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枫  华  园       ≤X≥   ※
※  ≤\‖/≥  二零零四年十月十五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四七二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0410C)
~~~~~~~~~~~~~~~~~~~~~~~~~~~~~~~~~~
【史海钩沉】周恩来的政变经                  余汝信
【往事春秋】困惑的童年                    查维成
【各抒己见】林彪是不是野心家阴谋家              迟延昆
【百草园】 中秋                       渔 夫
      道听途说                     吴 琼
      小面一碟                     小 梅
【小说连载】阿唐的故事--京华沉浮录(16、17)      阿 唐
※※※※※※※※※※※※※※※※※※※※※※※※※※※※※※※※※※
【史海钩沉】 目录
            周恩来的“政变经” 

              -余汝信-

  笔者今年2月发表的《林彪“5·18讲话”前后的防政变措施》一文,在论
及1965年下半年至1966年8月中共“防止反革命政变”一事时称:“防止
反革命政变的总决策者,是毛泽东本人。无可否认,林彪因其自身的利害关系,对
此决策是积极响应的,但更不可否认的是,周恩来、邓小平,尤其是周恩来,也是
积极响应,坚决贯彻的”,“周处处亲力亲为且并非没有讲话,在林彪‘5·18
讲话’后第三天的5月21日,周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就讲了三个问题:(一)防
止反革命政变问题;(二)领导和群众问题;(三)保持晚节问题。这是有案可稽
的,说林彪一个人在念‘政变经’,完全不符合历史事实”。 

  近日,有友人认为笔者提及周恩来的讲话所言过于简赅,建议是否再加以阐述
,当然,能转刊周的讲话全文,则更能说明一切。 

  所谓“政变经”,是套用批林者的说法。准确地说,应该是“防政变经”、“
反政变经”,林彪“5·18讲话”的要旨是“防政变”而决不是“政变”。“防
止反革命政变”及随之成为实证例子的对彭、罗、陆、杨“四大家族”(周恩来语
)的揭发批判,是当时毛泽东灌输予中央的思维定势,并使之成为整个中央政治局
常委班子的共识,不是林彪个人的发明创造。以解决彭、罗、陆、杨为主要任务之
一的1966年5月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主持者是中央常委刘少奇(受正在南方
的毛泽东所委托),常委之中,周恩来、林彪、邓小平都讲了话。林彪“5·18
讲话”开头第一句就说:“本来是常委其他同志先讲好。常委同志们让我先讲”,
让林先讲,并不等于其他人不讲,林讲话之后,周恩来于5月21日、邓小平于5
月25日均分别在会议上讲了话。主持会议的刘少奇有无正式发言,至今我们不得
而知,目前所知的刘少奇关于彭、罗、陆、杨问题最详尽的说明,是其于当年6月
27日在中共中央召集的民主人士座谈会上的讲话。[1] 

  林彪“5·18讲话”全文,中共中央于当年9月正式转发,文革期间流传甚
广,“9·13事件”之后也就成了批林的箭靶。而据目前所知,周恩来、邓小平
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的讲话,刘少奇在民主人士座谈会上的讲话,均未见中共官方
的正式转发件。故此,长期以还,歪曲史实者似乎有了可乘之机,造成的假像是似
乎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有周、邓、刘与林彪观点相同、论调一致的言论这么一回事,
即使是比较严谨的文革史著述,在对林彪“5·18讲话”大加鞭挞的同时,对周
等人的讲话也是避而不谈,未着只字。[2] 

  中共正式出版物首次公开承认有周恩来的讲话,是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纂的
《周恩来年谱(1949-1976)》中一条简短记载:“5月21日在中共中央
政治局扩大会议上讲三个问题:(一)防止反革命政变问题。(二)领导和群众问
题。(三)保持晚节问题。”[3]惟要参阅周讲话全文,目前还只能求助于文革
中群众组织的出版物。 

  据笔者个人所见,刊载有周“5·21讲话”的群众组织出版物有两种,一为
青海八·一八革命造反派联合委员会宣传组编印的《资料选编(中央首长讲话专辑
)》(1967年12月5日);二为湖北省直红司综合战线司令部编印、钢工总
新华印刷厂兵团综合车间分团翻印的《重要学习材料汇编》(1967年11月)
。两者文字内容基本相同,惟湖北版中一些人名如刘少奇、胡乔木等用了XXX代
替,而青海版用的是原名。两相比较,以青海版较佳(可能还有更好的版本,惜笔
者未寻到),以下随文转刊用的是青海版。原文有一些加括号的插话和注解,转刊
时已将其移到本文注释处,原文括号内的注解过于简略、不易明瞭的,笔者已重新
加注,特此说明。(2004年10月) 

附: 周恩来在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的讲话 
(一九六六年五月二十一日) 

讲三个问题。一、防止反革命政变问题;二、领导和群众问题;三、保持晚节问题
。 

一、主要讲防止反革命政变问题。 

同意许多同志的讲话。完全同意林彪同志的讲话,讲的很好。社会主义国家在党内
和国家内部必然要有阶级斗争的的反映,特别当前我们的历史时代是帝国主义、殖
民主义走向没落,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走向胜利的时代。列宁早就讲过:“无产阶
级夺取政权之后,资产阶级是要反抗的。资产阶级的力量比无产阶级的力量大多少
倍。”“小生产者每日每时都在自发地产生资本主义”。主席说要宣传这两点,要
经常温习,要经常宣传这两句话,温习这两句话。…… 

  什么叫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陆说:新中国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都是资产阶级知
识分子。怎么能这么说?不能这样讲,该叫什么呢?新旧知识分子。我们学校培养
出来的人也是要分化的。从学校出来到社会上也是两头小中间大,少数是资产阶级
知识分子,少数是无产阶级知识分子,大多数是中间状态的。经过实践考验,是要
不断分化的。在一定条件下,无产阶级知识分子也要分化的,有的完全变坏的。大
庆的知识分子是劳动化的知识分子,但是不巩固,换一个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也
会发生变化,也会变坏的。总之是不能象陆定一所讲的那样一律都是资产阶级知识
分子。我们对老知识分子采取包下来的政策。包下来的政策有好处,有坏处。坏处
是使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在各方面窃取了领导地位,夺取了领导权。可以看出产生修
正主义国内原因是主要的。“物必自腐,而后虫生之。”林彪同志讲的亚非拉地区
六十一次政变,也可以看出国内因素是主要的。在社会主义革命的历史时期,存在
着阶级斗争。主席在七届二中全会就讲了“糖衣炮弹”,一九六二年十中全会就讲
得更明确了。一九六三年四清至现在发现基层有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可以看到
一个地方,一个部门,一个时期,修正主义可以成为当权派。这次在中央揭发的彭
、罗、陆、杨,是中央领导机关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看起来出修正主义不可避免
,中央地方都会出现。说哪个国家的工作做得很好,不会出修正主义,是不对的,
这就忽视了左、中、右的客观存在,这就是“一潭死水”。主要问题是防止修正主
义当权。彭、罗、陆、杨是一个一个地夺取我们的阵地,有笔杆,有枪杆、有党权
。第二是防止修正主义发生政变。第三要防止修正主义的军事政变。我们的三防与
陆定一的三防不一样。[4]对政变的危险,同意林彪同志的讲话,中央与地方与
中央为主、国内与国外以国内为主,党内与党外以党内为主,上边与下边以上边为
主,重点放在内,在上,主席说过,社会主义也会出修正主义,有两种可能。出修
正主义是不可避免的,总是要出来。 

(1)一种是搞政变。搞资本主义复辟,然后再推翻。资本主义革命也是这样,经
过一二百年的时间,英法资产阶级革命的历史是这样,经过封建势力多次复辟。这
样时间长,困难多,象苏联现在的情况。在中国出了修正主义,也可能长,也可能
短。中国有革命的传统,中国出了修正主义、修正主义上了台怎么办?地方可造反
,主席是有预见的,是天才的预见,主席早就有感觉,早有材料,感觉是正确的,
主席抓得准,抓得狠,抓得不准不行,二月七日那个提纲,五天之内就抓住了,抓
得准、抓得狠、抓住不放,不能叫滑过去。“四大家族”已经夺了我们许多阵地,
主席说过,这是党内正常现象,去年工作会议时就问地方同志,中央出了修正主义
你们造不造反?提纲出来后,主席说你们改不改,不改我就发动地方改,叫地方造
反。彭、罗的问题可以发到县、团计论,以后逐步深入到群众中去的。 

(2)另一种是不断地清除修正主义,“剥笋”不断出现,不断清除。出是肯定的
,出来后可采取剥笋的政策,这样可以避免修正主义复辟,这就是我党当年对国民
党的政策。一九二七年以后,国民党分成左、中、右派,中间的转化为右派的剥笋
,但并未实现这个政策,现在用到无产阶级专政,直到共产主义实现,这是发展规
律,如新中国成立以来,一次是高饶事件。二次是彭、黄、张事件,[5]“四大
家族”是第三次了,对他们都是采取剥笋政策,修正主义不可能得逞,使我们国家
不出修正主义。主席说:“他们得支气管炎,吃五十片药就消灭了细菌”。事情是
两种可能,或者我们被他们打倒,或者我们剥掉他们。[6]前后三次事件都是结
合起来的,彭和高都是个人利害冲突,不清除他们,他们的阵地会越来越大,这是
很危险的。揭开“四大家族”,夺回他们所占领的阵地是剥笋政策的胜利,是毛泽
东思想的胜利,应该庆祝。现在世界上有些国家好象风平浪静,不采取剥笋政策,
“死水一潭”是不成的,修正主义搞政变,基础是一文一武,掌握笔杆子、枪杆子
,两个都占领了就动手,但最重要的是党权,彭是大党阀。防止修正主义窃取我们
的党权,防止修正主义的重点要放在上边、中央、党内、国内。

  林彪同志讲的那一段历史,一方面要记住政变之多,另一方面要相信北京出了
政变总会有党、国、领导军队造(反)革命反的人,[7]要有信心,高举毛泽东
思想红旗,团结在毛泽东同志周围,坚持不懈地采取剥笋政策,世世代代传下去。
