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枫 华 园 ≤X≥ ※ ※ ≤\‖/≥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二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五三一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0512A) ~~~~~~~~~~~~~~~~~~~~~~~~~~~~~~~~~~ 【各抒己见】谁动了我家的地基? 江 毅 我不会再看这类书 老 甘 中国的生存危机 国达鹏 【红叶集】 留住生命的叶子 铁 蝴 【百草园】 我在十年后的两次演讲 文之初 心灵 辛 凌 小芋头和大芋头 郝 骐 小议“成年人的童话” 周 晋 理发师 小 年 跑,跑,跑……(下) 龙 山 ※※※※※※※※※※※※※※※※※※※※※※※※※※※※※※※※※※ 【各抒己见】 目录 谁动了我家的地基? -江 毅- 近来网上对清兵入关对错与否以及岳飞等人是否还是民族英雄这些事颇有争论 。 其实,这些事应当放在当时历史条件下看。清兵/金兵入我中原在当时是外敌 入侵,因此抗击之乃英雄之举应予世代称颂,而降将应钉在历史耻辱柱上。 当然后来客观上满人金人成为了中华民族一员。现在再来渲染民族矛盾,比如 一概而论地反对清宫戏或者将恢复汉民族服装运动与反满人情绪扯到一块就不合时 宜并且有害了。 现在更大的问题是眼下甚嚣尘上的对中华传统文化的“奴化”运动。比如有流 传颇广的清宫戏,将清兵入关描述为历史壮举,是应天命;降官降将被描述成了知 天命顺天命的先知先觉。再比如据传上海政府羞答答地将抗清抗金的英雄人物撤出 了中小学教材。以及目前时不时出现的为历代汉奸招魂喊冤让奸臣“站起来”的噪 音声浪。还有史学界正热衷于讨论清兵入关的利与弊,讨论“岳飞是不是民族英雄 ”,有人编清史时提出“满清入关正义论”。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有趣的是,在这个方面,中日出现相反的景象:日本政府要员和国会议员在参 拜祭有二战战犯灵位的靖国神社,而我们的一些人却要为中华历史上抵御外敌的民 族英雄感到羞惭。 誓死抵抗外敌入侵的精神是中华文化的基石之一,是民族之魂。从中华民族的 长远利益看,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应把民族命运交给(当时的)外敌,哪怕外 敌在某些方面带有先进的文化因素。爱国/卫国甚至不需要理由;这就有如你会捍 卫自己母亲免遭外人强奸一样,尽管这个外人有可能带有一点点比自己优秀的基因 。这个抗敌的原则是无条件的。根本用不着去分析这个外敌好,那个外敌不好等等 。 满清入关以敌对中华民族开始,最终自己却溶入中华大家庭。这是中华民族一 大幸事。但不幸的是,这件事也引起了中华文化层面的“奴化”苗头。这个苗头在 汪精卫那里发展到了巅峰。汪汉奸也不是骨子里就想要对本民族做坏事。他有一套 理论;就是认定抗日必亡,顺日是历史必然,是民族出苦海之路。抗战期间出现那 么多汉奸也不是偶然现象;除了私利驱使外,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对自己所作所为 在道义上也能有一种获释感。 所以,抵抗外敌入侵的精神这块中华文化的基石绝对要垒实,动摇不得。想要 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首先是在精神上。岳飞等民族英雄要大讲特讲,有个别人不 高兴也要讲。 中华民族一家亲是至高无上的原则;同样,团结一致抵御外诲也是至高无上的 原则。二者并无矛盾。 地基不固,庙宇难持。文化上的奴化苗头必须彻底遏制!否则,将来国家一旦 有难,出的汉奸还会很多。 ~~~~~~~~~~~~~~~~~~~~~~~~~~~~~~~~~~ 我不会再看这类书 -老 甘- 最近旅英的张戎女士和她的英国人丈夫出版了有关毛泽东的大部头--“毛泽 东:不为人知的故事”(也有译成“毛:鲜为人知的故事”)。她说她和丈夫为此 忙了十二年。目前她正在到处为她的这本书做宣传,兜售他们的书。 不过我不会看她写的这本书。有关这类书,其代表作为李志绥写的“毛泽东私 人医生回忆录”和高文谦写的“晚年周恩来”我都不会去看,因为看了对我没有用 处。那本“毛泽东的私人医生回忆录”我连一遍也没看完,已经大呼上当。这类书 既不能改变我对毛周们的看法,也不能使我从中得到什么有益的思想启迪。当然, 这个“没用”仅仅是我个人的看法。 有关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创者的生平论著应该是很多、很多了。他们以毛泽东、 周恩来为代表,说是“共产主义者”,实际在思想上多半是民族主义占主导。尽管 他们有理想,但其思想脉络上带有很强的封建意识,专制统治欲望强烈。说白了, 毛泽东建立的政权是个准封建王朝(封建王朝的初期也可以治理得不错,但迟早要 腐败)。我想有关上述概念很多人都不会有什么异议。“文革”过去都这么多年了 ,这些“新中国”的开创者早已在思想者的笔下走下了“神坛”。有关他们的私生 活的暴光程度已无以复加,其早期人生经历,在中共领导农民夺取政权中的政治、 军事活动和影响,各种相关联的历史事件中的作用,我们普通的中国人知道的不能 算少了。然而,深度的人物剖析,如毛泽东、周恩来等人的思想深处到底是什么“ 成份”,他们的价值观念和东方传统哲学的关联等,并不多见。至于从历史发展的 角度客观地阐述中共,以及其领导人的作用的专著就更鲜见了。 或许你会说那是学者们的事情,老百姓并不需要懂得那么多。那么百姓们应该 知道什么呢?让毛周们退去“伟人”的光环。噢,明白了,所以“毛泽东私人医生 回忆录”和“晚年周恩来”为百姓们写出来了,现在又有了“毛泽东:不为人知的 故事”。可前边已经说了毛周们实际上已经走下了“神坛”。那就是走下“神坛” 还不够,还要更多的史料“还原”毛周们。 这些作者都有着特殊的地位,所以能有“鲜为人知”的内情。比如李志绥是毛 的私人医生,高文谦曾是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室务委员、周恩来生平研究小组组长 ,号称周恩来研究第一人。现在这位张戎女士虽没有这种特殊身份,但与丈夫花费 十二年的时间,在全世界范围内收集资料,很多材料都是第一手的,过去曾是绝密 的。但是,我这里不得不用很多的“但是”,这种“还原”本身的意义何在? 作为毛周们的历史资料可以说是及其大量的,作者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资料。 这里我提个问题:到底是力求客观,还是先入为主地选择资料?如果我们不好从这 个角度提问。那还可以这样问:这类书主要讲述了些什么?其实里面说的事情大家 都熟悉,作者只是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细节披露出来。披露出来又怎么样?不过是“ 添油加醋”罢了,故弄玄虚。同时,作者在评述时夹杂了大量的倾向性的东西,这 实际上是历史人物探讨研究的大忌! 你要说毛泽东就是个恶魔,在选择历史资料的时候当然就要选择毛是“恶魔” 的资料。你想说周恩来是个伪君子,那就得有证明其“伪君子”的史料。我想这种 书戴有色眼镜的西方人可能爱看。不过这些西方人多半是很一般的,对中华人民共 和国或多或少有成见的读者,并非学者。说到底,这类书并非学术研究的成果。那 是什么东西呢?为了满足人们的好奇心?如果确实是这样,那这类书就是为商业目 的而写的,起码客观上达到了这样的效果。我常在介绍这类书的广告上见到这样的 意思--翻译成多少种文字,发行几百万,甚至上千万本。 记得前些年有个骗子自称是周恩来的私生女,叫艾蓓,编了漏洞百出的“叫父 亲太沉重”。当时“民运”人士们大声叫好,说中共的所谓“圣人”是个道德败坏 的人(证明领袖人物在道德上很“坏”,从而否定某种制度极其可笑、幼稚)。可 是谎言终归是谎言,现在再也没人提到这本所谓传记,真是啼笑皆非。但那骗子的 商业目的达到了,她的书--那种废纸都不如的书,卖出去很多。 ~~~~~~~~~~~~~~~~~~~~~~~~~~~~~~~~~~ 中国的生存危机 -国达鹏- 在报纸上曾看到如下数据: “中国人口密度是世界平均值的3倍;人均自然资源是世界平均值的二分之一 ,其中人均水资源量只有2500立方米,是世界人均水量的四分之一。 “与此同时,单位产值的矿产资源消耗与能源消耗却是世界平均值的3倍,单 位产值的废物排放量是世界平均值的数倍,而单位面积的污水负荷量是世界平均数 的16倍多。 “中国工人劳动生产率约为发达国家的三十五分之一。” 在阿拉丁网站上看到另一篇文章,是介绍中美两国经济上的差距的。文章列出 以下有关数据对比: “1、中国国土面积与美国国土面积相当,但是铺设公路里程只有美国总数的 7.3%,铁路里程为27.4%,输油管道为3.5%,输气管道为2.8%; 中国仅相当于美国航空运输市场的9.1%,登记的汽车总量仅相当于美国的5. 