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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枫  华  园       ≤X≥   ※
※  ≤\‖/≥  二零零四年五月二十八日出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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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四五二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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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 期 目 录(FHY0405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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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春秋】“六、四”悲歌                  笑笑人
【各抒己见】急独催化急统--推荐一篇值得重视的文章      迟延昆
      美国不再年轻                   林 墨
【百草园】 瞧这一家子                    老 么
      阿漓的玫瑰香                   阿得儿
      老人和狗                     白 蓝
【枫园聊斋】公园里的流浪狗                  沙 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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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春秋】 目录

      “六、四”悲歌--难忘那个喧嚣、愤怒和疯狂的夜晚

            -笑笑人-

    (一)八六学潮

  中国大学生在八六年曾有过一次学潮,主要发生在合肥。中科大校长方励之对
大学生的民主启蒙试的演讲激起了学生们的热情,据说最多时有约三、四万学生走
向合肥街头要求民主。上海随后也出现了较大规模的游行。事件还波及到了北京,
深圳等地的大学,但未能形成规模,很快被平息下去。

  我当时在北京某所大学读本科。有一天晚上,大约半夜十二点左右,一队五、
六十人的北师大学生来到我校门外呼口号,校方紧闭大门,使本校学生无法出去。
最后他们只好向北大走去,结果也差不多。据说北师大本来有几百人,但大部份人
被校方堵在了校门内。后来又有一晚,我校有二百多学生走出去游行,但遇到警方
在中关村摆下的路障后就解散回校了。大约两个月后,寒假来临,合肥和上海的学
运也就自然的平息了下去。我周围的同学们对未能亲身参与民主运动,心里都暗自
遗憾。

  此次事件的直接后果是邓小平在八七年初的一号文件中宣告了主张政治上宽松
自由的胡耀邦下台,同时点名批判了刘宾雁、王若望、方励之等自由派人士。记得
小平在一号文件中说:“钱伟长是老右派,他现在表现就很好,不乱说乱动。”在
批判自由化的学习中,我看了刘宾雁的讲话搞,感觉他所主张的新闻自由很有必要
,颇受启发。在观看作为批判资料的录像带时,我第一次知道了上海市长江泽民(
也许记忆有误,他当时可能已任市委书记)。他在上海交大的礼堂中和学生对话,
但多次被排山倒海般的声音打断,最后几乎无法说一句完整的话。作为共产党高官
的他肯放下架子和学生直接对话?他当时给我留下的印象还不错。

  邓小平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胡耀邦的下台埋下了日后爆发更大规模民主运动
的导火索。

    (二)悼念胡耀邦

  在赵紫阳接替了总书记职务后,反资产阶级自由化运动只是意思了一下。不久
后,政治上又逐渐宽松了起来。八九年四月中旬,传来了胡耀邦去世的消息。因为
胡耀邦是为了上次学运而下台,同时又是开明的改革人物,所以他在大学生以及知
识分子中很得人心。

  他去世的第二天中午,有进城的同学回来报告说天安门广场上不少学生在纪念
胡耀邦。我于是在下午赶到了广场,看到纪念碑下聚集了约二、三百人,其中有大
学生模样的人将近一百,其余的是旅游者和居住在周围的北京市民。我在那里待了
大约三、四个小时,其间不断有学生爬到纪念碑的基座上朗诵短文和诗歌。内容大
都是怀念胡耀邦关心人民,推动改革的;也有小部份是反对专制,要求民主的。我
在小时候四五运动时曾跟随父亲去天安门广场上看过,后来又读过那时的诗抄,感
到两者很相象。我于是想,胡耀邦真的能和周恩来相提并论吗?他们都在避免与一
个巨大的权威发生冲突,并试图按自己的主张建设国家;都拥有基层百姓很大程度
的支持,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共同之处。

  记得当时有一位学生正在朗诵着一首很有力量的诗歌,大意是:“……在那专
制独裁者的注视下,昂首向着天空,发出自由的呐喊!”边说边将手有力的向广场
灯柱上的录像机一指。人群中爆发出一片叫好鼓掌声,很快就有人爬上最近的两个
灯柱,各用一件衣服遮住了镜头。这位学生随即说道:“请把衣服拿开,让他们看
看人民的意愿!让他们听听人民的声音!”有一位老外拿着照相机企图拍照,群众
中有不少人喊:“不许拍照!离开这里!”台上的学生略微犹豫了一下,也严肃地
对他说:“不许拍照!”那个老外愤愤不平地转身走出了人群。我当时曾喊了一句
:“让他把我们的要求传到世界上去!”但没有获得多少人响应。我后来仔细想过
这个问题,我认为普通的中国老百姓对西方有着本能的戒心。不愿被官方说成是有
外国势力插手可能是另一个原因。

  以后几天,校园里的大字报开始多了起来。起初内容仍然是怀念胡耀邦,要求
加速改革,要求民主和反对专制。后来出现了要求惩治官倒,开放新闻自由,反对
裙带关系等带有具体要求的大字报。记得有张大字报的标题是“帝王将相宁有种乎
”,上面列出了许多中央高干的子女们所任的官职。有关赵紫阳的儿子作官倒发财
的事是另一个热点。那段时间每天都有同学去天安门广场并带回那里的消息。其间
不断地出现一些小规模的学生游行示威,还听说有示威和静坐的学生在中南海门前
被警察驱散,挨了打。同学们的消息来源全靠大字报和口耳相传,很难辨别真伪。
主要原因是媒体缺乏公信力和透明度。自发性的群众运动本身鱼龙混杂,泥沙俱下
的特点是另一个原因。比如关于胡耀邦的去世,有的说是上厕所时发心脏病死的;
也有的说是开会时被李鹏大骂而气死的。还有人说四通公司大老板万润南是万里之
子,事后证明是子虚乌有。

  自从八六年那次学潮后,北京市出台了游行示威管理法令。曾有人依法令申请
过游行活动,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无法被真正执行的法律本身没有尊严,自然不
会被人遵守。

  在政府宣布四月二十二号为胡耀邦召开追悼会后,四月二十一号晚有人到各高
校联络,通知大家在四、二二游行至天安门广场,参加追悼会。北京市高自联已在
前两天宣布于北师大某宿舍楼活动室成立,吾尔开希任主席。四、二二游行应该是
他们组织的第一个行动。

  第二天,至少有五万名首都各高校的学生游行到天安门广场。面对着在人民大
会堂前手挽手一字排开的武警,大家以学校为单位坐了下来。这时候,北大的王丹
和另外两位学生走上了人民大会堂前的台阶并跪在了中间的某一级台阶上,王丹的
双手还高举着一封请愿信。据说请愿信的内容包括释放魏京生等要求。他们上去不
久后就有传言说李鹏总理会出来接收请愿信。过了大约四五十分钟,仍没有人理会
他们。王丹的身体明显地左右摇晃起来,下面的学生中开始出现骚动,一度还有学
生试图突破武警的警戒线冲上台阶。最后,听说在大会堂内参加追悼会的各界人士
都已经从后门离开。这个消息引来一片群情激奋,有些女生甚至痛哭起来。同学们
带着愤怒和屈辱的复杂心情离开了天安门广场。一路排着队,高呼着口号,高唱着
国际歌沿原路游行返校。高自联号召各校从第二天开始罢课。

    (三)风起云涌的学生运动

  罢课之后的几天,各校分别成立了各自的学自联。示威游行已明显减少,同学
们的活动主要是在校园中。到处贴满了大字报,许多人把矛头指向赵紫阳,要求他
对包括他儿子在内的官倒负责,要求他加速政治改革,要求他开放新闻,向社会报
导正在各校发生的运动。李鹏刚任总理不久,子女都在国外,坊间没有太多对他不
利的传闻。对他的指责主要集中在不肯出来接见请愿的学生上。李鹏的表现使我想
起了八六年的江泽民,为什么一个总理还不如一个市长更有勇气去面对请愿的学生
呢?李鹏是工程师出身,不是那种老革命式的干部。刚出来任副总理时,许多知识
分子对他期望很高。八七年初,新官上任的李鹏负责大兴安岭火灾的灭火工作。在
他的领导下,大火越扑越大。后来换上另一为副总理姚依林才控制住了大火的蔓延
。此次面对学生运动这场大火,不知他会有什么优良表现。

  记得有一幅对联出现在许多学校,很有趣:“共产党,比基尼,一个中心两个
基本点;新闻界,遮羞布,多层涤卡外表的确良”。

  几天后,官方终于打破了沉默。四月二十五号晚上,我们从收音机里听到了那
个臭名昭著的四、二六社论。社论以那种贯有的威严的声音宣布学生运动是反党反
人民的,是一场由一小撮别有用心者在幕后策划的动乱。同学们显然被这种说法激
怒了,当晚就有高自联派出的人到各校串联。许多原本热情并不高的同学都决定要
以行动来回答这个令人气愤的社论。本来似乎已略显冷淡的学生们的情绪又一次高
涨起来,达到了另一个顶峰。

  经过一天的准备,四月二十七号一大早,各校学生准时行动。首先要突破学校
政工干部的劝阻,撞开被预先锁上的校门。从中关村到长安街的那条路上,沿途有
清华、北大、人大、民族学院、北方交大等十几所高校,各支队伍汇成了一条巨龙
。警方设置的路障,被同学们搬开;警方派出大批武警手挽手形成层层的人墙,经
学生队伍反复的冲击,最终都被突破了。四面八方的队伍最终汇集到了天安门广场
。与四、二二相比,游行中同学们仍然高唱国际歌。这首歌代表了被压迫者的呐喊
,唱起来悲怆有力,富有感染性。同学们认为其中的“英特纳雄耐尔”一句是国际
主义的意思而非共产主义。口号方面则以惩治腐败,反对官倒,开放新闻自由等容
易被普通老百姓理解和接受的内容为主。游行队伍中打出的标语有“不自由,毋宁
死”“我以我血荐轩辕”等激励性的,也有较具策略性的“坚决拥护党的正确领导
”等等。一路上,同学们感受到了北京市民的大力支持,鼓掌声和叫好声此起彼伏
。老百姓不断的从路边和过街天桥上向游行队伍中抛掷食品和饮料。游行队伍在天
安门广场作了短暂的停留,然后继续向东沿二环路行进,基本上绕着北京市区走了
一圈。听说有些学校的学生直到晚上八九点钟才回到校园。许多学生走路走到小腿
抽筋。

  据估计,四、二七游行有二十五万以上的学生参与。当天,各个学校的校园内
几乎都看不见学生,成为一所所空校。游行有效的把近期校园内发生的事转达给了
北京市民,告诉了老百姓学生们的诉求。有效地获得了北京市民对学生运动的支持
。奇怪的是第二天报纸上对四、二七游行进行了比较客观的报导,这与四、二六社
论是不一致的。

  后来又有过几次规模较小的游行示威。校园内的大字报则继续保持了如火如荼
的态势。中央方面认定有幕后黑手。姚依林说:“当年我们搞一二、九时,不知花
了多大力气,做了多少工作才发动了二、三百学生上街游行;现在学生们动则几十
万,怎么可能没有人在幕后指挥呢?”这话严格来说并没错,学生领袖们的确听取
了很多精英人物的意见。但二、三百对几十万正好说明了一个问题:只有建立在自
发的基础上的学生运动才可能有如此庞大的规模。

  四月三十日有过一次国家教委主任何东昌和学生代表的对话,大家对他居高临
下和声色俱厉的指责态度很感气愤。上海封了《世界经济导报》导致了知识界要求
新闻自由和声援导报总编钦本立的浪潮。新闻界的游行示威活动多了起来。

  赵紫阳在五月三日发表的的五四讲话讲了稳定与动乱的关系,肯定了学生的爱
国之心。可以说是语重心长,同学们的反应较好。第二天,北京高自联再一次组织
了大规模的游行活动并发表了《五四宣言》。下午,赵紫阳在会见亚行代表时又进
一步给予了学生运动与四、二六社论完全不同的评价。五四以后的几天,学潮有明
显平息下来的趋势,很多学校都宣布了复课。大家都在等待政府给学运一个交代,
希望政府能接受学生们提出的一部份政治主张。同学们从一开始就是要求加快经济
和政治改革的步伐,并没有多少人抱有推翻政权的目的。

  我校高自联的同学联系了吾尔开希和柴玲来演讲。记得吾尔开希张开双臂,演
讲的第一句话是:“中国是一条大船,一条破了的大船……”虽然感觉内容的深度
不够,但还是有一定的感染力的。作为学生领袖,这点是必要的,另外还需要勇气
。当时有大字报说他学习成绩很差,不配担任高自联主席。这并没有实际影响到他
当时的地位,却让我们看到了六四后海外民运争权的端倪。我现在仍保持了对他的
尊敬。作为一个少数民族兄弟,他认识到我们同在“一条破了的大船”上。在如今
很多海外民运人士因为各种原因与台独,疆独和藏独合流之际,我们的维族兄弟吾
尔开希至今并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个中国人!读研究生的柴玲则显得相当理性,向大
家娓娓动听地讲述着学运的目标和民主的理念等。

    (四)绝食抗议

  在相对平静了一段时间后,五月十三日下午,突然听说北京高自联宣布绝食。
要求政府与学生平等对话,收回四、二六社论的定性及为学运正名等。

  绝食行动在时间上的选择估计与戈尔巴乔夫将在第二天访华有关。当时戈尔巴
乔夫的改革新思维风头很劲,他在学生们的心目中是个很有魅力的人物。还有学生
代表到苏联驻华大使馆要求安排与戈尔巴乔夫对话,但遭到婉拒。

