 了。”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好像显得很紧张。 “为什么?!”谢尔华觉得自己听错了。 “不去就是不去了呗。”张玉梅说得很平静。“我已经和林庆山说好不去了。 我的名额已经让给别人了。”说着就进饲料房干活去了。 “你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你得去!”谢尔华追进去。“你会后悔的!” “我怎么会后悔呢?”张玉梅开始剁起老窝瓜。“晚上我再和你讲。”她看着 谢尔华傻愣愣地看着她,一笑,“去干活去吧。快去呀。” “我不会和你吹了的。你怎么能不去呢?!”谢尔华真的急了。跟着杨玉枝她 们几个女的都进了屋,她们以为谢尔华和张玉梅吵架呢。杨玉枝不由分说,把谢尔 华推出门,他还要再进去,杨玉枝乾脆把门锁上了。她见谢尔华一脸焦急地站在门 口不走便道:“我们老娘们说话,你偷听什么?去干活去!” 谢尔华退到牛车旁,他哪有心思干活呀。一会儿,几个女的“叽叽喳喳”地先 出来了,朝谢尔华做鬼脸,但杨玉枝和张玉梅没出来。到中午快吃饭时,她俩才出 来。杨玉枝过来和谢尔华说:“午饭后到我家来一趟,嫂子我要和你说点什么。” 张玉梅看了谢尔华一眼,一笑,脸一红。 午饭后谢尔华急匆匆去着杨玉枝,她一见谢尔华立刻开门见山,“小谢,玉梅 为了你不去上学了。”她手一摆,不容谢尔华说话,说张玉梅知道谢尔华现在的心 情,当年她的前男友严道仁上学时她都体验过了。“这是她(张玉梅)让我这么告 诉你的。但嫂子我还想多说几句。”杨玉枝一本正经起来。“人家为你连学都不去 上了,你怎么脑子不转弯呀?” “怎么转?” “她都二十六岁了,你说怎么办?” “你是说我们得结婚?可……可她怎么想……”谢尔华脸通红,结巴起来。 “上午我听说‘虎妞’不去上学了,我还以为她有(怀孕)了呢。一问你们直 接根本没那事。你说‘虎妞’对你有多好?她上学另找对象有什么不行?自己还是 个姑娘身嘛。小谢,你八成是离不开农场了,你就这么让‘虎妞’等着你?”杨与 枝说得像连珠炮。“玉梅这人好,心眼多好呀。说实话,我早看出玉梅有那个意思 ,你也喜欢她。可我不敢使劲撮合你俩。现在玉梅也不走了,你们赶紧成俩口子吧 ,人家玉梅多能干呀,你们日后过得肯定不赖……” 谢尔华呆呆的。 整个下午谢尔华和张玉梅他俩总在对眼神,真可以用含情脉脉来形容。收工卸 了车,谢尔华见张玉梅在猪舍那儿等他,心里一阵激动,拉着张玉梅迫不及待地说 :“结婚吧。”然后拉着张玉梅进了饲料房,抱着她使劲亲吻。 “你也没问我同意不同意?”张玉梅微笑着。 “这不是来求了嘛。” “说吧。” “能嫁给我吗?” “人家到底有名没名?” “‘虎妞’,肯嫁给我吗?” “‘虎妞’不好听。” “那就妞子,怎么样?” “坏蛋。再说一遍。” “妞子,嫁给我吧。” 这以后多少年,谢尔华和张玉梅说悄悄话时,就称呼她“妞子”。可张玉梅倒 不称呼他“小谢”,只时简单地“哎”。这俩口子单独在一起时永远像小孩子。多 少年,多少年…… ****************** 故事到这儿应该算完了。但每次讲这个故事,人们总是问“后来呢,后来呢” 。那就再交代几句。谢尔华和张玉梅很快登记结婚了。不过他俩是“先斩后奏”, 谁也没有告诉父母,因为老人们肯定不会同意。那时他俩还作为“扎根边疆”的典 型被农场宣传过一阵呢。后来嘛,“知青”走光了,他俩松口气,说是“农场总算 把咱们放过去了”。他俩从来也没想当“典型”嘛。 对谢尔华来说,两人住在一起的第一夜真让他尴尬。他居然紧张地干不了“那 事”,于是坐在炕上生自己的闷气。张玉梅开始也是紧张得一塌糊涂,但见谢尔华 那个沮丧的样子,不禁乐了,一把把他抱在怀里,笑着说:“人家身子给你了,你 又不会干了。先睡觉吧。”那热的胴体一暖谢尔华,一个男人的刚阳就恢复了。 张玉梅给谢尔华连着生了两个儿子。不是“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嘛。天高皇帝 远,生两个还能给掐死?两个儿子都是在家里生的,接生的是分场的护士。第一次 生孩子,他的“妞子”很费劲,疼得一身一身的汗,但就是不叫出声来。她让她慌 里慌张的“坏蛋”到身边来,闭着眼死命地掐他的胳膊,孩子生下来,谢尔华胳膊 青一块紫一块。 一晃将近三十年过去了,他俩一直没离开农场。