3%。 “2、知识与信息方面方面,中国SCI(国际科学索引)数相当于美国的4 .5%;中国居民专利申请数不足美国8%;高技术出口额为美国总数的3.5% 。这反映了中国知识创新能力与技术创新能力十分低下。中国电话主线仅相当于美 国的61.8%;移动电话相当于美国的42%;个人电脑为3.8%;因特网用 户为4.6%;电子商务交易额仅为美国的0.23%。中国成人识字率比美国低 16.1个百分点;中国综合入学率比美国低30个百分点。(摘自《21世纪展 望:中国如何追赶美国》胡鞍钢) “3、世界银行公布的2003年全球国内生产总值(GDP)达到36万亿 美元。其中美国居首位,国内生产总值达到了近11万亿美元,中国1.4万亿美 元,而人口中国13亿多,美国2.9亿。人口中国是美国的4.5倍,如果人均 达到美国GDP水平的话,那么中国的GDP应该为49.5万亿美元。这样,为 实现赶超美国的目标,中国的GDP要比03年的全世界GDP的总量还要高出1 0多万亿美元才行。 …… “03年美国消耗的石油是9.4亿吨,占03年世界石油总产量的25.5 %,如果按美国单位产值的石油消耗,那么中国应该消耗石油42亿吨,而03年 世界石油产量仅为36.9亿吨。事实上我国生产方式仍然比较粗放,中国200 3年共消耗石油2.4亿吨,单位产值的石油消耗是美国的2.4倍、日本的4. 3倍,生产技术的落后可见一斑。” “据中科院测算,2003年中国消耗了全球31%、30%、27%和40 %的原煤、铁矿石、钢材、水泥,创造出的GDP却不足全球的4%。” 这些数据都是佐证中国大陆工业生产“少慢差费”的。应该承认中国经济的各 个方面都相对落后,但如此对比数据却不公平。众所周知,中国大陆有“世界工厂 ”之称。也就是说工业生产制造,特别是耗能的产品制造很多都在中国。美国只是 从中国进口工业产品。两国工业结构如此不同,怎么能拿出这些数据简单对比呢? 日后中国大陆就是大幅度提高劳产率,如果仍然是“世界工厂”,那各种能源消耗 指标,和各个环境污染的指标还是比美国要高得多,因为人家不生产嘛。还有,说 “中国工人劳动生产率约为发达国家的三十五分之一”是就产品价值而言。你到美 国市场看看,一把普通的钳子,美国生产的价格是中国进口的价格的五、六倍。固 然美国的钳子可能质量好,但你能简单地说美国工人生产钳子的劳产率高吗?不能 因为中国货便宜就认为中国工人的劳产率就绝对低,这个指标只能说明中国工人生 产的产品附加价值太低。 阿拉丁网站上的文章所列数据也有此类问题。中国2003年“单位产值的石 油消耗是美国的2.4倍、日本的4.3倍,生产技术的落后可见一斑”。简单地 把全国的石油消耗做分母,产值做分子,计算的单位产值有什么可比性?中国的一 次能源消耗很多是煤炭,美国很少用煤炭做能源;如果把煤换算成石油,中国的单 位产值石油消耗是否更多?但美国制造业远没有中国多,能源消耗就低。你如果硬 要这么比较,那中国无论如何也是“落后”的。 我不怀疑中科院的测算。但“2003年中国消耗了全球31%、30%、2 7%和40%的原煤、铁矿石、钢材、水泥,创造出的GDP却不足全球的4%” 并不能说明中国经济特别落后粗放,浪费极端惊人,只能证明中国制造业的附加价 值低,或缺少高、精、尖产品。 以上文章的作者说“在如此高的资源消耗率情况下,谁来满足庞大的赶超美国 的中国经济体”。要我说,中国是根本无法赶超美国的,倒不是中国“如此高的资 源消耗率”,而是中国不可能步资本主义发达国之后尘,把生活水平的提高建筑在 高能耗的基础之上。你看,“世界银行公布的2003年全球国内生产总值(GD P)达到36万亿美元。其中美国居首位,国内生产总值达到了近11万亿美元, 中国1.4万亿美元,而人口中国13亿多,美国2.9亿。人口中国是美国的4 .5倍,如果人均达到美国GDP水平的话,那么中国的GDP应该为49.5万 亿美元。这样,为实现赶超美国的目标,中国的GDP要比03年的全世界GDP 的总量还要高出10多万亿美元才行”。如果中国真的在人均GDP上超过美国, 那世界上的资源将很快被中国消耗一空,而环境污染和生态破坏也将不可想像。 本人不同意把中国和资本主义发达国的经济数据简单地对比,但中国大陆经济 数据所表明的事实不会否认。这个事实可以简单地概括为:有限的国土资源,沉重 的人口负担。 中国大陆确实可以自豪地宣称,用世界上7%的耕地面积养活世界上22%的 人口。可中国人实在太多了!中国的国土面积确实“与美国国土面积相当”,可美 国适合人类居住的国土比中国多太多啦!我在美国堪萨斯州生活过五年,那地方开 车在大平原上一跑,半天看不见个居民点儿。在中国华北平原上,村庄城镇星罗棋 布、密密麻麻。 中国大陆“铺设公路里程只有美国总数的7.3%,铁路里程为27.4%, 输油管道为3.5%,输气管道为2.8%;中国仅相当于美国航空运输市场的9 .1%,登记的汽车总量仅相当于美国的5.3%”。可中国修铁路、高速公路就 比美国困难得多,西部不是高山峻岭就是大沙漠;东南沿海人口过度密集,修路成 本极高。就算中国大陆道路、铁路(其实美国铁路网日益萎缩)等基础设施真跟美 国一样多,还是比美国人均占有水平低好几倍!如果在人均占有水平上赶上美国, 那我看东南沿海也不会有耕地了。 中国“人口密度是世界平均值的3倍;人均自然资源是世界平均值的二分之一 ,其中人均水资源量只有2500立方米,是世界人均水量的四分之一”,而这些 年中国经济发展靠的是大量出口附加价值不高的轻纺织产品,其副作用是,“单位 产值的矿产资源消耗与能源消耗却是世界平均值的3倍,单位产值的废物排放量是 世界平均值的数倍,而单位面积的污水负荷量是世界平均数的16倍多”。 这些年,中国城镇的生活水平提高很多。人的日子一过好了,能源消耗和水资 源消耗马上大幅度上升。以上厕所为例,在落后的农村,人们上厕所根本不用水, 但城市中的住宅如果有了抽水马桶,那水用起来就不可想像,你说你在家里一天要 进几次厕所?每次方便完了都要放水冲。有了钱就要安装空调,就要买汽车,就要 过美国人的日子。且不说消耗多少能源和水源,在人口过度集中的大城市,这种生 活本身带来的各种污染就受不了,现已成为日益严重的公害。可令人感叹的是,中 国大陆似乎只能步资本主义发达国之后尘--通过物质消耗来刺激经济发展。然而 还没等到中国大陆的经济发展起来,其生态--人类赖以生存的环境,已不可逆转 地被破坏了。 咱不懂经济,相信目前中国的经济现状很大程度上是不得不然。因为中国大陆 “知识与信息方面方面,中国SCI(国际科学索引)数相当于美国的4.5%; 中国居民专利申请数不足美国8%;高技术出口额为美国总数的3.5%。这反映 了中国知识创新能力与技术创新能力十分低下。中国电话主线仅相当于美国的61 .8%;移动电话相当于美国的42%;个人电脑为3.8%;因特网用户为4. 6%;电子商务交易额仅为美国的0.23%。中国成人识字率比美国低16.1 个百分点;中国综合入学率比美国低30个百分点。(摘自《21世纪展望:中国 如何追赶美国》胡鞍钢)”加上中国数倍于美国的人口,实际差距更大。所以中国 不得不变成“世界工厂”,而且还是附加价值低的轻纺产品的“世界工厂”。 中国大陆如想摆脱上述状况迟早要摆脱“世界工厂”的地位。为此,加强教育 是当务之急。大幅度地提高中国的科技水平之后,才有可能最终提高工业产品的附 加价值,才有可能将高消耗、高污染的工业转移别的国家(有点嫁祸于人的味道, 但为了民族的生存就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否则我中华民族早晚会出现严重的生存 危机。 ※※※※※※※※※※※※※※※※※※※※※※※※※※※※※※※※※※ 【红叶集】 目录 留住生命的叶子 -铁 蝴- 就像我每三天刮一次胡子,每三天在车站值一次班的我,就会见到那株白杨树 。入秋以来,白杨的变化是明显的,与我的胡子呈反比,它不是越发旺盛,而是越 发地萧条。半年前,它还全力以赴地把养份输送到离地面二十米的树梢上,现在却 一声不吭地回收着水份,失去营养的树叶开始乾枯、变黄,并按它们自己的秩序, 一批一批地落下来。这让人很不舒服,像看到一个正在败落的家。也许,我每天都 能见到它便不会有这种感觉了,这就好比每天都照镜子的人,很难发现脸上多出一 道皱纹一样。 牛哥说,这棵树明年活不了了,可谁都知道,同样的话他已说过十多遍。不过 我已留意到这株老白杨的叶子,远不如往年丰润肥大了。1986年的初夏,我曾 摘下一片树叶为一个孩子做了一个有趣的面具,上面有两个用刀割出来的圆孔,小 孩子从“心”状的、绿油油的树叶后面,露出让人猜不出是喜是忧的眼神儿。牛哥 就是从那年开始烧树的,他说这样能烧死树洞内的害虫,他成功了,尽管树的根部 也被烧去四分之一。现在,牛哥又把散落的树叶扫在一起,堆在一人合抱不过来的 树下,蹲下,点燃……很快,树叶们就化做烟雾和火舌,它们在树下此起彼伏,如 垂死的儿子搂紧了母亲的脖子。一股烟草似的香味飘了过来,我使劲儿嗅了嗅,然 后揣摩着老白杨的心事儿,像树一样深深叹了口气。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这是一个不甚贴切的比喻,它不比牛哥的大话更高 明,奇怪的是,我们竟沿用了千百年,还以为悟透了人生。