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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九日出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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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五三二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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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 期 目 录(FHY0512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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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抒己见】在中日关系中善用经济杠杆             迟延昆
【史海钩沉】尼克松与中美关系正常化             京城孤魂
【红叶集】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悼念刘宾雁先生    幼 河
      母爱的升华                    施香美
      读书杂感                     唐 夫
【百草园】 韩记烧鸡的传说                  齐凤池
      处理旧货                     林 墨
      上车睡觉,下车尿尿                道 友
【枫园聊斋】这里有个蜘蛛                   郝 祁
【人生之旅】老刘                       王 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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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抒己见】 目录

        在中日关系中善用经济杠杆

           -迟延昆-

  在国际关系上动用经济杠杆并非什么新事物。中日关系已经进入政治僵局,日
方一意孤行,坚持参拜供奉中国人民死敌,甲级战争罪犯的靖国神社,近来又修改
宪法,向军国主义又迈出一大步。因此,为了打破僵局,需要研究新的手段。促使
我写这篇文字的另一个直接原因是茅于轼先生反对抵制日货的文章。我曾经骂过有
些经济学家是帝国主义的辩护士。此公便是一个。他主张买快乐。在这个物欲横流
的世界上,快乐确实可以迷乱不少人的心智。这正是这些道貌岸然的先生们的可恶
之处。是啊,为了快乐,什么民族气节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本文标题突出“善用”二字。中日两国,终究还是要睦邻相处的,不加区别一
而概之抵制一切日货,在目前还是打击面过宽了。但是我们应该有选择的抵制甚至
制裁支持小泉等顽固分子的财团。对不同的财团公司根据他们对华态度采取不同的
贸易政策,肯定可以有效打击军国主义的气焰。日本以贸易立国,善用经济手段可
能事半功倍。我主张杀一儆百,先拿一个小泉的金主开刀。人们常说杀鸡儆猴,我
主张打虎立威。选一个打击对象,把一大笔或一大批生意给他的对头。扶一个友好
的,打击一个顽固的,借其内部竞争,放大我们投入的力度。希望知日的网友调查
各个财团的政治倾向,他们与政客的关系。我们可以用这种方法影响日本的“民意
”。让他们明白反华绝没有好下场。

  例如网上盛传中国要买新干线列车,如果这时政府行为,在这个当口是绝对不
允许的。我也不相信中国政府会糊涂到这个地步。假如有哪个部门由于受了日本人
的贿络还在暗中推动这类交易,老百姓当然有权揭发抵制。在今天信息技术发达的
时代舆论监督是完全可以发挥巨大的作用。

  制裁除了不买之外还有不卖一面。例如,钨锑等金属为武器生产所必需,许多
稀有元素是现代化工及冶金工业所必需。而这些矿产恰恰为中国之特长。许多是独
一无二。中国完全应该限制这些矿产的出口。道貌岸然的先生们会说,“你这样做
损人不利己。”单看贸易是如此。但是这世上并不只有贸易。日本迅速扩张的军队
首先是针对中国的。中国应当采取一切可以延缓日本军事能力发展的经济手段。不
这样做那才是不可救药的宋襄公。至少要做到不增加这些产品的对日出口。而且在
目前这样低迷的中日关系下断然实行制裁也是应当考虑的。你可以找出各种理由减
少出口。例如中国矿山安全问题举世瞩目。你可以说由于停产整顿暂时无货。而所
有战略物资不许外国人进入。开放要对自己有利,不是为开放而开放。不是为外国
人开放。其实西方早就如此。美国一直禁止多项产品对华出口。这是中美贸易不平
衡的一个主要原因。中国为什么不应该对一些战略物资稍加限制,为什么不可以对
敌视中国的国家或企业禁止出口这些东西呢?