噢,对了,他们去美国呆了一 段时间。因为大儿子留学美国,毕业找到工作后就结婚生子。他们到美国当然是看 孙子的。但他俩都想农场的家,受不了美国“聋子”、“没腿”的“监狱”生活, 又回来了。他们在农场觉得自在。他们的生命和那广袤的黑土地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他们的生命也相互融合在一起。 嗯,还有件事得说一下。他俩结婚刚有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农场的“知青”大 返城,东北、北京“知青”几乎都走光了。一天,谢尔华把自己返城的好友送上汽 车后,回家坐在炕沿上显得有点沉闷。 “你是不是后悔了?”他的“妞子”有点不安。 “我怎么会后悔呢?”他把“妞子”紧紧抱在怀里。“没有了你,我才会后悔 。” ※※※※※※※※※※※※※※※※※※※※※※※※※※※※※※※※※※ 【游子生涯】 目录 我们的老乔治 -亚东- 他是这个华人开的小公司里最老的元老,不但年纪最大--七十有三,而且也 确实是小公司组建之初来干活的职工。如今这个电脑小公司挺了十几年,职工不知 换了多少茬儿,他一直就没挪窝。 七十三?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嘘--”小声点儿 。嗨,大声说也没关系,老乔治耳朵背,听不见。他不但耳背,眼睛也不好使,老 花,还有白内障,可他偏偏不戴老花镜,到时候就拿个放大镜看。其实公司每两年 都让职工检查眼睛配眼镜,而且给报销120美元的费用。可老乔治就是不去配老 花镜。大概他对一切与“老”字沾边的东西都痛恨。 您说他这么大岁数怎么还不退休呀?公司的头儿说了,乔治是元老,是功臣, 只要他愿意干下去,公司就一直雇他,除非公司关门。这也并非什么规矩,就算体 现着东方人的精神吧。于是乎,老乔治一直坚守着他QC(质量检查)的岗位,大 有“革命到底”的劲头。每天都比别人早来将近一个小时。来了没事情做就拿放大 镜浏览英文报纸。问他为什么来得这样早?答曰:反正在家也没事情做。噢,忘了 交代一句,老乔治是鳏夫,老伴儿去世有五年了。他现在和儿子一家人住在一起。 老乔治退休一个月可拿六百多块社会养老金呀。可他说到七十五岁退休后开始 领,比现在开始领要多不少。这我知道。他应该算笔帐,到七十五岁就少领两年的 钱,这可是美金一万五千左右。七十五岁每月是多领一百多美元,就算一年多领1 500美元吧,这要领上十年以后,才和七十三岁开始领的钱拉平。那时候老乔治 都八十五岁了。八十五岁以后才显示出,迟两年领的社会养老金总量超过七十三岁 开始领的总量。老乔治能活得到那时候嘛。再说活到那时候是个痴傻蔫呆,领了钱 又有什么用?然而你怎么跟他说,这老头儿就是把头晃成波浪鼓。劝的人心里这个 气:这老家伙,以为自己能活二百岁呢! 确实是这样。老乔治总不自觉的认为自己好好地活着的日子可以无限长。同时 ,谁要是劝他早退休、早拿社会养老金,他会非常不高兴,认为劝他的人是看觉得 他老了,所以有关这方面的话他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人老了忘性大。不过老乔治不承认这一点。他会忘掉顺手放下的东西,当老头 儿找来找去时,你要是说“不就在这儿嘛”,他立刻就用长长的花白眉毛下的那双 小三角眼瞪你,当然是怀疑你在捣鬼。所以他要是在找东西,你要立刻躲远远的, 让他找个痛快,就算怎么也找不到,他也不会怪谁。这种时候太多了。所以他上班 时总是在找他顺手放“没”了的东西。 要说他的身体,除了忘性大,在同龄人中可算是真不错。老乔治偏瘦,一点儿 肚子都没有;头发用一种油染得棕色,这样看不出满头的白发。人瘦显得脸上皱纹 很多,这让他很发愁,悄悄地用很多男性护肤用品。 对吃他很讲究,毕竟是香港移民来的。每天中午的便当都很精致,上午十点多 和下午三点多都要冲点牛奶咖啡,然后吃上一块小点心。他原来在香港干什么工作 ?是个开小卡车送货的,干了一辈子。 他也是非常注意仪表的,穿的衣服都是比较好的牌子,每天利利索索。如果那 些爱和他斗贫嘴的女人们见面嚷一句“噢,帅哥”,他顿时就眉开眼笑,蹦蹦跳跳 的。哪个女孩子再说一句“乔治,你人老心不老”,他立刻就从卡车进出货的仓库 大门那儿跳下去。那可是一米五高呀!不过你千万别让他小心点儿。