常有人见落叶而悲秋, 还教我珍惜每一天,说实在的,这类的话也不比牛哥的话更高明。我固然知道每一 天是怎么回事,可每一天却不知我是谁,对“每一天”这个怪物来说,我几乎是个 零。何必以宇宙的高度,也无须以历史的长度,仅以“神舟”的角度来看,我们小 球体上的一切生生死死,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每一个内心精致的人无论出于本能,还是出于信仰,总把生命看得比什 么都重要,于是就产生了艺术。周国平说,艺术是艺术家的性欲的表现形式。我私 下以为这若不是偏见,也是一句大话。怎么,女性艺术家也赞同他的说法吗?或者 说,有谁能一言将艺术涵盖呢? 读过欧·亨利小说的人,估计没有谁能忘记《最后一片叶子》。贝尔门--那 位“操了四十年的画笔,还远没有摸着艺术女神的衣裙”的老画家,当他的邻居, 一位患肺病的女画家,数着窗外藤子上的叶子,决定以最后一片叶子的凋落为死期 的时候,老画家的杰作问世了。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即藤子上的叶子全部落光 的那一夜,贝尔门爬到墙上画了一幅“茎部仍然是深绿色,可是锯齿形的叶子边缘 已经枯萎发黄”的作品……次日,见叶子还挂在藤子上,年轻的女画家又燃起生命 的希望,她活了下来。贝尔门却死了,老人穿着湿漉漉的衣服,身边只有几支画笔 。--美学家认为艺术即直觉,但我更认为艺术是艺术家试图留住--包括他自己 的--生命而创造的,且能代表世界某个真相的假象,而不是一年一度的冒出,却 又随即化为灰烬的一片片“树叶”。只有注入生命并以生命铸就的作品,才是真正 的艺术,它不喜欢热闹的展厅。 所以,二流子总是比真正的艺术家更风光。2005诺贝尔文学奖尚未揭晓, 有人就风风光光地出来致辞了,文章写得比奈保尔感谢妓女的话都醒目。天真的人 信以为真,明白人则讥讽同胞们想诺贝尔奖想得发了疯。其实这无非是别有用心的 人借机炒作,以便大扬其名罢了。一位深居简出的隐士,对我意味深长地说:在这 三流的时代,出名该是一件多么的丢人事情。 一想起这话,我便不觉莞尔--我也能画出一片留住生命的叶子吗?或者说, 我为什么想成为二流子而不是一个艺术家呢?望着这株虽然高大,但又颓像毕露的 白杨树,我就像欧·亨利笔下的肺病患者,一下跌入思维的真空…… ※※※※※※※※※※※※※※※※※※※※※※※※※※※※※※※※※※ 【百草园】 目录 我在十年后的两次演讲 -文之初- 十年以后,我已经成为一名偶像派作家,那时候作家的派别类似现在的歌星, 分为偶像派和实力派。我的长篇小说《亮出你的钱包鼓鼓囊囊》使我一夜成名,我 运气好,正赶上作家倍受青睐的时期,这一时期的到来开始于一首流行歌曲,歌中 唱道“我爱你,就象蜣螂爱粪球……”这样的歌曲终于让人们认识到没有思想和远 离文化的可怕,于是作家逐渐成为焦点。 那时作家们经常要参加各种演讲,就象现在的歌星演唱会,气氛热烈又充满激 情,我的第一次演讲就是在这个时候。那天我和几个作家一起来到一个像“同一首 歌”那么大的“现场”参加一次演讲。大家的题目是《这是一个××的时代》我前 面的两位讲的好像是《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和《这是一个充满机遇的时代》 他们的演讲获得了成功,有几个女孩子跑到台上来鲜花并和他们拥抱,其中一个作 家还被强吻……当我走上讲台,注意的来听演讲的大多是20来岁的年轻人,他们 年轻、时尚充满了令人羡慕的活力。我非常有风度地向大家鞠躬然后开始了我的演 讲,我说出我的演讲题目的时候人们出现了短暂的悄无声息,我的题目是《这是一 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在短暂的寂静之后,我看到空中有一群“蝗虫”向我飞来, 我很快弄清了这群蝗虫的组成--矿泉水瓶子、话梅核儿、指甲刀……让我气愤的 是,砸在我脑门上的居然是一整瓶矿泉水,连盖子都没打开过,我被砸得有些晕, 差点就倒在讲台上,有两个身上只穿着“手绢”的妹妹跑上来,一个揪住我的耳朵 ,一个抓住我的头发,说:×!你小子活腻啦?多亏漂亮的女主持人及时制止了她 们,但我看到主持人那漂亮的两弯细眉毛已经竖了起来,她问我:“您难道不知道 三八国际妇女节吗?今天女人和男人早就平等了!”很难想象,我在那样的情况下 仍然保持了风度开始演讲: 是的,自从我出生的那一年,就开始过“三八节”了,一直到我长大参加工作 ,每到3月8日这一天单位都给女同胞们发电影票,还有洗衣粉,后来也发过洗发 水什么的,每到这一天男同胞们都表现得很好,年轻的“老公”们甚至还给妻子送 花,回家还要做点家务,女同胞们在这一天感觉自己的地位确实是提高了甚至比男 人的“地位”更高,实际上在这一天男人们都在偷偷发笑,除了3月8日这一天, 其他的时间都是属于男人的,工作时间就不说了,在政治、经济等很多领域都是男 人在“统治”,我们只说下班以后的这段时间。如果你是一位已婚女性,你一定有 过丈夫迟迟不归的经历,他们总是很忙,总是加班,你不得不自己在家里照看孩子 做功课,如果他确实是在工作那么祝贺你,你是幸运的,很多不回家的男人是在K TV里唱卡拉OK。如果你幸运到丈夫竟然每天都按时回家,那他也很少会帮你干 家务。他的时间只属于电视和电脑。如果是这样,你仍然幸运,因为你至少可以对 他表示不满,可以在亲戚朋友面前告状。最不幸的情况是你的他是位“务正业”的 人,他吃完饭就对著书桌,读读写写,你就不能对他表示不满,也不能在别人面前 说他不干家务,在这个时候你让他去拖地就是拖丈夫的后腿,就是不贤惠。“不贤 惠”目前为止对于女人仍然是“死罪”……我的演讲刚开了个头,突然听到有人在 下面喊:扁他!我连忙逃到后台,实际上我的第一次演讲刚刚开始就结束了。下面 一个作家演讲的题目是《这是一个自由的时代》他的演讲也很成功。 演讲结束的时候我躲在别人的轿车里偷偷离开,我看到门口有几个妹妹在等我 ,手里拎着双节棍……在这之后的五年里我的处境一直不妙,我的新书《姐儿妹儿 》一本也没卖出去,出版社的人对我说:“我们不能再和你合作了,那样风险太大 ,我们不能容忍打开仓库满满当当,亮出钱包却空空荡荡!”我只好不停换笔名在 杂志上混点稿费。 又过了五年,我猜大概是因为那次听我演讲的女孩子们都已经成家,他们对我 哪次讲话印象太深刻了所以一直记得,经过实践以后觉得我的话十分正确,有位很 有影响力的年轻女作家写文章说:“五年前那位作家的一番话意在为女同胞鸣不平 ,他一定知道如何促进男女平等的方法。”她的文章让当年的女孩们恍然大悟,开 始寻找我,我很快就让她们找到,并答应进行一次新的演讲,值得一提的是,这次 演讲者只有我一个人。组织者特意把这次演讲安排在下班时间一小时后,大多数来 听讲的都是下班直接从公司赶来的职业女性,在一个比第一次演讲还要大的“现场 ”,我看到满是穿着职业女装的白领丽人,据说有很多还听过我的第一次演讲。 五年后的我更加自信和有风度,我刚一走上讲台,台下就响起热列的掌声,我 象上次一样对大家鞠躬然后开始我的演讲,我这次演讲的题目是《走向男女平等的 路还有多远》。 我说:亲爱的朋友们,感谢大家来参加这次活动,我实在是一个很普通的作家 ,没有什么高论,我谨代表个人,说一下我对男女平等问题的一些看法。实现男女 平等的前提。第一,要承认男女的不同,以前我们女同胞爱说男人能做的事情我们 女人一样能做的好,似乎和男人一样能干男女才能平等,这是错的。男女在一些方 面的差异客观存在,比如说,我认识的男人几乎都会下像棋,我认识的女人在这方 面几乎都是白痴,这其中的生理方面的原因我们不去追究,我只是说在很多方面男 人的优势客观存在,更简单的例子男人比女人力气大,当然也有特例但大体的情况 是这样。知道了男女差异的客观存在,让男人去干男人擅长的工作,女人去做女人 擅长的工作并给这些工作同样的报酬和尊敬才有可能实现男女的平等。 第二,我们知道一个女人要生养一个孩子,所付出的精力是巨大的,有人经过 计算得出结论--母亲的年薪应该是60万美金。女人对整体人类的贡献也是无比 巨大的,但是这种巨大的付出并不被社会承认,女人抚养一个孩子,所得到的回报 只能寄希望与“有良心的丈夫”,要是他的丈夫没良心,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 女人不生难道让男人生?她便无话可说。所以只有等有一天人们对一个大公司经理 和一个“职业妈妈”给予同样的尊敬男女的平等才有可能实现。 第三,我想最终实现男女平等要依靠经济的发展,比如说有一个女人喜欢做职 业太太,这没什么不对,一个男人想做职业丈夫这也没什么不对,照顾家庭和在公 司工作对社会都是有贡献的,然而一个喜欢做职业太太的女人恰好遇到了一个喜欢 做职业丈夫的男人问题就出现了--他们靠什么生活?这种情况只能指望经济的发 展到社会福利能让这样的家庭过上富裕的日子。 …… 我的演讲渐入佳境,这个时候我听到台下一个女人绝望的喊:天啊!这要等到 什么时候?这时本次演讲的主持人走上来,她要代表大家向我提问,她说:许多女 同胞想知道你和你的太太是怎么生活的,我想做你的太太一定很幸福,是不是这样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我只好实话实说:“很遗憾我们几年前就离婚了。”