毛泽东思想是马列主义的顶峰,毛泽东思想是帝国主义、资本主义走向灭亡,社会
主义、共产主义走向胜利的这个伟大时代的顶峰,就是最高峰的意思,毛主席与列
宁一样是天才的领袖,是世界人民的领袖。解放以来三次事件的情况形式有所不同
,都是反党、反中央、反毛主席的。高饶事件是社会主义建设初期发生的,是反党
、反中央、反毛主席的。打的旗号是反刘少奇同志,在北京有两个司令部,是点阴
风、烧阴火,是见不得人的。彭、黄、张事件发生在我们国家里遇到暂时困难,强
调自力更生的时候,矛头直接指向毛主席。彭是高山倒马桶,臭名远扬,激起公愤
,彭、罗、陆、杨的问题,早有察觉,不能与那三个人相比,他自己成不了气候,
只是抱了腿,彭、罗、陆都是得到有中央信任各霸一方,对彭是逐步认识的,对罗
也是逐步认识的,罗是林总发现的,彭也是林总发现得最早,林总在东北讲的三句
话最生动,最形象: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两面三刀,没有章法,本质是政治掮客,
投机分子。他们是在国内外形势大好的时候搞起来的,他们三人在党内地位相当高
的,罗实际上是国防部长(因林彪病),彭实际上是第二书记,邓小平对他很放手
,为什么他还要伸手,他们是资产阶级野心家,从最近二十三条下达后,彭打出反
左的旗号,完全取消四清的一条黑线,不反对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全世界处在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的时期,毛主席的思想指导世界革命的意
义越来越大,“三家村”、“前线”反党反社会主义出现在这个时期,他们采取相
同的立场、思想、主张、目标是向党向社会主义地起进攻,进攻的目标是林彪同志
,针对毛主席,首先砍掉毛主席的左右手,这不是偶然的,不是巧合,罗是大比武
出现的,陆是夫妻老虎店发现的,他们的共同点是反对突出政治,反对毛泽东思想
,反对工农兵学习毛主席著作,在这个时期他们出来反对林彪同志,因为林彪同志
对毛泽东思想提得最早,举得最高,发挥最多,用的最活,做得最力。一九六二年
七千人大会,林彪的讲话是最有分量的的讲话。高举毛泽东思想,提出了活学活用
,四个第一,这次文化大革命,林总于二月二日派江青同志去部队召开座谈会,彭
的提纲是二月三日到七日发出的,这是鲜明的对照,一个高举,一个反对。罗的大
比武是反对突出政治,反对林彪同志的。陆的老婆从一九五九年罢彭德怀的官以后
,一直到现在写了六年匿名信。有一个规律,他在突出政治高潮时写信也最多的。
用公开的明信片写是发宣言式的。彭从去年十月开始包庇“三家村”打出了黑旗,
主席说:“为什么迫不及待?”彭答不出。彭经常讲民主集中制,实际上是好话对
着我们说,坏事背着我们作。罗的事情发生后,主席已经指出他的错误,他不去检
查自己的错误,还去改罗的报告,[8]为罗打掩护,为自己谋出路。文化大革命
最能暴露本质,就在这时候,杨尚昆也象热锅上的蚂蚁,经常打电话问,不到半年
时间,“四大家族”原形毕露,事情不简单,斗争刚开始。我们的阵地一个一个地
被夺走了,现在要一个个地夺回来。他们打着红旗,散布了大量毒素,他们是见不
了天日的,我们要把毛泽东思想交给群众。[9] 

  三件事情有共同性,思想、历史、社会根源是共同性的,思想是资产阶级个人
主义。整风是整别人不整自己,个人主义极端严重。彭、罗、陆摆出一副一贯正确
有姿态,[10]骄傲自满,自高自大,从无自我批评。同主席和林彪同志从不谈
东北的问题,个人主义胜过党性,对他提过意见的人,他恨之入骨,永远不忘。 


  陆根本不讲理,副总理要兼一个口,要他搞文教口,常常就不干,说我要抓大
权。叫他兼管文字改革委员会,他也不干,因为胡乔木同志建议要搞文字改革委员
会,只有个人主义思想,没有党性,没有阶级斗争,陆定一一家是大地主,解放后
他回家卖地卖了很多钱,他说把钱交给党了,自己用了一部分。他家是大地主从来
未向我讲过,他没有改造的决心,厚道是有阶级性的,有党性的,对国民党蒋介石
不能讲厚道。没有个性,只有阶级性、党性。他们缺乏全心全意为会民服务,利禄
熏心,私心太大,我字当头,地位越高,野心越大,他对自己历史从来没总结,只
是总结别人的,把功劳记在自己账上,冒充正确,自夸有功,骗取信任。所以说他
们从来不说自己的成份。几家是大地主,他们都隐瞒,不向周围的人讲。讲了有好
处,便于改造。要念念不忘阶级斗争,念念不忘无产阶级专政,念念不忘突出政治
,念念不忘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11] 
他们有宗派情绪,明知邓拓是个叛徒,彭还要包庇,对邓拓、吴晗等的包庇要和文
化大革命,四清联系起来看,要把剥笋政策世世代代传下去,力争越剥越少。 

二、领导与群众。 

  把领导与群众,领袖与群众结合起来。关于五人小组汇报提纲,在开会前彭真
给我打过电话,提出几个字的意见,对通知他举了手表示同意的。他又给我打电话
说:“背着、盗窃、造谣要去掉。”[12]这是三个关键问题,非写不行,不能
取消,要写。这个文件发下去加以说明,主席同意,一个月以来,全国出现了好的
气象。工农兵,革命的知识分子斗志昂扬,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章士钊写了
“柳文指要”一百多万字,[13]主席说允许他出版,准备印出来批判,他又要
求收回,重新修改。这个人能看到气候,是有眼光的。把毛泽东思想交给工农兵群
众,这个力量是很大的,把定时炸弹挖出来,中央更加团结了,全党全国人民更加
团结在毛主席的周围,通过文化大革命的活动,我们要更好宣传毛主席的领袖作用
,不仅在中国,而且要在全世界宣传毛主席的领袖作用,要谦虚谨慎,还要当仁不
让。主席在1962年提出形势、矛盾、阶级,十中全会公报,1963年第一个
十条。文化大革命,三线。1965年备战备荒为人民,这次又提出文化大革命,
中央要加强反修,这次上海市在文化大革命中起了作用,提倡大家学上海,要把毛
泽东思想交给群众,为了剥笋,必须用毛泽东思想武装群众。 

三、保持晚节问题。 

  盖棺不能定论,火化了也不能定论,象瞿秋白就是一个叛徒,他临死时写了一
篇“多余的话”,这篇讲话在香港的一个杂志上发表了,意思是说我不应该参加政
治活动,李秀成也是一个叛徒,李秀成的自供就看出了,戚本禹同志写文章批判过
,不因为他死了就是烈士,我提议把瞿秋白从八宝山搬出来。把李秀成的苏州忠王
府也毁掉。这些人都是无耻的。 

  毛主席的一家,毛泽民、毛泽潭,毛主席的爱人杨开慧烈士,这些人是真正的
烈士,这才是领袖的家庭。“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要跟着毛主席
。毛主席今天是领袖,百年以后也是领袖。晚节不忠,一笔勾消。学毛著,作笔记
要和自己的革命历史联系起来,作总结,有的人摆样子,不读毛著,拿起来读一段
就痛心了。要反回来读三十本书。 

注释 

[1]如下文所述,刘少奇这个讲话未见官方正式文本,目前仅可见于群众组织出
版物,如由内蒙古话剧团孺子牛、红旗战斗队,广东韶关专区文化局大无畏战斗队
,武汉话剧院毛泽东主义战斗团1967年2月编印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资料
汇编·批判专集》,页102-104。 
[2]王年一著:《大动乱的年代》(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6),页9
-20;金春明著:“一场侵淫溪谷的恶风--评1966年中共五月政治局扩大会
议”,见《金春明自选文集》(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2),页436-
454。 
[3]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周恩来年谱(1949-1976)》下卷(北京:
中央文献出版社,1997),页32。 
[4]陆定一在一封发自上海的给其妻严慰冰的函中谈及购手表一事,提到手表的
“防潮、防震、防磁”三防功能,批陆时指是与妻联系的暗语。 
[5]指彭德怀、黄克城、张闻天。 
[6]原文此处林彪插话:不是他们剥掉我们,就是我们剥掉他们。这是你死我活
的斗争,应贯彻到社会主义革命整个历史时期。想一想,不采取剥笋政策,不剥掉
、不清除,我们的国家、党不知怎么样了。 
[7]原文如此。 
[8]指关于罗瑞卿问题的中央工作小组报告。 
[9]原文括号内文字:少数人掌握是资产阶级。 
[10]原文括号内文字:彭说他既非教条主义,又非经验主义。 
[11]原文此处有一段插话:彭真说总理总讲他的社会出身,党内讲,党外也讲
,真有点麻烦,讲得太频繁了。总理这样讲是榜样,警惕自己,改造自己。刘介梅
不是由好变坏,又由坏变好了吗? 
[12]指“5·16通知”指责彭真的“背着‘五人小组’成员康生同志和其他
同志”,“盗窃中央的名义,匆匆忙忙发到全党”,“彭真同志有意造谣,对许多
人说,主席认为对吴晗的批判可以在两个月后做政治结论”这三句话。 
[13]原文括号内文字:很反动,是翻案的。 

※※※※※※※※※※※※※※※※※※※※※※※※※※※※※※※※※※
【往事春秋】 目录

            困惑的童年

            -查维成-

  --许多童年往事淡忘了,只有那些印象深的,才刻在记忆里,永远忘不掉。


  小时候我随父母住在南昌十中。听大人说南昌十中以前叫宝灵女中,是老南昌
唯一的一所女子中学,男女同校后改称南昌十中。校园里的那栋四层楼的红砖大楼
是南昌市中学里最好的教学大楼,解放前由美国人设计建造。我家住在教学大楼底
楼的一个房间,从窗口,可以看到前面的整个校园。文革前,校园就是一个大花园
,美丽极了。这么好的教学大楼怎么会是美帝国主义设计建造的呢,而且是在解放
前,也就是那万恶的、黑暗的旧社会。真奇怪。  

  父亲给我订了一份刊物,叫《小朋友》,那是我最喜爱的读物,里面有故事、
儿歌、图画、迷语等,尤其是一个没几根头发、名叫小豆子的小孩,聪明伶俐,乐
于助人,我好喜欢他,梦想着某一天跟他交朋友。后来有一期,讲什么批判三家村
,还有邓拓、吴含、廖沫沙的名字,不知道是啥意思。从那以后就停刊了,我问为
什么,大人说那刊物有毒。那么好看的读物怎么会有毒?我不明白。

  教学大楼的后面有一裙楼,共两层,与教学大楼相通。一楼有半截在地下,是
一个巨大的健身房,里面按一定距离摆放着一排排的乒乓球桌,好像是十六张,常
看到学生和老师在那里打球。雪白的墙上有着巨大的玻璃窗子,两边墙上各有四个
红色的大字:“胸怀祖国,放眼世界”。父亲说等我再长大点就教我打乒乓球,我
天天都在盼长大,可惜我长得太慢。文革开始后,我一年纪还没读完,那些乒乓球
桌就不见了,里面空荡荡的。我听大人议论过这件事,听到了“不翼而飞”这个词
,我猜那意思是说乒乓球桌飞走了。我也曾幻想过像鸟儿那样在空中飞翔,也曾独
自一人走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后来迷了路,但我最后还是找到了家。那些桌子还会
