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Ｘ≥ 枫 华 园 ≤Ｘ≥ ※ ※ ≤＼‖／≥ 二零零五年六月二十四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五零八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ＦＨＹ０５０６Ｄ） ～～～～～～～～～～～～～～～～～～～～～～～～～～～～～～～～～～ 【时事述评】远离自然的代价 乐 维 人民币汇率改革的三个前提 迟延昆 【百草园】 黄老师──父亲节的回忆 唯 一 【各抒己见】我们要一个柏林 田英奇 【人生旅途】单程票 山 娃 中学时代（下） 金 巍 【小说连载】创世纪（２９－３１） 圈外闲人 ※※※※※※※※※※※※※※※※※※※※※※※※※※※※※※※※※※ 【时事述评】 目录 远离自然的代价 －乐 维－ 印度洋海啸的余波已经渐渐远去，但它对人类造成的伤痛将永久的留在我们的 心中。据最近的报导，海啸造成的死亡人数已经有了二十几万。那么多的生命在短 短的几十分钟里就天人永隔了。在我们感叹水火无情的同时，我们问苍天：为什么 会这样？ 在那些连续铺天盖地的灾区报导和大幅受难死者的照片的狭缝中，有两条不起 眼的小消息。一条说，当地有一处野生动物保护区，海啸过后没有发现一具动物的 尸体。野生动物们从第六感应已预知到了海啸的到来，早已安全转移了。另一条说 ，海啸刚过，很多专家认为，印度洋上一些小岛上的原始部落这次可能遭到了灭顶 之灾，可能就灭绝了。可是过了一段，救援人员发现那些岛屿上的原始部落的人仍 然活跃如初。救援船只在登岸时还受到他们的石块袭击。 很久以来我们人类为自己的进化感到骄傲，为我们的日新月异的科学技术的进 步而自豪。为什么不呢？几十万年以前，我们和别的动物没有什么区别。也是赤身 裸体日晒雨淋，风餐露宿，饥寒交迫，吃了上顿没下顿。没有语言文字，也不懂如 何使用工具。看如今，我们人类不但早就知道了火的用途，知道了如何制造和使用 工具，知道了如何飞行甚至上天。我们发明了汽车，飞机，电话，电视，计算机。 我们将卫星送上了天，我们可以登上月球。我们可探知大至宇宙，小至电子的奥秘 。那些过去人类惧怕的豺狼虎豹，现在如果没有人类的保护，就可能会灭绝了。人 类在地球已经是唯我独尊。曾几何时，我们坚信“人定胜天”是完全可能的。人类 的敌人，除了自相残杀以外，就只能在地球之外去找了。如雨后春笋般涌出的关于 外星人入侵的书和电影反应的正是这种孤独求败的躁动。 我们渐渐地远离了自然。我们住在坚固的房子里，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 电视上的天气预报使我们不用出门便可知道外面的天气变化。我们穿着御寒的衣服 ，乘坐有空调的汽车，轮船，飞机。不管外面严寒酷暑，我们室内永远是温暖如春 。不管外面狂风暴雨，我们房里总是一湾平静的港湾。那些没有进化的野生动物和 原始部落的人们，仍然在野外或赤身露体，或兽皮遮身，忍受着风吹雨打。我们早 已营养过剩，它们还是饥不果腹。 我们为人类早已摆脱那种愚昧原始的状态而欣慰。我们相信我们的科学技术是 无往而不胜的。我们有卫星在天上为我们监视地球的一举一动；我们有各种仪器设 备为我们预告天气的变化，疏通城市交通，飞机起降；我们还可以用红外制导武器 ，指哪打哪。我们有一万条理由相信，通过发达的先进的科学技术监测和有效的社 会组织，我们的政府会在地震，水患的到来之前及时发出警告。我们训练有素的救 援人员会及时赶到救助灾民。如同中国过去的打更人每晚吆喝的一样，在我们心里 天天响起的是“没有事罗！”。 可是这次海啸的来临是这么的突然，没有一点预告。我们的那些精密仪器那去 了？我们的卫星怎么没有事先反应？有消息说，因为周边国家比较穷，所以印度洋 海底没有海啸预警器。现在正在着手筹钱安装。如果装上了，我们是否又可以高唱 “没有事罗”？看看每年世界上发生的地震吧！有几次是准确无误地预报到了？包 括日本，美国在内的地震大部份并没有被准确预报出来。不然象几年前的日本神户 大地震就不会死伤那么多人了。日本是一个发达国家，也是一个地震多发的国家。 他们有最先进的技术，也有雄厚的资金。以日本人的精细，他们一定会象电影《地 道战》中安水缸探测土八路的地道一样到处安装地震探测仪。如同他们当年不能准 确探测到地道一样，他们也没能准确预测地震。海底地震就更难探测了。其实我们 连超过４８小时以外天气预报都没有把握，我们有多大的自信去相信如果在印度洋 海底安装了海啸探测仪，我们就能够准确预报海啸？尤其是象这次由海底地震引起 的海啸？ 看看那些我们原来认为需要我们保护才能生存的野生动物，它们没有任何仪器 ，他们只是靠了生来具有的第六感应而毫发无伤地逃过了海啸。我们的科学技术完 全输给了他们的第六感应。而这第六感应我们也曾有过。由于我们慢慢远离了大自 然，逐渐退化了。再来看看那些原始部落的人们，他们或许是还保留有第六感应， 更可能的是因为他们非常接近大自然，掌握了一套通过观察野生动物的异常变化而 预报灾祸的来临的方法。而我们人类，离开了仪器我们就不知外界会发生什么变化 。而这仪器又常常是不可靠的。如果世界再来一次比海啸更大的灾难，我们敢说我 们能够成功的预测到吗？我们能逃过这一劫吗？如果我们不能，那么世界上幸存下 来的可能就是那些野生动物和原始部落了。地球又回到了几十万年以前！当我们以 为我们已经天下无敌，津津乐道地讨论如何抵御外星人的入侵时，我们却突然发现 我们正坐在一座随时都可能爆发的火山口上。我们的生存危机就在我们自己的屁股 底下！ 海啸过后，各国开始投入更多的钱安装海啸预警器和研究预报海啸的经费，这 是很有必要的。但是经验和仿生学告诉我们，再好的仪器也没有野生动物的一些本 能的感应强。那是野生动物在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年的历史长河中与大自然互动中而 逐渐获得的。我们不可能回到几十万年以前的赤身裸体，风餐露宿的生活以便获得 第六感应。但是我们应该好好研究野生动物对自然界的反应。我们一直不重视这方 面的研究。因为我们一直认为它们对自然界远比我们知道的少。而且那种研究也没 有什么理论意义，写不出什么有份量的论文。可是那成山的论文在预测灾难上面却 远远比不上野生动物的本能感应。 远离自然让我们得到了舒适，但我们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这次的印度洋海啸 的灾难显示了，有先进的科学技术但远离自然的人类在自然灾害面前是如何的不堪 一击。“人定胜天”可能永远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句口号。 ２００５年４月于新泽西 ～～～～～～～～～～～～～～～～～～～～～～～～～～～～～～～～～～ 人民币汇率改革的三个前提 －迟延昆－ 美国国会议员舒默扬言，如果中国不制定出浮动汇率的时间表，美国国会将会 在７月底对他所提出的制裁中国的议案进行表决。同时美国行政当局也挟国会制裁 之威对中国施压颇有红脸白脸的味道。中国总理温家宝说□“人民币汇率制度的改 革事关中国的主权。”我希望美国朋友能够听懂这句话，不要一意孤行弄巧成拙自 己下不了台。我以前也多次说过中国不是日本，既没拿过一分钱美援也没有美国的 核保护伞。我这话说的已经过份客气了，可是似乎不说得十二分直白许多人硬是不 领会我的善意和苦心。说白了，中国一直是在美国的军事包围中甚至于军事对抗中 生存，在美国的经济封锁中成长，直到今天中美贸易也没有真正正常化。我请我的 美国朋友认真想一想，你们在跟这样一个国家打交道的时候怎么可以采用对待你们 一手扶植起来的日本一样的手段。 再提醒你们一个你们可能选择性遗忘的事实：现在这一代中国领导人大多与我 同龄。我们上小学的时候正赶上抗美援朝，“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是我最熟悉的旋律，大概是我今天还能哼全的唯一的歌。在我们上中学的时候，１ ９５８年，中国单方面从朝鲜撤退了全部军队，这本来是中国对美国释出的明确无 误的善意，可是美国却连续不断地侵犯中国领空，一年之中连续“严重警告”一百 次。在我们上大学的时候，１９６０年代越南战争又是主要的世界大事，又是以美 国的“体面”撤退而告终。在这决定一个人的思想倾向的二十多年里的这些重大事 件必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我不是说这一代人反美，中国很少有人反美。美国确 实是一个充满活力令人羡慕的国家。何况一般地说胜利者不会对失败者有太大的反 感，除非有特殊的原因（例如不肯认账的日本）。