不然,他十层 楼那么高他也敢闭着眼睛往下栽。 边上的人看见真是担心,老胳膊老腿的,一下子摔坏了怎么办?还有更悬的事 哪。那天他带着两个小孙子大晚上开车出门。他视力不好,却开得飞快。一下子和 另一车擦撞,他的车在公路上陀螺似地旋转,另一车一串侧滚翻。他可是太幸运了 ,两个小孙子和他都没受伤。问老乔治当时什么感觉?“眼前金星乱冒!”他嘿嘿 一笑。这逞能也别太过份,两个小孙子在车上他还是不在乎。 那他在乎什么?看来是想找个后老伴儿。这不该是件很难的事吧?可为什么老 乔治丧妻五年了都没续上弦?人家老乔治说了,他还“行”呢,找一个女人起码皮 肤得有弹性。他这是当着男同胞们的面讲的,颇有些不好意思。可听众一点不给面 子,报以前仰后合的大笑,一起嚷:“啊--啊--我还‘行’哪--要个有弹性 的--”这下惹恼了老乔治,他脸一板,转身走了。 其实老乔治仍有性要求很正常。人们干吗要笑他呢?难道七十三岁就得禁欲, 不能找个老伴儿过性生活?他不隐讳自己对性的渴望,在他使用的联网电脑里有大 量女人的裸体照片和性交照片。公司里的小子们没事就跑到老乔治那儿,在电脑里 调出那些照片怪笑。老乔治有些哭笑不得。嗨,他唯一不妥当的是,应该在家里看 这些东西,上班时间看这个恐怕与工作联系太少。不管怎么说,人们一说道他就“ 人老心不老”地调侃。 老乔治在公司的人际关系不是很好。他老要猜疑别人,还怎么和别人合得来? 公司里有个女人平日和老头儿关系不错,她没事就开导老乔治,没想到“烟袋锅子 一头热”的事情就发生了。老乔治看上她了。人家可是有丈夫有儿女的,五十多岁 的女人。但她符合老乔治的“条件”--胖胖的、皮肤有弹性。而且,这也有些怪 那个女人平日对老头儿开导得太多。老乔治在他俩单独在一起时有些放肆起来。其 实也算不上忘乎所以,仅仅稍微有点调情的味道。 跟着大夥儿起哄了。那女人自然疏远了老乔治。这下“黄泥巴掉裤子里,不是 屎(事)也是屎(事)”,他的“人老心不老”得到了进一步的佐证。老乔治确实 有些单相思,他的行为被大家耻笑后便越发地闷闷不乐。一次看到几个同事在不远 的地方谈笑风生,他忽然恼羞成怒地冲过去,质问:“你们再说我什么?!”几个 人一愣,过后就传出“老乔治因失恋而发神经”的笑话。老头儿真倒酶。 就在这个时候,老乔治被LAY OFF(公司因经营困难辞退职工)了。不 是说“只要他愿意干下去,公司就一直雇他,除非公司关门”吗?这个……毕竟这 话不是法律。 老乔治被公司的头儿叫去“谈话”,回来就铁青着脸,收拾自己的东西愤然而 去。大家都说,老乔治这回要气死了,在家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时间了。不久,有人 在超市里碰上老乔治,他立刻说自己过得很好,心情不错,因为可以连拿九个月的 失业救济,每月大约1300多每月;同时他也开始领社会养老金;两项加起来, 一个月就有2000美元。 但愿他心情不错是真的。 ~~~~~~~~~~~~~~~~~~~~~~~~~~~~~~~~~~ 寻找大白石 --坐巴士去白石镇 -林子- 如果走西雅图,5号公路在临近美加边境的地方就变成了99号,这是加拿大 的省际公路的标号。沿着这条公路过了边境,进入加拿大后最先看到的路标就是去 白石镇的。几次经过心中都充满着好奇,那块大白石,到底什么样?然而却一直没 有机会下去看看。一直等着自己开车或者有人有车能带我去。这么一等,就几乎等 过了一个春夏。 这一天也不是想起去白石镇的,是在查去鹿湖的巴士路线的时候无意间看到有 巴士通到白石镇的城中心。想来那个小镇,到了城中心,离那块石头也就不远了。 一冲动就这么决定的坐巴士去白石镇-寻找那块大白石。 家门口的那趟巴士-401线是唯一的一路巴士,无论去哪儿都从它开始。一 上车我就照着我的纸条念给司机听,我要在STEVENSTON HWY靠近9 9号高速公路的地方下,去转351线。司机问我是去CRESCENT BEA CH吗?我立马愣了,这名字怎么听起来不在我的计划里?忙说我是去白石镇的。 司机肯定地点点头,说那就对了。351经过白石镇。这个司机很热心也很健谈, 反正到后来就剩下了我一个乘客。这是他当天的最后一班车,心情格外的好。他在 我下车的前一站交班,临走还叮嘱接班的司机指点我转车的车站,笑曰我可能会丢 在白石镇,因为我要去哪儿我自己都还不知道,只知道我要去那个小镇找一块石头 ,一块据说冰河时代就已经存在了的石头。 