飞回来吗?

  二楼是大礼堂,文革前我在那里看过学生们表演文艺节目,“毛主席的战士最
听党的话”那首歌就是在那里学到的。回家后我问父亲是毛主席要听党的话,还是
党要听毛主席的话,父亲叫我不要问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这么普通的问题,怎么
会是稀奇古怪的问题?后来看到有人在台上打人,挨打的人不还手,还要低着头,
台上台下愤怒的人们喊着口号,那场面好吓人。我以前只知道小孩子会吵架打架,
所以我不想当小孩子,希望赶快长大,没想到大人也会吵架打架。

  校园的过道两旁种了许多树,这样过道就成了林荫道,常有一些大人傍晚时分
在那里悠闲散步。后来有人在过道两旁搭起竹棚,从教学大楼一直通到学校大门口
,用来张贴标语和大字报,最早的标语有:“炮打林总照,火烧周子滔”,“打倒
刘瑞森”等,刘瑞森的名字有时被写成“流泪牲”,畜牲还会流泪?下次有机会要
仔细观察一下。我不知道这些人是谁,只是听说他们是江西省的大官、而且是坏人
,因为他们反对毛主席,要不怎么会把他们的名字倒着写,或在他们的名字上打叉
。还有一些标语,象“谁反对毛主席就砸烂谁的狗头”,“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
有功”等,像童谣一样映在我的记忆里。有时大人在现场写,他们刚写出前面两、
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贴上去,我就把后面一大串字说出来了,逗得那些写字和刷浆
糊的人哈哈大笑。其中一人后来还给了我一枚毛主席像章。那是我梦寐以求的,我
把它别在胸前,感觉特精神,特神气,仿佛长大了许多,也亲身体会到了一轮红日
从胸中升起的感觉。我对那些大字报的内容不是很感兴趣,只要没有我父亲的名字
就行。那些大字报经常被覆盖,或者在别处看到标题相同或相似的大字报。记得大
字报的落款处有各种名称,像“毛泽东主义战斗队”,“井冈山战斗兵团”,“东
方红战斗队”等。这么好听的名字,他们应该都是保卫毛主席的,可他们为什么互
相指责、攻击对方反对毛主席呢?到底谁是真的在保卫毛主席?我很想知道,但却
搞不清楚。

  教学大楼的后面是一个由三个篮球场并排组成的大操场,每天去食堂吃饭我都
经过那里。一个大热天的下午,烈日当头照,大操场上好热闹,一大群红卫兵押着
一个女老师围着操场兜圈子。那个老师是我爸爸同事,我平时叫她张阿姨。她挺喜
欢我的,曾给过我好多桔子吃,还给过我许多彩色的蜡笔和雪白的纸。有一次,她
把我带到她办公室,叫我对着一台转盘正在转动的机器唱歌,过了一会儿,我听到
机器里发出一个小朋友的歌声,她说那是我唱的歌。我当时觉得很奇怪,问她我怎
么会跑到机器里去唱歌,她说等我长大点就告诉我。我还没来得及长大,她就突然
变成了反党、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脖子上挂个牌子,还挂了双鞋,头发被剪了,
乱蓬蓬的。我在操场外围跟着跑,不敢靠近,怕被她看见。跑了两圈,我跑不动,
又热又累,出了一头的汗,只好站在一个篮球架下喘气。不知为什么,望着那群一
面走一面呼口号的人,我心里好难过,想哭,但又怕被人看见,赶紧回家,用挂在
脖子上的钥匙打开房门,一进房门就忍不住,失声大哭。过了一会儿,父亲下班回
来,问我为什么哭,我不敢说实话,骗他说在外面跟别人打了架,他不停地追问跟
谁打架,哪儿打痛了,我答不出来,他后来气极了,给了我一巴掌,顿时,我的哭
声停止了。以前是挨了打再哭,这回正好相反,不知是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敢把事情真相告诉父亲。

  一天,外面传闻毛泽东思想战斗队要来学校与毛泽东主义战斗队进行战斗,所
有住在学校的小孩子都被安置在学校门口的一栋宿舍楼上,由一位女老师照顾。我
特别喜欢看打仗的电影,以前看过《南征北战》,只是看了老半天也没弄清楚好人
坏人,这回可以亲眼看到打仗,我激动异常,趴在走廊的栏杆上一面哼着歌一面等
待,像在电影院等电影开场。“不是你们洒热血,哪有今天的好光景,我们要踏着
烈士的脚印……”一个小女孩打断我唱歌,推着我的肩膀问,“大头,好人死了叫
洒热血,坏人死了叫什么呀?”“坏人死了不如狗。”我把大字报里的一句话说出
来了。“那哪边是好人,是我们十中的‘毛泽东主义’,还是等会儿要来的‘毛泽
东思想’?”我也不知道,早上在家里反复追问父亲这个问题,父亲不但没有告诉
我,还警告我在外面不许乱说乱问。但看着这么漂亮的小女孩,我忍不住,想逞能
,灵机一动,我认真地回答她说:“等会儿看哪边能打赢,打赢了的就是好人,坏
人肯定打不赢好人。真的。”遗憾的是,不知为什么,那天毛泽东思想战斗队没来
。既没看到“洒热血”,又没看到“不如狗”,我们都好扫兴。

  后来革命大串联开始了,我家楼上的所有教室住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男女红卫
兵,据说有好几千人。教学大楼里没有厕所,晚上常能听到滴滴嗒嗒的水声从楼上
落到我家窗前,臊哄哄的。白天,在教学大楼周围,常能看到用报纸或五颜六色的
革命传单包裹的大便像蘑菇一样点缀着校园,弄得大楼四周臭气熏天,肯定是革命
小将们晚上从窗户里扔出来的。我还发现了两个有趣的现象,一是凡是落在沙地或
草地上的大便,都包得严严实实的,凡是落在硬地上的大便,都没包好。二是如果
头天晚上下了大雨,第二天上午的新鲜“蘑菇”就特别多。我只听说过雨后春笋,
没听说过雨后蘑菇。都说文化大革命有许多新生事物出现,这是不是也算其中之一
呢?从那以后,我不敢在那附近玩耍,怕踩着“蘑菇”,也不习惯那难闻的气味。


  一个寒冷的冬天的上午,一位老师从北京串联回来,许多人在校园围着他,争
先恐后地与他握手,握完手后很兴奋,并说那是他们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我以前
见过这位头上没长几根头发的老师,觉得奇怪,后来得知他荣幸地受到毛主席接见
,并与毛主席握了手。据说他跟毛主席握完手之后立即乘火车回南昌,路上几天几
夜都没舍得洗手。他为什么不洗手,难道他不懂讲究卫生?不管怎样,我还是好羡
慕这位光头老师,很想挤上前去也跟他握个手。但我是个小孩,从未跟大人握过手
,更不敢跟与毛主席握过手的大人握手,心里痒痒的,只恨自己太小了。

  几天以后,我在学校的洗澡堂遇见这位光头老师,他一边脱衣服,一边跟别的
大人说他身上有跳蚤,是从北方带过来的,夜里痒得睡不着。澡堂里的人渐渐走光
了,只剩我和他。待他脱光衣服,洗澡之前他撒了一泡尿,我大惑不解,因为四面
墙壁上都写了“请勿在澡堂内大小便”。我一直以为这话是针对我们小孩子的,没
想到跟毛主席握过手的大人也会像小孩子一样顽皮。随地撒尿一定违反了毛主席的
教导,违反了哪一条呢?想了半天没想到一条有针对性的,接着我想起了以前幼儿
园老师的话:饭前便后要洗手。他跟毛主席握手之后几天几夜不洗手,大小便之后
肯定也没洗手,那么多的人后来抢着跟他握手,他们手上也会弄脏、也会有细菌吧
?后来他闭着眼睛洗那几乎是光光的头,我乘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鸡鸡,试图发
现点什么新鲜东西。他的鸡鸡又长又细,颜色很深,周围长满了头发,像支刚刚写
完大字报的毛笔。是不是晒多了太阳?都说毛主席是红太阳,太阳的光芒可以晒黑
皮肤。渐渐地,我脑子里产生了一个问题:毛主席也有鸡鸡吗?如果有,那一定更
黑,更像毛笔,因为他本身就是太阳,他的鸡鸡总在晒太阳。毛主席写了那么多诗
词,写得那么潦草,我几乎一个字都不认识。他会不会像淘气的男孩,撒尿写字?
小孩子尿短,一泡尿就一两个字,他的尿长,加上他写字潦草,一泡尿就是一首诗
吧?是用那支神奇的毛笔乱涂的吗?

  那几天,我天天仔细端详墙上挂着的毛主席像,试图找到毛主席与我们一般人
的不同之处。我终于发现了两个秘密:第一,不论我站在哪个角度看毛主席,毛主
席的眼睛都在盯着我,难道他的眼珠子会在纸上转动?第二,毛主席只有一只耳朵
。我迫不及待地把这两大发现告诉下班回家的父亲,结果却被他严厉训斥了一通,
他还告诫我不要到外面乱说,弄不好大人要坐牢的。过后他又给我解释正面、侧面
、角度等概念,但我总觉得那张能看到两只眼睛的标准像是正面的,正面像上应该
有两个耳朵才对。

  停课闹革命的日子过得很慢,我在家闲得无聊,到处找玩的东西,有一次找到
墨水和毛笔。好久没写字,我产生了写些字的冲动,先习惯性地在纸上端端正正地
写上自己的名字,再写上脑海里立刻出现的一句话:毛主席万岁,接着写另一句时
髦话:打倒刘少奇,但刘少奇三个字一个字都不会写,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只好
在打倒后面再写一遍毛主席万岁。这时我才突然发现一年纪时学的字都忘了,只会
认不会写,没法子,只好在纸上随心所欲地乱涂乱画,再抬头看看墙上的毛主席诗
词,比较一下我画的像不像他画的。我觉得还有点像,得意忘形之际,一不留神把
墨水瓶碰翻。墨水流到桌边,把桌旁的一张毛主席像弄脏。这下麻烦了,我爸爸的
一个同事,曾因不小心弄脏毛主席的画像而被揪出来,成为现行反革命份子。如果
被人发现,我是不是也会被揪出来、像大人那样挂着牌子或戴着高帽子游街示众?
即使不被外人发现,我父亲可能也饶不了我。有一次我跟他说“要文斗,不要武斗
”,结果他打得更重。这回一定不能让他知道。苦想了半天,最后我决定把它藏起
来,藏在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以前玩过捉迷藏的游戏,今天要藏一张纸,对我
来说不是很难,想了几个地方,最后决定把它藏在桌上那台“六灯交流”收音机里
。刚买这台收音机时,每天下午听小喇叭广播,怀着好奇的心情,想知道为什么收
音机里有人说话,趁父母不在家,我曾打开过收音机的后盖,看看是谁在里面说话
,发现有六支像注射器似的玻璃管子竖在里面,据说叫电子管,还有许多空地方,
可以放不少小东西。我把那张毛主席像折叠到不能再折叠为止,然后放在收音机里
的左下方,靠近喇叭下方的位置。把桌子收拾干净后,怀着惶恐不安的心情等待父
亲下班。那天下午仿佛过得特别快,父亲很快就回来了。为了掩饰我的错误,我主
动出示我写的大字,希望得到他的表扬。没想到随意写的几个字,经他一看竟变成
了“查维成毛主席万岁”,“打倒毛主席万岁”。恐惧了一下午,最后却意外地为
另一件事--书写反革命标语挨训。我以为一顿痛打是不可避免的了,没想到父亲
关上房门和窗户后,只是小声地训了我一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烧掉了,并
压低嗓门用严厉的口气嘱咐我别向任何人提这件事。我重重地点头,写了“反动标
语”没挨打的确是意外中的意外。谢天谢地,他没有意识到桌旁的毛主席像不见了
。那时候常停电,我不喜欢停电,一片漆黑,且不能听收音机,不好玩,但那天是
个例外,盼着早点停电,天一黑什么都看不见,父亲自然就不会注意到那不翼而飞