但是，这一代人没有上一代人─ ─在抗日战争中成长，目睹经历了美国对华援助的一代──那种对美国的亲切感， 相反的这一代人对于外来压力有天然的抗拒。“事关中国的主权”的背后是历史的 铺垫，切切不可当作耳旁风。 不过我还想从技术层面探讨一下为了使人民币汇率真正对中美贸易平衡有用， 中国应该要求美国做些甚么。换言之，人民币汇率改革的外界必要前提是甚么。这 至少包括： １）美国改变错误的对华贸易统计方式； ２）美国取消除武器（狭义的，直接用于军事的）以外出口限制，实现对华贸易正 常化； ３）美国采取负责任的财经政策逐步减少并最终消除财政赤字。 １）美国必须改变错误的对华贸易统计方式 美国一直把从香港进口的可以追溯原产地为中国的算作是从中国进口，却不把 出口到香港而最终转而进入中国的美国货当作对中国的出口。这显然极大地夸大了 美中贸易的不平衡。香港是一个独立的关税实体。美国本来应该对香港对中国大陆 分别单独统计贸易赢亏。如果考虑到中港之间的密切连系也可以同时有另一组统计 ，即把中国大陆和香港和澳门当作一个整体。无论如何现在美国的进出口径不同的 统计“方法”实在是站不住脚玩弄数字游戏的政治炒作。如果美国行政当局有诚意 认真解决中美贸易问题，就应该改变这种不恰当的作法采取一种令人信服的科学的 统计方法。这是在行政当局职权范围之内的事情，因而也是对其诚意的考验。如果 这个问题不解决中美贸易在美国的帐簿上永远都不可能平衡。因此这应该是中国方 面向美国的代表和说客提出的第一个问题，甚么时候这个问题解决了才可能谈其它 问题。美国人给我的印象是比较讲诚信的，可是这种扭曲贸易真相的统计本质上是 个诚信问题。 我承认美国是否改变其错误的统计方式与人民币的估价没有直接关联。但是这 是一个试金石，是美国政府，美国行政当局是否对美中贸易采取实事求是的，不刻 意夸大问题的有合作诚意的态度的试金石。 ２）取消除武器（狭义的，直接用于军事的）以外出口限制，美国对华贸易正常化 中美贸易不平衡的主要原因是美国的出口限制。这种限制之广简直匪夷所思。 举一个小小的例子。２０００年我在北京新华书店看到《实用密码学》的中译本。 其中有原作者的一个说明，大意说本来原书附有一片软磁盘，是书中的Ｃ语言程序 ，可是由于美国的出口管制，该磁盘不能随书发行。这种管制实在可笑之极。任何 对那些程序有兴趣的人只要照著书中的原文把ｃ语言原程序敲进计算器编译一下就 行了，连我这个密码学的业余爱好者都知道，岂能难倒专业人员。再如西方出口给 中国的加密技术只是３２ｂｉｔ的ＤＥＳ，而６４ｂｉｔ的在西方也已经过时了。 这种限制的结果是中国决心自力更生。据我从２０００年的中国电子商务展览所知 ，已经有几个单位作出１２８ｂｉｔ的类似ＤＥＳ的东西。在比尔·盖兹的《未来 之路》（Ｔｈｅ Ｒｏａｄ Ａｈｅａｄ）中读者也可以找到类似的批评。中美之 间存在意识形态的差异。贸易壁垒不可能完全消除，但是你总不能只靠可口可乐来 平衡贸易。 我建议中国政府把取消贸易壁垒作为人民币重估的先决条件，至少要选出某些 领域和某些产品，要求美方给出开放时间表。否则中国就不给人民币改革的时间表 。要准备在这个问题上与美方认真讨价还价。 ３）美国采取负责任的财经政策逐步减少并最终消除财政赤字 美国的财政赤字是美元疲软，与美国的经济实力不相符的主要原因。逼人民币 升值，实际是要把美国的经济问题转嫁到中国人民身上。所以当美国人要求人民币 升值的时间表时，中国人就有权利要求美国政府拿出一个它将如何采取负责任的财 经政策逐步减少并最终消除财政赤字的时间表。不错，美国实行甚么财经政策是美 国的内部事务，一般地说中国人没有兴趣评头论足。同样的，人民币汇率也首先是 中国的家务事。现在两国经济有了比较密切的联系，而美国人为了自己的财政赤字 要逼人民币升值，中国也就有必要过问一下美国的赤字政策。 老实说，我是主张把人民币改革与美国对华贸易限制以及美国的赤字财政挂钩 。你有时间表，我有时间表，你拿不出来，逼我就毫无道理。请记住，跟美国人打 交道必须得理不让，直到他认帐为止。但是说白了，本文的真正目的是为中国的金 融改革争取时间，为人民币汇率改革做好准备。我以为大多数中国人对中国的金融 体系都过于乐观。 ※※※※※※※※※※※※※※※※※※※※※※※※※※※※※※※※※※ 【百草园】 目录 黄老师──父亲节的回忆 －唯 一－ 我常说我有两个父亲，一个是我舅舅，一个是我爸爸。我跟我爸之间很有规矩 ，但跟我舅舅就不讲那么多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称他“黄老师”。我觉得他更像 我爸爸，而我爸爸则像我的上司，专门负责给我布置比如考大学出国之类的任务。 从开始说，我出生后见到我们家的第一个男性代表是我舅舅，因为那时候我爸 爸在外地为国家建设疯狂工作，你说，有这么不称职的爸爸么？这是后话。据我舅 舅说，当时护士抱出来一个小孩儿，眼睛上涂了点紫药水，黑了巴几的，又瘦，还 两招风耳朵。我舅舅看了一眼就跟护士说：您抱错了吧？我们家怎么会有这么丑的 孩子？旁边那个大眼睛男孩儿挺像我们家人的。 后来，我出院跟舅舅回了姥姥家，我妈病的厉害住医院一个多月。她病好后就 去和我爸团圆，而我在姥姥舅舅家这一住就住了十年。 严格的讲，我舅舅比较不像个长辈，比如，他喝酒的时候，会拿筷子头蘸点儿 给我尝尝，我那时还不会走路呀；又比如，他和我未来舅妈上公园谈恋爱，为了不 那么招眼，带上我，假扮一家三口儿。有一个时期，我发现他常常发了工资就去小 酒馆弄二两喝喝，于是我瞅准时机去小酒馆转转，碰着了，我就说：舅舅，您怎么 一人儿在这儿撮呢？舅舅马上会意地说：给你来个糖耳朵？我吃着糖耳朵说：舅舅 ，这事儿我保证不告诉舅妈。 小时候我觉得舅舅是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我说我将来要找一个象舅舅那样的 对象。这完全不是我出于亲情角度的评价，他在大学里一直是话剧团里的名角儿， 演过《雷雨》里面的大少爷周萍。假如换个时代我相信他一定能够成为一个“腕儿 ”。据他回忆当年勇的时候说，当年追他的女同学很多，这我没有考证过。但是我 相信也不是吹牛。后来我亲眼看到他当老师的时候我们家总是有美丽女学生来访─ ─号称“请教黄老师一个问题”，什么问题不能在学校问，非得周末来家问呢？不 过，黄老师对女学生很有规矩，每次接待来访者都有我坐陪，黄老师也不是假模假 式的道学家，那时学生谈恋爱是大忌，而他的学生们在这事儿上从来都不瞒着他， 有几对儿至今还逢年过节去看他呢。 我舅舅不仅英俊还非常聪明，高中没上过，自习了一年直接考上大学。我小学 时第一次写作文，还记得作文的题目叫“记有意义的一天”，我不知道怎么写，黄 老师喝着小酒，命我拿纸笔，他口述我笔录，炮制出我的第一篇优秀作文。有其舅 必有其外甥，我觉得我也挺聪明的，这一篇文章成了我的八股标本，以后语文老师 再出什么“一件有意义的事”、“我最爱的一个人”之类的题目全都难不倒我。班 主任很得意，树我为典型，每次学校开什么大会需要学生发言的时候，这个光荣露 脸的任务总是我的。批林批孔开始的时候，班主任让我写一篇相应的发言稿，这个 题目太大，我的八股范文套不上，只好向舅舅求助，没想到这次他特别的讲原则， 坚决不帮忙，还说：批谁都行，批孔夫子，我是绝对不同意也不参与的，哼！ 你想他这么掘，能不是反革命么？每次运动来了都有他一份儿，后来不让他教 书了，让他教体育。一个夏天过后，他晒得很黑，身体看上去更壮（读ＺＨＵＡＮ Ｇ３），估计这也是把我舅妈迷住的原因之一，祸兮福兮。 要是我说我舅舅能盖房，你信么？人说知识分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纯属ｓｔ ｅｒｅｏｔｙｐｉｎｇ。那年头分不到房，而我舅舅又到了结婚的年纪，他楞是在 暑假里在我们家那一间房前面又搭出去一间小房去，小房之外又搭了一间小厨房。 顺手他用剩下的木料做了个躺椅，我躺在上面，很得意，全院就我们家有把新帆布 躺椅，周大伯家倒是有一个，可是已经又破又脏。黄老师顺利地在小屋里结了婚， 又养了一对儿鹦鹉，他给鸟夫妻也做了一个小木屋子，放在大鸟笼里，对我说它们 需要隐私。鸟儿的隐私得到了尊重，很快生出了第二代，还不止一窝呢。等到第四 窝鹦鹉出世时，我表妹──黄老师的女儿也出生了，未几，四人帮倒了台，黄老师 重执教鞭，一个新的时代来临了。 这个时候我已经回到我父母身边，不是能常常见到他。每次去姥姥家，他也再 没时间跟我聊天儿，他的鹦鹉和金鱼也都送了人。基本上他每天晚上都在外边讲课 ，回家了还要抓紧时间写书，第一本书印出来了，黄老师收到稿费，成了我们家先 富起来的人。 我高考是在外地，考前两天，我舅舅风尘仆仆地从北京赶来了，一边喝酒一给 我押了几道题，神了，这几道题还真的都出在考卷上。 有个时期全国人民都闹着经商，我舅舅也下海趟了趟水，不过，这行业好像不 大适合于他，因为他是典型的文科生，说话有点儿夸张。