  我赶到天安门广场时,看到柴玲正在那里忙着指挥着什么。我便问她有多少人
参加绝食?她说是一百多人。当天已有很多国际记者赶到北京准备采访戈尔巴乔夫
访华,他们自然都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广场。我走过一位很有风度的,大约五十岁上
下的电视节目主持人时,他突然转过身来指着一个条幅问我那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
?我用英语告诉他那是“不自由,毋宁死”。我当时的英语听说能力有限,也没听
出他讲的英语到底是牛津的还是美式的。我们说话时,他的同伴好像一直用镜头对
着我们。我真恨自己平时没好好练口语,让全世界的人民以为中国大学生的英语都
那么臭……

  第二天,绝食学生迅速增加到二、三百人。高自联还指挥绝食学生暂时让出了
纪念碑以西的广场,以便让政府欢迎戈尔巴乔夫的仪式能够正常进行。

  以后几天,绝食人数上升到上千人。很多学生自由进出本校绝食圈内,还有很
多学生围着绝食圈静坐声援。实际上,绝食行动已经基本失控。除了在核心圈内的
第一天绝食的二、三百人外,其他号称绝食的学生很多是定时走出去吃饭的,很难
分清绝食与静坐的界线。

  绝食的作用是很明显的。李鹏政府无动于衷的表现和冷漠的态度迅速激起了首
都群众的情绪。大约在绝食后的四五天内,许多单位自发性的游行声援队伍几乎挤
满了广场周围的道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很多媒体的舆论都出现了一边倒的同情
学生的声音。象北京青年报等较小但主编胆大的报纸上还能看到讽刺批评政府的评
论文章。五月十七日十八日是绝食行动的高潮,大约有上百万的群众游行到广场声
援学生。此起彼伏的口号声伴随着送昏迷的绝食学生去医院的救护车鸣叫声响彻在
整个北京市区的各个角落。交通警不知何时起都不见了,广场周围的交通都由学生
来指挥。一般在一个十字路口,由五到十个学生手拉手挡住道路的一边,让另一边
的车辆行驶;然后再挡住道路的另一边。如此往复,倒也秩序井然。许多平时受够
了警察的气的司机说学生的这种原始的指挥方式比警察更好……我想这里面混杂了
爱憎的感情因素。

  学生的行动自始至终表现出了某种策略性的克制,以免让政府找到治安等理由
来驱逐学生。与此同时,象撤走交通警等行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政府是否正在制造
理由。

  有人笑称天安门广场已成为一个大集市,许多市民每天下班后去逛一圈。听一
听学生们的民主宣传,痛痛快快的穷聊他一晚上。市民们基本都是对学运抱同情态
度的。但在绝食的初期,有时可听到一些不同的论调。如一些老干部对在文革中吃
过的苦头记忆犹新,对学生运动深恶痛绝;我还曾看到一位大约三十多岁,机关干
部模样的女士大声质问静坐的学生为什么要介入到高层的权力斗争中去?为什么甘
愿被上层人物利用?一副咄咄逼人满有来头的样子。周围的学生和市民没有一个人
能够有力的回答她,只能重复说些反腐败,争民主之类的话。其实她的问话中预设
了一个前题,学生运动必然是高层权力斗争中某一派的帮凶,必然受到高层操纵。


  在各界的游行队伍中也可以看到代表不同利益集团的诉求。有离退休老干部发
泄对邓小平实行干部年轻化而不得不退居二线不满的;有表示工人阶级怀念毛主席
时代当家作主的;另外,游行队伍打出的条幅中出现了许多对邓小平、赵紫阳、李
鹏还有邓小平之子邓朴方等人进行人身攻击的内容。这些都再一次显示了群众运动
鱼龙混杂的特点。

    (五)宣布戒严

  随着时间的推移,由绝食而引起的高潮象前几次高潮那样渐渐淡去,一些高校
学生回到了学校。但外地进京声援的学生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广场上流失的人数。当
时在全国二十八个省都出现了大规模的学生运动。

  五月十八日上午,李鹏等在人民大会堂与王丹、吾尔开希等学生代表进行对话
。电视台对此进行了实况直播。不难想象,对话基本上是鸡对鸭讲,没有交集。李
鹏居高临下的表示今天只谈结束绝食的问题。挂着吊瓶打点滴的吾尔开希则在讲完
话后立即表演了体力不支,晕倒在现场的一幕……值得注意的是,李鹏后来答应要
惩治官倒,打击腐败,要求学生停止绝食,撤出广场。但被柴玲断然拒绝。口头说
说当然不能尽信,我认为若能以高自联的名义与政府就此达成协议并公布于众,则
既能使高自联合法化,又可避免双方没有退路。将来可在较高的基础上继续争取民
主权利。

  十八日晚,赵紫阳来到天安门广场,看望在广场上的学生。随行的是那时的中
央办公厅主任温家宝。已经深感形势不妙的赵紫阳催人泪下地劝说同学们停止绝食
,“你们还年轻,来日方长”,“我们年轻时也游过行,卧过轨”。他那句用河南
话感伤地说出的“我们已经老了,无所谓了”,后来成为学生中广为流传的一句名
言。赵紫阳的讲话获得了学生们的热烈鼓掌,一些感情脆弱的低年级学生还哭了。
赵的讲话是学潮爆发以来高层领导首次对学生表示同情,理解和关怀,可惜这样充
满人性的话是在他感到无力回天,准备下台时说的。

  五月十九日下午突然传来了许多军车悄然进京被群众堵截在郊区的消息。据说
最早是路边几位老太太正在东家长西家短闲磨牙,这时候一队军车停下来向她们打
听进京的路怎么走?老太太们探头一看,好家伙,车里全是荷枪实弹的野战军!顿
时躺倒在军车前不挪窝了。很快北京四面各主要道路上都有军车被发现并拦截。成
千上万的人涌上大街设置路障,阻挡军队开往天安门。许多因连日疲劳而回到学校
的学生连夜又重新聚集到了天安门广场。

  记得当晚天安门广场相当混乱。高自联的广播最早竟有人高兴的宣布“我们的
人民解放军同志来帮助我们维持秩序来了,让我们表示欢迎”。后来,随着政府的
意图变得明确,天安门广场突然充满了一片肃杀恐怖的气氛。高自联宣布停止绝食
,进入新的斗争阶段。但不久又有人宣布“我们继续进行绝食”。一会儿,吾尔开
希嗓音嘶哑而激动地宣布得到了可靠消息,当晚午夜将有伞兵部队降落在天安门广
场。他要求同学们立即收拾东西,十五分钟后撤离,向建国门使馆区转移。旋际,
柴玲又宣布吾尔开希连日来过于疲劳,精神过于紧张,被暂停了高自联主席职务。
要求大家坚守天安门广场,人在,广场在!

  我认为,吾尔开希的精神紧张是因为广场上的众多生命使他感受到了无法承担
的沉重责任!

  在广场上走动时,我看到一位女生正在苦苦劝说一位男生不要自焚,而那位男
生则面露坚定的目光慷慨激昂的正在说些什么……

  五月二十日晚,电视里播出了李鹏签署的戒严令。据看过电视的同学讲,李鹏
表情阴沉,语调杀气腾腾。

  戒严后,赵紫阳被定性为“分裂党、支持动乱”黯然下台,各大媒体又回到了
党的喉舌的一统状态。各校领导纷纷表态拥护戒严。可是戒严部队却在北京四周陷
入了“广大群众的汪洋大海之中”,形势处在紧张的僵持状态。游行示威的口号也
完全激化成“打倒李鹏”,“李鹏、邓小平下台”和“李鹏政府是非法伪政权”一
类。

  在我校的学生静坐圈中,我看到了本校的学自联主席对着另一个同学正在费力
的使劲说些什么。他的嗓子几乎完全嘶哑,外表看上去明显多日未洗澡和休息了。
我和他曾经在学潮之前打过一两次交道,应该算是情敌关系。此时此刻,我对他肃
然起敬。

  这样僵持了一段时间没有结果之后,紧张情绪开始慢慢平息下去。北京高校的
大学生不断地离开广场,而外地进京声援的大学生逐渐成为广场的主力。其间,广
场上的学生们曾激烈讨论是否撤出,并由相对理智和冷静的王丹在柴玲等人缺席的
情况下,表决通过了撤出广场的决定。后被柴玲等人推翻。出国后看到一些反思文
章认为应该此时撤出,留着青山在,不怕无柴烧。我认为很有道理。这样做虽难免
共产党对学运领袖的秋后算帐,但可有效地避免流血惨案的发生。可是在当时的情
况下,要想理智地达成这种统一的,带妥协性的决定真是太难了!

    (六)“六、三”之夜

  六月三日晚,我从西郊一个朋友家出来时,看到一批批的学生们骑车向长安街
方向疾驶。原来部队开始强行进城了。我于是掉转车头骑到了木墀地大桥。

  我看了看表,此时时间大约是九点半。桥上聚集了许多年轻的市民模样的人。
很多人手里拿着木棍,铁棒等作武器,说是要和他们丫拼了,决不能让军队开进广
场。约三四辆加长的公共汽车被横在桥上做路障。木墀地那部份的一整段长安街上
都挤满了人。有人用三轮板车拉着一个举着摄像机的记者摸样的老外,穿过人群向
军博方向骑去。不少人向他们鼓掌欢呼。这时候,军博方向突然腾空窜起了一个火
球,我于是随着人流向那个方向骑了过去。

  在军博和公主坟之间,至少有几百名学生正手拉着手堵在长安街马路上。从他
们打出的旗子上看,少说也有一半是外地的大学。显然这与近几日天安门广场大量
外地高校学生进驻有关。和他们相对的五十米开外,赫然排列着几百名戴着头盔,
举着盾牌的军警,每人手里拿着一截黄色的,一米多长的大木棒。他们后面则是黑
压压一片军车。我看到路边有一辆烧毁的吉普车,估计刚才看到的火球就是它了。


  有一些自称是北京某厂的人在给学生和周围的民众们发口罩,以防催泪瓦斯。
我跟着其他一群人去附近的楼里拎来了几大桶水,让同学们将口罩浸湿。然后我和
其他市民们一起站在路边看着事态会如何发展。

  路边的群众一直在不断地奋力向军警和军车投掷石块,事实上整个晚上自始至
终,路边都有不少青年人不顾危险地在投石块。这大概也部份地激发了那些军人们
的兽性。

  这时,有一位老工人摸样的人不顾周围人的阻拦,从学生一侧向军警愤怒地走
去。他走到军警前刚想说些什么,五六个军警冲上来围住他举起大棒就是一阵痛殴
。这一幕立即引起了学生和群众们激愤和骚动。最后三、四个学生举着红十字会的
牌子上前来,把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老头架了回去。

  十几分钟后,军警们开始手举大棒朝着对面街上的学生猛冲。原本手拉着手的
学生们这时一齐向后“哗”地退了下去。棍棒狠狠地砸到了那些退得稍慢的学生身
上。军警们冲了一、二百米后停了下来。两边又一次形成了对峙状态。过一会儿后
,军警们又是一次猛冲。这样反复了几次。显然,要想以这种速度在天亮前到达天
安门广场,恐怕是不可能的。

  这时候,耳边传来了一些噼噼叭叭的响声。我意识到那是枪声!和当时的许多
人一样,我莫名其妙地认为那一定是用橡皮子弹打的。甚至看到身边的地上不时迸
出火花,我还在心里琢磨着想:“哟嚯,这防暴武器真是越来越先进了,还能在地
上打出火花来吓唬人”。不过想到橡皮子弹打在身上大概也是满疼的,我尽量躲在
树后观察街上的情况。

  在长安街两边观察的北京市民要比在街上拦军车的学生在数量上多得多,其中
有很多是老人和妇女。他们一直随着同学们向后退。他们的陪伴使街上的学生不会
感到孤独;他们毫无保留的支持给予了学生们极大的鼓舞;面对险境,他们同样表
现出了极大的勇气。

  随着枪声越来越密集,我开始听到周围有人被打伤的消息。由于军警冲得较快
,我们实际已经面对着后面跟上来的军车了。为了安全起见,我翻过了路边一堵墙
,墙里面是一块建筑工地。我和一群人一起扒在墙头,露出头来观察街上的情况。
旁边扒着的是一位戴着摩托车头盔的青年。我忽然听到“听”的一声,我吃惊的问
他:怎么会是这种声音?他笑了笑说,这是第二声了。我立即从墙上下来,这绝不
是橡皮子弹!想到满大街成千上万的学生和市民,我感到自己的心情格外的沉重。


  这里已经离木墀地大桥不远了,我沿着围墙的内侧向东走了一段。翻墙出来已
经是木墀地大桥边缘。军警正在此处与学生对峙。学生们的身后就是横在桥上做路
障的多辆公共汽车。木墀地大桥北侧有一木制的副桥可通过行人。我和另外几个人
快速地穿了过去。桥的东侧仍然聚集了许多人。我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十一点了。

很快,学生们撤到了桥的东面。

  在相对平静地过了约二三十分钟后,桥头突然传来“叭、叭、叭……”的响声
。然后是一团团浓密的棕色烟雾向四处阔散。几秒钟后,我前面的很多人都纷纷转
身捂着嘴鼻,咳嗽着向后跑。显然军警们发射了催泪瓦斯。我因先前领了一个口罩
,刚才又去桥下重新浸了一下水。于是掏出来捂住嘴鼻,心想不用担心。也就是两
三秒后,我先感到眼、鼻、嗓子发涩,旋际感到异常的难受,呼吸困难,眼泪和鼻
涕刷的一下流了出来。急忙转身随着大家向后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太难受了,
赶紧去浓度低的地方躲一下吧!