  “你这样做破坏贸易自由。”我有不卖和不买的自由。何况世界上从来就没有
绝对的自由。就是WTO也明文规定安全高于贸易。贸易的规则从来都是强者撰写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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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钩沉】 目录

        尼克松与中美关系正常化

          -京城孤魂-

  1950年1月中国政府发布命令,征用美国驻北京总领事馆的馆舍(原美国
海军陆战队军营)。当时仍在北京的美国领事柯乐博根据美国政府的指令答复说,
如果征用馆舍,美国就将撤走全部在中国的官员。其实美国并不想真的切断一切同
中国的联系,司徒雷登虽然被赶出南京,但他回美国后一直没有被派往台湾上任,
美国没有表露出任何同台湾保持外交关系的明显迹象,尽管中共已经表示了“一边
倒”的外交倾向,美国仍然没有最后放弃同中共保持某种外交联系的企图。然而北
京毫不领情,坚定地表示,美国在北京的领事柯乐博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外国公民,
不承认他拥有官方身份。美国这次是想最后再试探一下中国的想法,以进为退,是
保留某种外交关系的最后努力。岂料这正中当时身处莫斯科毛泽东的下怀,当下毫
不犹豫地征用了领事馆馆舍,从而把最后一名美国官员也赶出了中国大陆,向斯大
林作出了明白无误的表态。自此,中美两个大国开始了长达23年的外交隔绝期,
直到1973年双方才在对方首都开设联络处,重新有了官方关系。

  提起上世纪七十年代打碎中美双方之间坚冰的纵横捭阖,至今人们尚都记得毛
泽东在天安门会见埃德加?斯诺和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所引起的巨大轰动。表面
上看起来,似乎中美的接近是出于中方的主动。近来,随着美国政府档案的解密和
当事人回忆的面世,逐渐显露出当年中美接触事件的历史内幕。各种现象表明,最
先提出这一理念,并坚定不移地排除干扰,动用各种手段要改善中美关系的人竟然
是一贯的坚定反共分子尼克松!

  1967年,中国正处在“文革”颠峰状态,“打败美帝国主义极其一切走狗
”的口号震天动地;中国作为越南的“大后方”倾其所有支援越南的抗美战争;成
千上万的红卫兵热血青年偷越国境,输出革命,背井离乡,效仿传奇英雄格瓦拉,
去参加东南亚国家的革命武装斗争。他们以青春和热血去支援世界各国人民推翻当
地“美国扶持下的傀儡政权”。中美关系恶化到朝鲜战争以来的最低点。而就在此
时,被一贯视为坚定的反共人士、麦卡锡分子尼克松却在杂志上公开表示“美国对
亚洲的任何一项政策都要一开始就面对中国的现实。从长远的观点看,我们承受不
了永远把中国留在各国的大家庭之外,……在这个小小的星球上,容不得十亿可能
是最有才能的人民生活在愤怒的孤立状态之中”。在同一年对罗马尼亚的访问中,
尼克松对罗马尼亚共产党总书记齐奥塞斯库也表达了与中国和解的意愿,希望能逐
渐实现与中国的关系正常化,齐奥塞斯库表示赞同。可以说,尼克松在还未主掌美
国外交大权时就已经形成了推动中美和解的外交主导思想。

  1968年是美国大选年,竞选中的尼克松在对记者谈话中说:我“将会访问
中国,如果中国发给我签证的话。在今后8年内,中国问题一定得解决,不然它将
成为悬在头上的剑。”他还说,如果他当选总统,他上台的第一件事就是尝试与中
国接触,如果中国不能成为世界的一分子,在10至15年内,世界将无法运转。


  尼克松的竞争对手,在任总统约翰逊也试图利用中国问题加分,于是在196
8年9月17日,由美国国务院通过中国驻华沙大使馆向中华人民共和国递交了一
封信,建议恢复实际上处于停顿状态的两国大使级华沙会谈,并得到了中国的同意
,双方商定1969年2月份恢复会谈。但是,后来由于1969年1月中国驻海
牙代办叛逃并得到美国庇护,中方决定取消会谈。所以,可以说约翰逊的努力没有
取得什么成果。

  尼克松赢得了1968年的大选,1969年1月走马上任。他立即就着手实
行自己关于与中国进行接触的设想。鉴于中国驻海牙代办的叛逃事件使中美华沙会
谈再次中断,2月1日尼克松指示基辛格应尽力“试探重新与中国人接触的可能性
”,并指明这种探索“应私下进行”。与此同时,尼克松告诉美国驻法国使馆武官
沃尔特斯,在他担任总统期间想做的工作中,有一项就是设法与中国进行接触,他
要沃尔特斯在这方面做一些私下工作。显然,尼克松改善同中国关系的说法并不仅
仅是竞选手段,而是他确定的外交施政方针。