他是这么跟人说的：哥们 儿有一个学生，现在在ＸＸ部当官，手里有批薄板，你看你能不能找到下家儿，事 儿办成了有回扣，啊，有回扣。然而那个时候祖国人民刚开始向钱看，还比较扭扭 捏捏，不时兴那么大声地讲回扣，人家听完了都不敢搭喳儿。黄老师的生意不了了 之，当然也不是坏事，照我姥姥说：他做什么生意呀？他连钱都数不清。──文科 生啊！ 真挺不容易的，黄老师只能老老实实地挣工资，玩命在外面代课写书赚钱，照 他的话说“都是血汗钱哪”。因为来之不易，黄老师将银子攥得比较紧，常常得意 地在国际长途里告诉我存折上又涨了一万两万，我笑他存钱干嘛反正也舍不得花， 他用先帝语录教育我，“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脚踏实地，喜气洋洋。”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妈问：写什么呢？ 我说：父亲节啦，写写我舅舅。 我妈说：哎，怎么不写你爸？ 我说：我爸有什么可写的？他哪里有我舅舅有情趣啊。 我非常喜欢跟黄老师聊天儿，贫上几句，而跟我爸就只能谈谈理想。我毫不怀 疑我喜欢贫嘴、能喝二两、比较宽容都像我舅舅。 再绕回去说，没有我舅舅，也就没有我爸爸，当然也就没有我。故事是这样的 ：话说当年我妈跟我爸谈恋爱时两人没见过面，因为我妈那会儿在新疆呢。我妈让 我舅舅去替她相一相亲。我舅舅后来给我妈写了这样一封信，“我走进房间，灯一 亮，面前站立一个高大白净的年轻人，非常斯文秀气……我觉得很不错……”，后 面的结局大家一定猜到了。呵呵。 ※※※※※※※※※※※※※※※※※※※※※※※※※※※※※※※※※※ 【各抒己见】 目录 我们要一个柏林 －田英奇－ ２００５年的４、５月，在未来的历史记录里，应该占了一个重要地位，其意 义不仅是国共两党共同为多少年的恩怨纠葛划上了句点，而更在于这一次的接触， 成功扭转了台湾越走越远的形势。当然，这也是配合了大陆领导阶层的善意回应， 你可以说这是统战，但总比兵戎相见要好得多。这是一个和解的年代，什么事不能 坐下来谈？此外，这一次连战的大陆行，也让大陆人民对台湾有了新的印象，让大 陆领导人在某些程度上接受了中华民国存在的事实。不过，在热热闹闹的气氛中， 有个话题讲起来，其实有点怪不好意思的，就是台湾的媒体一天到晚在问连战会要 到什么东西？大陆会给什么礼物？最引人兴趣的，当然是猫熊〔编者注：熊猫在台 湾的叫法〕了。说实在的，这种态度还真叫人难堪，台湾又不是叫化子，是到那里 作个客人，看看老家──或是邻居──哪有客人一天到晚在背后猜主人要送什么东 西的道理？不太小家子气了吗？ 这一点凭良心讲，还真得肯定大陆领导人的气量。以前朱镕基任总理时，讲过 一段话：“只要承认自己是中国人，什么都可以谈，我们什么都可以让步，让步给 中国人嘛！”不管这是不是统战语言，至少这几句话说得很有气度。其实，连战错 失了一个好机会，他应该向胡锦涛表明，希望他准许中国国民党在大陆设党部招党 员。事实上在新闻报导里，就真有北大学生说听完连战的演讲，想要找表格加入国 民党呢！国民党早期讲反攻大陆，后来说三民主义统一中国，现在党主席都成为中 南海的座上宾啦，如果连战开口要胡锦涛让国民党重回大陆，这位总书记还真不知 道要怎么接招呢！当然，这是句玩笑话，连战不可能开这个口，大陆也不可能会答 应。试想连法轮功大陆都防得跟防贼一样了，还提国民党？大陆领导阶层的统治策 略，就是不能让你“聚众”，共产党从群众出身，自然知道群众的力量，成群结党 后，再加上什么“主义”、“思想”，套一句大陆网友的话：“那还得了？” 我则有个不一样的看法。如果大陆的领导人真有历史的宏观肯给，台湾的访客 真有历史的胆识敢要，那么应该代表台湾向大陆要一样东西，那就是：我们要一个 柏林。 柏林？德国的首都柏林？ 别急，慢慢听我说。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有四个国家被分成了两半，那就是东 西德，南北韩，南北越，以及大陆台湾。但是，只有一个城市被分成了两半，就是 柏林。当时美英法三国军队占领了西柏林，苏联占领了东柏林，冷战开始，西柏林 就像一个孤岛一样被东德共产世界团团围住，一度为了维续它的生命，西方世界用 空中补给的方式，打开一条“柏林走廊”。这个奇特的景象，更因为那一道高高的 柏林围墙而更形具体。那一道墙，就着着实实代表了严峻的隔绝。但是，换一个角 度看，这一道墙，也联系着希望，不知道有多少东德人民，冒死穿墙，希望得到自 由，更没有人能想到，后来共产主义的铁幕，就在这一道墙被拆毁的时候，同时崩 盘。 １９４９年国民党兵败山倒，之所以能够退到台湾，撑着中华民国的招牌一撑 快六十年，还创造出举世称赞的“台湾经济奇迹”，除去国际大环境的影响之外， 主要靠的还是“那一弯浅浅的海峡”，要是没有地理上的这一道鸿沟，解放军毫无 疑问的可以把国民党“彻底、乾净”地消灭。然而说来却有些讽刺，台湾后来之所 以会有要自己当家作主、寻求独立的声浪，除去历史的悲情因素之外，中华民国没 有能在大陆占到尺寸土地也是主因。台湾孤悬海外，冷战对峙一起，从此跟大陆断 绝往来，不但在地理上，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心里上这一刀也切得干乾净净。 须知道在台湾的中华民国，始终以中国历史的正统传承自居，可是台湾这一块土地 在五千年的中国历史并没有占多少份量，所以什么长江黄河，什么秦皇汉武，再怎 么放在课本里也没用，大陆来台的一代逐渐凋零，中国大陆的一切都越发遥不可及 ，最后唯一能够联系的，大概只剩下一个笼统概念的中华文化──注意呵！两岸连 文字甚至语言都开始不一样了！ 大陆的领导人当然了解这个道理，任谁也担不起让台湾脱离的历史罪名，所以 文攻也好，武吓也罢，就是不能让台湾独立。最奇特的一个例子，是金门炮战，当 时中共已经拿下了一江山和大陈岛，以雷霆万钧之力，要把金马拿下绝非难事，但 是毛泽东一看美国人介入，就改变了战略。如果把金马拿下，那么台湾和大陆最后 那一点点象征性的脐带就断了，台湾真的会一去不回头矣！更何况史迹斑斑，台湾 是被中国出卖过的，此时中原大乱，台湾成为避秦之地，逐步发展出了小康社会， 自主的意识自然就建立了起来。四十年后，台湾开放了到大陆的探亲旅游，两边终 于开始有了交流，但是，太迟了，这个分隔已经太久了。台湾人到大陆，其实多半 的心态是到了一个也讲华语的“外国”，因为这么多年来台湾已经发展出和大陆完 全不同的制度和价值观，双方这个差距和差异是在缩小，但不是一句“两岸都是中 国人”就能迎刃而解的。 这一次连战在瀛台叙述台湾人这百年来的心路历程，相信胡锦涛或许无法体会 ，但是应该可以理解这种感觉。问题是，两边的政经状况不同，台湾人就不会想要 和大陆统一。台湾不是香港澳门，那是殖民地，说难听一点，不过换个主人而已， 台湾是不可能接受一国两制的。所以，大陆希望能够把台湾在未来越拉越近，促进 交流，鼓励投资，都是正确的方向。如果大陆的气魄够大，乾脆送台湾一个大礼─ ─把大陆的一小块领土交给中华民国，让两边出现接壤的“边境”。这个想法看来 荒谬，却是一举数得。大陆的领土实在太大了，让出几个县，实在不算什么，现在 不也有经济特区吗？这只不过是扩而大之罢了。对台湾而言，这种能让自己领土扩 大的善意，能不接受吗？只要接受了，中华民国就不只在台湾，台湾就不会独立了 。最好的地点，莫过于和台湾最密切的闽南，大陆可以征询哪几个县愿意划归中华 民国──保证有人愿意──在这几个县份，除了不驻军，其他悉行以台湾的政经制 度，台湾再也不怕产业外移了──那就是它的领土，台湾人从此有了新天地；大陆 也解决了偏远地区开发不易和劳力过剩的问题。当然，大陆是吃亏了──管不到人 ，收不到税，但是朱镕基讲过的，“让步给中国人嘛！” 不要多，几个县，一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只占大陆的千分之一，两边（就不 是两岸了）可以进行更密切的互动，因为不过是巴掌大，大陆应该有足够的自信， 不必担心这样的接壤会造成野火燎原，什么飞弹也通通不必要了；而中华民国除了 台澎金马，又多了大陆上的领土和人民，一起合作，一起“赚世界的钱”，哪里还 会有台独呢？涓涓之流，终成江河，两德故事，自会水到渠成。当然，把它比成柏 林，只是象征的意义，但是实质的意义将远胜于此。只要双方心存善念，相互信任 ，共同站在历史的高点，发前人未有的奇谋，这才是可以名留千古的历史佳话，诺 贝尔和平奖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如果真的能够要一份礼物，我希望大陆领导人认真的考虑，我们要一个 柏林。 