  在路北边的高楼后边,放慢了脚步的人们一边向后走,一边愤怒的齐声有节奏
地喊着:“罢工!罢工!罢工……”

  我看到有一个居委会的院子里亮着灯,就打了声招呼,进屋找了个水管子洗了
一下。出来后发现院子里坐着一位壮汉,光着上身,背上一个小拇指粗细的洞。血
已止住,几个人正围着他擦洗伤口。这时有一位中年妇女过来吃惊地说:“橡皮子
弹这么厉害呐?”马上旁边有人愤怒地回道:“橡皮子弹能把人打成这样吗?这是
真家伙!伤天害理呀!”

  由于自行车停在了军博附近的路边,我想想没处去,只好又回到了长安街旁。
大桥上的路障已被后面调来的坦克撞开清除。枪声时而象炒豆子一样密集。我和许
多人从楼群间的缝隙向外朝长安街看去,只见学生们手挽着手正在迅速地向后倒退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学生们纷纷蹲下、趴下……但整个队伍仍然留在街上,没
有四散逃开。很快我看到有两个学生抬着一个伤员来到楼群后。那个伤员被放在地
上,从脖子开始的上半身左边已被鲜血浸透,人已休克。一些人闪起了闪光灯照相
。马上有人砸开了路边的一辆三轮车,我和另外两三个人把他抬到了车上平躺下。
看见他胸口的校徽上是”中国人民大学”几个字。一般白校徽是本科生,红校徽是
研究生。但我无法分清他的校徽上的红色是本色还是鲜血。血沾到了我的手上,已
经有点凉了。那两个学生看我们要送他去医院,便又转身向长安街奔去。

  若是在路南,可去路边的复兴医院,可我们在路北,所以我只有将三轮车向较
远的儿童医院骑。没骑多远,随车跑着的几个人就拦住了一辆轿车。我们又七手八
脚地把奄奄一息的伤员抬上了后排座位……

  连续的枪声不亚于战争影片中的激战场面,地面上划过一道道火星。人们很快
就能根据声音辨别出枪的射击方向,冲着自己所处方向射击的枪声格外响亮,这时
人们就迅速地往掩体或楼后躲藏。当这阵枪声响过,人们又都出来继续观察。

  我不断地看到有人被打伤,呻吟着被人送走。基本上都是些普通老白姓,多大
岁数的都有。被灌输了几十年军民鱼水情的群众面对着眼前的血腥场面,震惊、愤
怒、痛心、屈辱……四面八方响起了“土匪、军阀、法西斯、杀人犯……”的叫喊
声,也有“畜生,X你妈”等。一些人躲在掩蔽物后持续不断地掷石块。记得我附
近的高楼上有几个女高音齐声喊“打倒土匪、军阀、法西斯”,每次都有一阵枪声
紧随其后,枪声中往往还夹杂着玻璃破碎的声音。一会儿后,女高音又一次响起,
这样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木墀地的枪声一直持续到深夜两点后,一直到所有军车全部通过。我随后来到
了长安街上大概地看了一下。

  木墀地当晚可能有数千到上万人,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向各个方向的密集枪
声几乎没有停歇过。借着路灯微弱的光亮,我看见街上和两边有一滩滩的血,但似
乎并没有想象的多。我认为人性还是在军人中起了一定的作用。从我事后知道的各
种情况看,当时中央向部队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以任何手段推进到天安门广场。命
令被层层下达到现场的官兵,很明显那是允许开枪的命令。但士兵们直接向前方的
学生和两边的人群开枪的并不多,大多数的枪击是对天空;有些是向四周的楼群随
意射击的;也有些是对地上打的,但反弹起来伤了人。

  我回到学校后,遇到了那些从西单,礼士路等处回来的同学。同学们无法接受
这残酷的现实,群情激昂。有几个同学还接通了学校的喇叭,在早上五点左右将这
一悲剧告诉了全校同学。事后,这几个同学受到了大家的一致保护,上面对此事的
调查最后不了了之。

  第二天听到了很多天安门广场血流成河的传闻,还有同学在街上听人活灵活现
的述说如何在即将被坦克碾过的最后一刹那,越过栏杆,逃离广场活了命。当我班
几个同学在一起谈论此事是,女生小芳叫喊到:“不对,不对!我在那里静坐了一
夜。”原来,小芳在听说了军队强行进城的消息后,和我校许多同学一起来到了广
场。奇怪的是,在大约十一点时,有学生领袖在喇叭里要求大家誓死保卫天安门广
场后,同学们就再也找不到一个学生领袖了。早晨四点,军队已基本完成了对广场
的包围,台湾歌手侯德建自荐为学生代表与军队谈判,使军队同意让出天安门广场
一角的一个通道,在侯德建及刘晓波等人的组织下,大家排队离开了广场。

    (七)“六、四”之后

  六月五日,我得知师弟腿部受伤,现正住在宣武医院。因为大家都在说戒严部
队要搜查医院寻找暴徒,我非常为师弟的命运担心。于是找到导师,问他能否弄辆
板儿车,由我去把师弟救回来。导师全力支持,并坚持要和我一起去。师母在一边
着急地劝阻他别去,说笑笑人年轻,一个人去就行了。你这么大岁数,去也帮不了
啥忙,徒增危险。导师说,我不能看着学生处在危险中不管,这时候不能没有我…
…

  导师是八十年代初第一批海归,平时为人耿直豪爽,富有正义感。不过那两天
街上的确危险,听说了很多起戒严部队士兵打死可疑的或向其挑衅的市民的事件。


  我蹬上板儿车,导师骑自行车相陪,我们就向宣武医院出发了。路上要在复兴
门立交桥横穿长安街。桥上两边每隔三米站着一位全副武装,枪口对着桥下的士兵
。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看到这些屠夫心中不发毛是不可能的,谁都知道他们不是
在和你闹着玩!在桥下长长的斜坡向下溜车时,我难掩心中的紧张,毫无必要地抬
脚一蹬踏板,不好,车链条掉了!过了桥后是一段长长的上坡,板儿车眼看越来越
慢,就要停下了。想着背后有几个黑洞洞的枪口,我心中暗暗叫苦……唉,没办法
。我只好硬着头皮下车,推着板儿车向前走,步子迈稳,尽量不露惊慌之色,多余
动作是绝对不敢有的。要说我也是经历过“六、三”之夜的人,此时除了双腿微微
打颤,头顶发麻,心跳加速,气喘不匀,其他方面都挺正常的。

  再抬头看导师,早已经一溜烟骑出老远,快看不到了……

  等我追上导师后,他有点内疚的问我:“刚才是不是链条掉了?在那种情况下
我也帮不了啥忙。”我忙说:“那当然,那种情况不能有任何特殊的动作。您只能
继续向前走。”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话,事实的确如此。

  在医院里见到了师弟,气色还不错。师弟当晚在西单和新华门之间,后面有军
警高举大棒冲上来,人群蜂拥向前跑。此时,新华门中突然冲出很多手持枪支的军
人向人群开枪。师弟膝盖中枪,瘫倒在地。旁边一位青年工人一把抓起他背在肩上
,随着人群从北京音乐厅旁边唯一的出口跑走了。若无这位青年搭救,其后果不堪
设想。医生判断子弹是从地上反弹后打入体内,否则的话,师弟的膝盖肯定就保不
住了。现在,膝盖上的骨头有一缺口,以后不能长时间站立,也不能长时间蹲着。


  六四后的一个多星期内,戒严部队基本只在长安街上活动。巡逻的装甲车每过
一个路口,上面的士兵就要用机关枪朝天鸣放示威。市民们则纷纷惊慌地散开找掩
体躲避。共产党宣传多年的所谓军民鱼水情彻底破产。学运其间高度一致的北京各
阶层群众之间则增加了彼此之间的理解和包容。邻居中有一位某单位的党委书记,
“六、三”之夜在自家楼下听着远处传来的激烈枪声,气得大骂共产党早晚得完蛋
!两天以后,在单位里他又一本正经地传达中央文件,布置审查清理暴徒的工作。
经历了几十年风风雨雨的群众对其戏剧性的”转变”当然能够理解,单位内审查清
理暴徒的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另人气愤的是,在大约两个月后,我在校园内看到一张通告。宣布北京市公安
局破获一起入门抢劫的案件。前面提到的那位本校学自联主席,我的情敌,是同案
犯之一。现已被逮捕。校方则开除其学籍,勒令退学。通告丝毫未提他与学潮的关
系。这些在底层默默无闻贡献力量的学生是六四真正的骨干力量,也是最大的受害
者之一。让我们永远记住这些真正的英雄!

    (八)后记

  十五年过去了。每当夜深人静时想起当年发生的一幕幕情景,是如此的清晰,
就仿佛发生在昨天一样。想起那群为了理想而流血牺牲的青年,我总是泪流满怀。


  “六、三”之前,有多次撤出广场,避免流血的机会。可惜都被柴玲等人拒绝
。最初看来,这似乎仅仅是一个不同的斗争方式和思维的问题,是否真的能轻易实
现也是一个问题。可是令人遗憾的是,几年后得知,柴玲在接受美国记者采访时说
:“我感到很哀伤,因为我怎么能告诉他们我们实际上希望血战,希望政府宰杀人
民的时刻。只有天安门血流成河,中国人才会睁开眼睛。”美国记者又问:“那么
你想不想死呢?”,柴玲答:“我要话,我还很年轻。”嗟夫!其人性之丑恶与屠
夫之残暴相映成“辉”!谭嗣同以自己的鲜血警醒世人,柴玲希望天安门血流成河
,却是以别人的血!

  中国的民主,我为你哭泣!

  六四之后,广为流传着中共政权将在五至十年内崩溃的预言。十几年后的今天
,中国经济繁荣,政治上改革的步伐却仍旧非常缓慢,但开放宽松状态实际上已超
过八九年前;而海外民运却令人遗憾的处于崩溃状态。究其原因,大概有以下几点
:

  ①民运组织内斗无穷,当年那批真正的精英人物早已对其敬而远之。剩下一批
民运混混儿为争夺有限的经费彼此大打出手,互相攻击对方是共特,甚至闹到了美
国国会听证会上。

  ②中国的崩溃,中国经济的崩溃与中共政权的崩溃显然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却被许多民运人物混为一谈,以民主自由的名义支持台独、疆独和藏独,最终使海
外民运在普通中国人中失去根基。

  ③苏联作为一个强大的国家分崩离析给知识分子敲响了警钟。参加八九民运,
愿意作出牺牲的知识分子归根结底是一群有强烈责任感的爱国人士。他们并不想看
到同样的命运降临到中国身上。所以更倾向于渐进式的,和平演变式的政治改革,
虽然这是一条缓慢坎坷之路。而海外民运人士多数希望中国一夜之间垮台,甚至还
有主张暴力革命,走农村包围城市道路的。

  ④中国经济的快速增长一定程度上相对降低了社会矛盾。但这一条并非最主要
的因素。因为知识分子的反思实际上始于九十年代初,而中国经济繁荣使老百姓实
际收入大幅增长是九十年代末的事情。

  戴晴在不久前表示八九学潮不是一场民主运动。我不能苟同这种说法。不管少
数学生领袖如何想,以学生和市民为主体的八九学潮是一场和平的,较为理智的争
取民主权利和社会公正的民主运动!但我赞赏戴晴愿意反思的态度。有些人可能过
去把这些精英们想得过于崇高,一旦发现他们有与自己不同的想法时又立即将其大
力贬低,甚至人身攻击。戴晴作为叶剑英的养女,从小拥有特权。大学毕业后在待
遇优厚的军工企业工作。文革时是派性斗争的积极分子,是某一派著名的“小喇叭
”。改革开放后很快接受民主自由思想,以发表揭露阴暗面的报告文学而成为知名
的精英人物。八九学潮时是主要的幕后精英之一。她并非一个完人,却是一个善于
站在时代风口浪尖上的,善于思考的,思想不僵化的人。

  严家祺和方励之是八九学潮时的另外两个主要的幕后精英。他们在国内敢说敢
为,不怕强权,推行或宣传自己的民主和政治改革理念。被迫出国逃亡后,与那些
背景复杂,由乌合之众组成的民运组织划清界限;洁身自好,不为台独、疆独和藏
独等损害中华民族利益的势力所利用,他们是真正的中国知识分子中的精英,是未
来中国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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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抒己见】 目录

      急独催化急统--推荐一篇值得重视的文章

           -迟延昆-

  年前一位同事向我推荐“一位老将军的观点:武统台湾,分而治之”(见于
http://military.china.com/zh_cn/crit
ical3/27/20040107/11600651.html)
这篇文章借一退休将军之口表述了一种相当有代表性的意见。至于它是否出之于一
位老将军之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代表了一派深思熟虑合乎逻辑观点。我以为,
无论你主张统还是主张独,都应当重视这种观点,特别是主张独并推动独的人们更
要重视。

  读了这篇文章我的第一压倒性的印象就是如标题所说“急独催化急统”。19
99年“两国论”时我们只听到愤怒。当时我听到最激烈的反应是打不下台湾也要
拿下澎湖。另一种声音是武装封锁,即黄光锐先生“绞索战略”。2000年春在
北京颇有一些朋友对武装封锁津津乐道,其中不乏消息灵通之士。令我惊讶的是他
们居然没有考虑武装封锁可能成为外国介入的最佳借口,更没想到武装封锁会被台
独势力解读为“不敢打”--听着这些高谈阔论我不禁暗自佩服一位原在多伦多后
到纽约发展的新闻界的朋友的判断,他在“两国论”之后打电话给我十分激动地说
:“共产党的民族主义完全是假的,所以才导致今天的结果。”可见当时大陆方面
虽然在原则上没有放弃使用武力,但是实际上并没有对台用兵的意识,更无切实的
准备。

  不过我倒不认为共产党的民族主义完全是假的,他们只是太一厢情愿地把希望
完全寄托在“一国两制”上。他们原以为这么好的条件一定出乎对方意料之外,对
方一定会欣然接受。的确这是大陆方面所能作出的最大的让步,问题是如果一方不
想统一,或在外界的影响下不能谈统一时,仅仅一方有善意是不够的。所以我一直
以为“一国两制”可以使台海关系解冻,但要实现和平统一还须要更多的条件,质
而言之,要大陆对台湾的影响远远超过美国和日本对台影响的总合,同时大陆对台
湾有不容置疑的军事优势。和平统一应该是高于武力统一的境界,因而也是更为艰
巨复杂的任务。

  “两国论”是一个分水岭,促使大陆认真考虑武力攻台。而陈水扁上任以来从
“四不一没有”的“新中间路线”到否认92共识,到“一边一国”,到320公
投,2006制定新宪法,2008建立新国家的时间表,把大陆方面可能有的一
切幻想扫除殆尽,使得武力统一渐渐成为现实。正如陈文茜在“历史是一张薄薄的
纸”中所说:

  “当陈水扁总统不顾一切破坏两岸赛局规则时,最后交换的绝对是北京的疯狂
回报。就像连战演讲中所说:‘你有基本教义派,别人没有吗?你不理性,别人何
尝理性?你催化战争,别人为何畏战?’”