因为是周日,班车的间隔很长。351的车站在高速公路旁,一张给人等车坐 的木质长椅上,刻满了各色文字,竟有一个很深很清晰的刻文,外面一个心型,里 面写着“I LOVE CAROL,FOREVER”。真不知道该为这伟大的 爱情喝采还是叹气。这些类似的木刻,让那把长椅平添了些阴森,让那个巴士站透 出不安。一位从601上下来也等着转351的上了年纪的亚裔妇女,竟就奔了这 张长椅而来。她说其它站也可以转的,但她喜欢这儿,因为有这个长椅可以给她坐 。当她得知我吊着胳膊大老远的转3趟车就为了去看那块大白石,颇不解。连问三 次:你真的就为了那块石头?我每一肯定的回答都招来她的摇头。她说:不值得, 都是人工涂的漆,石头本来的面貌早已不知什么样子了。再说,那也不过就是块石 头。看看我没有打道回府的意思,她倒认真地关心起我来,为我单薄的衣着。是她 告诉我在哪儿转什么车的。从她那儿我才知道了那块石头确切的地点。 我是要在白石镇中心转车的。一直以为再怎么小的城市,中心总会繁华些的吧 ,应该不用问就可以到。然而算来时间差不多了的时候,我们还在一条安静的小街 上行驶着。情急一问,竟差点过站。下车的地方,明明白白地写着白石镇中心3号 中转站。街中心,立一路标:欢迎来到白石镇。就是这条街,已然是一个城。据说 走路的话,二,三十分钟就到海边了,那块石头就在海滩上。然而我还是被建议转 承C52路巴士。 C52上,我是唯一的乘客。司机是位土生土长的白人年青女子。一听我要去 找石头,马上兴奋地说,很漂亮,很美,很值得大老远跑来的,并告诉我她会在最 近的一个落脚点把我放下。那趟车成了我的专车,司机成了我的导游。很多时候, 我欣赏西人对值与不值的理解,对美的存在的感应。就像他们说谢谢的时候你感觉 到的是诚恳而不是客套一样。感恩的心不仅对人,也对自然。 当这趟巴士在陡坡上往下俯冲的时候,我开始后悔自己没有走路却坐了巴士了 。路的尽头是海湾。车窗上布满了雨点,远山却已开始放晴。乌云和冲破乌云的那 抹夕阳,照亮了一弯潮水。和我们置身的所在像是隔世。路两旁是人家,静静的; 远山上也是人家,淡淡的;依山傍水像一幅不真实的画。难怪说这个交通并不方便 ,资源并不丰富,尤其没什么就业机会也没任何工业的小镇,房价一直是居高不下 的。这里是有钱人退休后生活的地方。他们可能来自加国的各个省份。然而,一来 到这里,就再也不想离开了。 我们的车没有冲进海里,转了弯,就开始沿着沙滩走。这条狭窄的小街竟热闹 非凡。阴天,还稀稀粒粒地落了点雨滴,并不影响人们悠哉悠哉地漫步在早秋的风 里。好乾净的海滩,好悠闲的人们。防潮的堤坝在高出海滩很多后修出了人行的通 道,近水的地方倒没有路了。人行道与车道间是坡型的草坪。车道过去就是酒吧和 饭馆。竟然日本餐馆居多。而最多的西餐馆的招牌菜都是那道FISH & CH IPS。后来随便选了家门面醒目的,味道一般,份量却是超大。 我要找的那块大石头,在我忙着拍铁路,拍乌云,拍栈桥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 ,不经意间一转头,才发现,在背光的一侧,耀眼的一块白色巨石,那么安静地屹 立在沙滩上。散步游玩的人多聚集在栈桥上,那块石头倒显得有些寥落了。我缓缓 地踱过去,才看出断裂过的痕迹,还有,不知是刷漆的人刻意留下的还是后来被人 剥出来的,有两块脱落出本色的地方,可见石头的原来是灰白色的,而不是那么刺 目的雪白。这块石头竟有486吨重,基本为一整体。据说是海神将这块石头投掷 到这里的。他对他凡间的爱人说:这块石头在哪里落地,我们就在哪里安家。 白石镇是因为这块石头而得名的。然而很多温哥华人知道白石镇并不因为这块 石头而是因为那个463米长修建于1914年的栈桥,本来是作为港口而修建的 ,而今,那里是众所周知的钓鱼捞螃蟹的地方。那里的螃蟹都是硕大的ALASK A螃蟹。但加拿大对钓捞都有严格的规定。小于165厘米的螃蟹和母螃蟹都要立 即放生,而且每次最多可以带走的数量为4只,允许钓捞的时间只有2小时。我亲 眼目睹了一位严守规定的人放生了一只在我看来已经称得上硕大的螃蟹。都说加拿 大人规矩,果不其然,随处可鉴。这个栈桥,除了与螃蟹,鱼的缘份外,还是海鸟 的栖息地,是小镇上的居民散步的最爱。虽然这里已失去了最初建造时的意义,但 仍有小型的帆船停靠。