ｗｃｗａｎｇ５４＠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编者注：田英奇，中文网曾用名王排，现任教于台湾〕 ※※※※※※※※※※※※※※※※※※※※※※※※※※※※※※※※※※ 【人生之旅】 目录 单程票 －山 娃－ ２０００年１１月２０日，我终于购买了国泰航空公司，从昆明起飞经香港转 机飞往加拿大的机票。手里拿着这张小小的机票，心里却一点儿不轻松。曾经也有 几次出国经历，是到欧洲探亲旅游，三五个月的旅程，买的是往返双程票。机票上 很清楚的写着何时出境何时返乡。离家时，我总是将房门的钥匙交给隔壁邻居张大 爷，请他帮忙照看家里阳台上盆栽的兰花，并告诉他我回国的日子。一切都有日程 安排井井有条。这次出国不一样，购买的是单程机票，没有返程日期，不知道什么 时候能回来了。不忍心由于我的离开，精心栽培的兰花枯萎凋谢，我将兰花送给了 朋友。又到邮电局办理电话注销，虽然切断的仅仅是电话线，但在心里好像在强迫 自己割舍一种说不清理还乱的牵挂。 朋友阿松来送行，对我说：“我了解你的性格，到了国外你会不习惯的”。我 不想话题太沉重，故意轻松地说：“我去过国外，知道外国的月亮不比中国的圆” 。阿松说：“就算你不是盲目崇洋，难道你舍得放弃已拥有的这一切？优薪的工作 ，舒适的住房，朝夕相处的同事和朋友，更别说生养你的这方土地”。阿松说到了 我心痛处。我哽咽无语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我眼泪快涌出。差不多大半辈子生活 在中国。祖国的变化日新月异天翻地覆。有幸跟着时代前进的步伐，自己也从广阔 天地练红心走到公司白领一族。我的一切与中国息息相关，同呼吸共命运一起成长 。我静静地聆听大地的呼吸，兴奋地感受江河的潮涌，山呼海啸潮起潮落，演奏出 中国人的命运交响曲，郁扬钝挫悲喜交加。经济要发展，制度待完善，大变革时代 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这样的生活富有冒险，充满诱惑难以抗拒；这样的流金岁 月谁也不想错过值得一博。我虽不是冲浪健儿，也不善淘金，但喜观排山倒海的大 潮，爱听史诗般的乐章。涛声带来激情乐曲让人心旗荡漾。我愿是一个小小的音符 沧海一粟，只因我有黄色的皮肤，黑色的眼睛，还有一颗包含着对明天寄托希望的 中国心。我依恋我的同胞，“一样的血泪一样的痛，曾经的苦难留在心中”，几千 年的风雨道路坎坷，中华民族东方不败仍然不屈不挠，睡狮已醒来东方欲晓。我没 有那么大的勇气，将这一切连根拔起一笔勾销。慢慢抬起头来坚定地说：“我要回 来的！” 儿子田扳着手指计算起程的日期。看着他稚气的小脸我满心内疚。在他的整个 童年生活里，父亲只是一个抽象名词，照片上的影子。学唱的第一首歌是《找爸爸 》，学校交作文《我最爱的人是爸爸》。与小夥伴打架常败北而逃，因我告诫他爸 爸不在家别在外面惹祸。没爹的儿子阳气不足，于是我将他送进周末武术学校，想 让他练就一身中国功夫，走遍天下无敌手。为鼓舞士气我与田同声高唱“让世界知 道我们都是中国人”！但无论我怎样努力也没法代替父亲的形像。在学校，田各门 功课都很好，唯独体育课经常不及格需要补考。长到１１岁了，夜里害怕黑暗仍然 要跟妈妈一床才肯睡觉。我开始考虑不能自私地只为了我自己的事，无形中剥夺了 儿子享受父爱的权力，影响他的成长给他的生活留下遗憾。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答应田带他去找爸爸。 最后要做的是到总公司请长假。公司总经理问我：“为什么要出国呢？是嫌薪 金不够高，还是觉得在公司里乾没前途？”总经理的问话让我感到不安，我赶紧回 答说：“公司给的待遇我已很满足，让我负责昆明项目开发业务，对我也是很信任 和重用了”。“那为什么还要走呢？”总经理不解地问。是呀，为什么呢？为儿子 ？为钱？为更大的抱负？……我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见我不说话，总经理接着说： “给你三个月假期，希望你按期回来，如果逾期不回，公司将另外派人顶替你的职 位”。这意味着我必须在这短短的三个月里做出最后的选择：是留在国外与分别多 年的先生团聚，还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还是按期归国，撑住自己这一片天，继续 留守生涯。 走过的日子历历在目，一步一蹒跚虽走得沉重吃力，也有春风得意时。公司的 总部在珠海，在昆明有新药项目投资，我代理昆明分公司。出门有司机，进门有秘 书，上班不用打卡，休假自由安排。请朋友吃饭只需签字画押，自有公司买单。尽 心尽力工作，诚心诚意待人，每年都能完成任务，还获总公司颁发的优秀员工奖。 赚钱不多，成就感不小！最适合我这种胸无大志又爱虚荣的小女人。好辛苦爬到今 天，放着这样的神仙日子不过，非要离乡背井到国外去打工洗盘子？将后半辈子的 未来，交付在一个陌生的国家，与陌生的环境博斗，回到人生的起跑线，从呀呀学 语开始。在土生土长的地方尚无建树，又怎能言在异国他乡落地生根呢？左右为难 进退维谷，这是我一生中遇到最难做的选择题。没有想到不惑之年还有这样多的困 惑。 记得有人说过：“学会放弃，你将拥有更多。”又有人说：“知足者常乐！” 我希望将来会有更多，也珍惜过去的点点滴滴。但如果只能放弃过去为将来买单， 这顿美味西餐也许是最昂贵的晚餐了。而天下没有免费的中餐，烈日当空天，定是 饥肠辘辘时。我不由得想起《悯农》：“锄禾正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 粒粒皆辛苦。”加拿大地广人稀缺少劳动力，发杨老农精神到加拿大洋插队，努力 挥汗锄禾，相信天道酬勤。生命的跑道早已画好，不管你是饥是饱，沿着你的轨道 跑下去，直到精疲力尽生命的终点。届时虽无精忠报国之志，但求尽为人妻母之责 ，也算有了家庭感。 日历一页一页翻过，没有时间想来想去。一把锁锁住了与儿子相依为命生活近 十年的公寓，一纸封条封存了对国土千丝万缕的眷恋，告别了亲朋好友拉着儿子的 手，一步一回头我们登上了离航的班机，从此天涯游子旅，像一片浮云随风漂荡没 有目的地，像天空中断了线的风筝，找不到回归的座标。班机飞越了国境离家乡越 来越远，脚下是太平洋。远去的不仅仅是“功成名就”，更有我梦牵魂系的中国根 。童年时就会唱：“春天来了，一群大雁往南飞！”真希望自己是一只候鸟，南来 北往春来秋去，无牵无挂四海为家。低头看着手里这张单程票，不知道是不是踏上 了离乡不归路，但感觉到回乡的路是那末遥远漫长。 欢迎交流 ｈｕｉｈｕａｎｇｌｉｕ＠ｈｏｔｍａｉｌ．ｃｏｍ ～～～～～～～～～～～～～～～～～～～～～～～～～～～～～～～～～～ 中学时代──旅美札记 －金 巍－ 五、 图书馆阅览大厅中，柔和的白炽灯光洒遍了每个角落。书桌前，稀稀拉拉坐着 几个用功的学生；沙发椅上，零零落落倚着几位看书的读者；一片安静闲适的气氛 。 陈启明捧着本书坐在落地长窗边。眼前，层层迭迭立着一排又一排书架，整整 齐齐插满了各色厚书薄书，大书小书，平装本和精装本书。信眼扫去，满厅满室的 书山籍海汗牛充栋，令人目不暇接。窗外，风吹下一树树杨花轻漾漾地漫天飞舞着 ，稀薄的片片云丝悬在蓝空。身边，女儿虹虹和同学林燕一起在准备申请大学要求 的ＡＰ考试。 一阵安祥的幸福感涌上心头，陈启明自疑身在梦中。 他闭了会眼站起身关照虹虹，“我去里面看看，一会就回来。” “爸爸，你别再搬一大堆书回家呵，妈妈说都没地方放了。”虹虹噘着嘴叮嘱 。 “怎么，你爸爸──”林燕好奇地问。 “唉，我爸爸总把图书馆堆放在外让人免费任取的书搬一大堆回家，还总去图 书馆地下室买许多廉价旧书。我妈说家里都快没地方放了，真傻。我呀，乾脆就把 这图书馆当作是自家的。要看什么书，往电脑上一查，借回家看不就得了。借书又 不限量，只怕你看不完，反正还可以续借。想看热门书，登记一下就为你保留，多 方便呀。我爸爸怎么就不会充份利用图书馆呢，教也教不会似的。”虹虹压低了嗓 门说。 “那你爸和我爸倒真象，”林燕笑了，“我爸也老把书往家搬。我妈说他就象 早先挨过狠饿的耗子，一有机会就往家藏粮食。他们老说年轻时没书看，恨不得把 整座图书馆往家扛。”两个小姑娘轻声窃笑起来，叽叽咕咕唠叨个不停。 陈启明慢慢走远，耳边回响着两个小姑娘的叨叨絮语，不禁思忖林燕妈的话一 点不错，说当年我们这代人有时想书想疯了也不为过。想当年，我们本应在中学度 过的青春岁月，过得何等的萧索荒凉！ 他弯到一处四面环绕书架，顶上镶嵌玻璃天窗的凹壁，便安然坐到沙发椅上， 仰头眺望湛蓝的晴空。 深邃的空海，无论在地球哪一端，与从前一样，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那时候，十几岁的少年在劳作的间歇，常常躺在麦秸堆上，乾草甸坡上，茫然 对天。 