  我所要推荐的这篇文章就是冷静严肃讨论武力攻台战略的一个代表。从军事角
度它有两点不同于一般书生议论:

  一、他强调打仗对军队建设的作用,而且作为他的第一个论点。当年邓小平打
越南一个重要动机就是要解决军队的在文革中积累的种种问题。在这一方面邓是成
功的。该文作者显然了解邓小平的这一意图。

  二、作者强调陆军的作用,强调发挥陆军的优势。似乎作者颇为知己。

  总之,比起四年前的武装封锁之类的简单肤浅的想法,大陆上已经在认真考虑
对台动武的问题,这全拜李登辉、陈水扁所赐。

附录:

      一位老将军的观点:武统台湾,分而治之

  最近和一位退休的老干部聊台湾问题,感觉老一辈对中国的很多事情还是看得
很透的。我把这位老人的观点大致总结如下:

  武力统一可以早日接管台湾军队,获得台湾军事设施,获得最好的海军基地,
冲出第一岛链,取得南海和钓鱼岛问题上的主动权,并早日开始建设远洋海军。武
统之后分台湾而治有利于彻底清除台独,促进两岸融合和经济大发展。武统不光挣
脱套在中国脖子上的绞索,而且彻底解决台湾问题,大大提高民族凝聚力,军队得
到锻炼,取得一系列重大问题上的主动,有利于今后二十年国家的安定和发展。一
时痛苦,长期和全局上大大有利,是战略上最好的策略。

  和平统一眼前痛苦小,但大量问题留给将来。第一岛链封锁会在较长时间存在
,解决南海和钓鱼岛问题的主动权会失去。台湾最后不一定能统一,即便统一,军
队无法接管,台湾军事设施和海军基地无法取得,两岸经济文化的整合会长期,而
且整合不会彻底。台湾问题久拖不决,外交军事上长期被动,国家富强的民族自豪
感会有挫折,军队士气有挫折,失去锻炼军队和及早调整军事发展方向的机遇。所
以在长期和全局上是很不利的选泽。

  武力的问题可以概括为三个问题:

  一是武力统一是上策和必须的吗?
  二是能打下台湾吗?
  三是打下台湾后能治理好吗?

  台湾问题,是套在巨人项脖上的一根绞索。这根绞索套了五十多年,不希望中
国强大的国家和势力,不时扯一扯这根绞索。五十多年里,这根绞索被人扯了无数
次。这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最大的痛苦。

  1、近二十年不打仗,二十年改革开放造成的军队的战斗力下降,腐败滋生,
浮躁奢糜的问题浮现,优良传统逐渐丢掉。这些问题用一百个一千个好办法去解决
,也比不上统一台湾一仗的作用大。一次大仗,会筛选出一批优秀军人,淘汰大量
不合格的。大战之后,是暴露和解决军队问题的大好时期,统一了台湾,军队统帅
也便有了整军的威望和凭据。

  2、中国军队改革发展多年,新的武器、人员、组织、指挥、战略战术,只练
过没用过。实战检验,是建设强大军事力量的指南和保证。中国今后的安定和发展
离不开强大的军事力量,台海之战是这些年建军的试刀石,经过这个检验,今后的
强军之路便会少走弯路。否则,不论你演习得如何,将来用解放军去对付日军或美
军总会不放心。

  3、除了台湾问题,今后中国可能面临的几个问题包括南海问题,石油安全,
钓鱼岛和周边的地缘政治。台湾问题这个绞索不挣脱。便无力解决其他问题。这些
问题便一起被拖后。中国在这些的问题上的对手们这些年没有一个闲着的。台湾问
题拖下去,最后的结果可能是等到这个问题和平解决的时候,其他问题已经不可逆
转的恶化甚至无法解决了。解决中国今后一系列重大问题的总钥匙是武统台湾。台
湾的武力统一便打开了解决其他问题的大门,中国失去的只是绞索,中国的对手们
却永远失去了一张王牌和一个杠杆,此后在和中国打交道时便要徒手相博了。

  4、如果台湾已经统一,那么今天中国已经冲出了第一岛链,建设的已经是一
直蓝水海军去保护中国的石油利益。中华民族的理想会和今天大不相同,中国的军
队会和今天大不相同。

  5、明年如果陈水扁连任,和平统一的前景肯定越发暗淡。如果连战上台,民
进党在台下不用负责任,必然大搞恶性台独。台湾今天的民主体制制约台独发展的
能力极其有限。所以,和平统一的可能性已经越来越小了。武力统一要作为首选项
,经贸文化交流这些原来和平统一的手段要为武力统一服务。

  6、关于统一台湾后治理台湾的问题。可以归结为:和平统一长痛,武力统一
短痛。

  武力统一和治理台湾的思路:

  a)武力统一,解散台湾的政府和国会,重新划分台湾为二到四个经济特区。
分为几个,是为了在政治上防止台独,在经济上保护和促进台湾的发展。小的经济
特区灵活,可以根据各区的科技,经济特点区别对待,设置相应的政策。而大台湾
被分为几个,原有的台湾政府国会等架构不复存在,台独失去诉求的基础。

  b)收回外交和教育的权力归中央政府。清除台独,保留民众决定各个经济特
区事务的民主权利,并在经济上促成台湾的发展,建设一个经济上发达的台湾。

  c)允许大陆满足一定条件的人定居台湾(如投资者,在台湾买不动产者,在
台湾找到工作者)并在几年以后通过一定手续获得在台湾的投票权。也允许台湾人
定居大陆各地。一定的控制是为了防止大量移民对台湾的冲击,但最终鼓励台湾和
大陆人口的交流和融合。

  d)收回军事权力归中央,接受台湾军队和所有军事设施,组建中国的大洋舰
队或台湾军区。

  如果和平统一,将是个漫长的过程,教育上台湾一直在去中国化,和平统一拖
上十年,到时候不只下一代的台湾人会怎么样讨厌和痛恨大陆。军事上,外交上能
不能统一都说不清。很多统一和两岸整合的好处都拿不到了。所以,是眼前没有战
争的痛苦,长远却很痛苦的一个过程。

  7、不要只看到打台湾难打,台独的最大弱点是台湾离大陆太近。打台湾我们
必然要用尽我们的一切优势。地利便是最大的优势。打台湾固然要利用导弹、军舰
、潜艇这些利器,关键还是要发挥我军传统优势--陆军。不必象美军一样打法。
如果战士只带轻武器,火箭筒,肩扛式导弹等,五千人只需200民船即可,何况
我们有大量的海军快艇和炮艇。台湾海峡只有180公里,朝向福建一面全是适合
登陆的平滩。战争的性质决定攻击的时间由我们定。在周密全面的战前侦察中确定
30到50个登陆点,有主有次,开战以小艇,密集、多点、突然登陆的方式第一
批送几千人上去,然后控制几个登陆点以利随之而来的大规模登陆。上去几万人后
,地面部队进攻结合导弹袭击和空袭,首先破坏防空以取得制空权。取得制空权便
有利于台湾海峡运兵和全面登陆。海军在封锁和打击台湾海军的同时也是全力配合
登陆作战。总之在大打高科技战争的情况下不要忘了把我们的传统王牌--陆军发
挥到极至。统一台湾等不到中国具有美国那样的军事能力的时候。以我们现有的海
空军,利用台湾海峡的地利和我们的强大陆军,台湾可以用中国的方式打下来。台
湾离大陆比伊拉克离美国和马岛离英国近多了。中国和美国军队也完全不同。

  8、台湾之战和很多其他的战争也是不一样的,不像美国打伊拉克。打台湾关
键要打过一个心理关,打到台湾人感觉这下台湾要被统一了,解放军就肯定能拿下
来,台湾军队也就会开始放弃。今天的人们总是但心台湾打不下来,因为大部份人
都没打过仗。我觉着我们条件上已经准备好了,但是没有准备好下打的决心。如果
毛泽东在世,今天这种形势下已经打到台湾去了。坚定了武力解决的决心,心理就
有了优势。我们是万众一心,势在必得,台湾军队的心理,就像巨石之下的鸡蛋,
脆弱啊。当年抗美援朝,敌强我弱,我军志在必得。台海喊打这么多年,台军官兵
都有小九九。打过心理关,做好宣传优抚工作,弃戈回家的,不抵抗保存实力的,
甚至倒戈过来的都会有。关键是要狠打,下决心打,打过这个心理关。

  9、准备充份是重要的,有人总是觉得大陆军队没有准备好,可是当年抗美援
朝时我们准备好了吗?今天中国的实力打台湾还是可以的,我们不是缺乏军队的准
备,还是缺乏判断形势、临机决断的统帅。可惜当年战争中磨练出的那些十大帅们
都不在了,更重要的是毛泽东、邓小平不在了。

  10、中国在发展,美国和日本也在发展,台湾问题我们是和美日在赛跑。我
从来不相信台海现状是最符合美日的利益的,等日本整军完成,伊拉克、阿富汗、
朝鲜这些问题解决了,台湾内部独立的势力更成气候一些。我如果是美国或日本的
政治家,我定然支持台湾走向独立。一来遏制中国,二来拉一个亚洲的军事盟国,
何乐而不为?维持现状,符合美日眼前利益,台湾独立,符合的却是美日永远的利
益。早统一对我们有利,晚动手对方求之不得。我们不要忽视了日本以大变革的速
度重整军队,没经过战争年代的人们只会在口头上警惕,台湾问题不早动手将来早
晚要吃亏。

  11、仅仅以上的几条已经足以构成武力统一的原因。很多人讨论过中国经济
、军事其他的影响,所以也可以分析一下。

  12、很多人谈到打台湾要影响发展经济的和平环境,不利中国的强大。实际
上台湾的早日统一会对中国的强大有巨大的促进作用。台湾的GDP大约是大陆的
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在一些科技领域很发达,在信息,计算机和芯片制造领域很
发达,有雄厚的工业基础和良好的商业金融体系。打下台湾,两岸交流的障碍被扫
除,整合的速度会快,科技、经济的互通,资金流动,产业自然分工,会对两岸都
有巨大作用。中国拥有了世界上最发达的芯片和计算机制造工业,不用拿台湾一分
钱,两岸整合的作用就足以对国家的发展做出的贡献。将来我们的军用芯片可能是
在台湾生产的。打完台湾中国军队的发展会做出大的调整,第一岛链的封锁已经不
存在了,我们要建设走出国门的蓝水海军,捍卫中国在南海和世界其他地方的利益
,保护我们的石油生命线,我们的大洋舰队以台湾为基地。中国的能源短缺是迫在
眉睫的大问题,南海石油够用一百年,不解决台湾问题,想要保护自己的石油生命
线,想解决南海问题,那是痴人说梦啊。这些都是攸关中国经济的问题。

  13、有人说打台湾要花费巨额军费,不利经济发展。实际上打下台湾,也会
给中国军队省下大笔的钱。台湾的大量的西方飞机导弹,军舰和其他武器、通讯和
指战装备,会有一些落入我们手中,军士工业也会落入我们手中,这不是在技术和
装备上补偿我们的一些军费支出吗?更重要的是,冲出第一岛链,获得最好的大洋
舰队基地,取得解决南海和钓鱼岛问题有力条件,这是多少军费也买不到的。那些
洞库等硬件设施不正成为我们的大洋舰队的基地所使用吗?这些好处和平解决台湾
是没有的。台湾问题解决之后,我们的军队可以早日面对将来的问题,军费的投入
方向也可以面向将来的问题,这些都不只是省钱,更取得将来的主动权。

  14、关于打台湾引起西方国家封锁的问题。中国今天已经不是改革开放之初
的那个中国,适合经济发展的法律、管理体系、商业体系、管理人才、大量的软件
硬件环境已经建立起来,人民对于经济发展的思路已经培养起来了。跟世界各国的
经济往来已经不可分割,不可逆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资本家也不是能够割舍
得下从中国得到的种种财路。所以,西方的封锁定然是局部和暂时的,不会是全面
和长期的。少则两三年,多则四五年,还不会是全面的封锁。大不了我们多培养培
养内需嘛,内需对中国的长远发展也是很重要的。况且西方也非铁板一块,矛盾也
不少,中国这些年和大部份西方国家的关系还是不错的。打完台湾,大家一看生米
已成熟饭,大叫几声,定然不了了之,西方国家才不是那么台湾的民主和自由,关
心的只是他们的利益。真正在乎台湾的是大陆。而我们呢,在关乎国家根本利益的
问题上,当仁不让,决不后退,这是一定要让那些西方国家明白的。封锁之中,说
不定我们还在发展呢。