的毛主席。过了一会儿,终于停电了,真好,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那几天
天天盼晚上停电,那几天天天度日如年。

  几天以后,我的心情渐渐不再那么紧张,但又一件事情发生,使我又极度担心
那藏在收音机里的毛主席。一天晚上,我从睡梦中惊醒,听到屋外有许多人大声说
话,气势汹汹像吵架的声音,还有大声读毛主席语录的声音、众人呼口号的声音。
片刻之后隔壁屋里发出翻箱倒柜的声音。抄家,我的邻居被造反派抄家,我意识到
。我那邻居是“舍得一身剐”战斗队的头子,我爸爸也是那个战斗队的,同属“老
保”,只是我父亲不是很积极,这是我从父母亲的谈话中偷听到的,他们每次说话
我都竖着耳朵听。如果造反派抄完他的家再接着来抄我的家,很有可能把收音机拿
走,那就迟早会发现那张毛主席像,问题就严重了。我睡在床上,心在怦怦地跳,
怀着从未有过的极度恐惧,等待着造反派冲进我家,等待着灾难降临。

  大约半小时后,声音渐渐平息,抄家的人开着汽车离去。汽车声音消失后,我
那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终生难忘的一个夜晚。

  后来串联的人都走了,校园又恢复了平静,但我的心情仍没有平静下来,整天
琢磨着该把毛主席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还没来得及想妥,又一件事发生了。
一天晚上,我母亲上夜班,只有我和父亲两人在家。深夜,我被父亲从梦中叫醒,
听到外面救火车刺耳的警报声及呼啸的火声。不好,发大火了,我慌乱中赶紧穿衣
服,但是停了电,黑暗中找不到衣服。父亲顺手卷起我床上的棉被披在我身上,又
卷起他床上的棉被,夹在左掖下,右掖下夹着那台“六灯交流”收音机,带着我飞
快地往外冲,那是我家最值钱的东西。跑出大楼外,我抬头一看,整个教学大楼都
在燃烧,火光冲天。没过多久,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整个一层楼垮到下一层。


  父亲把我带到附近一块草地上,叫我呆在原地别动,守着收音机,他再过去看
看。看着那收音机,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躲在收音机里的毛主席。突然,二楼大
礼堂播音室的窗子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似的口号声:“毛主席万岁!”我顺着声
音望去,只见一个人在火光的映照下从窗上跳下来,那情景使我联想起小人书里的
狼牙山五壮士,又想起电影《列宁在十月》里的一个跳楼的好人。几秒钟后,那人
朝我这个方向走来,还不时地回头看火。待他走近,我才认出他就是那位与毛主席
握过手的光头老师。和我一样,他身上也裹着棉被。我像看着英雄一样看着他,同
时也后悔自己跑出来时只顾逃命,忘了喊毛主席万岁。

  过了一会儿,他对着火光大声地自言自语,带着哭腔:“天啊,怎么得了,我
所有的家当都在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新买的,我是准备元旦结婚的啊。”又过了
一会儿,他真的哭了,对着大火,哭声越来越大。我从未见大人哭泣过,看到他哭
我心里也很难过。他表情很痛苦,全然不像上次在校园跟大家握手时那样。他还不
时地跺脚,来回走动,一不小心露出了鸡鸡。原来他睡觉没有穿裤子。我还发现,
他的鸡鸡比上回在洗澡堂时短了许多。难道鸡鸡还会越长越小?

  看到他那在火光中时隐时现的小鸡鸡我就来了劲,忘了寒冷,忘了惊恐,我的
眼睛像追光灯一样盯着他的那个部位。他可不是一般的人,而是跟伟大领袖毛主席
握过手的人,我自然就想到了毛主席,情不自禁地想到一个困惑我多时的“毛主席
的鸡鸡”问题,即使在一片火海面前也不例外。

  身后不远处是《江西日报》社的一栋宿舍楼,许多居民被惊醒,趴在窗户上看
大火,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一个人大声说,“这大楼是木头地板,地板下面有隔
音草,草经过特殊处理,涂了油,防虫防蚁用的,但容易着火燃烧。这么好的教学
大楼烧掉了真可惜。”还有一户人家打开收音机,我在凛冽的寒风中听到了那熟悉
的歌声:“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我们有多少贴心的话儿要对您讲,
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您唱。”毛主席啊,毛主席,您的红小兵还有一个问题
想对您问:您究竟有没有鸡鸡?“嗨,千万颗红心在激烈地跳动,千万张笑脸迎着
红太阳。我们忠心祝愿您老人家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我也衷心祝愿
太阳上面没有鸡鸡,没有鸡鸡,没有鸡鸡,要不然那鸡鸡一定会晒得太黑,烤得太
焦,我长大了会失望,长大了失望可能就是大人们说的大失所望。

  “毛主席啊,您是天上的太阳,我们是群星,紧紧地围绕在您的身旁…”“轰
”,又一声巨响,淹没了歌声,整个大楼在歌声中倒塌。

  第二天,《江西日报》上刊登了一条新闻,大意是:“用毛泽东思想武装头脑
的广大革命群众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大无畏革命精神,与火海英勇搏斗,奋
不顾身抢救国家财产,谱写了又一曲革命英雄主义的凯歌。”我感到很亲切,因为
我就在现场,但也感到极为困惑:这么好的大楼烧掉了,我的小人书、皮球、玻璃
弹子等一切玩具都烧掉了,也算是一曲凯歌?凯歌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怜我那荒诞的童年时代。	

※※※※※※※※※※※※※※※※※※※※※※※※※※※※※※※※※※
【各抒己见】 目录

          林彪是不是野心家、阴谋家?
            ──与金秋女士商榷

             -迟延昆-

  金秋女士在当前为林彪翻案的活动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因为她一方面在某
种意义上当事人的亲属,而对于真相不明的事件,当事人的着作自然受到人们的重
视;另一方面她又是在夏威夷大学受过科班训练的历史学家,专家的意见又是一个
值得尊重因素。 

  然而在读了网上几乎全部翻案文字之后,不能不遗憾地说你们做得既不专业也
没有提供当事人所应提供的信息。我没有机会拜读金秋女士的全部大作,只根据她
的《扭曲的历史∶林彪事件的教训》(见fhy0309b。html)探讨几个
问题。

  金秋女士是历史学家,应该知道研究历史最忌讳的就是割断历史,只取所需。
要公正地评价林彪在文革中的地位和作用,就不能不考察他在文革中的全部表现,
特别是他与文革第一案──彭罗陆杨案的关系,至少不能迴避罗瑞卿一案。其实彭
蘼窖畎钢辛直雭琢艘话耄蘼剑揖橇直胱约撼嗖采险蟆U饫镏凰德奕鹎湟话
,因为这是军中的事又涉及原空军司令刘亚楼,金秋女士本来可能从她父亲那里挖
掘出一些真相。 

  罗瑞卿本是林的老部下,也深得毛泽东的信任。就连罗被控告反对毛泽东思想
时,毛泽东还说罗只反对毛到长江游泳,从未反对过毛本人。罗瑞卿跳楼受伤后毛
骂他没出息,那意思是说:“不过是审查,并未定案,怎么就受不了啦”。明眼人
早就看到毛对罗案有意见,这明眼人之一就是邓小平。邓在九一三之后上书毛泽东
,以待罪之身,为罗瑞卿伸冤。其道德勇气固然令我辈肃然起敬,同时他也是有眼
光察觉毛泽东对罗瑞卿是信任的, 翻案是可能的。 

  林彪打倒罗瑞卿的主要的,几乎是唯一的“证据”,是原空军司令刘亚楼上将
临终前与叶群的谈话。没有任何旁证,只凭叶群一人之词就认定罗瑞卿反毛泽东思
想,有野心,要夺军权。金秋女士对这些应该并不陌生,这是不是阴谋?

  其实要厘清罗案的真相并不需要太多的“内幕”。林彪为了取刘少奇而代之,
祭起刘少奇四十年代的故技,“高举……”,而且不遗余力,花样翻新,无所不用
其极。什么“四个伟大”,“最高顶峰”,“学习马列要99%地读毛主席的书”
,等等。许多人都看不过去,但敢怒不敢言,甚至不敢怒不敢言。只有像罗瑞卿这
样深受毛林的信任的人,才有可能说一点不同意见。由于林彪已经把话说绝了,任
何不同意见都会尖锐地戳穿林彪的反马克思主义假理论家的原形。例如罗瑞卿说过
,“顶峰,还要不要发展?”这当然使林对他恨之入骨。 

  用刘亚楼与叶群的谈话打倒罗瑞卿是不是阴谋手段?政治竞技场上的运动员难
免耍弄点阴谋诡计,可用死无对证的谈话也未免太阴损出格,登峰造极了。

  叶群转述的刘亚楼谈话又有多少是真实的?我认为,如果刘亚楼谈到过罗瑞卿
也绝不会认为罗瑞卿是坏人,是反林彪的。假如他认为罗瑞卿是坏人,是反林彪的
,是重大政治问题,他就不会跟叶群谈,而是要根中央负责人谈,例如周恩来或邓
小平。很可能因为刘亚楼知道林罗在“顶峰”问题上的矛盾希望他们和好,希望通
过叶群劝他们和解。不幸,他的一片苦心却启发了林彪叶群借刘亚楼之口栽赃打击
罗瑞卿。我相信,如果金秋女士愿意,她有可能从她父亲吴法宪先生那里找到一些
所谓刘亚楼谈话的真相,至少可以清楚告诉我们刘亚楼对罗瑞卿的态度。 

  金秋等人说林彪是被动的被毛周拉进文革的,是被毛利用了的。我要说“大树
特树”就是文革先导,有“大树特树”必有文革。即使我们不计这一点,对罗瑞卿
和陆定一的声嘶力竭的杀气腾腾的指控也是“被迫”的吗?毛泽东固然利用林彪来
打刘少奇,同样地,林彪也在利用毛泽东,利用文革的机会来实现自己的野心。而
且“大树特树”就是林彪制造这样的机会的积极的行动。至于在他稳坐接班人交椅
并建立了从上到下无孔不入的空前强大帮派势力之后,他是在“避免犯错误”企图
等毛去世而接班。正是他的山头和野心太大了,为毛所不容。 

  至于国家主席的的争议,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坚持要设国家主席确实是林彪
抢班夺权的基本策略。林彪已经有了接班人的名义和遍及党政军的势力,然而他深
知自己的地位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牢固。不必说在政府里,就是在军队里周恩来也比
他更有影响。由于他已经是唯一的副主席,一旦四届人大召开﹐他恐怕难保原来的
副总理和国防部长,他将只剩下一个党中央副主席头衔,有被架空的危险,因此他
的确很需要国家主席这个职务。 

  翻案的朋友们探讨应该不应该设国家主席,假如林彪也是主要从这个角度去要
求设国家主席我会敬他三分,即使他失败了。不,他突出毛泽东是天才应该当国家
主席。这又是一个不大的阴谋诡计。他明知毛泽东不想设国家主席,也不想当国家
主席,毛泽东亲自跟他说过多次。 

  他以为只要打着拥抱毛泽东的旗号就万无一失,岂料毛揭了林的底:甚么天才
论,“明曰树我不知树谁人”;甚么听毛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句,“一句就是一
句”,“他一句也不听”。老实说这是文革以来老人家最让人痛快的话。 