半蒙昧的心灵郁郁寡欢；半开启的理智飘飘悠悠，无所归依；半原始的思维迟 钝木讷，却不由自主地思索起历代原始祖先早有的疑问：天顶浩瀚的星空如何构成 ？地上的人兽虫鸟怎样生发生长？云雨雷电来自何方？四季为何轮替？森林、江河 、陆地，黑土、草甸、白桦，如何形成？半启蒙的智慧在虚空中游荡，怯生生，犹 犹豫豫，但锲而不舍地坚持这一类探问。 大脑空空，心灵虚泛，极需被填满，被充实。少年的精神处于极其饥渴的状态 。 干活，干活，干活，原始的劳作无止无休。四肢渐渐发达成干活的机器，大脑 日趋退化为简单的工具。但是，人类的大脑神秘而又固执，它坚持自己生存的需要 。生活越单调，沉闷，无趣，大脑越坚持要求得到思维的原料，它嗷嗷待哺，饥火 中烧。 那时，他不知晓自身所属的古老文明长河中，早有先人发出过这类“天问”， 早有无数智者答过这类问题。可是陈启明这代人的生存环境中，前无先人。令他疑 虑，天地茫茫，万物来何影去何踪，迫使他倒退几千年，面对苍天提出与前人相同 的问题。他不得不从头开始，退回到起点。 天空，地实，海深。何而形成？望天，问天，天问。何人答？何人解？ 无数前人答过，无数先人解过，智者的答案记录在书中。书能答，书能解，人 类的智者正一代一代译解着天地的奥秘。书，存储着人类有史以来智慧的结晶。 可书在哪里？烧了，没收了，被打入冷宫，禁锢在幽深的库房里。 那些年，陈启明一有空就晃着空空的脑袋在村里闲荡，没了魂似地搜寻任一种 可塞脑的，可开动大脑思维机器的原料；他狼一样到处转悠，翻找字纸，欲填充饥 不择食的空洞头脑和心灵。 小红书？早背得滚瓜烂熟；雄文四卷？亦精研得烂熟于胸；马列著作？一知半 解但十分详悉。《赤脚医生手册》？他可倒背如流；十几天来一次的报纸，总被他 翻得破洞百出。 仅仅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他的心灵和大脑长年累月处于一种虚空状态，极需 丰盈的精神食粮加以填充。 终于，在年长他几岁的同代人处，陈启明发现了好些包上马列毛著作封皮的， 革命年代前出版的文艺作品，便如获至宝地偷来，藏起，一目十行地匆匆读完，又 偷偷放回原处。也许书主人没察觉书的失而复得，也许他们睁只眼闭只眼，也许他 们根本不在意早看腻了的些少禁书。反正他经常有所收获。一日，他居然翻到一本 《趣味物理》，忙欣喜若狂地抢去，饥不择食地在被窝里仗手电光看了几夜后，又 一不作二不休地将书抄下一大半。这次餍饱总算充实了他好一阵子。但当他几乎背 出此书，把书中问题翻来复去琢磨了一遍又一遍后，大脑的饥饿之感又旋即而至， 饥火辘辘，饿感更强，折磨得他不堪忍受。人脑真是个奇妙的容器，储存的内容越 多，胃口就越大。对只上过六年小学的陈启明来说，《趣味物理》引出了一连串更 多的问题。思维的机器一旦开动，再难停止；思索的闸门一经打开，更难关闭。那 些年，他活脱脱就是一只觅食的饿狼，到处搜寻那些解答自然奥秘之书。他惊讶自 己的求知欲大得总得不到满足，自问自己的要求是否太奢侈，自问需要多少书才能 填满自己空空的大脑，你到底需要什么呢？ 我要读书，我要上学。一个发自内心深处的声音平静地回答。难道我的要求很 非份么？我只不过想上学，上中学，如此而已。 那久久得不到满足的饥馑之感，那长期渴待精神食粮而不得的空空大脑，那得 到一星裹腹之物后饿感更甚的知觉，久而久之便酝酿成一种慢性病，是陈启明和许 多同代人所共有的精神饥渴慢性症。患此病之人一见书本便产生一种条件反射的冲 动，只想攫为己有。他们都在家里尽可能储存更多的可读之物，以备不时之需，以 备书慌之年的重现。 直到如今，陈启明仍然诧异，当年怎么就熬过了那些荒芜饥渴的岁月。 淅淅沥沥，绵密的春雨扫向玻璃天窗，惊动了他。 陈启明叹息自己终于也没能进过真正的中学。中学时代应是人生中美好的花季 ，是人生中极其关键的成长期。尽管他后来困兽犹斗般拼命挤进了大学，但他始终 坚信中学的经历是人生不可替代的一部份。明证是，许多同代人由于失去此种经历 ，从而永远失去了再进任何学校的能力。 幸好，虹虹总算上了完整的中学，马上就要进大学了。 大人再怎么折腾，不该中断孩子们的学业。陈启明想，抗战期间，父母一辈人 仍然坚持在大后方读书，为停战后新中国的建设储备了人材。若有什么突发事件中 断了虹虹的学业，我就在家自己教她。但若被迫与孩子分离呢？那种书荒之年还有 可能再现么？他不能答。但是他相信，下一代自会找到他们的出路，决不会甘心坐 以待毙。 陈启明起身向书架丛中踱去。 步入幢幢书架之间，他恍若穿行在无数哲人学者当中。那一本本书，如孤傲出 世的隐士，如诲人不倦的导师，如学富五车的学者，如肝胆相照的友人。每一架书 ，都似一座智者的墓藏，是先人走过人世的痕迹，是前人传给后人的财富，是智人 的思想结晶，是过来人睿智的忠告。 走在森森书架丛里，陈启明似听见那些素未谋面的先哲，科学家，艺术家，发 明家和工程师们，在喁喁细说窥得的自然奥秘，悄悄透露他们的人世经历，忠告对 于人类重大危机的深思熟虑……他的心灵与之起了无声的感应，他很快就参与到书 之精灵中，讨论起人类关心的一切问题。他加入了先人的对话，交错互补，去旧填 新，搅和融汇成新鲜的思维之流。他感觉同书之精灵们似曾相识，基因和骨血一脉 相承。 那些过去的生灵，藏匿在书中的精灵都复活了，一起拥来要同他交朋友。他本 属于他们中的一个，与他们原是一类人。 在书山籍海中，陈启明找到一个又一个良师挚友，知己同道。原来世上曾经， 现在仍然活着这样一批人，他和他们心有灵犀一点通。 在这里，生命有了开端，历史有了起点，思维的长河有了源头，历史的脉络渐 理分明，万事万物来本有影，去实有踪。多少谜思得以解开，多少困惑得以理清， 多少隐秘得以揭示，更多问题得以提出，更多挑战得以明示。陈启明抽出一本又一 本书，仿佛在倾听一位又一位智者的真知灼见。他欣赏前人同辈的杰作，赞叹人创 科技的强大威力；他的头脑大敞，日日吮吸着智慧之流，源源不断；他翻看查找不 停，久久迷失在书丛中，往昔空虚焦渴的心脑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终于，虹虹来寻他，该离去了。 “虹虹，如果没有图书馆，该怎么办呢？”父亲忽发奇想，问女儿。 “那怎么会呢？”虹虹不信，她视现在拥有的一切为理所当然，是与生俱来的 。 “如果发生战争，把图书馆毁了。”父亲作了个假设。 “不至于全毁吧。”女儿存有侥幸心理。 “如果地球遇到大灾难，如果撞上小行星；如果气候突然剧变，山崩海啸；如 果人类爆发核大战，图书馆荡然无存呢？”父亲作出一个又一个的假设。 “发生大灾难，就躲进地洞，里面备有适于人类生存的能源循环系统。当然， 还有一部超级电脑，储存了人类有史以来所有的信息。” “如果电脑也毁坏了呢？或如果没有电，电脑如何起动？” “那时候应该会利用氢作为能源了。” 那时候！如果灾难明天就降临呢？难道大灾难一定会乖乖等到人类万事具备后 才会发生么？如果明天就发生灾难怎么办？ 这一系列问题陈启明未说出口，却在脑中反复思量。 难道，我们不应该趁早保存一点在后人看来是“原始”的东西，比如说，“书 ”么？ “近期内不大可能吧，”女儿抗拒直接回答，“怪不得。不过我觉得你们有些 神经过敏了吧。” 要是再来一次“革命”呢？陈启明不想说出口。有这种可能么？谁知晓呢？ 幸亏国人的愚蠢仅仅止于十年。他想，虹虹这辈人，因为没患上饿入骨髓的精 神饥渴症，他们的心态比较正常，也许我们是过虑了。 经过大灾难后幸存的人类，若无片言字纸留下，又会象猿人祖先一样，在精神 长夜中颤颤摸索，创建一种新文明？ 人类难道定会重历大倒退么？人类必须再忍熬蒙昧无知的漫漫长夜？但我又何 必要杞人忧天呢？陈启明嘲笑自己。 天意从来深不可测。 图书馆，一个多么神奇的储存人类思想的宝库，陈启明想。它收集了古往今来 前人的大智大慧，是名符其实的思想粮仓和精神血库，不愧为人类最伟大的一项发 明。 室外，细雨停了。杨花又漫漫飞舞起来，天暗了。 陈启明和两个小姑娘出了图书馆向停车场走去，他仰头望天。 天，呈暗宝蓝色，依然那么高邃渺远，深不可测。 六、 四年快乐有趣的高中生活就要结束了。 陈启明夫妇都觉得时光过得飞快。怎么一眨眼功夫，自家女儿已初长成，马上 要离开父母出外上大学，去过独立生活了呢。 问虹虹，她也说，她和朋友同学还没玩够呢。简直不能想象好朋友们会四散分 离，各奔前程。 幸亏，在分别前，还有那么些兴致淋漓的聚合：毕业舞会，特殊才能表演，毕 业典礼和最后的通宵游乐狂欢之夜。 为参加毕业舞会，虹虹跟妈妈去商店，挑剔多时，选中了一件玫瑰红的长礼服 ，还有一簇准备送给舞会男友的胸花。 虹虹穿上礼服在镜子前横照竖比，转前侧后，花握在手中摆了一个又一个舞姿 。 “怎么女方也要送花给男方？”陈启明不懂。 “我们互相送花。他送一串花套在我手上，我送一簇花戴在他胸前，是规矩。 ”虹虹边答边在穿衣镜前辗转反侧，欲罢不能。 