  15、最近有人谈统一台湾对民族凝聚力的作用。这些年国内社会的各种矛盾
不少,金融体系问题恶化,社会贫富差距扩大,共产党腐败严重,政治改革迟滞难
行,社会道德败坏。新一代领导层没有足够的权威去凝聚社会共识和社会力量去解
决诸多长期累积的问题,武力统一台湾,不光为中国在今后二三十年的发展奠定几
个有利条件,也有利于使领导者获得空前的威望和社会凝聚力,去解决今天中国社
会面临的诸多问题。

  16、总之,和平统一还是武力统一,要放在中国所面临的全局中去看,如果
我们国家面临的是一盘棋,那么今天的局势使武力统一台湾已经成为对国家和民族
最好的一步走法,至少在我们这一些人看来如此。武统台湾,中国失去的只是绞索
,收获的是全局。

  17、总之,武力统一不是条件和时机的问题(条件具备,当前时机也好),

是决策问题,下不下这个决心的问题。现在的体制影响决策,江泽民如果能帮胡锦
涛办成这一功,人民定然牢记他,毕竟他是军委主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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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不再年轻

         -林墨-

  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结束时,美国的国民生产总值占全世界的一半以上,而今天
是四分之一左右。但由此下结论说美国不再年轻似乎牵强。很明显,二战后西欧、
日本经济相继崛起,随后亚洲各国经济起飞,到了上个世纪末中国大陆经济也很快
发展起来,美国国民生产总值在世界上的比重必然下降,但世美国经济仍然在世界
上首屈一指;何况美国的军事力量没有一个国家能望其项背。美国是现在世界上唯
一的超级大国。对,我明白这一点,但仍然要说,美国不再年轻。这意味着不再像
以前那样朝气蓬勃,或迟或早步入衰老。

  “不再年轻”应该是自身的问题,首先是美国经济得了慢性病。确切地说是美
国人的日子过得太好了。每年世界上的能源消耗有四分之一是美国用的,而美国的
人口不到世界的二十分之一。按这个比例,每个美国人的平均能耗是世界其他国家
的六倍多。到美国一看就清楚了,高速公路上跑着多少汽车,天上飞着多少客机,
房子盖得有多么大,无论是住房、商店、旅馆、办公室等等都装着空调。要享受这
些就需要钱。这点谁都明白,为了挣钱美国人工作之努力有目共睹。但美国人还是
挣得太多了,这使得美国产品劳动力成本居高不下,在世界上缺乏竞争力,很多年
连续的巨额外贸赤字就是例证。

  或许我们应该用提高劳动生产率解决外贸赤字问题,但提高劳产率不是无限度
的,而且也有个时间滞后的过程。同时,在商业社会的竞争中,大家都在努力提高
劳产率,并非仅有美国可以做到这一点。

  降低职工工资吧。对,任何业主都想这么干,然而工资是刚性的。这不单是美
国法律对企业雇员的保护,工会的存在。业主也不会这么干,否则就雇不到相对素
质高的职工。从宏观上讲,如果一个国家的居民可支付需求减少,比如普遍地降低
工资,国民经济必然萎缩。商品都卖不动了嘛。不过从美国的发展趋势上看,美国
人的实际工资水平在确实在缓慢地相对下降。道理很简单,别的国家人民的生活水
平提高的比美国快。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美国劳
动力成本高的问题一直存在。

  是否可以通过其他国家,尤其是中国货币升值,也就是美元相对贬值解决美国
贸易赤字?是的,这是一些美国经济学家们认为现实、可行的一条途径,但争议极
大。其实美元在近几十年一直在贬值,不过现在看来这种政府可控的、极其轻度的
贬值不足以解决问题。特别最近二十多年以来,不断增长的、大量的廉价中国大陆
商品涌入美国市场。这是贸易赤字的主要原因之一。但反对者认为,让人民币生值
会让美国民众生活水平受到极大影响,损害了消费者的利益,因为从中国进口的廉
价日用消费品都涨价了。这些中国大陆货的涨价还会引发美国国内的通货膨胀。明
摆着,老百姓要花更多的钱买东西,工资水平随之上涨。另外,逼迫中国大陆人民
币升值也是一厢情愿,大陆为了自身利益不会对美国俯首贴耳。中国怎么可能不讲
条件地随着美国人的指挥棒走呢?我们现在看到美中两国就贸易赤字不断地进行谈
判和妥协,但想通过人民币升值,在近期内解决中美贸易上的不平衡简直是不可能
的。你到美国各个超市一看就清楚了,同样的商品,美国制造和中国制造的价差非
常悬殊。中国大陆就算同意升值人民币也是非常有限度的。从一般常理看,只有中
国大陆民众生活水平大幅度提高,换句话说,劳动力成本大幅度提高,人民币才可
能相应增值。

  为什么美国就不能大幅度地贬值美元,以解决劳动力成本高这个问题呢?如今
世界经济一体化了,世界各国怎么可能眼看着美元剧烈贬值而不做出相应措施保护
本国利益?就算其他国家都甘愿吃亏,美国自己也承受不了美元大幅贬值的代价。
这个超级大国有一半的石油需求从国外进口。美元贬值意味着进口石油的价格暴涨
。这种基础价格的暴涨立刻会引发美国的恶性通货膨胀。记得1970年代初,当
时的美国总统尼克松突然宣布美元贬值10%,引起世界经济极大动荡。事后美国
也没得什么便宜。那时美国的经济地位的强大和今天不可同日而语,今天如果布什
政府也来这么一手同样解决不了问题。

  美国是个典型的资本主义国家,消费是刺激经济的最主要手段。前边讲了,劳
动力成本高已使美国商品缺乏竞争力。一边是出口不畅,另一边是外国商品的涌入
。试想一下,美国刺激消费到底有没有刺激美国自身的经济?如今美国民众的消费
水平和工资收入相比已是饱和状态。但商人们还是不遗余力推销。没钱怎么办?那
就举债借钱先花着再说。你会发现,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象美国人这样债台高
筑。已经借了这么多钱了,你还降低劳动力成本吗?这真不幸,但又不能不饮鸩止
渴。唉,债多了不愁。

  因为美国劳动力成本高,美国的资本家们早在二十年前就开始将制造业逐步转
移到劳动力成本低的国家。如今,美国的经济学家们惊呼,1400万个工作岗位
将外包。不但制造业,IT行业也开始向国外转移。得,美国人的工作机会也越来
越少了。叫我说,这便是一个国家不再年轻的象征。劳动力成本高可以说是一个人
的“富贵病”,虽然死不了,但也医不好,慢慢拖下去,变穷了,欠债了,终于使
一个人步入衰老。

  人老了,麻烦事真多。衰老和病痛的折磨下,能力下降,花费增加。如今美国
也面临这种窘境。美国已是个老年人越来越多的社会,社会福利保险早已入不敷出
。如果你稍微留意,就会在自己的享受社会保险通知单上发现,再过多少年美国的
社会保险就要破产;同时,享受社会保险的年龄也在一点点增长。怎么,你抱怨了
:我们交了那么多的税,可到时候竟然享受不到合理的社会保险。可是我告诉你,
你还得多叫税才成。因为美国的财政赤字已累计十万亿,平均摊在每个美国人头上
是三万美元!你说这可怎么办?

  布什总统说,如果增加税收,就是让他去死。他这话美国人爱听。布什先生的
逻辑很简单,少收税,民众才能多消费;多消费才能刺激生产。可是在布什总统上
任的将近四年里,不景气的经济使税收大减,美国财政赤字又增加好几千亿。

  能否减少财政支出?是的,布什政府已悄悄地减少了许多有关教育、社会医疗
保险、就业、行政部门和社会服务方面的支出。但有一项没减,反而增加了。那就
是军费开支,从一年的三千多亿美元长到了四千亿,占了财政税收的极大比重。原
因很明确:反恐,而且是“先发制人的战略”。这里不评论布什的“先发制人”。
客观地说,这种咄咄逼人的强硬路线确实有“伟哥”味道。但一个人如果用伟哥维
持自己的某种功能恐怕不是长久之计,反而会促使早衰。美国政府大张旗鼓地全球
反恐是对的,但应该有自知之明,要量力而行。美国已不是当年身强力壮的小伙子
了;即便是当年,美国也没有为所欲为。

  其实,随着经济实力的相对下降,以往美国各届政府都在相应地调整全球战略
和对外政策。美国人已由称霸世界的“全球遏制战略”转为“两个半战略”、“一
个半战略”等等。这是明智的、现实的,否则力不从心,会加速美国的衰落。

  人都是不愿意承认违背自己意愿的现实的;但现实的存在却又是不以人们的意
志为转移的。美国的战略专家们对美国的以往、现在和未来,对美国必然逐步衰落
看得非常清楚,也非常理智、冷静。他们知道,因为美国相对逐步地衰落,这个国
家不可能再像二次大战刚结束时享有全球利益的份额。美国在不断地和世界强国划
分势力范围和利益大饼时必然不断退让。比如美中关系,如果中国大陆保持相对政
治稳定和经济增长,美国最终会放弃台湾。退一万步讲,就算“台独”得逞于一时
,日后台湾还是中国大陆的势力范围。

  既然如此,为什么布什政府还要阻碍两岸统一,不断干预中国内政呢?你可以
这样想,人早晚要衰老的。但不断地锻炼身体,采取各种积极措施,人可以延缓衰
老。美国现在还有能力干预和掌握台海局势,为什么要自行退出,放弃自身的利益
呢?随着今后各方势力的变化,美国会相应调整自己的对外政策的。

  在可以预见的将来,美国会逐步衰落,但谁也不能知晓世界各种政治势力如何
分化和组合。利益是永恒的,理智的美国政治家们很清楚这一点,聪明的中国人也
不是傻子。如何在世界上尽可能地保有、争取自己的利益,一定程度上要看政治家
们的智慧,很大程度上是客观规律下的历史发展。

  最后还想提到一点,美国的不再年轻还在于民众道德观念上的堕落。在伊拉克
战争中我们体会到了美国公众的冷漠。不过我认为这不仅仅对美国,对全人类都是
如此。人类在物质文明迅猛增长的同时,精神文明在迅速地毁灭。有人提到美国的
沉沦,说这个物质极大丰富的国家是现代古罗马帝国。可世界其他国家能逃脱古罗
马帝国灭亡的命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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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园】 目录

        瞧这一家子

        -老 么-

  唐老板,其貌不扬的矮个,微胖、健壮,但有点老态龙钟,满脸皱纹。四十九
岁从台湾来美国,一头扎进中国餐馆,苦熬十年。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怎么
还记着他呢?唐老板是否还开着餐馆?哪能呢,现在都该是七什多岁的人了。台湾
这样来美国开餐馆的人多啦,怎么我就老记着他呢?或许因为我来美国不久就到他
那个餐馆里打工吧?

  这个叫“China Tong”(Tong是台湾“唐”的英文音译)的小
餐馆主要是“送外卖”,也就是顾客先打电话预订饭菜,餐馆做好后派专人送上门
,或者客人来取。餐馆有个只能放五张桌子的小餐厅,负责接顾客电话的人兼侍者
,每天下午都是唐老板的小女儿来干。她往往是下了课就来了。在厨房里是唐老板
和他太太做大厨。到了下午五、六点钟,餐馆便忙起来,唐老板在本地上大学的儿
子也赶来帮忙。对了,唐老板的大女婿是大陆来的,还是北京人哪。这就明白了,
正是因为这个北京女婿才让我对一大家子人印象深刻。可唐老板当这个老丈人很不
情愿的样子,甚至耿耿于怀。怎么,他是个“台独”分子?别,十几年前大陆和台
湾还没闹得这么僵呢,但他对大陆的政治状况和民众生活了解甚少,偏见既多又有
些可笑。嗯,现在倒是两岸关系越来越紧张了,我就更时不时地想到唐老板和他的
北京女婿的故事。

  “China Tong”就在我住的公寓附近,步行二十分钟就到。我那时
刚到美国,没有车,又不懂英文。那天沿街走到小餐馆那儿,不管三七二十一,进
门就问有没有活干。唐老板说缺个人手在厨房干,见我没干过,想了一下便说:“
先试工吧。明天上午十点钟你就来,天黑了你就回家,太晚了路上走也不安全。一
天二十块(美元)怎么样?中午、晚上管吃。”我马上答应下来,想法是:咱初来
咋到,先得熟悉社会,别好高骛远。

  还有个原因让我愿意到唐老板这儿干活。他显得诚实。我前些日子在另一家中
国餐馆干活,那里的老板娘总是故意弄出一脸轻蔑的样子,特别是对我这种傻兮兮
的“大陆人”。

  说好第二天早上十点试工。我想去得早点儿给人个好印象,刚过九点半我就到
了。唐老板夫妇已经在开始中午饭的准备工作,一见我来了就说,“来了就干吧。
”我第一个活是剥洋葱,和一个叫佛朗西斯科的墨西哥壮汉一起干。佛朗西斯科高
大,留做小胡子,肤色很白。大部份“老墨”(中国人常这么称呼南美人)带有印
第安人血统,像他这样像白人的少见。他住在唐老板家的地下室里,每天管饭,月
收入800美元(唐老板这么告诉我的)。

  佛朗西斯科随唐老板夫妇上下工。我估计他一天从早上九点多一直要干到半夜
。唐老板的外卖店一年只有感恩节和圣诞节休息,算一算佛朗西斯科的小时工资不
到两美元。唐老板认为,佛朗西斯科应该满意,吃住都不花钱,一个月800美元
不用缴税,工钱基本是落入自己的口袋。“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从墨西哥
那边到这边打黑工。”唐老板说。“你问问有哪个老板肯给他们一个月800块的
?有的中国餐馆一个月只给500块。在我这里干,佛朗西斯科一年就会省下一万
美元。以后回墨西哥可以开店了!”