  这里的问题完全不在于一个国家应不应该设个国家主席,问题在于马屁不穿的
铁的定律终于在中国不灵了,个人崇拜要寿终正寝了。 

  金秋女士在她的文章中把林彪与毛泽东的关系定位在“作为第一代的革命家,
林对毛的反应是典型的君臣性质,即将自己的一切交给了党和对毛泽东的虚幻的忠
诚”。许多人,例如周恩来,刘少奇是这样,但林彪不是。铁证俯拾皆是。例如林
私下里批判毛泽东“绝则错”,同时又用最绝对化的语言吹捧歌颂毛泽东以邀宠信
(周恩来,刘少奇等等也在紧跟,但都还没有像林彪那样走极端,那样没有分寸,
那样不可理喻),明明简直是把毛玩弄于掌股之间,何来半点忠诚。 

  有人说林彪是被叶群林立果弄走的。 

  你们不是说林彪是常胜将军很英明吗。上飞机之前,他是清醒的吧。23点3
5分,林彪说∶“今晚反正也睡不着了,你(李文普)准备一下东西,现在就走。
”(见京城孤魂先生的《“九一三”事件全纪》,FHY0409C)这不就是林
彪在下命令吗?怎么会是被是叶群林立果所左右。我只能认定他是自己决定要出走
的。有人说上飞机时“估计林彪还是飞广州的可能性大一些”,假如到这个时候还
没拿定主义,我们的副统帅也太英明了。出走只有两个可能的去处:1、国内某地
;2、国外。后者固然是叛党叛国;前者也好不到那里:无非另立山头与毛讨价还
价甚至打内战。似乎他选择去苏联。我相信他还有一点自知之明,知道一旦矛盾公
开他绝不是毛的对手,他必定是孤魂野鬼,连黄永胜吴法宪也不会公开站在他那一
边。这部分地也要归功于他的“大树特树”。 

  金秋女士说:“当林立果在北京空军学院与他的亲信们讨论反毛一事时,我相
信林彪根本不知道他儿子的所做所为,至少在开始时是全不知情的。” 

  历史学教授先生,历史学需要的是事实,关键性的事实,而不是毫无事实根据
的推断。金秋女士这段话至少承认林立果有反毛之举。假如只是林立果有反毛之举
,以林的地位,他大可“以退为进”,“大义灭亲”把林立果交给毛泽东,毛泽东
又能如何?林的出走,只有两种可能:一,林不肯认输,要做最后一搏;二,他有
严重的把柄落在毛的手上,那绝不是毛泽东前几天视察大江南北时谈论的那些事。
这是我在1971年10月初得知913事件的传闻时的判断。因此我相信所谓“
五七一工程”并非“莫须有”,而且林彪脱不了干系。 

  翻案者们辩称,假如林彪插手,不会计划得那么不成功,不会失手。这些朋友
的林彪崇拜可谓甚矣。林彪失手的时候多了,兹举一例。平型关大捷是林彪的得意
之作。可是部署完毕进入阵地之后赫然发现在指挥部对面有一山丘没有设伏,现在
越过公路去埋伏又怕暴露。林彪说日本人不懂山地战,等打响了再派人冲过公路也
来得及。一打响就派了一个主力连冲过公路去抢这个制高点,结果一个一百多人的
主力连只剩下不到十个人(我记忆是九个。见50年代《红旗飘飘》丛书),因为
日本人先上去了。(日本是个山岭遍布的岛国,日本人会不懂山地战?!)更不必
说四平那样的大失误。在过去战争的年代这种失误可以用战士的英勇奋斗流血牺牲
来弥补,可是要谋杀毛泽东肯参与的就少之又少,即使林彪是主谋,他也只能通过
林立果去实施。无人可用,是林彪的困境,无可奈何的困境。

  上述只是分析推论,其实在翻案诸公的文章中也有林彪参与阴谋活动的蛛丝马
迹可寻。例如京城孤魂先生的《“九一三”事件全纪》(FHY0409C)写道
:

  同时(九一三前夜22时),北戴河,公务员张桓昌来告诉林立衡,刚才,在
卫生间里,隔着门隐约地听到林彪客厅里的两句谈话。一句是叶群说的∶“就是到
香港也行嘛。”一句是林立果说的∶“到这时候,你还不把黄丶吴丶李丶邱都交给
我。”

  如果你不仅读字面,而且也读所谓字里行间,那么“到这时候,你还不把黄丶
吴丶李丶邱都交给我”这一句话包含丰富的信息。

  首先,如京城孤魂先生所说,黄丶吴丶李丶邱没有直接介入林立果小舰队活动
。这是翻案诸公感兴趣的。但是这个晚上林立果肯定向林彪汇报了小舰队活动失利
的详情,并讨论善后工作,或用今天更精确的提法,灾害控制。你听他那抱怨的狂
妄的语气,有那怕一丝一毫背着林彪闯下大祸的愧疚,惶恐吗?同时我们应该问一
问,除了没有把黄丶吴丶李丶邱交给林立果之外,林彪到底交给了他儿子些甚么,
甚么人甚么任务?

  我们不妨更进一步,看一看没有发生的事。假如林彪在此之前一直被蒙在鼓里
,得知之时必定大发雷霆。然而所有的关于九一三的文字,包括林立衡,张宁的回
忆,均无这样的记载。你们还好意思教我相信林彪毫不知情吗。诸君可能会说至此
林立果尚未讲实话。如果还不讲实话,林立果真不愧是说假话的超天才,只是他靠
甚么“骗”林彪上飞机,难道林彪是白痴不成?叶群又为什么要说“就是到香港也
行嘛”?

  何况还有那个手令。至少至今无人能提供任何证据说明那个手令是为某个特定
的其他事务而发,与“五七一工程”无关,或是它根本不存在。本人孤陋寡闻,实
在不知这么暧昧的手令除了搞阴谋之外还有甚么用途。 

  这里的一个关键是林立国。假如金秋女士真有历史学家的历史责任感而不是仅
仅把历史研究当作为自己的家族洗刷名誉的工具(到目前为止她不讳言是这么做的
,她的所谓“秉笔直书”只值无声一笑),那么她的确有条件作不少有意义的研究
。例如林立国是怎么当上空军作战部副部长的?据说林彪为此还发了脾气,我想知
道林彪是否坚持要免去这个任命?如果没有,说得好听些那是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难听一点就是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假如金秋女士能够帮助令尊以及黄李邱对人
写出对人对己都不诿过不护短的回忆录,那才算“秉笔直书”。那怕是他们为自己
辩护的回忆录也好,让他们把自己最后形象留在人世间供历史检验,我至少想看一
看这些自命为“要解放全人类”的“老革命”比那位末代皇帝溥仪,比那些曾经作
了你们阶下囚的国民党将军如何,谁更有人格与操守。

  我们中国人钟爱历史,也不乏伪造,歪曲历史之徒。而且歪曲历史者也都打着
“秉笔直书”的招牌。然而,历史的经验是没有任何人可以一手遮天,最终每个历
史人物都必定或迟或早,或自觉地或被迫地展示出自己的真面目。许多人总想隐藏
一点不光彩的事情,小的隐瞒成功的,至少暂时成功的不是没有,但相互核查比对
下的任何可疑之处总是给人留下合理想像自由心证的空间,而这种想像在绝大多数
场合比实际坏得多。道理也很简单,想像总比实做来得无比容易。 

  令我大吃一惊的是我居然在这批翻案文字里读到大量对林彪的溢美之词。到九
一三前夜,林彪,尽管位高权重,已经是众人痛恨,窃窃私语,千夫所指。我的朋
友们得知传闻时均喜形于色,奔走相告。那时还无人知道所谓“五七一工程记要”
,但所有的人都毫不怀疑他才是“阴谋家”,“野心家”;然而今天在翻案诸君笔
下,他竟成了铮铮铁骨的谭嗣同,彭德怀一流的英雄烈士。

  最后我要声明本人绝不反对重新全面评价林彪,也不反对翻案,只要有证据。
问题是翻案不能只靠“大胆假设”,更要在“小心求证”上做足功夫。

※※※※※※※※※※※※※※※※※※※※※※※※※※※※※※※※※※
【百草园】 目录

               中 秋

              -渔 夫-

  中秋节过去了。其实按西人历法,现在连秋天也还不是。不过今年秋风来得早
,比较起炎夏来,秋凉当然令人受用得多,因此,心理上还是认同此时为初秋,远
胜于此地仲夏“烈日炎炎似火烧,渔府后院半枯焦”。盖渔夫虽非诗中“农夫”,
但亦非甚“公子王孙”之类。春夏草长,剪草“盛事”,渔夫须亲力亲为,虽说是
自讨苦吃,但一来减些儿肥,二来省些儿银子,三来卧薪尝胆“忆苦思甜”,不敢
忘怀,昔日横刀跃马“气吞万里如虎”。只是剪起草来,又绝非绘画綉花,却很有
阜置飨桥┟裨硕摹氨┝摇薄5娣蛲谱偶舨莼靶行懈葱行小保w中“
乐趣”,有诗为证,曰∶“剪草日当午,汗滴脚下土,谁知园中绿,寸寸皆辛苦”
,一笑。

  各乡各地,自有不同过节习俗。记得少时,毛主席党中央号召全国子民以贫穷
为时尚,就差没叫大家一起光屁股了。但渔夫那珠江三角洲,鱼米之乡,富庶惯了
,再穷再不济,好歹也还有口米粮,过起节来,穷管穷,穷有穷过,口福么,怎么
说还是不能少的。珠江边上,物产丰富,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会打洞
的,有腿没腿的,有毛没毛的,有鳞没鳞的,花鸟鱼虫,落在南蛮子们手里,划拉
来什么都烧得出一道好菜,所以过节之时,人再穷,也不能少了好菜美点。广东顽
民以食为天,劳什子毛主席党中央什么的,山高皇帝远,先将之置之脑后,醉醉饱
饱过了节再说,“中央”们大概也无可奈何。

  中秋节是秋收之后。此时鸭子最嫩最肥,过中秋,席面上,除了猪鱼等物外,
少不了用鸭子烧出来的大盘小碗。除鸭子外,还有炒田螺,煮龙蚤等等不登大雅之
物,佐广东玉冰烧酒或者九江双蒸酒,妙至颠毫,加上南国各式时新蔬果,明月之
下,清风徐来,自然是说不尽的佳妙风骚。食家孔夫子固不必题说,便是圣人如柳
下惠,想来也定必会食指大动。乡中过中秋,三十年前事了。而今回顾,如梦如烟
。

  今年中秋前,收到一个包裹,拆开一看,是渔妹妹托渔妈妈寄来的中秋节食物
,月饼自不待说,香港美心的出炉,更有大陆上品,皆极甘美。渔夫不怎好甜食,
因此虽早已步入中年,却也还不见“中厚”便便大腹,虽非弱不禁风,但身材至今
还算窈窕。不过,中秋月饼,一年一度,也就罢了,食之可也而后快无穷,不然,
不像过节,人生无乐趣。

  包裹当中,除月饼外,还有渔夫客家祖上传统的一种点心,类似广州一带唤作
“米通”的,但比较起米通来,却要精美不少,客家话称作“米埕”。此物顾名思
义,以大米为主,拌以糖浆丶姜汁丶花生等等,做得好的,吃在嘴里,香脆松化,
煞是佳妙。渔夫来美国当华侨十九年,书卷戎马,也记不起什么时候曾经吃过此物
了,却忽然收到佳品,初秋之时,也委实是一场惊喜。

  渔爸爸祖上客家,渔夫因此也算是客家一脉,但渔夫本人却从来没有到过客家
老家去,晓得“米埕”此物,是渔夫少年时。那日子,毛主席的三面红旗砸了锅,
处处大饥荒,黄土地饿殍遍野。渔夫的爷爷是马来西亚华侨,那时还健在,于是从
香港讬人带食物回来接济儿孙一家,米埕经常有,满满地装了几个大铁皮罐子。渔
笮∽右患乙蛭M饨蛹眯颐舛龆亲樱媛杪璞憬综舴指娣蚝陀婷妹米鞯阈摹:
罄辞榭龊米耍覆蛔湃煤M獬ね景仙娲综艋乩矗约胰从植换嶙觯簿兔坏贸
粤恕R虼耍阈拿综簦涑闪松偈钡囊坏慊匾洹D侨兆樱蘼廴绾蜗氩坏剑偌
综簦匆咽撬氖旰蟪跚锸隆!笆耪呷缢狗颍簧嶂缫埂保趾文懿唤腥烁刑尽

  就着好茶品点心,欲与渔女共分甘。小渔女嫌白莲蓉月饼有咸蛋黄,浅尝即止
,不吃了;改与米埕,却又嫌有姜汁味,小脑袋摇了个泼浪鼓也似,渔大小姐更是
连看都不爱看,渔夫无奈只好苦笑,说道是人心不古。罢罢,不吃拉倒,渔夫自个
儿留着,如三清殿上的孙行者猪八戒沙和尚般细细受用得了。好的月饼丶米埕,此
地算是稀罕物事,不好浪费。至于今天的孩子们,饿不坏的,只怕饱坏了。

  今岁初秋,食少事烦,蒙渔母亲渔妹妹相赠佳品,天涯咫尺,渔夫开怀。渔妈
妈几十年如一日为母为师为友为祷,有母若此,直是莫大福气,千金不易。

  游念至此,浮一大白,悠悠然,实在觉得这个中秋,月色分外明,父母妹妹与
我与一家上下天涯共此时。