女主持 人松掉了她的下巴:为什么? 我说:“你记得五年前我说的那种回家就对著书桌 又读又写的人吗?她说:“记得。”我又说:我就是那样的人。我说完这句话感觉 到似曾相识的寂静,我连忙抬头看果然看到“蝗虫”群再次向我扑来,幸亏我有准 备,讲台上落满了手机和“商务通”。然而,最终砸在我头上的是一个笔记本电脑 ,于是我倒在了讲台上。 ~~~~~~~~~~~~~~~~~~~~~~~~~~~~~~~~~~ 心灵 -辛 凌- 深秋的连阴雨稀稀落落,铅色的云层很低,急速掠过天空,冷风习习。周末大 清早,公寓外边静悄悄的,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像针扎。我在外边水份已饱和的草 坪上观察了一阵,来到孩子们经常藏猫猫的小树丛里边默默地挖着小坑。工具只是 一把大改锥和一个吃饭用的叉子。我在干什么?在给我们养的小鸟送葬,它昨夜死 了,大概死于难产。 是不是觉得我嗲兮兮,或者有点儿精神病?你还没见我如何葬小鸟呢。一个精 致的小白瓷碗里躺着死去的小宠物;它被软软的餐巾纸包了好几层,边上还放了八 个小小的蛋。当然并不都是它下的,可谁让它那么喜欢孵蛋?再说也分不出那些蛋 是它下的。我使劲挖着那满是石子的草地,秋雨让土壤变成烂泥,但也比较好挖。 在坑有将近一尺的时候,将那个盛着小死鸟的瓷碗小心翼翼地放进去,上面又盖了 更多的餐巾纸。小鸟的墓穴填平后,我又在地表面撒了很多落叶,地表像从来没有 动过一样。这是怕淘气的坏小子们发现蛛丝马迹,然后破坏小鸟最后的天地。既然 怕淘气包们,为什么不找个更僻静的地方?因为…因为小鸟也喜欢热闹呀,天天听 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不会寂寞…… 更认为我在抽疯吧?我可以说,是妻子让我这样葬鸟的。但实际上,我也愿意 把这件事做得一丝不苟。家里本来有一套六个小白瓷碗,这下少了一个。不过必须 得用那个碗--小鸟活着时用的“澡盆”。它最爱洗澡了。 小鸟叫“徐娘”,是一种名叫扎娃的母鸟,原产于印度尼西亚热带雨林中,浑 身雪白,红红的短嘴和红红的爪子,麻雀大小。朋友送给我是因为他的孩子对羽毛 过敏,之所以送给我一只是因为公鸟--它的丈夫死于意外。朋友把徐娘送给我时 保证再给买一只公鸟,可两年多过去,在所有他和我到过的宠物商店里都没有这种 鸟。扎娃都被人们抓光了?美国不让进口了?不得而知。反正我们的徐娘在孤独中 过了两年多,直到邻居送给我们另一只扎娃;它的配偶也死了很长时间。 我们叫这只扎娃为“乔乔”,盼着它是个公的,结果正相反。徐娘和乔乔像两 个俗气的女人一样地,为任何事情大惊小怪地吵闹、打斗,可它们体内的激素水平 却发生了变化,它们大脑中不由意识支配的力量起了作用,潜意识里对方都是雄性 的角色。结果它们就下了蛋,当然是无精卵。这使它们的矛盾激化,两个鸟你一个 、我一个地下蛋,像是在比赛,然后就死命的争夺鸟窝,整天“叽叽喳喳”,没完 没了。当然啦,自己的孩子在里面,母亲怎能不发疯?为什么就不能和平共处?! 人为了各自的私欲都会变得残忍,何况鸟类。 我赶紧又弄了一个鸟窝,并把它们下的六个蛋一边三个放在两个鸟窝里。不成 ,它们就认准原来的鸟窝。那把六个蛋都放进新鸟窝,它们还是在原来的窝门口互 相猛啄,在笼子里相互追逐着你死我活。怎么连孩子都不要了呢?真糊涂!令人气 恼。 白天的时候它们俩交替地占领鸟窝。但到了夜晚,乔乔在窝里,徐娘在外边树 枝上蹲一夜。徐娘往往想死守着窝,可乔乔怒不可遏地冲进去,它们先是挤在一起 ,喉咙里发出威胁对方的“咕咕咕”的声音,然后就你一下我一下地战斗,“喳喳 喳”叫得我们一家人都冲过去看。最后,徐娘落荒而逃,头都被啄破,因为乔乔总 是毫不留情地啄对手的头。真可谓头破血流呀!徐娘大概太老,体力不支。算一算 它应该有五岁了。那么小的鸟活到五年应该算长的了。要知道,鸽子的平均寿命也 只有五年。 但到了白天,又总是徐娘追击乔乔。其实不能叫“追击”。徐娘潜意识里总要 求偶,于是就蹦到乔乔边上调情,用自己的嘴轻轻啄乔乔的嘴。乔乔躲闪着,很是 厌恶的样子,谁跟你同性恋!乔乔飞到树枝的另一端,徐娘马上追过去。终于,乔 乔被徐娘逼得急了就成了啄架,于是又“喳喳喳,喳喳喳”。 吃东西喝水时它们俩不打架。对了,它们都特别爱洗澡。每天早上我把它们各 自的的“澡盆”--一个细瓷碗和一个塑料方盒子放进鸟笼子时,它俩就来到各自 的“澡盆”里洗澡。徐娘用瓷碗,乔乔用方盒子,从来没有用错的时候。它们在水 里洗呀洗,使劲地抖动着身体。洗好就都跳到树枝上抖身上的水珠,理自己的羽毛 ,很舒服、陶醉的样子。完了呢?完了就又开始恶语相伤、打斗。日复一日,乐此 不疲,不,“悲此不疲”。 然而渐渐地,不知道为什么,徐娘不支了。我首先发现的,它经常蹲在笼子里 的干树枝上闭目养神。这时它浑身的毛就支楞起来,呼吸也显得非常急促。它的屁 股也肿起来!肛门边上的羽毛沾着粪便。它也不洗澡啦!难道徐娘得了肠道传染病 ?不像,因为它还使劲吃东西、喝水。 当我们一家三口都注意到徐娘病了的时候,它和乔乔之间的争斗也停止了。我 惊异地发现,乔乔和徐娘到了夜里都钻到窝里休息。它们依偎在一起。 徐娘病得越来越厉害了。白天除了吃喝,它大部份时间都乍着毛、闭着眼在树 枝上蹲着。乔乔时常过来关切地问侯,“感觉好点了吗?感觉好点了吗?”甚至用 嘴轻轻地啄徐娘的屁股,帮助它清理粪便。乔乔紧紧地挨着徐娘。徐娘浑身抖动着 靠在乔乔身上。两只鸟就这样默默地长时间地靠在一起。我感动了。但有个疑问: 乔乔是怎么知道徐娘生了重病?徐娘身体好的时候它们为什么不能和睦相处? 一天早上我看见窝里又出现一个蛋。徐娘跳出窝在拼命地吃喝。我当然推论蛋 是徐娘下的。可不是嘛,它精神好了些。过了一天它又下了个蛋!这下徐娘体力衰 竭了。它要来到笼子下面吃东西、喝水,但吃喝完毕后竟然不能直接飞回窝里,它 变得很笨,显得很重。乔乔惊恐起来,每当徐娘借助树枝一点点往窝里飞时,它就 上下乱窜;见徐娘艰难地回到窝里,它也跟着钻进去,紧靠着徐娘,像是在问:“ 你没关系吧?你没事吧?” 终于一次,徐娘在树枝上鼓足全身的劲一飞,然而没有到达窝门口。它掉到笼 子底下的“澡盆”里!乔乔“喳喳”地大哭起来。妻子看到了这一情景,大声地抱 怨我,“你为什么不把小米和水放到窝里,你不知道它(徐娘)身体很弱了吗?! ” 我赶紧把喘成一团的徐娘轻轻放到窝里。它身上湿淋淋,闭着眼抖成一团。我 知道它恐怕活不到第二天早上了,但还是把小米和水放到窝边上,尽管知道徐娘再 也不会站起来了,但这样做了妻子会有些安慰。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开灯看见窝里静悄悄的,就知道徐娘死了。乔乔没有 像以往那样钻出窝来,它紧靠在已经冷却了的徐娘边上。乔乔不肯出来,我只好用 手去窝里掏死去的徐娘。乔乔这下惊恐地飞了出来,但没有大喊大叫,只是显得非 常焦虑。它站在树枝上东张西望,忽然朝我这边蹦过来,乌黑的眼睛亮亮的,头点 一下、点一下。“你有心灵,可惜不能说话。我知道,我知道……”我喃喃自语。 死了的徐娘的嘴巴变成了紫色的,身上的羽毛有些乱,身体已经变硬,肚子显 得很大,应该还有生不出来的蛋。我用餐巾纸仔细地把它包好。它的死是不是一种 解脱呢?妻子在床上问:“(徐娘)是不是不行了?” “死了。” “把它埋了吧。” “好吧。” “带上它的‘澡盆’。它平常爱洗澡。还得带上它的蛋。” “应该的。”我郑重其事地说。 ~~~~~~~~~~~~~~~~~~~~~~~~~~~~~~~~~~ 小芋头和大芋头 -郝 骐- 收获自己种的芋头时“意外”地发现了个大芋头,在一个小小的长圆塑料花盆 里能长出这样的芋头,真是不可思议。它有拳头大小!这个“成就”的发现完全是 由于本人的好奇。 两个星期前收获了我今年种的几株芋头中的一个。在直径半尺的小塑料花盆里 居然找到九个芋头真是喜出望外。因为觉得芋头有些嫩,于是决定两个星期后收获 另一株。那个长圆花盆稍微大点儿,里面那株芋头长得格外粗大,这让我不由自主 地想像着将有个大丰收。可我把那个被芋头撑成椭圆形的花盆翻个底朝天时真是失 望,里面仅仅有十二个小芋头。“貌似强大,外强中干,其实根本没货!”我狠狠 地把那株芋头摔在地上。为什么会长得那么大?这圆鼓鼓的根里到底有什么?踢上 一脚还很重。我有些气急败坏地撕扯那球状的根,满手沾满了烂泥,忽然发现那居 然是一个很硬圆球,像个巨大的独头蒜。慢着,“这是个大芋头呀!” 哎呀!两个星期前往收获地一株芋头时,糊里糊涂地把一个最大的芋头扔掉了 。我那时为什么不好奇去仔细看看芋头的球状的根?因为已经有了意料不到的收获 呀。于是更大的、应该得到的收获竟被忽略了。我不得不做出如下更正:我从直径 半尺的小花盆中收获的芋头不是九个,而是十个,一个大芋头带着九个小芋头。可 惜那个最大的被扔掉还浑然不知,我还乐得屁颠、屁颠的。 回到家里和太太一说,她惊呼:“我一直跟你讲,芋头是一个大的带很多小的 。大的叫芋母,小的叫芋头。你就是一耳朵进,一耳朵出。一贯如此!” 是吗?!嗯,本人似乎总有些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和看法。牙疼拼命忍着,拒 不听从劝告去医生那里看,结果就是更大的损失,坏牙只能拔掉。