  唐老板说得是实话。我毕竟在中国餐馆干过。可佛朗西斯科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呢?“朋友介绍的。”唐老板说。“我得找老实人,多给点钱算什么。人老实比什
么都重要。佛朗西斯科跟我干了半年多了,从来不请假。但我这里需要两个帮手,
可就是找不到佛朗西斯科这样可靠的人。哎,总是不断找人来干活,不但很烦,也
很不放心。”

  佛朗西斯科根本听不懂我们用中文交谈。他会一点英文,唐老板也会一点。他
们之间交流就凭这点就够了。你看,一个“老美”(中国人对美国白人的称呼)送
货来了,唐老板和送货的比画了几下,嘴里“嗯嗯啊啊”,在签收单上签了字。双
方都明白对方的意思。总是这个人送货,该干什么谁心里都明白。嗨,餐馆干活没
什么复杂的,我看唐老板和佛朗西斯科之间很多情况下是使肢体语言。看得出,佛
朗西斯科是个老实人,他每和我对视就微笑。这家伙,干活一点不含糊,手快!剥
洋葱、剥鸡腿、剥虾等等比我快得多。

  唐老板夫妇忙着炸油锅,切各种肉,做春卷和蟹饺(一种用乳酪做馅的饺子)
,见我着急的样子,轮番过来叮嘱我要小心,别让刀割着手。“十年前我四十九岁
,下了飞机没两天就到中国餐馆打杂。第一个活也是剥洋葱,我一下就把手给割个
大口子。”唐老板让我看他手指上的伤疤。“我当时赶紧用布紧紧地把伤口裹上继
续干活。我可不敢让老板知道我把手割破了,他要是知道了立刻会让我回家。那我
到什么地方挣钱去?”唐老板讲他过去在台湾是开西药房的。美国的亲戚给他们一
家人办了移民,他们关了药房就来了。我算一下,他们大概是1980年左右移民
美国的。那时台湾经济很好,生活水平也不差,为什么还要移民美国呢?“已经排
了很多年(指非直系亲属移民),终于排到了,也就来了。”唐老板叹口气。是不
是后悔了?我看不会。“这十来年我除了节日,从来没休息过。”注意,唐老板是
挺自豪地说的。“每天都要忙到后半夜才睡觉,一觉醒来立刻就来干活。我们给四
个儿女各买了一辆新车;自己买的也是新车;我买的房子也快付完贷款。孩子上大
学的学费大部份也都是我们付的……”说到眉飞色舞时,情不自禁地对我说:“你
也好好干,到时候我提拨你!”听这话我直想乐,什么“提拔”?别,人家是诚心
诚意的。

  中午的时候来了个越南妇女,是个美国退伍军人的妻子,专门来接订外卖的电
话,顺便把侍者的活干了。她英语没问题,不会说中文,但用中文说“老板”、“
老板娘”非常清楚,流利的英文中能忽然冒出个字正腔圆的“老板娘”三个字。下
午唐老板的小女儿下了课就来接替越南妇女,她在这个城市上大学。越南妇女下工
时唐老板给她工钱,多少不得而知。“没有不花钱的地方。”唐老板看了我一眼。
“我女儿、儿子也得有工钱。”再过一会儿,唐老板的大儿子也来帮忙了,他也在
本市读大学,学的是电脑专业。

  “大儿子原来学的是生物,现在改电脑了。这下有得多上两年。”唐老板说道
。“我的小儿子功课非常好,去年刚上大学,在加州的伯克利(大学),拿的全奖
(全额奖学金)。以后他说要当大夫。”

  “那你的大女儿呢?”我随口问道。

  “她…她这两天不舒服。她……”唐老板走开了。跟着唐老板夫妇和小女儿、
大儿子用闽南话交谈,好像情绪挺激烈的。

  下午五点以后订饭的电话多了起来。唐老板的小女儿不断地把订饭的单子拿进
厨房,唐老板夫妇照单炒菜。做好了,叫送饭的按顾客的地址送去。也有很多顾客
是自己来取,门口的长凳上总坐着几个人等着拿自己订的饭。

  餐馆里干活的人都在忙碌,我也被支使得团团转。忽然,唐老板对我说:“(
晚上)六点了。你可以下工了。你走路回去,太晚了我们也不放心。”说着塞给我
二十五美元,算是这天的工钱。“你早来了,第一天就干得不错。明天上午十点来
就行。好好干啊。”

  第二天剥鸡腿时一不留神把手指破了,我像当年的唐老板那样赶紧用布条紧紧
地扎上,想悄悄地干下去。但唐老板很快发现,我回家歇着去了。唐老板见我一脸
沮丧,拍拍我的肩膀,“按理我得带你上医院。不然你可以告我。嗨,过两天就会
好,到时候我打电话给你。”

  打电话叫我干吗?叫我回去干活?像我这样只能厨房打杂的人有的是。算我倒
霉,才干一天就被辞退了。不管怎么说,唐老板是对的。他毕竟是餐馆老板,得为
自己着想。我想自己还是去学点英语吧,虽然快四十的人了,不学日后在美国怎么
生存?能说一点英文就可以找好一点的活嘛。可第三天下午唐老板真的打电话让我
去帮忙。老实说,我已经有点不愿意去了。

  再去干活,快到中午的时候,来了个相当汉子样的中国男子来接顾客订外卖的
电话。他进厨房跟我打声招呼,转身到饭厅收拾房间。他普通话说得很标准,应该
是大陆来的嘛。老板娘过来悄悄地说:“这是我女婿。是你们大陆人。他和老唐和
不来。”这时我才发现唐老板的脸色不好看。

  这心里不由地好奇。没想到人家这里先“两岸统一”了。可唐老板为什么……
别想着乱打听,我就是来干活的,家务事是说不清、道不白的。咱不想过问,偏偏
唐老板夫妇是存不住话的人,二老轮番到我边上“介绍”女婿。

  “我大女儿被他骗了!”唐老板小声愤愤道。“他比我女儿大十几岁。我女儿
上大学时非要住在外边。他说帮我女儿做功课,结果两个人就住在一起了。肚子被
搞大了。后来只好结婚了。”

  我对“只好结婚”这一点很怀疑。他女儿怀孕完全可以打胎。就算是想要这孩
子也不必非得结婚嘛。这是在美国。或许我这么想过于“自由化”。

  唐老板夫妇用闽南话交谈着。这回是老板娘过来,“我女儿前几个月生了第二
个孩子。前几天她感冒发烧,女婿在家里照顾她和两个孩子。女婿不来,我们只好
叫小女儿和大儿子来帮忙。唉。”

  这么说,他们的女婿现在的活儿是和唐老板他们一起开餐馆。可他不是在大学
认识的唐老板的大女儿的吗?我想他应该从大陆来读博士、硕士的。这……

  “他说他在大陆当过红卫兵!他一定杀过人。他还想杀我们呢!”唐老板一下
子非常激愤。“他在家里闲得养鸟。可我却是每天都PAY(付)他工钱的!”

  我不得不说两句了,当然是劝解,无非是“已经是一家人了”,“双方都原谅
一下也就过去了”等等。唐老板回一句,“大陆人,哼!共产党!”想想,觉得说
得过份了,又来一句。“你还不错。一看就诚实。所以我想提拨你。”天哪,怎么
“提拨”总挂在嘴上?

  忽然“红卫兵”进来,二老立刻都不说话了,气氛尴尬。他四下扫了一眼,把
几张订外卖的单子放下,没说话就转身出去了。唐老板夫妇又上来介绍女婿。这下
我有机会知道,为什么唐老板认为女婿想杀他们。“他和我们吵架,最后就会来上
一句,‘这种人还活什么劲’。他是说我们还活着干什么。这不是想杀我们吗?”
我一听不由地乐了。哎,这不过是句气话,意思和“你这人真窝囊”差不多。可唐
老板不信,并反问我,“当年红卫兵没杀过人吗?”这下我解释起来就费劲了。台
湾当局几十年的宣传是有极强效果的。

  有几天佛朗西斯科生病,唐老板的女婿打替班。这下我们有了相互了解的机会
。“红卫兵”好些不想让别人,特别是大陆来的人们知道他。“混成这个样子……
”他沉吟着。“我是北京来的。”忽然,他来了个直接了当。

  我早听出来了。“我也是。”

  “哪届的?”

  “六九届的(1969年初中毕业),到黑龙江‘上山下乡’九年多。”

  “我是老高一的(1966年上高中一年级)也当过‘知青’,到陕西插队。
恢复高考第一年(1977年)上的大学,第一批公派出来的。”

  “什么专业?”

  “经济学。博士学位拿到了……”

  我俩一下又沉默了。我当然想知道他此后为什么不回国。那时“六、四”事件
刚过,像他这样不回国的人多了。但他和我交谈中尽量避免谈中国的政治。或许他
留在美国真的是为了爱情?我立刻将自己这个可笑的想法推翻了。咱要想写爱情小
说还可以利用这个情节大肆渲染、煽情。我默默地观察着眼前这个坚实的汉子。“
红卫兵”干活非常麻利,比那个佛朗西斯科干得还快、还好。我俩把垃圾一袋袋从
后门拖出去,扔到垃圾箱里。

  “跟猪圈的味道似的吧?”他冲我一笑。“当年在陕西插队时,猪圈可没多大
臭味。老农民吃得太差了,哪有什么剩饭剩菜喂猪。你到看看美国这儿,扔这么多
猪能吃的东西,却没猪可喂了。我们中国的农民可太苦了……”

  “你喜欢开餐馆?”我打断他。

  他想想,没回答我的话。“休息一下吧。抽烟吗?”

  我摇摇手。他也不推让,自己点上颗烟陷入沉思。我知道不能再问下去了。

  下午忙的时候,自己来取饭菜的顾客在小小的餐厅里又排上了队。唐老板让我
也来帮忙装菜装饭。忽然“红卫兵”把我装的饭盒拿了过去,再往里添米饭。“在
一些小事上一定要注意,把饭填得满满的,这没几个钱,甭管客人吃不吃,他们看
见会很满意。”他一笑,“干事情就要干好嘛。就是再不喜欢干的活,你已经决定
干了,就要干得像那么回事。”这大概算是对我提问的回答吧。

  第二天“红卫兵”没来,在家里带孩子,其中有一个感冒发烧。但他妻子,也
就是唐老板的大女儿来帮忙干活来了。她看上去有些瘦弱,可确实很耐看。唐老板
一见她来就一脸不高兴,用闽南话不断地嘟囔。他大女儿不怎么说话,忙里忙外地
干活。下午,唐老板的大儿子赶来了。他和父亲一起对他的姐姐用闽南话说着什么
,还愤愤的样子。

  说着、说着,唐老板的大儿子乾脆用国语和我讲起来,当然是愤怒声讨“红卫
兵”。先说“红卫兵”是个懒汉,自己躲在家里,让太太出来干活。又说有一次,
“红卫兵”居然要和他打架。他立刻叫来了警察。以后他们这家餐馆经常请警察来
吃饭,饭钱减价。“红卫兵”见警察经常来就老实多了。我听得索然无味,忽然唐
老板的大女儿哭喊起来,先是闽南话,后来改成国语,显然是想让我听懂。

  “……是我愿意的,我就是要和他过日子。我就是喜欢他,你们别再难为他怎
么样?你们也知道,我一个人在家弄不好两个孩子,现在有一个正在生病。是我让
他留在家里的……”一下子,大家都沉默了。

  “他们台湾人真猜不透想些什么?就认钱!没法儿跟他们讨论问题。”“红卫
兵”有时恼怒地对我这么讲。我会说“你妻子可是台湾人哪”。他就无可奈何地笑
。

  唐老板如是说:“干什么不要用钱哪?我们挣辛苦钱,会节省,有什么不好?
”我如果要问“是不是你觉得大女婿很懒”。他会一愣,然后煞有介事地说“你不
明白呀,你不明白”。

  “我就觉得台湾人都没什么志气。我反正不会开一辈子餐馆。现在是没办法。
”“红卫兵”一副虎落平原的样子。如果我说麦当劳连锁店也是餐馆,“红卫兵”
就白我一眼,意思是“少挖苦人”。

  “你看看他这个人。”唐老板当然是说他大女婿。“念那么高的学位也不去好
好找工作,混在餐馆里都荒废了。”这么说,如果“红卫兵”找到经济学博士对口
的工作,他的老丈人就看他顺眼了?