~~~~~~~~~~~~~~~~~~~~~~~~~~~~~~~~~~

              道听途说

             -吴 琼-
 
(1)

  因为我姑父去世了,我匆匆忙忙回了一趟中国,首先去北京看望我姑母和表妹
,然后回老家看望我妈。接着又登上西去南昌的列车去见阔别25年的同事和朋友
,尽管在江西与他们相聚只有三天。但那股热乎乎的暖流至今还在心口回荡。而那
些听来的故事仍不时在脑际出现。

  一般而言,大多数在工厂工作的朋友过得还算不错,当年的复员的解放军小弟
弟也已五十了,在厂里也是个骨干了。不少人已退休,而且同一车间的退休女工们
跟着原来的厂医一起练太极拳,自称夕阳红战斗队。久而久之,形成了一个互相关
心,互相帮助的团体。不管谁有什么困难,大家都会热情相助。有位姐妹得了癌症
,她们就轮流到医院值班,鼓励她好好调理,战胜疾病。我见到她时,她已经很瘦
弱,但精神很好,说:“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呢!”话听起来伤感,但说起来
却是充满惊喜!

  饭桌上,酒席间,他们提到了几个我也熟悉的同事,有出国的,有调走的,最
让人听了叹息的是一名得过精神疾病的女工因为对领导处理事情不公有意见,前几
天竟上了有关领导办公室的楼顶,跳楼自尽。而另一名女工则因为借钱放高利贷企
图挣钱,不料一边是还不出,一拖再拖,一边是逼债逼得狠,不还不行,一时想不
开,竟服毒自尽。岁月流逝,变幻莫测,能够喜相逢真是要感谢上苍。难怪有位去
了深圳的朋友一听说我要去南昌,当即买了火车票,趁周末赶来相聚。而且又让她
儿子开车送我和我的女儿及两位南昌的朋友上庐山,其实从南昌到庐山已通了高速
公路,不必再去九江绕道了,我们可以很方便找到旅行社订票。送我们的理由是自
己开车可以去看看胡耀邦的陵园。

  胡耀邦陵园坐落在去庐山的路上的共青城富华山,东瞰鄱湖,西枕原隰,周围
青山碧水,秀丽幽静。他生前多次去共青城指导,视察工作,鼓励共青城的建设者
,创业者们奋发进取,建功立业。现在他的墓碑上刻着少先队队徽,共青团团徽,
他的头像在这三角形花岗岩碑石的右上方。了望着这原野,这松林,再闻着阵阵扑
鼻的花香,不禁感叹胡耀邦安息在此真是最佳的选择。从此不必再为党政事务,权
力斗争所扰。

  朋友的儿子,当年是拖鼻涕的淘气鬼,现在已是英俊潇洒,稳重健谈的事业开
创人了。车子开得很平稳,他在江西经营和开发山茶油的生产和销售,据他说他们
公司的山茶油已经打入了南昌的WalMart,他还告诉我这种产品胆固醇低,
营养丰富,很受需要减肥的人欢迎。

  庐山上游客很多,不少是集体旅游团,尽管连日阴雨,仍能见车和人不绝。在
朋友的朋友家里住了一夜。主人老俩口都到了退休年龄,一个是北大毕业的,一个
是北师大毕业的,当年为了两人不再分居,就一起到庐山落户,现在是山上的居民
,一个热心花木种植和盆景根雕,一个热心教学,深受山里人喜爱。他们热情招待
我们,摆了一桌子的饭菜,有山耳,有鸭,有粽子,有咸蛋。最让我难忘的是男主
人摆在窗口的一个动物根雕,取名为“盼”。是呀,我们过去盼的东西太多了,从
旧社会盼起,盼来了救星毛泽东,当家作主。接着各种运动,若是搅进了冤案或错
划成右派,就得盼澄清,盼平反。若是夫妻长期分居,就得盼一年一度的探亲假,
好牛郎织女雀桥会。孩子长大了,盼他/她进个好学校,找个好工作。现在改革开
放了,盼的东西可能也不一样了。但只那么一个“盼”字,确是归纳了人生的愿望
和梦想。临走那天,朋友们又来送我,盼我常去看看,侃侃。是呀,一上飞机,回
到家中,这一切全如是梦境一般了,留下来的就是盼了,盼大家平安快乐,盼病了
的同事早日康复。
 
(2)
 
  这次在老家,站在家门口与一位认识我妈的老太太聊天,她告诉我儿子媳妇住
在她那里,她帮他们免费买菜烧饭,洗衣,领孩子。结果,小辈们以为这是理所当
然的事情,丝毫没有歉意或谢意。有一次她儿媳妇买了个西瓜,只顾自己和孩子吃
,一点也没有想到要她也尝一块。她说她为此气得心口痛,差点病倒。我和母亲听
了都劝她,既然你化得起钱给他们买菜烧饭,何不也化点钱给自己买点西瓜吃,为
了一口西瓜气出病来是划不来的。她听了也笑了起来,说自己只是心里过不去,想
想自己为他们作了这么多,居然得不到一点尊重,看不到一点礼让。这种类似的事
情大概很多,地区小报上看到有儿子媳妇住进老娘的房子把娘赶到自己住的小屋里
,想想看年老体弱的老太太如何能把身强力壮的儿子媳妇轰出去?
 
  最后这位老太太忍无可忍,找了律师才讨还了公道。结果这事一公开,引起了
许多邻舍和乡亲的共鸣,原来当地大多数家庭都有类似的情况,只是没那么严重,
一般人想着“家丑不可外扬”,就忍着,最多老人之间聊天时互相唠叨唠叨,抱怨
抱怨。但是这种负性情绪明显地会影响健康。
 
  我想做父母的总有点偏向于自己的孩子。如果自己有什么好吃的,总想留给孩
子们尝尝,而不会去请不相识的人。任何自己拥有的东西,如房子,车子,银行存
款等,一旦孩子开口,甚至未曾开口就毫不犹豫地给出去了,反过来,如果想要下
一代的人来给长辈房子,车子,银行存款等,恐怕就不那么痛快了,人家要留给他
们自己的孩子了。所以从根本上说,人的心脏是尖头朝下的,天性是为下一代着想
的。反过来就不那么自然,要作努力,要想到爹妈年纪大了,再也不象以前那么强
壮有力了,要挤出时间去探望,关心和过问,这种想法并不能自然而然地产生,象
饿了想吃,渴了想喝和困了想睡一样。难怪中国人经常要强调孝道,人的天性是“
孝”“子”的,孝老人是需要反复教导的。俗话说,“娶了媳妇忘了娘”,说明这
种事情经常发生。我以为经常发生的事情有其必然性,如果人们仅仅从伦理道德的
角度去想问题,有时难免失望和难过。但是从生物自然规律的角度去理解这种现象
,就不至于伤心过度了。重要的是让成年子女独立承担他们应承担的责任,不要越
疽代苞。否则,他们产生了依赖性,或者说象巴甫洛夫实验中的条件反射(每次听
铃声喂食可诱发唾液,最后光听铃声无食物仍可诱发唾液),一有困难就找爹妈,
一找准有办法,于是就成了习惯。一旦老人年迈体弱,帮不上忙时,他们心中仍存
有得到爹妈帮助的期望,而事实上老人可能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和财力来照料他们
了。于是期望中的东西没有了,反过来还要照料老人,而他们的独立自强的能力又
没有养成,还要培养自己的孩子,可怜的老人自然便成了包袱,负担。
 
  写到这里,想起当年有朋友说起人生奋斗历程,总结起来:二十七八,准备提
拔,三十七八,飞黄腾达,四十七八,垂死挣扎,五十七八,死蟹一只。说这些话
的朋友已经在五十出头时在挣扎途中被病魔夺去生命,而我却熬到了“死蟹一只”
的年龄。当然按最新的说法,人类寿命能达一百多,那我还算是中年人,还应该奋
发图强,所以我现在鼓足干劲把这个顺口溜续下去:六十七八象篮球,抢来抢去(
很紧俏,可以帮子女干不少家务),七十七八象排球,推来推去(开始心有余力不
足了),八十七八象足球,踢来踢去(体弱或多病,无法贡献,需要捐献了)。九
十七八象气球,飞来飞去(已经升天遨游了!)当然不一定所有的家庭都是如此,
其实做长辈的,不管有意无意,也许是以往的过度关爱使得孩子们不知不觉成了这
些球类运动员,不妨尽早让他们开始练练全能,同时计划好自己的晚年,过点平淡
清静的日子,也许对于两代人的心理平衡都有好处。
 