  可是中方对于尼克松则很不看好。1969年1月28日人民日报、红旗杂志
评论员在“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就尼克松的就职演说发表通栏标题文章《走投无路
的自供状》,文章说“尼克松这篇演说的特点,就是更多使用政治欺骗的手段,来
掩盖它的军事侵略。”“演说反映了美帝国主义日暮途穷,进一步走向灭亡的困境
。”为美国总统就职演说发表头版通栏文章进行抨击,这在“人民日报”是空前绝
后的。可见北京对尼克松的厌恶之深。同一天“人民日报”的另一篇文章的标题是
《美国资产阶级报刊为尼克松哭丧》,这种带有咀咒意味的语言为尼克松改善中美
关系的努力蒙上了不祥的阴影。

  然而尼克松并不气馁,毫不动摇地继续他的接近中国的政策,亲自出马推动中
美关系地缓和。在尼克松就任总统后的首次访欧期间,1969年3月1日,他在
法国巴黎同戴高乐会谈时说,不管有什么困难,他都决心与北京对话。没过多久,
戴高乐到美国参加艾森豪威尔的葬礼,尼克松正式请他转告中国领导人,美国希望
与中国改善关系。此后,1969年5月,法国新任驻华大使向中方转交了尼克松
的信函。

  同时,按照尼克松的指示,美国国务卿罗杰斯在1969年3月访问巴基斯坦
时,当面询问叶海亚·汗,巴基斯坦是否愿意帮助美国同中国建立秘密的外交联系
渠道,并请叶海亚·汗转告中国,美国政府愿以“严肃和坦诚”的态度与之对话。


  1969年8月,中苏关系正处于珍宝岛武装冲突后的高度紧张之中,尼克松
在环球访问中来到巴基斯坦。此时中国处于极为脆弱的时期,全国正在紧张的备战
气氛之中。在会见叶海亚·汗总统的时候,尼克松趁此有利时机又一次请他向中国
领导人传递口信:“美国不参加孤立中国的任何安排。”随后,尼克松访问罗马尼
亚,成为访问社会主义国家的第一位美国总统,尼克松并没有忘记再次向齐奥塞斯
库表示了与中国建立新关系的愿望,并希望齐奥塞斯库能向中方转达这一信息。尼
克松简直是为改善中美关系而痴迷了。

  反观中国,北京仍在尽其全力继续宣传“打倒美帝国主义”。1969年8月
6日人民日报有关尼克松这次亚洲之行的报导题目是《亚洲人民迎头痛击战争瘟神
》,报导了亚洲各地的反美示威,把尼克松比作是在世界各地到处散播战争的“瘟
神”。表明中国将继续其毫不妥协的“反帝反修”外交国策。

  中国对于尼克松的橄榄枝不予理睬的态度并没有使尼克松灰心,他指示国务院
公开发出信息,对中美华沙会谈中断表示遗憾,而美方希望重开会谈。9月初,美
国驻波兰大使斯托塞尔回国述职,尼克松乾脆下死命令要他设法直接与中国大使接
触。可是中国当时的政策是不与美帝有任何来往和接触,这几乎成了一项人人需要
遵守的“外交纪律”。因此,斯托塞尔在10月份向尼克松汇报说,一个多月费尽
心力,毫无进展。尼克松要他不要泄气,必要时可以打破常规,要抓住一切时机。
终于,1969年12月3日,在波兰华沙举行的南斯拉夫时装展览会上,斯托塞
尔不顾一切外交礼仪,死活追上了忙于逃避接触的中国大使馆二等秘书李举卿和翻
译景志成,顾不上搞清楚对方的身份职务,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口气向他们转达了
美国政府要与中国会谈的意愿。被美国大使的举动搞得大惊失色的中方外交官,赶
紧请示国内。在得到国内批准后,12月11日,中国驻波兰临时代办雷阳才在大
使馆内会见了斯托塞尔。几经讨论,双方确定1970年1月20日举行拖延了许
久的第135次华沙会谈。

  白宫发言人罗伯特·麦克洛斯基向记者宣布这个消息时,一连3次以强调的口
气提到“中华人民共和国”。这是美国政府发言人在正式场合下首次使用正式的国
名称呼中国。

  1969年12月19日,美国政府宣布取消美国公民在中国购买商品的10
0美元限额,允许美国公民在外国的子公司可以同中国进行非战略物资的贸易活动
。

  在1970年1月20日举行的中美第135次华沙会谈中,斯托塞尔对雷阳
表示,美国政府准备派一名代表赴北京直接同中方人员讨论有关问题。

  尼克松于2月18日向国会递交了一份特别报告《美国在70年代的外交政策
:和平新战略》,其中在对华政策上,他写道:“中国人民是一个伟大而富有朝气
的民族,他们不能继续孤立于国际大家庭之外。……我们应采取力所能及的步骤来
改善同北京的实际上的关系。”