  ……

  后来“China Tong”卖掉了。唐老板一家都去了西海岸,包括“红
卫兵”这一小家,据说还是去开餐馆。一晃十多年了,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在干
什么?我希望他们都心想事成,更希望他们诚心诚意地言归于好,和睦相处,毕竟
两岸是一个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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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漓的玫瑰香

         -阿得儿-

  再见到阿漓时,她坐在靠窗的沙发扶手上,一颗一颗地吃着葡萄。九月午后的
阳光透过薄薄的白纱窗徐徐地渗进来,在阿漓的脸上流淌着。她用食指和拇指捏住
葡萄,手一挤嘴一啜,很享受的样子。“快来尝尝,昨天刚从果园里摘来的,象极
了北京的玫瑰香。”我看过去,那葡萄紫中带点暗红,还轻罩一层白霜,煞是诱人
,便揪了几颗,也往嘴里一挤,“WOW”,那一个酸。阿漓看着我挤眉弄眼的样
子,乐了,然后很哲人地说:“你知道吗,葡萄就像人生。”“哦,人生很酸。”
“不是。”“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真愚笨,”阿漓颇宽容地叹口气,“葡
萄就像人生,有的人吃着香,有的人吃着酸。其实啊,”她稍作停顿,“都是一样
的葡萄。”

  从大学里出来已有十年的阿漓仍象当初一样清新自然,不黯矫饰,只是没了年
轻时的飞扬,而多了几分闲适。阿漓是我大学师姐和同乡。我们生长的地方盛产各
种美味小吃、火锅、茶馆和美女。不好意思,连带把自己夸了,我不算,可阿漓她
是。她的名字跟蜿蜒水曲,岱色轻山,翩翩扁舟的漓江没有一点关系。阿漓的妈妈
说女儿似水,漓江又是水中最温柔秀气的,就给了她这个漓字。

  第一次见到阿漓是初到学校的那晚,她听说有个小老乡就来看我。我来时学校
食堂已经关了,接新生的老生帮着泡了方便面,我一边吃着一边还偷偷抹着的眼泪
。离家的自由带来的新鲜劲已经被一路上火车给晃没了。阿漓来了,往对面的床上
一坐,抽出一根烟,很娴熟地点上,“不用怕,小老乡,有姐们儿我,没人敢欺负
你。”“谁会欺负她了?”接待我的老生很是不解。“高年纪的男生贝,见了妹妹
还不跟狼似的都上来了。”听了这个,又看了阿漓悠悠闲闲的吞云吐雾,再想起关
于我们学校四大染缸之一的名号,我真觉得是掉进泥塘了。

  阿漓没有食言,有机会就以我的保护人自居。系里舞会上但凡男生跟我跳舞时
凑得近点,就拉着舞伴转过来。

  “注意距离,注意距离,别吓着人家小女孩。”食堂里排队买饭,也从不忘了
让我加塞。一到周末,又拽上我在各处皇宫、寺庙乱转,除了广场。虽然广场已经
重新开放了一个多月,她却从没提带我去。一个星期六晚上,我去找她,刚提起广
场,她就冷下了脸,“我累了,”她顾自爬上她的上铺,“刷”的一声拉上了床帘
,把我晾在一边。她们宿舍的肖阳见了,轻轻扯我一下,带我出去了。到那会儿我
才知道阿漓在广场一直呆到清场,还是学校为数不多的绝食团成员之一。

  阿漓虽然清清秀秀,到了大三却都没有男朋友。她很活跃,参加几乎所有的课
外活动,从诗歌比赛到校园十大歌手,从运动会的中长跑到武术队,还是系女足的
第一届成员。她显然不是她外表看上去那样温柔可人的,让大多数男孩想追和敢追
的。我总觉得她的个性太过独立,思想太过深刻,而目光又太过犀利,所有的浅薄
,虚伪,幼稚与世故,都逃不过她的眼,没有几个男生可以跟她站在同一个层次。
还记得在她的生日,那个夏夜,我们在食堂里喝了酒,在二麻二麻之间,她拿了录
音机去了操场,旁若无人地狂舞,看她淋漓尽致地泼洒着她的疯狂,我忽然担心起
来,她这辈子,能有人跟得上她,与她匹敌吗?

  而我的担心很快被证明是无谓的。在阿漓大三下学期的时候,她终没能保持她
的晚节(阿漓的原话)。

  那个男孩,用一只卤鸭子捕获了她的心。他叫余潼,他们在广场时认识的。余
潼就是在广场立雕像的几个美院的学生之一。两人清场时还在一起,在北京站前分
的手。而他们再见面却是大半年后。那个星期天我和阿漓去逛西单。大一路过广场
时,阿漓侧过脸从车窗往外看,很专著,头动也不动。有个男声叫她,阿漓转过头
,一看是余潼,睫毛一闪,两行泪就下来了。

  下次见到余潼时是我和阿漓一起打水回来,余潼站在一楼传达室外面,手里拎
着一包油乎乎的东西。“什么稀罕东西?”阿漓把水瓶递给我,接过来东西打开一
看,“鸭子?”“樟茶鸭,你最想吃的。”“我跟你说过?”“广场上。”阿漓飞
快地眨了几下眼,“那你记得我说要怎么吃吗?”“是不是用手撕着,大块吃肉,
大口喝酒。”“BINGO。”那天我也跟着到阿漓她们宿舍大口喝酒吃肉了。阿
漓吃完了,满手油腻,开玩笑似的就要往余潼脸上擦,余潼抓住了,掏出很整齐地
叠着的一方手绢,替她擦,一根手指,然后一根手指,阿漓象是傻了似的一动不动
,倒是我们叫起来,“太肉麻,太肉麻了!”阿漓才倏地把手抽出来,然后马上急
哄哄地吵着说该收摊了。

  阿漓的爱情防线从此陷落,彻彻底底地,爱如洪水,一泄千里。我喜欢余潼,
也认为他是最终可以降服阿漓的,是她一生中唯一的天敌。他不是那类长发飞舞,
行为不羁的艺术家,余潼北京人,中等身材,有点体力劳动者似的壮实(按照他的
说法,像他们搞大型雕塑的,也真是要靠体力),从不乏北京男孩通常有的幽默,
也许因为出身于外交官之家,说话行事还颇有翩翩君子之风。他对阿漓的感情坦坦
陈陈,包容而又细致,而在思想层面上,又能与阿漓并驾齐驱。阿漓不缴械,天侏
地灭。

  余潼一直想出国深造,对他分配的事就没太放在心上。艺术院校很难拿奖学金
,拖到快毕业了,他的去向仍是个未知数,而他和阿漓都很无所谓,说些大不了就
摆地摊的话。

  暑假时我和阿漓一趟火车回家,余潼来送,又跟阿漓说好了我们回来时来接。
那年回京的车票不知道为什么紧张起来,我们两家的大人四处托关系,最后我妈七
拐八拐地托到军区后勤部才买到两张回京的直快票,还比我们原订的日期晚了一天
。临走前,阿漓给余潼发了电报,告诉他我们的车次。

  而那天我们到了,却没有看到余潼的半个影子。在站台上等到九点多,想到回
学校的始发车快停发了,我们才离开。阿漓一路上尽说些“NEVER EVER
”的话。她给余潼带了太多的特产,我们大包小包地,逃难似的,又极象了外地来
的打工妹,平白在公交车上受尽了售票员的白眼。

  阿漓惩罚似的,死不肯给余潼打电话,拖了一个星期才觉得不对劲,而余潼,
却从此杳无音信,就这样消失地无影无踪了。余潼的父母退了休就去了余潼在深圳
创业的姐姐那里,也没有给阿漓留过那边的联系电话。阿漓只有往他的学校跑,一
趟一趟的。而余潼毕了业,没有服从分配,学校根本也不知道他的去向。阿漓那两
个月时常翘了课,去了,就在学校门口坐着,无望地盼着哪一天余潼就会奇迹般地
出现了。

  而余潼仍是空气似的,就那样蒸发了。

  阿漓过了两个月才肯相信余潼不会回来了。那晚我在水房里洗衣服,肖杨来了
,让我去她们宿舍,说我那位老乡喝了好多酒,醉了。我去了,阿漓很大声地放着
罗大佑的歌,“我将春天付给了你,却将冬天留给我自己。我将你的背影留给了我
自己,却将自己给了你……”她哽哽咽咽地跟着唱着,泪流满面。过了一会,她拎
起一个啤酒瓶出去了,然后我们听到很大地“砰”的一声。阿漓又摇摇晃晃地进来
,踉踉跄跄地爬上了铺。

  第二天中午端了午饭去找阿漓。她上午又逃了课,在床上捂了半天。肖杨替她
打了饭。我一进去就见她左手背上贴着块邦迪便一惊:“阿漓,你不至于……”“
哦,这啊,昨晚在床上用破酒瓶划的。”她摇摇头,“还不至于悲痛欲绝到那地步
,要真想,就不会划这儿了。一直觉得心里堵得很,难受,却又不知道到底哪儿痛
。这么划几下,就找着点痛的感觉了,好受多了。这不,还真就是切肤之痛呢。”
她想笑,嘴角扯了两下就不动了。

  阿漓自此后还真有起色了。不再逃课,不再去余潼的学校,她在毕业前和他们
班长袁杰,也是我们系的学生会主席好上了,恢复以往的说说笑笑,只是,只是,
少了一点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们也不再听见她在水房和走廊上引吭高歌了
。我不知道阿漓她为什么选择了他们的班长。阿漓虽然活跃,但从不染指官场,怕
近墨者黑,说里面有太多明争暗斗,阴谋与算计。袁杰追她有历史了,据说第一次
在新生聚会上见到阿漓就爱上她了。他是系里的红人,因为他成稳又不呆板,心思
活跃又知道适可而止,老师学生都喜欢他。袁杰算得上英俊的,所以是一大帮低年
级女生的偶像。他后来却没再追过别的女孩子。对阿漓的拒绝他好像并不在意,仿
佛没事般,和阿漓还照旧互相打趣,时不时损损对方。只是在知道阿漓和余潼好上
的那一天,他在北门的“小苑”喝醉了。

  毕业分配时袁杰自然而然地留了京,因为是党员,又自然而然地去了一个国家
直属机关。阿漓在北京没有什么亲戚熟人,一个人跑到那些外贸外资企业聚集的大
楼里,一层层地上去,看见接待室的开着,就进去问招不招人,还好,转到十几层
时,还真让她找着了。

  袁杰的单位分给他筒子楼的一个单间,虽然要跟别人合用厕所和厨房,刚毕业
就能这样,已经是很奢侈了。阿漓就和他安安稳稳地过起了小日子,到了规定年龄
就水到渠成地结了婚。他们马上又换了两居室,把大学里的狐朋狗友叫到新房里举
行了简单的结婚仪式。阿漓一袭曳地白纱长裙,明眉浅笑,唇红齿白。她和袁杰很
配合大家的戏闹,对大家有点过份的要求,做起来一点也毫不扭捏。我只是在从他
们家出来,走在空空的大街上,才突然发觉那天晚上,阿漓没有说话。我说这话很
奇怪,因为阿漓一直跟大家笑闹着,我只是意识到,阿漓仿佛没有一句自己要说的
话。

  然后我也结了婚,又紧跟着先生出国了。我们是借钱买机票,随身两只塞满被
子,枕头,锅碗瓢盆,出口转内销的廉价四季衣物的大箱子,口袋里一百美金来美
国的那一批。在国内没有一点积蓄,原始积累就是靠先生的奖学金,和第一年我在
中餐馆打工挣的钱。第二年我又开始念书了,日子更过得清贫。我们却不觉得有什
么苦,周围都是穷朋友们,读书,打牌,做作业互相抄CODE,互相通着哪打工
,哪有YARD SALE的消息,也互相帮着搬别人扔掉的旧家具。我把这些写
给阿漓,引的她还颇羡慕,说有三毛跟荷西在非洲流浪之风。

  过了两三年,国内又兴精简机构了,袁杰的司长到了他们单位的下属公司,还
把他极赏识的袁杰一块调了过去。袁杰不到三十,就一步做到了外办处主任。阿漓
也在世界500强的外企做到营销部经理。国内流行什么“五子登科”。袁杰房子
,车子,票子,妻子全都有了,他们家就差个孩子了,而阿漓却在在大家认为她最
不该出来的时候出来了。阿漓念的也是TOP20的商学院,虽然也只有1/4象
征性的免学费,日子却不用像我原先一般紧巴。东西两岸虽然见面也不难,我们却
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碰面,只是发发EMAIL,煲煲电话粥。

  阿漓原说第一个寒假不回去的。圣诞节之前我却接到肖杨从国内打给我的电话
。“阿漓回来了。”“是吗?她改注意了?这家伙,也没打个招呼问我要不要带什
么东西。”“袁杰出事了。”我到那时才听出肖杨很低沉的口气。“出事,当贪官
了,腐败了?”我的第一反应,因为成天在网上看这类新闻。“不是,婚姻问题。
”“小蜜?”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袁杰对阿漓的感情,所以不敢相信。“什么小蜜,
现在成功人士流行找老情人。”听肖杨讲,那是袁杰在学校学生会里的老战友,长
得很不起眼的一个女生,那会就暗恋袁杰好多年。不知道怎么样两人在阿漓出国这
半年好上了,袁杰对阿漓都承认了,把阿漓叫回来,要把事情都做个了断。

  那是我最灰色的一个圣诞节。我不知道阿漓会怎么样了,我天天找她,而他们
家的电话却永远没人接。

  阿漓回来了。新年的那一天,我接到她的电话。

  “事情都弄好了,好说好散。”语气里是止不住的疲惫。

  “还好吗?”

  “还行,反正不是我的,我就不用去强求。”

  “他怎么会?你们不是一直很好吗?”

  “分手时,他也说最爱的还是我,只是我不爱他。你知道吗,他说我从来没爱
过他,说从来没有感受到过我的激情。”

  “你是吗?”