  记得小时候我奶奶经常给我们讲故事。那些故事里隐含的智慧是一辈子受用非
浅的。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感到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确
实有道理。老年人虽然体力精力不如年轻人,但他们的生活经历丰富,对人对事有
更深刻的见解。我每次探望我母亲,总会从她的话语中得到启发。从这个意义上说
,老人是宝。如果只盯着老人的钱财或家产,不去珍惜老人的智慧,就好象中国寓
言故事“买匣还珠”里的那人一样,取了一个雕刻精细的盒子,却把匣内价值连城
的珍珠退还了卖主。岂不可惜?看来,还是该“多听老人言,得益一辈子”。

~~~~~~~~~~~~~~~~~~~~~~~~~~~~~~~~~~

               小面一碟

              -小 梅-

  近日埋首书籍,颇远膳事。适谷黄昏来电,言将还。脑中闪过冰箱之容,空空
如也,仍曰:“善,请还。”将至,速为面条两盘。及叩门,愧然而向曰:“今日
无粮,请往食阁就餐。”谷作宽大状:“诺,待我更衣。”入室即见热面腾腾,抚
掌笑曰:“吾中计也!”对曰:“实无计可施,心理战尔。常言,取法乎上,仅得
其中。今反用其意。”谷笑曰:“既无粮,何不令我超市取之?”曰:“取来已晚
,不忍见君饥肠辘辘。”谷心有不甘:“卿之所为,俟吾效之。已然中道,尤言未
发,忽至家门,定呼神速!”曰:“不可,果如此,空碗伺候。”俄而净手试箸,
谷疾呼:“美哉!愿夜夜食此佳面。”

  念谷朝出晚归,常报以甘脆肥浓,若非机心,区区小面一碟,安能得此赞语乎
!

  近日所阅者何书?《三国志》是也。
 
补:因记此文,鲍厨肉焦汤糊,取一半置于炒锅,下香葱,燃文火,未察,再焦。
旋而谷归,目炒锅尤安慰不已,又揭炖锅示之,大笑,连问其故。及上桌,谷曰:
“无碍,当以蒙兀儿烤肉视之。”席间谈兴甚笃,语多嬉戏,吾恍然曰:“贪胡(
糊)食,故吐胡语也。”

※※※※※※※※※※※※※※※※※※※※※※※※※※※※※※※※※※
【小说连载】 目录
             阿唐的故事--京华沉浮录

                 -阿 唐-

  (本文中人名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十六)三教九流

  李子是个三十多岁矮个子,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他是跑单帮的,从出国人
员手中收买大件指标,提出货后,拿到我们这里代卖,从彩电,录相机到微波炉,
应有尽有。

  李子这人路子很野,三教九流,无所不通。

  他和我们的业务关系,好像是通过新进业务员小刘建立的,后来他曾帮过我两
次忙。

  一次是91年初,他帮我租到一个一居室,16楼的顶层,位于元大都城墙遗
址旁的北京中轴线上,风景很美,远眺亚运村,近看城墙遗址公园。房子是XX部
副部长公子所有,每月150元,水电自理,租期3年,一次付清。飘泊京城三载
有余,阿唐终于有了一个窝。

  那天,我用信封装了5400元钱送到李子家,他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递给
我,让我再点点。我数了一遍,107张50元的钞票,奇怪,明明是刚从银行里
取的,怎么会少一张呢?李子见我很疑惑,突然想到了什么,俯身从字纸篓里把扔
掉的信封捡起来一看,里面一张50元大钞!两人哈哈大笑。

  再一次是94年,我从美国回北京时,带了几张电路板被机场海关扣留。又是
李子帮忙,花了3000块钱把东西“捞”了出来。当然,我的护照也被李子拿去
提了大件,不过,94年的大件指标已经不怎么值钱了。

  一次,李子到公司和我们结完帐,突然问我,“阿唐,你认识唐XX吗?”

  我愣了一下,反问他,“是X工大的唐XX?”

  李子点点头,我说,“那当然,我们是同系不同专业,还在一个寝室住过一年
。”

  李子一听马上放声大笑,眼泪都出来了,“你知道唐XX是我什么人吗?他是
我妹夫!”

  我怕弄错了,又核对了一下,“你妹妹是在民航工作吗?”

  李子点头称是。

  G,世界真小,不信都不行!

  唐XX是我本科同学,毕业后分在民航工作。86年暑假,我和未来的阿唐太
来北京游玩,她住她大姨家,我则在同学处打游击。一天晚上,我就住到了唐的宿
舍,房间里只有我们俩人。他知道我在谈朋友,就请教我,他和一个北京女孩儿相
爱了,但对方是高中毕业,而且家庭背景也是一般的草根阶层,他一直很犹豫,也
还没有跟他家里人提起,问我如何看待此事。我说,爱这个东西需要有一定客观条
件做支撑,但那些都不是绝对的,更重要的是爱的本身和爱的双方,只要双方真心
相爱,就没有过不去的关卡。再者,北京人相对而言,素质高一些,高中毕业也不
见得差到哪去。至于家庭因素则无须多虑,两人过日子,和双方爹妈的关系实在不
大。

  唐听了很高兴,说谢谢我帮他卸下了心里的一块石头。其实,阿唐并没有做什
么,心魔是他自己解的。我说的一定也是他的想法,他那时所需要的无非是有人出
面印证一下他的想法罢了。

  万没想到,李子居然是唐的大舅子!

  接着李子讲了事情的经过。他没事在家唠叨说,东四有一个阿唐,很是了得,
和几个哥们儿一块儿买卖做得很火!唐在一旁听说了,问他提到的阿唐是不是X工
大的?李子随口回了一句,不是,阿唐是一个演员!不过,李子的心里还真存下了
一个疑惑,今天一问我,才知道敢情阿唐真是妹夫的同学!

  第二天,唐带着唐太特意到阿唐公司来和阿唐一唔,感谢当年阿唐的临门一脚
!

  上门代卖电器的出了李子这样的单帮客外,还有出国归来有大件指标的和有海
外关系的人。

  一次,一个家伙上门来主动问我们是否代卖电器,然后就说他有什么什么,喝
,赶上开电器行了。他见我们有点不信,就邀请我们去前门他家一观。反正不远,
我和老白就真的跟他去了。

  我记得这人的家在前门大街交珠市口东大街附近,前一排房子就是前门大街,
正在拆了盖新房,他家是第二排,一排三间的坐东朝西的厢房,高大明亮。

  他看我打量他们家的房子,咧咧嘴,用手比划了一下前面正拆的房子,“都、
都是我们家的,公私合营后还有好大一片宅、宅子。文、文革就被撵、撵出来了,
就剩这么三间了!”

  他很瘦,说话结结巴巴,看人的眼神也是躲躲闪闪的,很猥亵的样子,如果在
街上碰见,谁能想到这主的祖上是这趟街上呼风唤雨的大商贾呢?

  他们家真的堆满了电器,我们经销过的应有尽有。

  “都、都是国外回来的亲戚们送的。他、他们要给钱,我说,别、别价,给东
西,卖了还、还能赚点儿。”他接着哆哆嗦嗦地说,“见了面都哭成一堆儿啊!”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即使他今天又有钱了
,或许房子也有可能按政策发还,可他的青春已逝,当年的公子哥已经被修理得什
么都不是了。

  我曾经和一位国务院侨办的司长结为朋友,他是建国后从东南亚回归的华侨。


  他一天陪上中学的女儿来店里买中华学习机,个头不高,一口软软的广东普通
话很是和气。

  我注意到他和普通的顾客不同是在他付款时,那时节的人兜里没多少钱,来买
上千元的大件,都是把刚刚好的钱包在什么里面带过来付款,这人却是淘出皮夹子
数出了相应的钞票。大款,我心里暗道。

  后来,他又来店里几趟买相应的软件,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见我服务态度好,干活又麻利,忍不住夸了我几句。旁边的小芬接上喳说,
那当然,我们主任是研究生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递给我一张名片,说让我有空和他联络一下。我一看,居然
是国务院侨办某司司长。

  后来我真的去找了他,他很热情地接待了我,还对其他人介绍我说,这就是他
提到的在东四卖电器的研究生。

  然后他问我有什么想法,我说能有什么想法,当然是找一个能发挥的地方调走
。他说中国惠普如何,我当然连连称好,他马上拨了一个电话,简单地介绍了我的
情况,对方让我过去面试一下。他放下电话写下那人的名字和电话,一个香港人,
是市场部的某某经理,告诉我第二天去找他。

  中国惠普在双榆树的北京手表厂楼上,当时手表厂穷得发不出工资,全靠租房
度日,后来终于在93年彻底变成了双安商场。

  这是我第一次在国际化的大公司面试,结果是一败涂地。

  首先是用英语问了我一些简单的问题,如什么地方毕业,工作多少年,我可以
听懂,但不大会说,所以他英语过来,我中文回去,嘿嘿。接着是专业知识,他问
了一个关于市场细分的问题,我毫无概念,要劳动他给我讲解一番。当然,这也没
什么奇怪的,当时我们的管理知识和外面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正是从这次面试之后
,我一有空就去搜集最新的市场营销的书籍,才有了一些新的理论概念。

  阿唐这里再倚老卖老一番,在命运不济时,抱怨是没有用的,要时刻注意充电
,一旦命运之神的眷顾,就不会象阿唐当年徒唤奈何了。

  回来后,我告诉了司长面试结果,他又问我愿意来侨办试试吗,不过这里很无
聊,年轻人会感到很气闷。我答应他先考虑一下,等我终于决定要去的时候,还是
京城一声枪响,所有中央直属机关人事调动都冻结了。我又一次拜学弟学妹之福,
被搁浅了。

  很有趣的是,他有一次问我对李总理如何看,我自然是告诉了他和大众相同的
观感。司长摇摇头,说那做不得准,他说他多次参加过李总理主持的会议,感觉很
不错。

  这是我趋今为止唯一听到的为前总理叫好的声音。

  我同学小邹比我小一岁,这在我同学中是不多见的,我们两人有长达20年的
友谊交往史。

  毋庸置疑,我们在大学时代,是相互给予对方以重大影响的人。阿唐当年考企
管研究生,就是他的主意。

  如果说阿唐是一个不能安分守己敢想敢干的人,那小邹就是一混世魔王。从某
种意义上讲,他步了阿唐的后尘走过了早期的人生之路--大学入党,下海经商,
出国。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后来的种种所为,我只能甘拜下风,自叹弗如。

  还是那句话,如果阿唐能写完京华沉浮,小邹的故事将占很大的篇幅。

  小邹在上学的时候就曾偷偷跑回家做生意。他们家是煤矿,很多人买辆车雇人
开车拉煤到外地去卖,小邹也照章办理,回家贩了两个月的煤。

  毕业后,他被分到XX部某研究院,又不甘寂寞揣了一笔钱跑到福建石狮去贩
服装来北京卖。他没地方放,大部分货都搁在我的小屋里,堆得满满地只给我剩下
一张床睡觉。一次柳书记找我,恰好看到了,这后来变成了我不安心本职工作与同
学合伙倒货卖的罪状之一。

  小邹很会拉关系,当年我和XX部管分配的老刘的关系就是他给牵的线。他也
凭这些关系,一度借调到XX部机关科技司搞调研,调研后他是报告主笔,汇报会
上,处长照稿念他的作品,他老兄立刻起身拂袖而去,处长气得鼻子都歪了。老实
说,我有时对小邹很是不解,难道你还想代替处长上台念你写的报告不成?

  小邹才华横溢,通音律,一杆黑管出神入化,围棋也下得好。只是鲁莽妄为,
做事追求过程而不是结果,后来他的故事是一箩筐接着一箩筐。


  (十七)春夏之交

  终于到了这个话题,推了再推,终于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关于这一段,很多叱吒风云的人物都回忆过了,阿唐是个小人物,就以一个纯
粹的旁观者的身份写一下自己所见到的。

  看官如果是25岁以上的人,一定对“春夏之交”这个词非常熟悉。不然的话
,也一定对“1989年春夏之交,发生在北京的一场暴乱”的句子很是熟拈,后
来“暴乱”改成“动乱”,最后改成了“政治风波”。

  尽管阿唐自始至终是这一事件的旁观者,有一点我很自豪,那就是我在事后的
秋后算账的整党时,写下的自我认识中,始终称其为“事件”,并且没有按要求写
上支持的字眼,只是用了大约500字左右论述了现阶段中国共产党维持其执政主
导地位的必要性。当时这样做是有一定压力的,一来这份东西是要放进档案的,二
来老杨已经到联社汇报了我的种种对学生的同情行为,柳书记委托支部书记老过正
和我谈话。

  那时对新闻时事并不怎么关心,但因为公司里天天都有人在街上转,所以对各
种消息知道的很快。

  首先是少林回来,报告说有学生在人民大会堂前集会,后来知道那是为了胡耀
邦的追悼会。然后接连几天都有学生在广场聚会。

  接下来是“4、26社论”后的4、27大游行,这个早就知道风声了。我和
少林骑车到了天安门,一些警察在大会堂和金水桥戒备,游行队伍还没到。我们沿
长安街西行,终于在复兴门迎上了队伍,前面是横幅开道,两边是纠察队员手拉手
格开队伍和围观的群众,秩序井然。

  我和少林骑着车子在队伍前面走,旁边还有一大堆小青年骑着车。当时感觉只
有一个字,“爽”,谁曾经有过机会在长安街的路中央骑车,今天我们就做到了!


  接近西单时,前面警察站成数排把长安街封的死死的,去路被挡住了。我和少
林赶紧把车子停在路边,爬到路边的隔离栅栏上看热闹。

  不一时,队伍过来了,走在前面的是看热闹的市民,前堵后拥,街道两边又站
满了人,他们无路可去,只有慢慢往前拥,很快就和警察贴上了。那时警察还没有
任何防暴装置,只是手挽手组成人墙,试图档住去路。

  西单路口东西南北围满了人,连路旁的广告牌上,售货亭上都爬满了人,不断
有人起哄,让警察让开路。我和少林虽然爬在栅栏上也只能看个大概。学生队伍倒
是站在原地呼呼口号,前面的市民人群却不停地骚动,一波一波往前拱。终于,站
在高处的人率先鼓起掌来,我看到警察向两边撤了开去,人潮又慢慢向前拥去。

  我感到警察并没有尽全力,所有的人都有同样的感觉,因为起哄的人们并没有
用全力去冲卡,这无疑给很多人壮了胆。至少我当时就有一个错误推论:中央一定
也想反官倒反腐败,只是中间阶层既得利益者太多,或许中央想借助学生的力量造
成社会舆论,进而推动历史车轮前行,正如23年前老毛借助红卫兵的援手一样。


  实际上后来知道这是执政党内部的意见不统一,导致有几天政策摇摆,决策迟