为什么不早去看 牙?和公司里的中国同事总是搞不好关系,朋友说我与人交往时没有掌握好分寸。 本人则认为:我从来没有不尊重别人。可到头来总是我拍桌子瞪眼,大喊大叫“我 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事后反省,知道自己开始的“忍耐”真蠢,为什么不早告诉 这个一天到晚拿我寻开心的家伙,“请你不要开伤害我自尊心的玩笑。我很在乎。 ” 挫折和教训容易使人铭刻在心。有关扔掉一个大芋头嘛……嗨,毕竟还是得到 了很多小芋头,只是收获多一点、少一点而已。当然,这种沾沾自喜的自我原谅不 是太妙,日后还有可能忽略本来属于你的更大的成就。 ~~~~~~~~~~~~~~~~~~~~~~~~~~~~~~~~~~ 小议“成年人的童话” -周 晋- 武侠文学被誉为“成年人的童话”,是许多成年人乃至少年人、老年人的最爱 ,他们看武侠书废寝忘食、观武侠剧如醉如痴,早已形成了一个独特的艺术欣赏群 落和消费市场。我素爱阅读、雅号“书呆子”,却一直对武侠文学“严重缺乏感情 ”,连带着对武侠影视剧也兴趣缺缺。我总觉得:人既然成年了还需要这类脱离现 实生活太多的“浪漫童话”来“哺育”吗? 武侠文学的“脱离现实”是不胜枚举的。大侠们是人却不食人间烟火,不肖于 干挣钱养活自己这类凡人该做的事儿(至少有“财路不明”之嫌)。大侠们来无影 、去无踪,大多是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仿如飘浮于凡人和神仙之间的一群怪物。 他们今天在华山论剑,明天却跑到了武当比武;后天在泰山看日出,大后天却去了 昆仑山修行。人生如此匆忙潇洒,但路漫漫兮遥远,即使大侠们能飞檐走壁,但毕 竟还不是神仙,还得靠人的两条腿和马的四条腿,纵横辽阔的神州大地毕竟无法胜 任。为此大侠们个个都应拥有私人专用飞机,还不能是螺旋浆推进型的,要波音7 47喷气式的,才能勉强赶得上大侠们匆忙的schedule。 武侠故事的一开始,大侠们大多是在酒楼、旅馆或路上不期而遇,必定是有一 人先出言不逊藐视对方,然后双方一言不和抄起家伙就开打;或是路见不平,拔刀 相助。打到双方就要分出输赢胜负的关键时刻,不早不晚、不明不白,必定有一位 武功更高强的“第三者”适时跳出来劝架(读者、观众诸君当然想看看二者究竟是 谁的武功更高强,不过对不起,真放倒一个那以后的戏该怎么唱)。经“第三者” 介绍,方知对方乃江湖上如雷贯耳、大名鼎鼎的某某某,于是互道“失礼失敬”; 更因惺惺惜惺惺、英雄慕英雄而从此结为生死莫逆之交。 大侠们个个都怀有与生俱来的深仇大恨,不是师父/师母(或师祖)被仇家或 江湖上的另一派杀了,就是师兄、师弟之间为了爱慕小师妹而反目成仇。让读者/ 观众们总以为武侠与仇恨、杀戮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我也不理解为什么有那 么多的大侠出身和尚、尼姑、道士,尚武杀生根本有违佛、道两家的宗旨。除了爱 慕小师妹,大侠们少有人世间的七情六欲,他们生为追求武功盖世而生,死为了结 江湖恩怨而死(不知是“重于泰山”,还是“轻于鸿毛”)。除了少数几个大侠看 破红尘,及时退出江湖,归隐山林,没有几个大侠是得以善终的。读武侠小说时我 常常疑惑:既然江湖上如此险恶、刀光剑影,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仍甘愿前赴后 继、赴汤蹈火呢? 如今的武侠小说、电影、电视剧多如过江之鲫,早已形成了势力强大的“武侠 文化”,对社会有潜移默化的巨大影响。如今凡是历史剧,即使是与武侠没什么关 系的文戏,不管剧情是否需要,不让手心发痒的大侠们抄起“家伙”亮亮相,顺便 耍它两把,导演就似乎心有不甘、“有违人伦”。在小说中大侠们可以拿着十八般 兵器轮番出场炫耀一番,把读者众人看得如醉如痴。但电影、电视剧中百分之九十 五的大侠们,不论男女老少、古往今来,大多都拎着一把宝剑或宝刀,从殷朝一直 砍到清朝甚至民国初年。大侠们除了服装略有不同外,连那打斗时“嘿--嘿-- 嘿”的“伴奏”声都是千古不变的。也许古代那十八般兵器玩起来太难为了现代的 演员,但看多了飞舞的宝剑宝刀,实在令人兴趣索然。更有一部描写发生于秦、汉 之际的武侠片(那年代除了“壮士一去不复还”的荆轲、秦舞阳,实在想不出还有 其他的大侠),匪夷所思的是剧中居然有连串的地雷爆炸,大侠们象飞碟一样上窜 下跳,似乎比美国的“蝙蝠侠”还威风。场面虽然轰轰烈烈,看得观众大喊“爽” ,但导演大人却忘了火药是到了宋代才发明的。 象“革命样板戏”中的英雄人物一样,大侠们的出场姿势早已固定化、标准化 ,那就是两手抱胸、昂头拧脖、横眉冷对、面如冰霜,个个象欠了他们三千贯钱, 特地上门来讨债的,如今这可是中国人心目中“酷毙了”的形像。西方人不太了解 东方文化,故以美国人虽喜欢看李小龙的武侠功夫电影,却刻薄地评论说他的表情 故作冷酷“暗示了中国人的性无能”。 就连大侠们的名字也起得与众不同,以人间稀有的复姓姓氏居多:欧阳、上官 、诸葛、令狐、司徒、慕容等等,似乎昭示了他们的确是与普通人不同的一个稀有 族类。武侠书看多了,久而久之在我的潜意识中复姓已转化成了代表大侠们的专有 名词。前几天阅报第一次发现人间真有一位复姓令狐的高官,立刻条件反射地把他 与令狐冲的后代联系起来。 大侠们精力充沛、斗志昂扬,江湖恩怨未了之时,又卷入了朝廷内部甚至敌对 国家之间的政治、军事纷争,也不知江湖恩怨、效忠朝廷、抗击异族到底哪一个才 是大侠们的full-time工作、哪一个仅仅是part-time活计。这 样的剪不断、理还乱,既错综、又复杂的故事情节,不仅小说写起来没完没了,电 视剧也就一拍就是几十上百集了。但中国的封建社会向来认为“侠以武犯禁”,侠 客历来是朝廷注意缉拿的对象,少有侠客能如“公公”般得宠,中国历史上也没有 哪个朝代是靠大侠们打下或推翻的。 以上只是我个人对武侠文学和武侠影视剧的一些随想和认知,不是想贬低武侠 文学或否定武侠影视剧的艺术价值,更不想嘲弄武侠小说和武侠影剧迷们的爱好, 只是希望能引出一些关于武侠文学和武侠影视剧的讨论。 ~~~~~~~~~~~~~~~~~~~~~~~~~~~~~~~~~~ 理发师 -小 年- 我记不住他的名字,这里权且称其理发师吧,现在这还是他的职业,虽然月底 就结业了。 理发师是在六月来的,租了底层临街的房子。因为理发馆的特殊性,房东将原 来的地毯换成了木地板,还特地装了洗发的水池。他进来后,注意卫生到了令人难 以置信的地步,用小吸尘器吸遍每一英寸天花板、墙壁和地板,无论何时经过他的 门前,总看见他在吸尘,有时爬在梯子上,有时趴在地板上,吸不完的尘。我很疑 惑,就问房东为什么他天天吸尘,房东说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在他自己的店里 做事,他会安排该做什么的。 一个月后,他终于停止每时每刻吸尘,开始发FLYER了。有一天遇见楼里 的一个男孩,是暑假打工的大学生,说他天天经过那儿,一直不知道究竟那人是干 什么的,现在才知道他是做头发的。理发师总算开始工作了。 理发师的工作开展的很不顺利,没人上门。我每天下班总见他衣着整齐地站在 街上发FLYER。炎热的夏天,他不是站在他门前的阴凉地里,而是站在对面的 太阳地里,我还好心地提醒他站在阴凉地里,他只是笑笑。我问他营业情况,他就 说没有顾客,随后观察我的头发,说他可以给我做,保证给大家一个“BIG S URPRISE”,我说我不做,他也不管不顾地跑进去拿了个本子来,那里面有 不同颜色的一束束头发样本,他指着金色样本对我说那是最漂亮的颜色,他要把我 的头发变成那样子,这下我相信他确实能给大家一个“BIG SURPRISE ”,我自己先会惊得晕倒,一个百份百的中国人顶一头金发,亏他想的出。我坚决 拒绝了。他不高兴。 我发现了被人扔掉的一个小板凳,新的,我想这东西也许他能用,因为他天天 用小吸尘器吸地板,这下可以坐着干了。我拿着凳子去找他,他不在,我就放在了 门口。第二天,我见到他时,问他是否看见小板凳,他说谢谢我的“GIFT”, 并请我进去坐,坐在地上,他自己就坐在地上,也没打算让我坐别的。他拿了糖果 盒给我,我取了颗糖。他在整理他的FLYER,手写的密密麻麻的三页,复印好 了,用订书钉订在一起。我说三页太多了,一页就好,字大点,打印。我还建议他 将FLYER发给附近公寓楼的住户;在窗玻璃上贴上HAIR STYLES之 类,他说他不喜欢在窗上贴东西,我说那就放个牌子在门口,总之得让人知道这是 个理发馆。 他没有采纳我的建议,还是每天发他的FLYER,三页的,也不见牌子在门 口。七月中旬时,他开始有了顾客,不多,每天还是发FLYER的时候多。房东 终于也觉得他不对头,请了人装作顾客去做头发,得到的报告是他不会做,十五分 钟的事做了三小时。 八月初他就不交房租了,到了这个周末乾脆给了房东一纸手写的通知,说他租 到八月三十一日止,完全不提他签的租约是一年。房东也不想和他纠缠,他想走就 走吧。 他表面看也挺好,但确实脑子有问题。这样的人该怎办呢? ~~~~~~~~~~~~~~~~~~~~~~~~~~~~~~~~~~ 跑,跑,跑……(下) -龙 山- 大个儿发出一声惨叫后的两三秒钟,我已坐在了自己的铺上。