  阿漓叹口气,“不知道,也许吧。可日子也一直这么过着啊,我也没要怎么着
。不过我想他也对,找个爱他的,要比有个他爱的来得轻松。”

  而阿漓很快收到袁杰寄的一个包裹。那个包裹里,都是阿漓的信,由美国寄出
,寄自余潼。余潼,那个在阿漓生命中消失了多年的名字。那些信的地址都写着英
语系了,而我们是旅游系,信都被英语系的系秘退回校传达室,一直丢在那只装无
人认领的信件的箱里,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它们被去传达室找汇款单的袁杰发现了
。那时,阿漓跟袁杰已经好上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销毁这些信。而我想如果
袁杰不跟他的老战友激情再燃烧,不和阿漓离婚,阿漓也永远不会见到它们。所以
说,福兮祸兮。阿漓看了信才知道,余潼在那个暑假的最后几天拿到了录取通知,
很快去签了证,机票就订在我们原定回京的第二天早上。那天晚上,他在火车站等
到午夜。那时所有的公车都收了,不能想象在冷清的长安街上孑行,他有着什么样
的心情。第二天一大早到了机场,他一直给我们的宿舍楼打电话,直到最后入关的
一刻。
 知道余潼在美国后,阿漓花了很多功夫找他。在余潼读书的学校找,给他的系里
写信,给他们学校的CHINA-LIST发寻人EMAIL。她在YAHOO上
SEARCH,在白页一栏里用整天整天的时间,仍得不到一点余潼去向的线索。


  余潼还是消失着,跟过去的六年里一样。

  阿漓毕了业,在极糟糕的JOB MARKET里还找着了一份工作。不知道
是她故意回避,还是真没有合适的,阿漓那几年一直单身一人。我很替她担心,真
怕她“除却巫山不是云”,非要长江那一瓢。我就隔着千里万里,给她介绍我认识
的单身男性朋友。弄得我先生看我操心这事不管孩子,就老抱怨,“孩儿她妈,这
不是更年期过了的妇女同志们的专利吗,咱不离那会儿还有些年头嘛。先给咱孩子
换换尿片吧。再说,姻缘姻缘,阿漓同志不就要等她的缘份吗。这事是操心不来的
。”

  还真让我先生说着了。阿漓没过多久就给我打电话,说有主了。

  一个周末,阿漓去朋友家玩牌,牌桌上有个他们公司新来的男生,操着一口余
潼一样的京片子。“我们是老乡。”男生猜出阿漓的老家后说。“别逗了,追女孩
子不用这么瞎掰吧,也太露骨了。”大家都哄他。“真的,我生在那儿,小学一年
级我们全家才迁到北京的。”然后男孩说了阿漓她家乡市里的一个地名,说他们家
原来住那,那儿离阿漓家一站路的距离。男孩那天在牌桌上很帮着阿漓。他们玩找
朋友,他牌好时就紧跟阿漓,牌差时又跳到另一拨。玩了一晚上,所有的人都钻了
桌子,除了阿漓。“没劲,没劲,用这种手段追女朋友,可耻啊,可耻。”牌友们
一致抱怨,却都很帮忙地先走了,留下男孩送阿漓回家。

  阿漓又找回了她的快乐。也不再打深夜电话骚扰我们家。很快的,他们就要看
房子,准备筹办婚礼了。阿漓的未婚夫本来就长的就墩实,再被阿漓的美好膳食一
养,就吹气似地胖了一圈。有一天他们在草坪上玩飞盘,回家后阿漓就随口说起来
,“我看你跑两步,人停下来了,身上的肉却还在空中荡漾。”“真有这么严重?
”“嗯,反正到得采取措施的地步了。”阿漓的未婚夫就真开始行动了,除了少吃
主食,每天晚上还去公寓小区的健身房跑步,举重。一个月下来,还真有了效果。
“怎么样?”一天他跟阿漓展示他的成果。“是不是少了十磅,立马觉着身轻如燕
了。”阿漓笑他。

  就在那天晚上,阿漓的未婚夫又出去锻炼,去了,就没再回来。他颅内长了一
个血管瘤,那天举重他多加了五磅,猛然一用力,血管突然破裂,马上送到医院也
没能救过来。

  阿漓,阿漓,我的可怜的阿漓。

  而阿漓最终也还是熬过来了。日子,就那么一天天地过着。

  那又是两年后的事了,感恩节后的那个星期六,阿漓去MALL里逛,想买些
圣诞节需要的礼物。阿漓在MALL一家家商店逛过去,觉得有点渴了,就在FO
OD COURT那买了杯饮料。MALL里的中央有块空地放着不少长椅,阿漓
就拿着饮料走到那找了张椅子坐下歇会儿。那儿对面有几个小摊,卖胸花,手机,
还有一个画摊,小亭上挂满了人物画像。胸花的摊上挂着个70%OFF的牌子,
阿漓喝完饮料就走过去看看。路过画摊时,阿漓很不经意地瞟了几眼那些画像。都
走过了,突然心里”砰“地一下。她退回去,盯住一幅画。那画上,青春的阿漓舒
着眉头,嘴角一抹轻笑,有点想捉弄人的怪样。阿漓看清了画,突然胸口象是被钝
物重重地击了一下,揪心似的疼了起来。

  她见过这幅画,不过是素描的。那是余潼在她们宿舍给她画的。

  “MAY I HELP YOU?”阿漓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中年的东方
女子正冲她微笑。

  阿漓很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您是中国来的?”声音听起来很干很涩。

  “是啊。您想画像吗?”

  “啊,不,我看看。这,这个是卖的吗?”阿漓指着那幅画。

  “对不起,那个不卖。”又来了两个顾客,女子给阿漓一个抱歉的微笑,就去
招呼她们了。

  那个女子让客人坐了,开始作画,阿漓站在一边,呆呆地看着。直到有个人影
靠近,挡住了她的视线。

  为什么过了那么多年了,还是那熟得不能再熟的感觉,那熟得不能再熟的味道
,阿漓闭了眼,等着一个颤颤地声音响起:“阿漓。”

  余潼很快从和那个女子合租的公寓中搬出来。他们俩本来是生意上和生活上的
PARTENER。如果阿漓不出现,也许他们就这样下去了。

  阿漓所有的磨难都有了结束的理由,所有的痛苦都在那时灰飞烟灭。

  阿漓他们买了房子,把我们家请了去。余潼开的门,我进去,阿漓正吃着她的
玫瑰香。她不慌不忙地又拿起一串紫葡萄,一挤一啜,哲人似地在训导我:“你知
道吗,生活就象葡萄,很多东西都不值得去细嚼慢咽。你寻求的只是那丝香甜。如
果有什么不如意,有什么痛苦折磨,就要象这样囫囵吞枣般,吞了。”

  我又揪了一颗,一啜,吞了,果然,真的是那种沁脾的香甜,玫瑰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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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和狗

        -白蓝-

  “她是我的女朋友。”这个瘦小的老人指着他身旁的宠物狗对我说。我注意到
他使用的是女性的她,而不是它。狗很可爱,是深棕色的,脸象狐狸,小小的,静
静的。对宠物没有认识的我,不知道它是什么种类,以前没见过,第一次看到这种
狗。

  “她是我唯一的女朋友,我是她唯一的男朋友,我只租了一个房间,我们住在
一起。她有时睡在床上,有时睡在地板上。我们从来不分开,总是在一起。只有去
商场时,她被禁止入内,我才让她呆在停车场的汽车里。冬天我会把车窗打开一条
缝,把暖气打开,不然她会冷。有时我陪她去做运动,她喜欢奔跑。”我没敢问老
人,他是否和她一起跑,以他的年纪和身体,恐怕是不行的。

  “我们从来不争吵,我说,她听,她最多叫两声。”老人说到此处,学着狗叫
了两声。“她明白我说的,叫她坐下,她就坐下,叫她走,她就走。”老人笑容满
面,显然很满意他的女朋友。

  “她多漂亮,多可爱。”我表示同意,它确实很精巧可爱。“她已经四十九岁
了。狗的一年等于他们的七岁,四十九岁就已经很老了。”老人有点悲哀。我可从
不知道,真长见识。不过它看上去很年轻,我告诉老人我的看法时,他又笑了。

  “她和我在一起七年了。她原来的主人是个女孩,搬家去外省的男朋友处,路
上不能带她一起走,就送给了我。那时候她还很小,刚出生不久。我们在一起七年
了,我老了,她也老了,我们还是会在一起,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对此坚信不
疑,除非意外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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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园聊斋】 目录

        公园里的流浪狗

         -沙 力-

  它们说我是“流浪狗”,意思是没主子的狗。过去人类中有个作家叫鲁迅的爱
骂人,在篇杂文中骂一些人是“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它们就说我也是。你
说它们不是在骂自己嘛,这些丧家之犬,逃到了人的地方了,自己的地位已经高了
,现在居然不知天高地厚了,还总要跟高贵的人比一比。我估摸着它们……它们是
谁?嗨,和我一样,从一个狗的王国中通过各种途径逃出来的主儿,现在都在人的
大城市的中心公园里过活。什么跟我一样?不一样!我怎么能跟它们一样?过去在
狗的王国我们就一点儿也不一样。

  咱过去在那个巨大的狗王国还是贵族狗哪。可不是嘛,我的父辈们前赴后继,
创立了这个狗的王国,后来就有了我们这些小狗崽子。那年月,我们有点儿象清朝
的八旗子弟。我们建立狗王国的父辈们发誓,要把自己“一穷二白”的、崭新的王
国建设的比人的国家更好、更棒。我们这些崽子肯定要在这将要“更好、更棒”的
狗王国掌权,并使之千秋万代。我们那时的优越感是不言而喻的,也确实处处受到
最好的待遇。当然,这个“最好、最棒”的神话现在只有傻X狗才相信。不过我确
信,我们这些狗的血统还是比那些民众狗高贵,最起码聪明、能干。不然我们的父
辈们怎么能创立狗王国?

  狗王国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人的国家。这到了人的国家就更明白了。甭说我们这
些有幸到人的国家的,那些狗王国中上上下下的狗哪个心里不承认?一个个都想着
来到这福地洞天。不过我可告诉你,人和狗还是不同的。不是我这么认识,是人这
么天经地义地看待。简单地讲,就是人有自己的东西吃,我们只能吃狗食。你可以
这样想:这商店里买来的,精心制作的狗食比狗王国的食物好多了。你也可以那样
想:凭什么我只能吃狗食?这其实说不上是无可奈何,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我
们毕竟是狗啊,到了人的国家的狗已经是太幸运了,知足吧。

  可是你知道嘛,有幸来到人的国家的狗们中间,有很多总在抱怨,甚至对人的
国家充满着仇恨!说人的国家总在欺负狗王国,说人的国家为了自身利益从来就没
实施过什么正义,说人的国家的公平只是在这个国家之内可以实施,说对外边这个
人的国家实际上是狼的王国,说……嘿,我说,是你们自己愿意来的。丫的,说人
的国家不好,自己回去呀。不肯了吧?像我这样的贵族狗都没像你们这么嚷嚷,你
们丫的竟敢说不好。我看这帮狗是别有用心,说不定是狗王国的间谍,最起码也是
向狗王国的独裁狗们献媚。告诉你们说,狗王国的头头儿们还不认你们哪。别以为
你们这儿对独裁狗摇了尾巴,以后就到狗王国办事就会有好处。是不是还想着到时
候在狗王国里混个一官半职呀?对不起,你们丫的这种手段不灵,太蠢。狗王国官
场里的事儿咱门儿清。你们丫的傻X狗。

  唉,傻X狗其实并不傻,它们是忘恩负义!还自称来自“知恩图报”的狗王国
呢,到人的国家,过上了比狗王国强的多的日子,可从来不说一句对人感恩的好话
。我见着这种没心没肺的话就来气。要不是它们在人的国家,咱早把它们咬死了。
现在没办法,只好变着法儿地开骂。

  可是你猜怎么着?它们竟敢回骂我!你们丫什么狗啊,在狗王国就是贱骨头。
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不给你们点儿颜色看看,你们是不知道自己仍然是奴才狗。
骂狗我比你们丫的行。咱什么不敢说呀,骂人不敢,骂狗太在行了,什么荤的咱都
敢骂出口。过去在狗王国,你们这帮贱骨头狗还不是被我呼来喝去,就是咬架你们
也不是个儿。怎么,到了人的国家就想着跟我这儿讲平等了。告诉你,人是这么说
的:人人平等,从来没说“人和狗也平等”,或者“狗和狗平等”。

  这不,有的狗说我只不过是只公园里的“流浪狗”,根本找不到主子,还紧着
冲人摇尾巴。这真把我气蒙了。我真想咬死它!每天都在公园里找它,可这丫的不
知道躲到哪儿去了。怎么,你说我太过份?告诉你,公园里很多从狗王国来的狗对
我都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些都是识抬举的狗,说我是“狗中的鲁智深”,说我“仗
义直言”,说我“对狗王国正在受难狗真正同情”。对,咱不能辜负了这些真正的
、懂事的狗们对我的期望。那帮狗只要是敢冒犯它们,咱上来就来荤的,骂得比狗
屎都臭。

  不知道你怎么想,我反正认为,人的国家早晚会把独裁的狗王国摆平,也只有
人的国家能把狗王国摆平。摆平了之后会怎么样呢?这个……没仔细想过。告诉你
实话吧,我之所以认为狗王国必须由人的国家来“摆平”,就是要和那些不识抬举
的狗唱反调。因为这些狗在狗王国曾是我的奴才。

后记:

  后来这条宝贝贵族狗离开中心公园,被一高贵的富有人家领养了。但他们说这
条狗太爱激动,有一天把它送进兽医院做了去势的手术。它并不知道什么是“去势
”,当时被麻醉了,乖乖地去了势。这下那对美国夫妇很满意了。因为这贵族狗又
听话又温顺。贵族狗开始有些难堪和遗憾,后来也想开了。“这会儿谁还说我是‘
流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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