陈启明望见镜子中立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长长的玫瑰色礼服由上至下深深 浅浅地裹住了窈窕的体形，一溜向下恰恰盖住了脚面，宽大的裙摆下翘出双窄窄的 黑皮鞋尖，俨然一个成熟少女的袅娜身姿。再往上看，那嬉笑调皮的眼神，那圆圆 的小酒窝，那不驯服的发型，却依然不脱小女孩的童稚之气，活脱脱就是个装扮的 小大人。 “难道会有什么男孩邀请你？” “是谁？叫什么名字？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你有男朋友？”父母轮流盘问起来 。 “我为什么不可以有男朋友？他名字叫迈克。其实我们高中女生里有男朋友的 人多着呢。”虹虹不以为然。 “那么，这种男朋友是真的，还是一般性的朋友？”妈妈小心翼翼地试探。 “朋友还会有假的啦，至少现在。” “是呵，至少现在是真的，以后谁知道呵，时间长着呢，女大十八变嘛。”爸 爸一点也不担心。 “这个毕业舞会并没规定人人一定要参加，也不是人人都有朋友的。许多女孩 为了参加舞会，特地请朋友介绍外校的男孩来邀请她们。舞会票按规矩由男孩买。 有些女孩事先根本就不认识邀请她们的男孩，只不过想去跳跳舞，男孩子也是。” 虹虹信口介绍毕业舞会的详情，“当然，也有许多是真正的好朋友。” “那么，有多少人以后同高中朋友真正好起来的呢？”妈妈不放心地追问。 “很少很少的，一般上大学后就分手了。” “那还用说。”陈启明一脸不屑一谈的神气。 星期六一早，陈启明就把虹虹送到一位女同学家，是早约好在一起做头发和化 妆的。到了傍晚，他又匆匆接回女儿，再转送她至一个男孩家里。那里，几对朋友 相约在此聚会，男女朋友们互相交换花饰后，由其中一位男生开车送大夥往开舞会 的大饭店。至此，陈启明作为父亲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当晚，虹虹同学会送她回家 。 下了车，陈启明才惊讶地发现，做过头发，浓妆艳抹的虹虹居然象个小贵夫人 。她那高高的发髻优雅地坐在脑后，弯弯的细眉，修长的鬓脚，大大的蓝眼圈，长 睫毛，玫瑰红的小嘴托衬着上浅下深的红玫瑰晚礼服，眉眼顾盼生辉，举手投足间 踏着不知从哪学来的优雅舞步。这个小贵夫人难道就是他的小女儿么？可不是。笑 靥如花的小巧酒窝泄露了一切：不过是个装扮成的小大人罢了！身边的男孩们个个 西装革履，都戴上了女友送的胸花，女孩们手上也全套上了男友送的花串。男孩女 孩都有些拘谨，象一些套在礼服中的芭比娃娃。面对家长，大家一时都有些手足无 措，个个变作了华丽的木偶，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陌生人似地不敢相认了。 突然，一个男孩大步跨向一辆拥有十几个座位的大房车，活泼泼地朝呆愣着的 大夥作了个鬼脸，大声喊道：Ｌｅｔ’ｓ ｇｏ ｔｏ Ｐｒｏ－ｍ！（让我们出 发去舞会吧！）一下子便打破了尴尬的局面。双双对对的小大人们立时活跃起来， 转瞬间又变回一群鲜蹦活跳的少男少女。 陈启明目送虹虹跟同学们一齐上了车，又目送大房车上了路，心里暗暗嘀咕年 轻司机的驾车技术。可是多操心也没用。本地法律，十四岁零九个月就可学习驾车 。这些孩子多半十八了吧，幸亏大饭店不远。 陈启明夫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于是开始猜测舞会的节目，又讨论起 女儿即将离家独立生活的种种担心。他们毕竟只有一个女儿。 “孩子大了，总要离家的。”他们彼此互相安慰，浅浅地睡了。 夜很深很深，虹虹才兴致勃勃地归来，脸色红通通的。 “这下跳舞可跳够了吧。”妈妈突然醒来。 “也没跳多长时间。迈克很害羞，不大会跳。大多数时间我们都在玩。” “玩什么呢？平时玩不够，毕业舞会上还玩。” “玩就是闲聊天，认识认识外校新朋友，同其他人跳舞，吃吃喝喝，走来走去 的……” “快乐么？”爸爸问。 “当然快乐，非常快乐。” “快乐就好，快乐就好。”陈启明夫妇松了口气。高中毕业舞会算是替女儿完 成了成人礼，他们总算安心地沉沉睡去。 ＊ 初夏时节，红色Ｔａｕｒｕｓ又载着一家三人来到学校。四年的高中生活终于 结束，虹虹竟成了又一个四年前她曾紧追不舍的那个华裔女学生。她是几个学生俱 乐部的主席，副主席或活跃分子，ＳＡＴ考了满分，被一所长春藤盟校录取，进入 该校学士和医学院连读项目。 大礼堂里，学生和家长们欢聚一堂，人头攒动。许多学生的一大家子都来了， 有白发苍苍的祖父母辈，更多的是父母辈的中年人，还有吵吵不休的兄弟姐妹或同 辈亲戚，有的邻居也赶来助兴，七嘴八舌地好不热闹，到处欢声笑语一片。 台上灯亮了，幕开了。校长讲了话，学生交响乐队奏起了欢快的乐曲。 优秀学生列队上台领奖。奖状是五花八门的，有学习奖，体育奖，各学科竞赛 奖，还有特殊才能奖。 虹虹将一大摞奖状往父母手里一塞，就钻到后台去了。 陈启明夫妇顾不上翻看各类奖状，他们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女儿的身影，可哪还 捉得住她。 灯暗了，幕落了。一圈光环打在台上，乐曲停了，人也静了下来。 幕又开了。舞台上两个漂亮女孩现了身，短衣短裤，妆饰艳丽。 优美的身姿翩然起舞，一会形拍翅翱翔的小鸟，在天空上下翻飞；一会状盘旋 蜷伏的小蛇，在孱岩间扭曲蠕动；一会肖机敏灵巧的小猴，在森林里倒立攀缘；一 会又象飞奔的骏马，驰骋在原野上…… 两个女孩心存默契，配合得天衣无缝，又处处舞得恰到好处。 激越的伴舞乐声随两人的舞姿变化多端，时而激昂高亢，时而悠扬婉转，时而 惊天动地，时而柔润温婉。 蓦地，音逝去，人站定了。静了一刹那后，全场爆发出长长的，经久不息的掌 声。 两个娇艳美丽的女孩谢幕再三。 “那不是虹虹么？”陈启明揉揉眼，如梦初醒。 “你刚醒呵？我早看出来了。这不，我已录了像，要像你那么迟钝呵！”陈太 太嗔怪道。 乐音又起，声震屋宇。下一个节目是“星尘”合唱团演出。陈启明赶快举起望 远镜，在十几个身着银白色曳地长裙的女学生中寻找虹虹。 礼堂里响起了清婉动听的女声合唱，独唱，轮唱和重唱，声声柔曼清丽，似银 铃续响，宛清泉泻涧，如十几只小鸟在林间此鸣彼应，真正动人心扉，妙不可言， 不愧为多次转战北美的著名少女合唱团。 陈启明举着望远镜的手有些颤抖：这是他的女儿么？即将进大学的虹虹，幸福 的虹虹，快乐的虹虹……他眼热了，忽地想起自己入大学前的情形。 那一年初冬，大学考完后，陈启明踽踽独行在山间小路上，脑子里翻过来复过 去地演算几道考题，结果沮丧万分。这道题似做错了一部份，那道题像也错了一点 点，看来肯定不行了。照年龄自己本该大学毕业工作两年了，按文化程度却属正宗 小学毕业。随着考题在脑中一遍遍的过滤，他的自信也在一点点地减少。他恍然惊 觉自学得来的学问是那么肤浅单薄，跟人借来似的；从前老师教的知识却如此根深 蒂固，想忘也忘不掉。苍茫的大山过了一座又一座，崎岖的小径拐了一条又一条， 脚不酸，身不累，人轻飘飘地，走在云端似地。山穷水复，水复山穷。大学若考不 取，就扎根农村一辈子吧。粗重的农活早已不在话下，只是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的生活实在太单调，太沉闷。心灵日趋枯寂，思维日渐廖落，灵性日日麻木，大脑 天天退化。他这个读书向来轻轻松松的人，如今却答错如此简单的考题。突然间， 他觉得委屈万分。面对渺无人烟的大山，天，地，风，林，河，他猛然嚎啕失声， 泪如雨下。他痛哭命运的不公，痛哭那逝去的贫瘠青春。男子汉吝啬的泪水如江河 般淌个不住，山河亦为之黯然。 不知何时，跳过唱过后的虹虹又悄悄回到父母身边。陈太太高兴地拥抱了女儿 ，陈启明紧紧握住了女儿的手，想，她这一代到底与我们有天壤之别了。可是，多 年前自己在大山里的哭声似仍在心底隐隐作响。 ＊ 正式的毕业典礼在底特律市中心某大礼堂举行。 高中毕业生们身穿镶彩饰的白长袍，头戴白黄二色方帽，在庄严的进行曲声中 一个个鱼贯上台领取毕业证书。接着校方又宣读特别杰出的学生名单，和已录取他 们的各大名校。 乐声又起。欢乐的毕业生把白方帽高高抛向空中，这是他们人生旅程上的第一 顶方帽。欢呼声和口哨声响成一片，学生和家长拥抱在一起，共同庆祝这个意义非 凡的正式成人仪式。多数学生正好一十八岁。 陈启明夫妇热泪盈眶。 在这欢乐的时刻，陈启明不禁又回想起当年自己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情景。 那年开春，陈启明在家捧着本刚到手的《青年自学丛书》，专心致志地解着物 理习题，有点陶陶然忘乎所以。他高考用的自学课本全从旧书店七拼八凑淘来，很 不连贯。得到这套完整的课本，立时发现这整套书脉络分明，承前启后，联接起自 学时许多中断的线索，便如获至宝，准备狠下功夫，再进考场拼搏。 