同时我假装大声 地骂:谁嚎的,三更半夜的!不少队员也都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有的还问发生了啥 事儿。 屋门外响起了开门的声音,紧接着门开了,大站班的冲了进来:咋回事儿,咋 回事儿?大个儿你这是咋了?……大个儿坐在铺上,没有说话,只是用双手捂着自 己的右眼处。但他右边的脸已被鲜知血染红了大半。一个队员就喊赶紧告诉李管教 领他去医院吧!又一个队员说大个儿的眼睛弄不好瞎了的……谁干的,挺他妈的狠 呢!还有队员说就是用那根棍子打的吧? 大站班的捡起了那根木棍,看了看,又腾出一只手去扶大个儿:先去管教室, 再去医院!走吧!大个儿咬着牙,哎呀了起来。看见大个儿半拉脸全是血,我一时 竟紧张了起来。一会儿听见门外的铁锁响,咣当一声门开了,大站班的身子还没进 来,声间先进了来:李管教发话了,都他妈的坐好坐直,谁也别睡了!你们就找事 儿吧!妈的,李管教睡不安稳,你们也别想安稳!……都坐好吧!咣当一声门又狠 狠地关上了。在一片骂声中,队员们都迅速地穿好了衣服,又一个挨着一个地端坐 在铺上。地主用怪异的目光扫了我一眼,然后就坐在我的前面。我暗想地主能猜到 是谁干的大个儿吧。几分钟后,大队部那边响起了发动摩托车的声音。再一会儿, 声音便愈来愈小了,直至完全地消失。而这时,我的心却提了起来。自己刚才的行 动,到底被谁发现了没有?真不敢说呀! 在我们老老实实坐了两个多小时后,屋门外的铁锁哗啦啦地响了起来,咣当地 一声,李管教怒气冲冲地进了来。我们都大气也不敢喘一下。腰板儿比刚才板得更 直了。李管教进了屋后,一句话也没说,就是在屋地上来回地走着,咔咔的皮鞋踏 地的声响,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也敲在每个队员的心上。他就那样的走着, 一圈一圈地。大约在五六分钟后,他定在了我的跟前。这时我双眼微闭,并在心里 默念着:不要怕,没啥的。他不过是怀疑罢了……大个儿不可能看见我打他的…… 挺住,一定得挺住,不然就全完了……此时此刻,我都能听到李管教的呼息声。屋 内静的出奇。正当我紧张的浑身有些发抖的时候,李管教又从我的身旁走开了。咔 咔地声音复又响起。我松了一口气。可我刚松了口气,那咔咔的声音又在我的身旁 停了下来:你跟我到管教室去一下! 我一愣,但还是跟着他来到了管教室。他指着一把椅子,叫我坐下。我没敢坐 ,仍就站立着。他也没坐,站着。棚上吊着一只四十瓦的日光灯,把二十来平方米 的管教室照得雪亮雪亮。 谁干的你知道不?我不知道哇。你会不知道?真不知道。我睡觉来着。这么说 我白找你了。李管教,我能骗你嘛。大个儿可说了……我确实不知道,知道我能不 说嘛。哼,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就你和地主干的,对不?不是,不对的李管教,俺哪长那个胆呀,真 的。我在回答李管教问话时,眼睛始终盯着地上。实话说,我真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不然我会挺不住的。我打内心里盼望他快点让我回去。你先回去吧。我一惊,李 管教竟让我回去。但他又补充一句:再好好考虑考虑。我回去了。经过大站班的小 屋时,我禁不住地问了句:大个儿住院了?大站班的说,对,住院了吧。我没有再 问,就让他打开铁锁,进了屋。屋里的人还都坐着。我回到我的地方坐好后,地主 小声问你咋说的?我说我不知道谁干的。地主又说一会儿就得叫我了。我说那你咋 说?地主说不知道呗。说实话,我还真有点担心地主把我给说出去。正寻思着,大 站班的就喊开了:小地主,到管教室,李管教找!地主边起身边说你看看,我猜得 还有错嘛,李管教请我了。 我的心又开始提了起来:地主不会供出我的……怕也没用,就是把我供出来, 我也不会承认的。死不承认,谁也不能把你咋样了……不过……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门咣当一声响,地主回来了。真他妈的邪门,这才十多 分钟啊。地主刚进屋,大站班的就冲着屋内大声喊:都他妈的睡觉吧!就这一嗓子 ,队员们都长出了一口气,一会儿的功夫,各自都钻进了被窝。待地主躺下后,我 也躺下了。我以为地主能跟我说话,但等了半天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我又七上八 下了起来,终于憋不住地先开了口:咋说的,这么快就让你回来了?还咋说,就那 么说的呗。你连我也不相信?你把我想哪儿去了……我知道咋回事儿,你也清楚的 。什么呀,你能不能把话说完整了。你让我说,我就说……大个儿是不是你干的? 你不用瞒我了。我怎么……。我理解你,我也明白,你给我报了仇……还能有谁? 我不跟你唠这些,我问你李管教都咋问你的?还能咋问,就问大个儿是谁干的呗… …我就跟他说了。你跟他说啥了?我说是我干的,就这些。你干的!你虎呀?我不 虎……我得替你着想……反正不是你干的就是我干的,谁都一样,早晚得揪出一个 来。他妈的!你真说是你干的?那还骗你干啥呀!李管教也答应我了,不打算给我 加期。你就信他的?你没让脚后跟碰了?碰了?操!我不跟你说过嘛,就是加期我 也不怕的。我不在乎,真的。那大个儿个咋样儿?妈的,没死。听李管教说大个儿 的眼眶上被打个大口子,到医院缝了几针,要是死了,早来人啦!多亏那是个木棍 子,要是个铁的,他就玩完了。他不那么说,我也不会说是我打的呀。李管教说了 ,你上次逃跑都加一回了,这要是再加一次,只能说明是当管教的无能……主要还 是教育为本。我真不明白你,地主。多大个事儿,睡觉吧,有话明天咱再唠吧!都 他妈的后半夜了啊!你说的容易,我他妈的能睡踏实了吗?唉。明天再说吧。 就在我快睡过去时,突然想起了自己打大个用的那根木棍子上,恳定是有我的 指纹的……如此说来,我就是死不承认也不顶用的。那就是说,地主也想到这一点 ,才把责任独自承担过去的,因为他明白,我打大个儿是在为他报仇。妈的,这小 子! 第二天早上八点来钟,大个儿跟着上班的中队管教们回来了。他的右眼处被白 纱布罩着,完全是一个独眼龙了。对于大个儿的挨打,应该说兴奋的是大多数队员 。他平时很霸气,欺负了不少的人,尤其是他当大站班那会儿。挨了欺负又不敢吱 声,是大多数人的心态。从这点上讲,我把大个儿打了,也是一种正义的行动,虽 然这种正义不会被中队的管教们认可,但我一点也不后悔。狗操的,就打了他!现 在我最担心的是地主。昨晚上地主说李管教答应了他,不会加他的期,可这么大的 事儿,李管教能压住嘛。石中队能不过问吗。他要是过问这件事儿,李管教又怎么 解释呢?只有一点,除非李管教向石中队说谎,说大个儿一不小心碰坏的……但这 可能吗?算了,不去想这些了,太累人。今天我和地主都出工干活了。如果我们从 自己所在地不紧不慢地往西走,约四十分钟,就到了工地。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秃 山,而我们的任务就是从这座看似不起眼的秃山里挖石头,装上汽车运往市区的某 个地方。我们中队的主要任务是往汽车上装货。其他两个中队负责采挖石头。无论 是采挖石头还是装石头,都很累人。尤其是在三伏天,队员们在烈日下干活,那就 更不用说了。去年夏天,别的中队的一名队员,许是因为受不了这苦的缘故,竟用 石头砸伤了自己一只脚……虽然获准了保外就医,可他的这只脚却永远的废了。而 管教们常对我们说的一句话就是:有本事就别进来。进来了就得老老实实的,是龙 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我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反正现在是啥也不是。他妈的!你 到了这里就得干活,还不给你一分钱。尽管有气,也得忍着受着。没办法,我们只 能盼望着在我们干活时,能碰上个好天气,最好是阴天,再刮风什么的。但今天的 天气让人骂,天上没有一块云朵,还零上二十八九度。他妈的,队员们都脱掉了上 衣,光着膀子干活儿。再偷眼瞧一瞧那几个带班的管教,都躲在黄土道边的几颗杨 树下享福咧。妈的,下辈子一定脱生个管教。此时的日头贼毒贼毒的,妈的,这哪 是太阳,简直就是个大火球。不仅如此,还没有一点儿的凉风。一辆辆解放汽车沿 着黄土大道,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许是中队管教体谅我们这 些劳教分子,把我们分成了六伙装车。当一夥人装了几辆车后,再让另一夥人上, 这样下来,我们还多少有点喘气的时间。我跟地主被分到一夥里头。又到了喘口气 的时候,我就对他说你说你拉水那个活儿多好哇,要是让我干,叫我叫爹都认了。 你呀,就不往好道上走…… 地主说我就烦你唠这些,咱唠点别的吧。地主和我都坐在一块石头上,他扬起 脸看了看天,又说你不明白,我就是放心不下石梅那个骚货。我笑了笑说你呀,早 晚得让她害死了。地主也笑着说你就不希望我好,说真的,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 ,你要是心里还记着我的话,就别忘了时常上俺家去看看我妈和我妹妹。