缓,行动不力造成的。以执政者的角度而言,在运动的初起阶段如能全力压制,将
星星之火扼杀在燎原之前,或是放下身段,真心谈判,那么其后整个社会就不会付
出如此高昂的成本,也不会造成我们民族永远的痛。换句话说,当时无论赵李谁来
掌权,都不会出现后来的流血局面。这或许是事情过后老邓决意彻底退下来的主要
动因,省得你们老等着我出面裁判而误事。

  长安街及两侧挤满了人,我和少林骑车钻胡同经前门西大街迂回到天安门广场
,纪念碑周围站了一些警察。游行队伍并没有进入广场,而是沿长安街继续向东。
我和少林立刻骑车从历史博物馆旁插了过去。

  结果游行队伍在南池子大街的公安部附近又被警察挡住了。(也可能是南河沿
大街路口,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突然,我听到一个熟悉的旋律响了起来,“几度风雨,几度春秋……”,天哪
,这不是“便衣警察”里的插曲吗?当刘欢悠扬的歌声从很多人的口中唱出来的时
候,围观的市民忍不住大笑起来,警察们也绷不住了,有几个也跟着笑。

  然后,一声令下,警察们又向两边撤了下来。立时向警察叫好的口号喊得震天
价响。

  我和少林跟到东单就打道回公司了。这是我唯一一次追着游行队伍走,从复兴
门到东单。后来听说学生们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了。

  接着是“5。17”大游行,连6条胡同里的小学生都被老师带到街上去了。


  我又和少林骑车奔了广场。我们开辟了一条“胡志明小道”。首先是穿过胡同
到美术馆东街南下,至灯市口转右向西,至北河沿向南,再转向东华门,顺紫禁城
城墙转到午门附近,沿午门前的中轴线,穿过端门,天安门至金水桥。第一次骑车
走在皇帝的御道上,感觉好极了,尤其是从钱币上那几个门洞里钻出来的时候!

  出了天安门,游行队伍刚刚走到广场前的长安街,有人开始往观礼台上爬,旁
边有几个警察吆喝了两声,根本没人答理。我和少林一看,也跟着爬了上去。

  哇唔,视野真好,整个广场一览无遗。队伍的前锋已经到了大会堂门前,继续
向南进发,后面的队伍依然浩浩荡荡地从东长安街开过来。当时有一种很酣酣然的
感觉,好像自己是个检阅千军万马的将军,阿唐挥手你前进,嘿嘿!

  队伍从纪念堂附近进了广场,宛如一个巨大的旋涡,慢慢地旋转着膨胀起来,
越涨越大,越来越厚实。壮观那,我这一辈子还没见过如此多的人,为了一个共同
的目的聚集在一起。

  我看着广场上各色各样的旗子,除了北京及部分外地的大专院校外,几乎在京
的所有单位的旗子都出现在广场上,甚至包括人民日报。我对少林讲,中国有希望
了,民心可用啊!如果能善加利用,上下同欲,一鼓作气,就可以在体制改革上大
大地向前迈进一步。那天,我对局势的判断,乐观到了极点。

  戒严令颁布后的一天,我正在广场上闲逛,忽然听到天空上马达轰鸣,抬头一
看,一架军用直升飞机慢慢地飞过广场上空。人们不安地骚动着,纷纷抬头望着天
空。直升飞机在广场上空盘旋了数周,慢慢又向东飞了回去。

  声音渐渐地远去了,我的心却久久的不能平静下来。继前天戒严令颁布的震撼
之后,这军用直升飞机的到来又一次带给了我巨大的震惊。

  难道真的要动手了吗?前一段时间不是一直在走着怀柔的路吗?真的要冒逆天
下民心顶风而上吗?

  又过了几天,传来军队进城但被北京市民阻挡在城外的消息。

  那些天里,北京百姓所展现出来的高昂的政治热情,大无畏的勇气和无私的奉
献精神,我深深地为之骄傲和感动。人们自发地起来维持秩序,每个普通的人都表
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律己和克制,中国实在太需要这种主人翁式的公民精神了!

  一次,我急急忙忙地赶去天安门广场的路上,拐弯太急,不小心和另一辆自行
车相撞。以北京人的习性,怎么着也得损我几句。可对方一听我是赶去广场,立马
一片声地说,“没事儿!赶紧!走,走!别耽误了!”

  还有一次也很感人。在美术馆东街和朝内大街路口,一个学生站在板车上演讲
,鼓动市民们去堵军车,小伙子很年轻,可能是休息不好,人很憔悴,普通话说得
不怎么好,不过真是投入了感情,周围的人不停地鼓掌。

  旁边一个老哥递给他一个面包说,“先垫吧垫吧,喘口气再接着说。”

  那学生拿着面包啃了两口,泪就流下来,哽咽着说,他吃了人民的面包,一定
要为咱老百姓拼到底!

  说老实话,阿唐的眼泪也差一点掉了下来。那时的人们真是动了真格的。

  随着形势不断紧张,北京的高校都停课了,包括阿唐太的研究生院。她干脆跑
来和阿唐混在了一起。

  老杨借口形势紧张,要安排人手值夜班,堂而皇之让老杨弟撤回了家,其他人
轮流值班,我,少林和小刘是被安排最多的,他们俩没结婚,我是住得最近。

  6月3日晚又轮到我值夜班,吃完晚饭后,我和阿唐太骑着车沿“胡志明小道
”又到了广场。

  广场上的学生明显比前几天要少,听说很多去了京郊堵军车。

  学生们的广播不停地播放着各种消息,印象最深的一个好像是说军车在木樨地
轧死了人。

  看着眼前纷纷乱乱的人们,我反覆思考着一个问题,眼前的局面如何收场?

  其实前几天学生们抬棺游行,喊出了打倒“垂帘听政”,我就知道大势去矣。
但凡群众运动如果搅进了宫廷内斗,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如果说以前老邓还有
丢车保帅的可能,那现如今是没有任何转寰的余地了。如果说幕后有黑手,那这只
手可真是够臭的了!

  既然政府和学生已经完全对立,对执政者而言只剩下一个命题:用什么手段扑
灭这场大火?

  前一晚,已经尝试过便装分散渗透,终因北京太大,老百姓警惕太高,废然收
场。硬闯也不行,北京人实在太多,又如此投入,不伤及无辜是不可能通过层层关
卡进来的。

  那一晚我左思右想,也没有一点头绪。我压根儿就没往开枪上动过念头。

  阿唐至今也不相信有谁会下一道明确的开枪命令,但口气一定很明显,如“命
令你部于6月3日晚10时自现驻扎地沿西长安街向东开进,并于6月4日凌晨2
时前赶到天安门广场西侧人民大会堂北门集结待命。途中如遇抵抗可相机采用一切
手段给予击破。为了保卫国家的安定团结,为了恢复首都的正常秩序,望你部发扬
我军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优良传统,勇猛顽强,努力开进,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在不影响任务完成的前提下,行动中要注意尽量避免伤及无
辜,要注意区别对待极少数暴徒和广大受蒙蔽的群众。我英勇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万
岁万万岁!”

  呵呵,如果有一天历史解密,当日戒严指挥部的命令如与阿唐的命令相仿,那
我就中了头彩了!

  10点钟的时候,耐不住阿唐太的屡次催促,我们俩回东四的公司去了。

  午夜时分,我正在楼上呼呼大睡,被阿唐太推醒,“阿唐,快起来!外面好像
有枪声!”

  我一咕噜爬起来,走到外面的屋顶天台,果然从东面和东北面传来阵阵密集的
响声,和过年的鞭炮声差不多。我转过脸对阿唐太说,“你安啦,这是军队又在向
城里开进,老百姓正放鞭炮吓唬当兵的,和电影‘地道战’一样!”

  说完我又倒头大睡。

  不知什么时候又被阿唐太摇醒,“阿唐,街上有很多人在跑,说军队开枪了!
”

  这下我彻底醒了,跑到楼下,撩开窗帘一看,果然有人连走带跑,有人骑车,
慌慌张张地往北去。有人边走边议论说,天安门广场死了多少多少人,血流成河等
等。

  我又回过身去打开电视,里面还是一遍一遍的戒严令公告,连个人影也没有。


  我又跑到二楼天台上,先前爆豆般的枪声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零星的枪声,
间或是一个长点射。

  天安门方向因为高楼太多,听不见任何声音。我低头看看表,凌晨4点。

  5点,忽然听到街上有轰鸣的马达声,我偷偷往外一看,两辆轮式装甲车一前
一后向北开进,车上的士兵端着枪警惕地四下张望,我远远望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一
下子就指到了我,不由自主就吓得往地下一蹲。

  听到马达声渐远,才又探头出去,说不怕那是骗人的。刚才躲到电线杆和邮政
信箱后面的几个人也钻了出来,没人敢大声讲话。

  好不容易熬到九点左右,公司有几个人来上班。

  老杨一进门看到我就破口大骂,“都是你们共产党干的,大兵把老娘们的咂儿
都用刺刀割了下来!”

  后来看来,当时他显然在传播谣言,不过自始至终我也没给他汇报,尽管隔壁
支部的小官知道老杨打了我的“六四”小报告,鼓动我也去告状。

  不过当时我面对老杨的指责确实无话可说,也为自己是这一组织的一分子感到
羞愧万分。

  老杨宣布公司暂时停业几天,安排了一下值班表,大家就各自回家了。

  我一直很想知道天安门广场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要想说服阿唐太一同前往势比
登天。我就说,“咱们今天去你大姨家吧,好久没去,到王府井买点东西带过去。
”

  她同意了,我们就骑车奔了王府井。没有一个店是开门的,转眼就接近了长安
街。街口站了一大堆人,有一两千人,大家都望着天安门方向。我忙挤到人群里去
看,阿唐太不知是计,也跟我挤过去看。

  广场太远,看不大清楚,隐约见到上方笼罩着若干烟雾。近处的长安街上,一
排坦克排成一列,封死了整个大街,黑洞洞的炮口指着我们。旁边全副武装的士兵
如临大敌般地望着我们的方向。

  阿唐太总算明白了我跑这么远来买东西的用意了,一把拖住我就走。我只好骑
上车沿长安街往东,刚走了不远,我又停下来回首西望。

  阿唐太跑过来催我快走,正在这时刚才那一群人中不知是谁喊了句什么,还没
等我反应过来,就听到几声极闷的声响,然后几朵褐色的烟雾从人群中升了起来,
人们立刻炸了锅似的向这边奔逃过来。

  “催泪弹!”我马上做出了判断。耳畔“哇”地一声,阿唐太就象个孩子般地
哭了起来。她这一哭倒把我心头的怒火给哭没了。

  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旁边还跑过来几个热心人来安慰她。搞搞清楚,我是她
老公嗳!

  走到建国门,一列军车被堵在桥上。好多人围着车在教训当兵的,个别人在骂
街,大部分人在苦口婆心。车上的士兵都没有带武器,怪不得人们胆子如此大。

  我也来了几句,甚至连阿唐太也上了阵,进行火线策反,她是个典型的事不关
己高高挂起的人,看来刚才那颗催泪弹真的是戳到了痛处。

  6月6日,我和阿唐太腿着沿着朝阳门南北小街去北京站,准备坐火车去阿唐
的父母家,电话打不通,怕他们担心。

  刚走过长安街,突然一列坦克自东滚滚而来,路旁的人们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冷漠的表情就象看着一支外国军队。突然,坦克停了下来,车上跳下来一个端着手
枪的兵,人们吓得立刻闪到街边所能找到的隐蔽物后面,我护在阿唐太前面望着那
兵。兵持枪戒备地巡视着周围,走了几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个从坦克上掉下来
的油箱盖之类的东西,上了车,坦克又轰轰隆隆地开走了。

  过程中,兵的手一直平端着手枪,好一套敌前标准动作!

(未完待续)
※※※※※※※※※※※※※※※※※※※※※※※※※※※※※※※※※※
  本期 责任编辑:宋 强             主 编:丁凯文
     校  对:胡司令             副主编:幼 河
     发  行:丁凯文            技术主管:蒋 怡
     读者服务:丁凯文            公关主管:丽 莉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网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
订阅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例如,订阅简体字版本需要送电子邮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内容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国际刊号
简体字□c读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联机直读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体字阅读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国标码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码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简体字美术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fhy.net    1198-1458
~~~~~~~~~~~~~~~~~~~~~~~~~~~~~~~~~~
欲转载本刊原(译)作,可通过本编辑部与作者联系许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号
~~~~~~~~~~~~~~~~~~~~~~~~~~~~~~~~~~
本期编辑采用软件:汉王简◎江毅(http://www.hanwj.com)
≈≈≈≈≈≈≈≈≈≈≈≈≈≈≈≈≈≈≈≈≈≈≈≈≈≈≈≈≈≈≈≈





Back to FHY Home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