忽听屋外有人喊己名字，立即下楼，见是插兄老友，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却 盖不住满面喜气。 “什么事值得你开心得怪模怪样的？” “猜吧。” “难道是考上大学了？” “猜得正中。兄弟我中了头彩，考进了本市重点大学！兄弟我准备请客。” “祝贺，祝贺。不过我没空去跟你们唰一顿。” “什么，什么，忙什么呢，唰一顿没空这种话也说得出来？” “去去去，兄弟我不甘心，正忙着准备再拼一次。” “对呵，不拼个鱼死网破是不会服气的，”老友蹊跷地笑了，“不过不去唰一 顿可实在不够朋友。” “去去去，几人欢乐几人愁呵，鄙人怎么高兴得起来。对我来说，时间更紧迫 。” “紧迫得连……我就不信请不动你。”老友不由分说，把陈启明拉出门，上了 街。 大上海的马路上，人来车往，十分热闹。 “走好，走好。你现在要撞到车可实在不合算，”陈启明说笑着，“身价到底 不一样了。” “当然，当然。兄弟们现在身价百倍了。” “什么兄弟们，别把本人拉扯在内。我说人的命就是不一样。”陈启明牢骚满 腹。 “什么一样不一样的。兄弟你和我，永远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那你放弃上大学，跟兄弟我回农村去。” “那你放弃回农村，跟兄弟我上大学去。” “开什么玩笑，我没心情” “那你跟兄弟一起上大学去不去呵？”老友笑得更诡谲。 “你这人今天乐疯了吧，怎么死皮赖脸的。”陈启明有点生气了。 “你真的不跟我去？” “闹什么呀，不去不去。” “给你请帖，看你还去不去！”老友终于掏出一只信封塞到陈启明手里。 “什──么！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怎么可能？我觉得考得不好。”陈启明简 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别人考得更糟！” “那么，这是真的了。啊，我考取了，我终于考取大学了！” “镇静，镇静。走好，走好。现在要当心不要撞车，也不要变成范进。” 哈哈哈哈哈哈哈，多年前的笑声遥遥响至今天。 陈启明一家随着狂欢的人流拥到街头，神魂颠倒地融化在欣喜若狂的高中毕业 生和家长群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从心底发出的笑声终结了两辈人的中学时代。 当晚，陈启明又驾车送女儿去参加学校组织的毕业生通宵游乐活动。 陈启明夫妇在家中，翻阅着《底特律自由时报》上刊登的虹虹照片，把下面的 文字读了一遍又一遍：“……虹虹对记者说，她的成长全要归功于父母的关怀，家 庭的帮助和支持”他们在深感欣慰的同时，又开始忧心忡忡地讨论起女儿即将离家 出门，开始独立生活的林林总总。 ２００４年１０月 ※※※※※※※※※※※※※※※※※※※※※※※※※※※※※※※※※※ 【小说连载】 目录 创世纪 －圈外闲人－ 第二十九章 夏娃并没有能挽回日本的客户，川岛株式会社说网络商霸１２．０质量很差， 自从试用了Ｇｅｎｅｓｉｓ的软件产品，公司网站的速度明显下降，而且还常常出 现死机的情况。川岛株式会社正式退出Ｂ２Ｂ联盟，宣布暂缓对Ｂ２Ｂ产品的投资 。 太短的研究开发周期，太复杂的软件功能，质量问题成了Ｂ２Ｂ的通病，许多 专家对Ｂ２Ｂ的前景提出置疑，指出Ｂ２Ｂ的市场过于早熟。泡沫经济出现了毛病 ，Ｂ２Ｂ的股票开始跌价，Ｇｅｎｅｓｉｓ也没有例外，一路下滑到＄８７－１１ ／３２。Ｇｅｎｅｓｉｓ的股票跌价，一些高级雇员沉不住气，开始大量抛售公司 的股票，夏娃也卖掉了五百万美元股票。消息见报后，股价更加下滑，２０００年 ６月１９日竟然低到＄４９－１／１６。 小俩口在董事长办公室爆发了争执，余不凡不能理解他的未婚妻，“你又不缺 少现钱花费，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落井下石？” 夏娃挑起了金色眉毛，“不要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一条基本的投资原 则，我卖掉一部份Ｇｅｎｅｓｉｓ股票，扩大股票投资的品种类型，这样才能应付 金融市场的变化。” 余不凡将眉头锁得紧紧的，“Ｇｅｎｅｓｉｓ是我们的人生使命，怎么能将它 看作普通的投资？” 夏娃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凡，你实在是出身于太富裕的家庭，人生的每一块 钱都挣得不容易，我们应该好好珍惜才是，需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没想到我的未婚妻这么拜金！” “我只是现实。” “金钱不是万能的！”余不凡愤愤地说。 夏娃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不凡，金钱不是万能的，可是没钱是 万万不能的！”夏娃说着弯下腰来，在余不凡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然后蹬蹬地走出 了董事长办公室。 余不凡坐在大转椅上，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他很气愤，非常非常的气愤，他 需要采取具体的行动，向投资人显示他对Ｇｅｎｅｓｉｓ的信心。 余不凡挂响了财务部部长的电话，“彼德逊，我决定买下三百万股Ｇｅｎｅｓ ｉｓ股权。” “什么，董事长？” “我要买三百万股Ｇｅｎｅｓｉｓ股权。” “三百万股Ｇｅｎｅｓｉｓ股票就是１．５亿美元哪！” “对，”余不凡意志已定。 “你不是要现金，而是要股票？” “对。” “为什么？股权不同于股票，拥有股权可以只获利而不承担风险，你为什么要 买下股权变为股票呢？嗯……你是不是想少交纳个人所得税？如果你现在卖掉Ｇｅ ｎｅｓｉｓ的股票，你需要交纳３９％的个人所得税。如果你现在先买下股权，过 了一年之后再卖掉股票，只需交纳２０％的长期投资赢利税，对于三百万股股票来 说，倒是可以省下很多的税额，对不对？” “其实，我并不是为了省税，我是让那些鼠目寸光的人瞧瞧，瞧瞧我对于Ｇｅ ｎｅｓｉｓ前景的信心。” “有魄力！董事长，我这就去帮你办理手续。” 余不凡挂了电话之后，打开雅虎窗口看股市行情，Ｇｅｎｅｓｉｓ的价格在＄ ４９－１／２与＄４９－５／８之间跳动，他心情也随之跳跃得很利害，在情绪波 动之间他感到了孤独。唐雨夫妇已经去了中国大陆，格鲁背叛了亲手创办的Ｇｅｎ ｅｓｉｓ，夏娃就象一个飘忽不定的影子，离开他余不凡越来越遥远。每一天过得 这么的平凡，平凡得令他感到难忍的窒息，他怀念Ｇｅｎｅｓｉｓ日日上涨的日子 ，那条雅虎窗口上冲刺的曲线，曾经令他感到生命的价值。其实他从来不在乎金钱 ，从他出身的那一天起，他已经拥有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财，他所求的是一份自我 满足的感觉，他想让全世界小瞧他的人看看，他并不是一个只会交女朋友的纨裤子 弟，他是余氏豪族中出类拔萃的实业家！余不凡更新了雅虎窗口上的曲线，Ｇｅｎ ｅｓｉｓ的价格仍然在＄４９－１／２左右徘徊。他的心绪非常烦躁不安，他想找 一个人来聊聊天，他一下子想起了小草，不知她与董彬进展得如何了？小草是一棵 忘忧草，又坐在门外让他随叫随到，可是，小草的世界很狭小，她无法解除公司目 前的困境，更无法逝怀余不凡心中的烦闷。鬼使神差的余不凡突然想起了幽魂，幽 魂已经安静了很长的时间，它还在洞察余不凡的隐密吗？他明天的心情会好一些吗 ？Ｇｅｎｅｓｉｓ明天的股票会不会上涨？还有夏娃，那个爱不释手又擒拿不住的 未婚妻？夏娃会不会骂他的英雄壮举愚蠢？幽魂当真可以先知明日的命运吗？想着 想着，余不凡竟然主动给幽魂发了个依妹儿： 亲爱的幽魂， 你在想我吗？ 我很烦闷，也很无聊， 请告诉我明天的故事。 余不凡 余不凡从大转椅上站了起来，走到了落地玻璃前面，窗外的天空依旧是一片蔚 蓝。 第三十章 余不凡买入１．５亿美元股权的消息见了报，一下子稳住了华尔街浮动的人心 ，Ｇｅｎｅｓｉｓ的股票迅速回升到了＄７７。余不凡重又感到了自我的价值，心 情自然开朗了很多。那个沉默已久的幽魂终于露了面，给他回复了一个依妹儿： 亲爱的董事长， 我日日想你，夜夜思你， 你烦我烦，我们一起无聊。 董事长的胆魄，幽魂甚是感佩， 至于明天，明天永远是一个未知的故事。 幽魂 幽魂居然也感佩起他了，余不凡的心中飘过一丝得意。他突然听见肚子咕噜叫 了起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他回过头来对着门外嚷道：“小草──” 小草穿着俏丽的夏装站在门口，浑身上下散发着青春的风韵。