我说你说 哪儿去了,我咋希望你死呢……不过我咱没发现你妹妹来看你呢?地主叹了口气, 说她挺恨我的,她认为是我把妈气病的。我妈要不是有病,她也会来看我的,我是 她儿子呀,你说呢?听地主这么一说,不知怎么,我心也有些不好受。是的,我们 也是人呢。我又对地主说石梅应该来看你,可她一直没有来,你不恨她?地主摇头 说她不来就不来呗,我能咋恨她。我说你还是不放心她,是不?地主说你不明白, 我是又恨她又他妈的离不开她,有时我都想杀了她,这个骚货!我就怕她跟了别人 ,要是她让别人搂着,你能想象得到我会是啥鸡巴心情。地主说你不会懂得的,真 的。跟你唠也是白唠,费我脑细胞。 …… 上次地主逃跑时,家都没回,直按去找了石梅。他在她家跟前呆了一天一夜, 终于堵着了她。他恳求石梅能等他回来。石梅则说她等不了。石梅的态度冷冷的。 地主说我给你花了不少的钱。石梅说你也没白花。地主说你没良心,石梅说咋就没 良心。地主说我对你从来就没有二心过。石梅说那是你的事儿。地主一气之下,走 了。他到一家商店买了一把折叠刀,再一次堵着了石梅,石梅还是冷冷的,说我心 里已没有你了,你还老来找我干啥!地主说你说的是真话?石梅说当然。地主说你 再说一遍!石梅说我说完了。地主说我想再听你说一遍!石梅说你不用吓唬我,我 就是不想跟你了!地主说咱俩干那事儿时,你都忘了?石梅说早就忘了!地主说你 想换个人儿干是不是?石梅说你说啥都行,现在是开放年代了,我想跟谁就跟谁, 谁又能管得着。地主说那就不讲良心了是不?我为了你冒着被抓的危险去偷,这些 你都不讲了是不?石梅说我又没叫你去偷。地主说行,可你毕竟是花了我的钱的, 现在看我出事了,想不跟我了是不?告诉你石梅,你跟我玩这一手儿,绝对是行不 通的!石梅说那你想咋样儿?地主说我不想咋样儿,就是你得等我,要不这样,我 就捅了你!石梅说你敢!地主终于亮出了刀子,并把刀刃压在了石梅的白而细的脖 子上。 好半天,石梅说你再让我考虑考虑。地主说啥时给我个准话儿?石梅说过两天 吧。地主心软了,说行。离开了石梅,地主想回家看看,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现 在回家,等于是自投罗网。他在一个哥们家住了起来。这一住就是几天,待他再去 找石梅时,正被蹲坑的石中队等人逮个正着。 地主并不知道是我向石中队提供的线索,要是知道了,他会恨透我的。当然他 要是能怀疑石梅就好了。正当我胡思乱想地并将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抱到了车箱里 时,一名队员小声地喊石中队来了。我们都朝中队的方向看去。果然是石中队朝我 们这边走来。他来干什么?我们都纳闷儿。石中队没啥要紧的事儿,是不会上工地 的,这是我们都清楚的。再看石中队,已走近了那几颗杨树,并向坐在树下的几位 管教招手儿,同时还说了句什么。 一辆载满石头的汽车又开走了,道路上飞起一片黄尘…… 我们这些队员都板板地坐在通铺上我们又倒了霉,不为别的,就为地主。他又 跑了。刚才大家伙儿在工地上干活儿,连我也算在内,就是没发现地主是怎么跑了 的。我都猜不着他是如何从众人的眼皮底下没了的。管教们又急了,在工地上就把 我们一顿骂,骂我们的眼睛是干什么用的。实际上在工地上跑人,管教应负主要责 任,凭啥骂我们呀,真他妈的可以!这理上哪儿去讲。 当时石中队跟几名管教在秃山的前后左右都摸遍了,也没发现地主的身影。后 来石中队猜测,地主极有可能是藏在汽车里跑了的,于是他让那几名管教搭辆汽车 ,沿着大道去追追看,自己则领着我们回中队。这个地主,让管教们又有了活儿干 了。 中队的管教,休班的休班,顶班的除石中队看家,都去抓地主去了。这大热的 天,还不把管教们气疯了想不到的是,石中队又把我叫到了管教室,这令我多少又 有些害怕。……你估计他是怎么跑的?我……不清楚啊,这小子鬼呀。他这几天没 和你唠什么吗?唠是唠,但也没露出要跑的意思啊。这种事他咋能跟别人说呢。嗯 ……他会不会还去找那个石梅?可能吧……他也跟我唠过,我当时就劝他,为了一 个女的多不值呀。他咋说?我……他说你不懂的……。嗯,那这几天有谁来看过他 吗?没有,这点我敢打保票。听他讲,他有母亲,但有病来不了。他还有个妹妹, 但也恨他,不可能来看他。石中队半天没不说活,只是站在一张办公桌前,用右手 的两个指头的指背不住地敲击着桌面,脸上一副深思的样子。而我的视线则一直被 屋北面窗户上的那盆白花吸引着。当石中队向我问话时,我才将视线移动一下。石 中队又启发我说,你再好好想想,他还跟你说过什么。我说我确实想不起来,该说 的都说了呀。石中队又说你再想想嘛。我说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我敢骗你嘛。我表 面上是这样讲,但心里却说:你饶了我吧,上次你从我嘴里套出了石梅,地主还不 知道呢…… 最后石中队说你先回去吧。心情复杂的我从管教室一出来,就看见陈胖子正吆 喝着黄牛去拉水。他也看见了我,就问我小地主又跑了?我点点头并说跑了。他说 这小子可能是疯了吧。我说可能是疯了吧。陈胖子没再说什么,一抬屁股就上了牛 车。牛车上的两只胶轮在铺满黄沙的地上向前滚动了起来。沙沙的响声在我的四周 响起…… 经过大站班的那个小屋时,王顺不阴不阳地问了我几句话。他问我,不是石中 队叫你看着小地主的吗?咋还让他又跑了?我阴沉着脸说你管得太多了,小地主要 跑,谁能看住?你能看你就去好了。王顺说我没那个本事。我冷笑说你也真没啥本 事的……别忘了,大个儿刚刚让人打过的。王顺说大个儿是大个儿,我是我,俺俩 扯不上的。我说你也是吹罢了。王顺说我啥时吹来的?我说你赶紧开门吧,让我进 屋。就听王顺在后面说了句,这把非得捕他不可。 我没有搭话,径直走到我的位置上,盘腿又坐了起来。我猜想地主极有可能是 偷偷地搭着汽车跑了的。但他不会去驾驶楼里,那样太明显了,只有汽车下面,就 是把身子悬在汽车的底盘上,没有人会发现。但这样很危险,万一吊不住,小命就 得玩完,最低也得残废。可这却很保险。被人发现在可能性极小极小。当时小地主 最先发现了朝工地上走来的石中队,一定是这样的。同时他也猜得到,石中队一定 是为了他才去的工地。石中队去工地会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有鬼知道。但小地主能 猜到,十有八九不会有好事儿的,何况他早就有了跑的企图呢。他还是不放心石梅 。在这之前,我还天真的以为他不能再跑了。我真傻,现在想来地主在逃跑之前已 经向我透露了一个信息,那就是在工地上他曾向我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有一天我真 的死了……别忘了时常上俺家去看看我妈和我妹妹。……这个骚货!我就怕她跟别 人,要是她让别人搂着…… 刚才在管教室,石中队想要得到的是不是就是这些呢?可我一紧张,他妈的就 忘了。可我说了又怎样呢?如果石中队是个讲理的人,不会因为地主的再次逃跑而 加我的期的,毕竟在工地上,在大夥儿的眼皮底下跑的。就算我有责任,也不是主 要的吧。算了,不去想这些了,太累了。 地主跑了好几天了,中队的管教们仍没有把他抓回来。地主曾跟我说过,跑一 回就得了一些经验。地主还对我说过,他不怕加期。是的,从他这次逃跑来看,地 主真是不怕加期,这小子简直就是疯了。这天晚上我忽然想到,地主那天把打大个 儿的责任独揽了过去,是不是就已经有了再跑念头呢。我没有钻到他的心里,很难 知道他真实的想法,但我敢断定,地主那天打心里就不相信李管教的话。地主连我 都不相信,能轻易地去相信管教的话嘛。说是不加他期,哄哄小孩儿吧。尤其那天 在工地上,当地主看到石中队朝工地走来时,他就全明白了。必须得跑,为啥不跑 呢,这就是地主当时的心态吧。实际上有一天的晚上,我真打算找石中队,承认打 大个儿是自己干的,跟地主没关系,可又没有勇气。我的确怕加期。再有的就是地 主也会埋怨我的,他一定会骂我是个大傻B大傻B。唉,妈的做人太难。地主已跑 了八天了。中队里有的队员就开始打赌,有的说地主早晚就给抓回来的,有的则说 不一定,他要是去了外省市或农村的什么地方,就抓不回来。总之说啥的都有。但 有一点谁都明白,跑多久也跑不黄的。哪怕十年后的某天把你抓了回来,你还得继 续呆在这里,这还不算加你的期限。按管教的话讲,欠债总得还完,差一天都不行 。所以,这里的大多数队员,你让他跑他都得寻思寻思。但地主不管这套。他就跑 。 时间过得也算挺快,一晃地主已跑了半个月了。这天晚上是李管教值班。晚饭 后,我被叫到了管教室。我实在不晓得李管教叫我又是因为啥,许是因为地主吧。 我忐忑不安地站在了李管教的跟前,静等着他的提问。 今天找你来,知道会是啥事儿?我不知道……我改造的挺好的呀!挺好的?可 有人说是你打的大个儿,这咋解释?我……我没有那个胆子的……。不是你打的? 你要聪明些。李管教,我对天发誓!别跟我发什么誓。是你干的!不是的……我哪 能那么做呢,谁不怕加期呀!真的李管教。一定是有人在陷害我,把那个人找来, 我敢和他当面对质的。再说我和大个儿也没有仇。那就是地主打的了?我也不知道 。地主没跟我说啊!他能不跟你说吗?没跟我说……他谁也不信的。你以为我们抓 不着地主吗?能抓住的……我记得刚来这里时,你跟我们讲过,谁跟管教做对是没 有好下场的……地主也没有好下场的。