从这里出海,一不小心就到了美国。海湾对面的城市就是西 雅图,能看到的山就是OLYMPIC MT。 在这个海边,最意外的收获是那条铁路。也许铁路总能带给人无限延伸的遐想 。毕竟我们都是坐着火车离开出生的那片土地。第一次的长途旅行也都是在铁路上 完成,所以后来的日子尽管远离了火车,却总是抹不掉于火车的那份怀旧的情结。 仿佛所有青春的岁月都是装在了火车里被带走的。而出现在我眼前的这条铁路,竟 更趋近完美,因为它沿着海岸线走。与服务部的工作人员的闲聊中得知,这条铁路 是连通美国的西雅图和加拿大的温哥华的。每天早晚各有一班客车经过,上午在1 0点半钟左右,而晚上那班则在6点半钟左右。除此之外,每天还有6班货车经过 ,成为连接美加大陆的重要通道。我没有看到客车经过,却有幸看到了一列货车。 听着汽笛的长鸣声,我的眼,竟然湿润了起来。看着它呼啸着从我身边经过,我竟 有敬神般的肃穆。不自觉的就想起,那么多个坐着火车旅行的日子。而多少人,就 是这样相遇,相识,又错过;多少事,就是这样发生,经过,又遗忘。望着那条铁 路,望着那列渐渐远去的火车,我像被带走了一般的恍惚。直到一对新人,穿了婚 纱来拍照,才让冷清的栈桥卒然热闹起来,让感伤的心绪舒展开来。真是女人最美 是新娘,那种美,是种幸福的感觉。我看到的那一对,显然是相爱才结婚的。我有 点儿嫉妒,这么美的地方,这么美的一对儿新人。 远处的夕阳被乌云遮掩,我没有见到完整的落日。也许是因了那乌云,因了那 挣破乌云的缝隙透出的一点霞光,让我觉得那个傍晚的白石镇,比整个阳光海岸都 美。星疏的雨点开始往下落,我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毕竟,不管怎样的不舍,都 有归期。 我想我会再去白石镇,而我去的理由,应该不仅仅为了那块石头了。 (小说连载《姐妹花》本期因故暂停一次) ※※※※※※※※※※※※※※※※※※※※※※※※※※※※※※※※※※ 本期 责任编辑:崇 然 主 编:丁凯文 校 对:力 刀 副主编:蒋 怡 PS制作:丁凯文 丽 莉 网络发行:丁凯文 幼 河 订阅快递:丁凯文 读者服务:丁凯文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网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152.2.242.227) pub/fhy ~~~~~~~~~~~~~~~~~~~~~~~~~~~~~~~~~~ 订阅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例如,订阅简体字版本需要送电子邮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内容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国际刊号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联机直读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体字阅读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国标码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码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简体字美术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fhy.net 1198-1458 ~~~~~~~~~~~~~~~~~~~~~~~~~~~~~~~~~~ 欲转载本刊原(译)作,可通过本编辑部与作者联系许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号 ~~~~~~~~~~~~~~~~~~~~~~~~~~~~~~~~~~ 本期编辑采用软件:汉王简 江毅 1.68版 (www.hanwj.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