余不凡的心情特 别好，“小草，要不要出去吃午饭？” “好啊，董事长想去哪家饭店？” “富临门吧，”余不凡想了想说。尽管醉香居的饭菜可口一些，可是那里人人 认识夏娃小姐，也知道夏娃旁边的余先生，他不想那些夥计们说三道四的。 “好，”小草的唇角边荡漾起甜甜的笑靥。 余不凡开着他的奔特利，带着小草来到了富临门海鲜酒家。他们进了饭店坐下 ，叫了青鱼两吃，还有几样特色小菜。 余不凡真可以说是饿坏了肚子，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开吃，扒下半碗饭才觉得 肚子垫了底。余不凡抬起头来看着小草，小草拿着筷子还未动呢，两眼一眨不眨地 盯着他看。 “我很狼狈吗？”余不凡停了下来。 “你吃得真香，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你小时候？”余不凡有些不解。 “是啊，我们到池塘边去抓鱼，用手抓噢！站在齐腰深的水里，静静地等着， 看见小小的水花，一个猛子扎进去，双手擎住滑溜溜的鱼肚皮。有时不小心，指尖 轻轻一滑，鱼儿嗤溜一声逃将而去。一天下来，总能抓上五、六条鱼，然后放在火 上烤着吃，那鱼真是鲜美绝伦！”小草咂着小嘴，似乎还在品味那份滋味。 余不凡将鱼汤推到小草面前，“尝尝富临门的鱼，味道也够鲜美的。” 小草夹起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摇起了头，“这那能比呀，我们抓的可是 野鱼，集山野之灵气，聚流水之精华，那能与饲养的鱼相提并论？” “是吗？” “当然，那是我们湖南老家的鱼！” “噢，我以后一定去湖南看看，尝尝你们那儿的神‘鲜’鱼，”余不凡煞有介 事地说道。 小草笑了起来，笑得非常的甜美。余不凡伸出手去，摸了摸小草圆圆的娃娃脸 ，“那位董彬真傻，错过了吃神‘鲜’鱼的机会。” 小草的脸蛋涨得通通红。 “不凡，”夏娃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余不凡赶紧缩回摸着小草的手。他简直不 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站在夏娃的旁边，一头浓密的卷发，棱角 分明的脸庞，那不就是让人烦心的路易吗？他们怎么会在一起？为什么跑到了僻静 的富临门来了？陆茵茵躲到哪里去了？她怎么不看住花里胡哨的路易？余不凡的脑 子里充满了问号，他转过脸来望着夏娃。夏娃今天打扮得非常漂亮，巴掌大的汗衫 紧裹着丰满的身材，鸡心领口开得特别底，似乎有些遮不住宣泄的春光。 路易豪爽地伸出手来，“董事长，很高兴见到你。” 余不凡被迫伸出手来，握着路易厚实柔软的手掌，他的心头感觉很不舒服，不 过嘴上不得不应酬着：“要不要一起用饭？” “好啊，”夏娃笑盈盈地招呼着侍者，在余不凡的桌旁多加了两个椅子。 余不凡伸手搂住坐下身来的夏娃，当着路易的面狠命地亲吻着她的发鬓，“老 婆，想吃些什么？” 夏娃从余不凡唇边逃了出来，在桌子下面拧了一下他的大腿，示意他在众人面 前收敛一些。台面上还得装出轻松的样子，“我想要个蒜蓉豆苗，路易，你要什么 ？” 路易看了一下满是中文的菜单，“噢，这个东西看上去象天书一样，夏娃，你 帮我点吧，你知道我口味的。” 余不凡很讨厌路易的样子，摸了摸下巴上的黑胡须，“法国男人都是酸不溜秋 的，又勇猛得象小鸡一般，要不要来个柠檬鸡块。” “好，就来个柠檬鸡块，”路易爽快地笑笑。 蒜蓉豆苗和柠檬鸡块很快上来了，大家拿起筷子一快儿开吃。夏娃和路易很快 谈起了生意，谈到ＩＢＭ也有意进入Ｂ２Ｂ市场，Ｂ２Ｂ之间的竞争将会更加激烈 。余不凡不是很熟悉他们的话题，想插上几句又实在插不上嘴，偷偷瞥了一眼埋头 吃饭的小草，心想她坐在那里一定更加不自在。 与路易在同一张桌子吃饭，余不凡总觉得他拿筷子的样子很别扭。 第三十一章 俗话说好景不长，Ｇｅｎｅｓｉｓ的股票再次下滑，２０００年９月２１日跌 到＄３４－１／２。余不凡继续买入三百万股Ｇｅｎｅｓｉｓ股票，也就是价值一 亿美元的股权，但是，这一次却已经没有了回天之力，消息见了报，股票价值还是 一路下滑。公司的情况非常不好，股票下跌，工程师们的干劲随之降低，产品不能 如期完成，差错连篇，股票随之更跌，由此形成了一个可怕的恶性循环。 夏天已经匆忙地走远了，秋天的落叶洒满了塔斯门大楼。八点多钟光景，余不 凡依然留在办公室里，他坐在董事长宝座上发着呆。 小草悄悄地走了进来，瞥了一眼原封未动的晚饭，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小草 拿起饭盒想去加热，犹豫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董事长，你饿不饿？”小草怯声声地问着。 “噢，谢谢，请将饭放在桌上，我马上就吃，”余不凡仍然怔在那里发呆。 “这饭我已热过三次了，”小草抱怨着。 “噢──三次？真是太谢谢你了。” “董事长！”小草略微提高了嗓门，“我不是要你感谢，我是怕你饿坏了身子 ！” 余不凡终于抬起了头，注视着小草憔悴的脸色，“我是不是很傻，这种时候还 在办公室？股权不值钱，没有人加班加点了。” 小草为余不凡辩护着，“董事长不傻，董事长在做事业，在为公司尽最后一份 努力。” “没用了，”余不凡长叹一声，“我不过是坐在这儿发呆，我真的不懂泡沫经 济，好起来可以卫星升天，坏起来也可以跌入万丈深渊。” “唐伯伯在就好了。” “是啊，有他在公司主持大局，漏子不会捅得这么大，可惜呀，跑到一个电话 也打不到的穷……”意识到那是小草的家乡，余不凡赶紧掉转话题，“你怎么还不 回家？” “董事长不是也没回家吗？” “回家？”余不凡一脸的苦恼，“家里比公司更不如，空空如野，连个人影也 见不到，至少这里还有你小草。” 小草有些不解，“夏娃呢，她不回金马山庄吗？” 余不凡叹了一口气，“她每天晚上出去见客户，常常午夜之后才回家，说是舍 得一身剐来拯救公司！” “噢，”小草轻轻地应了一声。 “小草，你怎么也不回家？” “我？我回去也没什么事做。” “交男朋友啊！” 小草低下头看着地毯上的花纹。 余不凡心想，小草与董彬之间一定不太顺利，这也是意料之中的必然趋势，董 彬毕竟是一个订过婚的人。余不凡突然有了个好主意，“要不要去金马山庄坐坐， 也给空房子增加一点人气？” “好极了，我可以给你做顿热饭吃了！” 余不凡笑了起来，“我余不凡倒是蛮有口福的！” 小草也跟着笑了起来，憔悴的脸色增添了几分红晕。 他们一起离开了空空的大楼，一前一后开着两辆车子，鹅黄的奔特利在前面引 路，红色的赛立卡在后面紧紧跟上。一向喜欢飞车的余不凡难得降了速，在高速公 路上晃晃悠悠地慢跑着，他是担心小草的赛立卡马力不行，故意放慢了车子速度按 规矩行事。不一会儿，余不凡居然喜欢上了这个领路游戏，没想到领路还是一门深 渊的学问。余不凡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两眼紧紧盯着后景反光镜，从中捕捉赛立 卡的车头。怎么，红色的赛立卡变成了白色的福拉利，哪个缺德的司机夹进了他们 的中间！余不凡的心中一阵着急，自己怎么这么粗心竟将小草跑丢了？ 余不凡知道小草找得到金马山庄，堂堂的董事长还是愿意负责到底。余不凡拿 出手机拨了小草号码，铃声响了半天才响起小草的声音：“喂，这是小草。” “小草，你在哪里？我看不见赛立卡的影子了。” “董事长！” 余不凡开始指挥小草，“你先开到左边的车道去，开得快些追上奔特利。” “唉，我拼了命也要赶上来！” 余不凡关照着：“不着急，安全要紧！” “董事长，我看见奔特利了。” “好，我也在侧面反光镜里看见你了。” “董事长，我挤不进来呀，你跟后面的车之间没有空隙。” 余不凡看了看后景反光镜，那辆福拉利死死咬住他的车尾，“没关系，我替你 腾出空隙来！”余不凡说着踩下了油门，车尾后面逐渐空出一段距离，赛立卡一扭 一扭地挤了进来，重新出现在后景反光镜上。余不凡开心地笑了起来，在反光镜面 前翘了翘大拇指，“小草，好样的！” 小草心领神会地闪闪前车灯，“董事长，我一定跟紧你！” 奔特利同赛立卡紧挨在一起，在高速公路上一前一后奔跑着。又一辆车子插入 他们的中间，余不凡这下可有了经验，脚踩煞车硬是将速度放慢下来，那辆车被挤 在中间无路可去，按着喇叭灰溜溜地逃了出去。 余不凡嘿嘿一笑重新踩上油门，领着赛立卡在大马路上你追我跑。 （未完待续） ※※※※※※※※※※※※※※※※※※※※※※※※※※※※※※※※※※ 本期 责任编辑：古月思岭 主 编：古月思岭 校 对：白 蓝 副主编：幼 河 发 行：陆建平 技术主管：蒋 怡 读者服务：古月思岭 公关主管：宋 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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