你明白就好……你再好好地想想,就这样, 你先回去吧! 回屋躺下后,我咋也睡不着。首先我弄不明白李管教跟我说的那些话是出于什 么目的。再有的就是真像他所说的,有谁看见我那天晚上的行动了?不会吧?妈的 ,这个鬼地方。胡思乱想着,就想起我刚来时,有一个老队员跟我说过的话,他说 人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你得信命的。他还说人这一辈子,该着和谁相识,是由不得 自己的。他还说有一天你和张三相识了,那么这个张三也许会给你带来好运也许就 会给你带来灾难……人的命运往往不归自己主宰的,也许哪天你红的发紫,也许哪 天你就倒了大霉,甚至把命搭上都说不定。这位老队员几个月前就解教回家了,但 他说的这些话,对当时的我来讲,还真没理解透,当时我认为他不过是胡说八道, 想在我跟前卖弄罢了。现今看来,他的话是有道理的。他不是卖弄,他没有卖弄。 他妈的。大个儿也好,地主也好,石中队也好,李管教也好,在外面,我们根本就 没见过面的,连听说都没有听说过,可今天不也相识了。妈的,难道这就是人们常 说的有缘?可他们又给我带来了什么呢?……想着想着,我就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并且我还梦见了地主。地主在一座山里,后面有李管教追着。李管教右手挥着手 枪,叫地主站下,但地主没有站下,冲他哈哈一笑,又跑开了。李管教见追不上, 就朝天鸣枪。只看见枪口冒烟,却听不见枪响。地主仍是跑着,最后消失在山林里 。李管教追累了,就在一块山石上坐下休息。一会儿掏出烟并用火机点着,猛吸了 一口。正在这时,来了两名森林警察,抓住了李管教,说他想放火烧山,得抓回去 至少拘留十五天。李管教大骂对方,又扬言若不放了他,他将用枪说话。对方说你 亏还是个警察,连一点点的文明都不讲。李管教说我是抓逃犯的,懂不懂?我是有 理的!对方说一个逃犯重要,还是一座山林重要!李管教说逃犯更重要!对方则说 山林更重要!……见谁也说不了谁,最后这三名警察就同时开了枪。一时间,鲜血 四溅。由于三把枪同时开火,竟把一棵枯树引着了,随即整个山林也着了起来,只 一会儿,山林便变成了一片火海…… 转眼又是一个春天。想不到的是,这天下午在工地上,我立了一个大功:一个 新来的队员,在往车上装一块石头时,一不小心,石头还没有停稳,他就转身意欲 去搬下一块石头……当我看见那块石头正从车上滚落时,就什么也不顾地冲了上去 ,用身体护住了那名新队员。而我却被石头砸昏了过去……。当我睁开眼时,发现 自己竟躺在医院里。病房内尽是穿警服的管教,有大队部的,也有我们中队的。石 中队就坐在我的床边。见我醒来,他第一句话就是:我会为你请功的! 我的脑袋虽被纱布包着,但据一名护士说,伤得不重,不会留下后遗症的,要 是被石头的边角砸中,那就难说了。万幸的是,我的头部没有开刀,只是缝合了几 十针。够危险的了,差一点没有了命啊!真的苍天有眼。出院后的第三天上午,大 队部给我开了表彰会,会上劳教处的处长也发了言,最后发言的是我们的石中队。 发言后,石中队就大声地宣布,有良好表现的我被提前解教!立刻,马上。听了这 个宣布,当时的我又差点没昏过去……我终于自由了! 回到中队后,正赶上吃午饭。陈胖子问我是不是吃了饭再走?我说不吃了不吃 了,还吃啥呀!陈胖子说今天中午有炒菜和大馒头哇!我说都给你吧!陈胖子又说 ,都说你有命。我说你哪知道,我命都差点没了哪!陈胖子说也是。我知道陈胖子 的话音里,明显地带有即羡慕即嫉妒的成份,但我已顾不了那么多了。我要回家, 我要离开这是非之地,不是明天,而是今天而是马上。别人爱他妈的咋寻思就咋寻 思,管我屁事。我用极快的速度捆好了被褥,又把一些破烂扔了,再换上一身藏青 色的西装……站在中队的院门口,向管教向队员,用力地挥了挥手…… 当我走出大队部的大铁门时,我又一次地回了一下头。大队部的后墙壁上那八 个红漆大字,再一次地映入了我的眼帘:安心改造早日回家。这八个字是我刚进来 那天看到的,当时我并不晓得这八个字里的真正含义,可现在我似乎懂得了。是似 乎。因为我还小,我才二十一岁呀!此时此刻,我的心情愉快极了,这一百多斤重 的身体,就像个轻巧的鱼儿,蹦蹦跳跳地向市区游去游去。 在倒了两次公共汽车后,我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爸妈甭提有多高兴了,为庆 祝我的提前解教,为我忙活了一桌的可口饭菜,让我猛劲地吃。……在家呆了两天 后,我有些憋不住了。我要出去,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于是在我回到家后 的第二天下午,只身来到了一片住宅区。说是住宅区,实际上就是贫民区。一趟趟 低矮破旧的红砖平房,给人一种破败不堪的印象。我在这一条条胡同里不住地打听 谁家姓赵,四十多分钟后,我终于定在了一家屋门前。开门的是一位白发驼背且腿 脚有点不好使的老妇人。她直直地看着我问:你找……谁呀?我说找赵平,这是他 家吧?妇人说是,我是他妈……那你进来吧!老妇人一歪一歪地头里走,我便跟着 她,进了屋。这是一间两居室的屋,一大一小,外加一处几平方米大小的厨房。屋 的面积不大,但显得乾净利落。小屋有一张床,床上还睡着一个小孩子儿。当看到 那个小孩时我的心一怔:这会是谁的孩子呢?窄小的屋地上,摆放着一对箱子,上 面还有花草图案,老妇人给我倒了一杯开水,放在了箱子上,接着她便坐在了床沿 上。她问我找赵平有啥事儿。我说来看看他呗。他说你家在这儿住,我就来了。妇 人疑惑地看着我又问你是警察?我说我哪是什么警察呀,只不过是他的朋友,他这 阵子没回家嘛?我问她。妇人摇摇头,一会又说头阵儿,警察老来这里,现在有段 时间不来了,说是他从里面跑出来了。我说对的,他是跑出来了……我们都管他叫 地主。妇人又摇头,半天才说他小时候啊,那张圆脸长得就像电影里头那地主似的 ……但这孩子命苦,老早就没了爹。我问他不是还有个妹妹吗?妇人点了点头,没 言声。这时屋门开了,进来一个披着长发的姑娘。她惊异地看了我一眼,又扭头问 妇人:这是谁呀?没等妇人说话,我就说是赵平的朋友,来看看他。姑娘又问你不 是劳教所的警察吧?我摸了一下脑袋说警察有这么短的头发吗?姑娘又看了看妇人 ,啥也没说地又转身进了小屋。小屋也有一扇门,门上端还有一个小窗户,刚才我 就是从这个小窗户看见小屋床上的那个小孩子的。姑娘的着装很性感,修长的腿上 套着一条鸭蛋皮色的直筒裤,上穿粉色的高领毛衣,脸上和手上的皮肤白而细腻, 再加上一双丹风眼,谁看了都会动心。可她是谁呢?地主的妹妹? 一会儿她从小屋内出了来,抬头冲我说我们出去唠唠吧。我看了一眼妇人,妇 人没言声,我只好跟着她从屋内出来。我跟着她穿过一小胡同,就来到了一条街上 。在街边的一棵刚刚发了芽的树下,她站住了。突然她问你真是地主的朋友?我说 实不相瞒,我和他同在一个劳教所里呆过的,而且我俩最好了。我问她你是他的妹 妹吗?她苦笑说不是,我叫石梅,地主能跟你讲起我的。我说他确实讲起过你,还 不只一次。石梅叹了一口气,说地主已经死了。这回我更惊呆了。我问石梅是啥时 候的事儿?石梅说快一百天了吧……他给我坑了,他非让我把孩子生下来,不然他 就敢废了我。我问孩子多大了?石梅又叹了一声,说一岁多了。我想起地主的逃跑 ,说地主逃跑了两次,难道都是为了你?石梅苦笑,说也许是也许不是,咋说都行 的。我说地主对你确是真心的吧?石梅仍又苦笑,说也许是吧。停了一会儿,石梅 又说生下孩子后,俺家就跟我断绝了关系。我又问地主是在本市死的吗?石梅阴着 脸说是在沈阳,一家饭店的门前,晚上十点来钟,被人用刀子捅死的。我又问因为 啥?石梅摇头说我也不清楚……反正他第二次从里面跑回来后,我就跟他去了沈阳 。在沈阳市玩命地偷钱,尽偷老板经理的钱,他还对我说,这些人的钱不偷白不偷 ,他们表面上人模狗样的,其实尽干坏事儿。我也阻止不了他,其实我也想钱花, 谁不想有钱呢。后来我抱着孩子回来了,但我现在也没说地主已经死了,我不敢说 ,真怕他妈怀疑是我找谁害死了他。我又问那他的妹妹呢?石梅说他妹妹前年考上 了沈阳市的一所卫校,但我也没告诉他,但我早晚得告诉她的…… 我离开了石梅时,天已全黑下来。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异常沉重。难道 地主早就料到自己会死?邪了!刚才石梅还告诉我,地主在临死前的一个月左右, 曾单独回家过一趟。石梅说地主一定是把许多的钱给了他妈的……他妹妹念学能不 花钱呀! 这个地主,我该如何评价你。 回到家后,我饭也没吃,翻出信纸和笔,给石中队写了一封信:石中队,地主 可能已死,详细情况请您到沈阳核实…… 收起笔后,我忽然想:石梅不会跟我撒谎吧。又一想但愿她是在撒谎。 妈妈在喊我吃饭…… (完) ※※※※※※※※※※※※※※※※※※※※※※※※※※※※※※※※※※ 本期 责任编辑:幼 河 主 编:古月思岭 校 对:古月思岭 副主编:幼 河 发 行:古月思岭 技术主管:蒋 怡 读者服务:古月思岭 公关主管:宋 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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