  2月20日在第136次华沙会谈中,中国代表雷阳说,“美国更进一步提了
派代表团到北京或华盛顿进行直接的讨论的设想。中国政府认为,如果美国政府愿
意派部长级的代表或美国总统的特使到北京,进一步探讨中美关系中的根本原则问
题,中国政府愿意接待。”这是中方首次表示愿意接待美方人员访华。

  照这种方式谈下去,也许很快就可实现尼克松派代表访华的愿望了。但是国务
院和白宫(主要是罗杰斯和基辛格)的内讧争执使得美国几次变更137次华沙会
谈时间,几番往来,中美双方最后终于达成一致,决定在5月20日,一个明显太
晚的日期,举行137次会谈。

  俗话说得好,夜长梦多。3月18日柬埔寨武装部队司令朗诺发动政变,把西
哈努克亲王赶下了台。朗诺实行反共政策,要把北越人和越共赶出在柬埔寨的基地
。他还关闭了西哈努克港,不让来自中国的军用物资通过该港运往共产党军队。在
朗诺的邀请下,5月1日,美军开始进入柬埔寨作战,战争扩大到了整个东南亚。
在这种情况下,5月18日新华社受权宣布,取消原定于5月20日举行的中美1
37次华沙会谈。尼克松苦心编织的中美联系纽带又一次断裂。

  然而,尼克松的决心并没有改变。通过华沙会谈的流产,他已经看出,国务院
主管的华沙会谈由于要照顾到国会里的方方面面的利益集团,充满内部扯皮很难谈
出结果。他决心另出奇兵,开展秘密外交行动。实际上,尼克松私下里早就想踢开
这班官僚,另辟蹊径,进行秘密谈判。在华沙会谈尚在进行期间,他就动用提前布
下的另一颗棋子,美国驻法国使馆武官沃尔特斯进行活动。他要沃尔特斯向中方转
交一封信,并口头向中方说明尼克松要派基辛格去中国访问。沃尔特斯像他的华沙
同事一样,也不得不打破常规,才能在4月27日的一次聚会上抓到机会与中国驻
巴黎的武官搭上话,但刚说了有总统的信件要转交,中国武官就抛下沃尔特斯,急
匆匆地上车一溜烟而去。4月30日美军出兵柬埔寨,沃尔特斯的努力也就付之东
流了。秘密接触的初次尝试没有成功。

  在改善中美关系这件事上,尼克松显示出了百折不挠的性格。柬埔寨的军事行
动结束之后,他又一次作出了公开和明确的表示,在1970年10月《时代》周
刊上,尼克松宣称,他把中国看作是一个世界大国,如果现在还不是,那么20年
后会是的;他还表示希望生前能访问中国,如果做不到,希望自己的孩子们能做到
。这几乎类似于毛泽东愚公移山的语言很恰当的表述了尼克松与中国接触的决心。


  10月25日,尼克松在椭圆形办公室内会晤巴基斯坦总统叶海亚?汗,他说
,他知道叶海亚总统正在计划于11月访问北京,希望叶海亚?汗转告中方,美国
有兴趣改善与中国的关系。并打算派一名高级使者秘密访问北京,此人可以是罗伯
特?墨菲,或者是前纽约州州长托马斯·杜威,或者是基辛格博士。

  11月10日,叶海亚同周恩来在北京会谈,转达了尼克松的口信。11月2
4日,周恩来在请示毛泽东后正式答复叶海亚:中国政府欢迎美国特使来北京商谈
。基辛格得知这一消息后说,这是第一次“从一个首脑,通过一个首脑,到一个首
脑之间的联系。美国知道巴基斯坦是中国的一位好朋友,所以我们重视这次的口信
”。尼克松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他决定这次访问特使由基辛格担任,并且对其他
所有人保密,包括国务卿罗杰斯。基辛格立刻组织了精干班子开始了访华的紧张准
备工作。而巴基斯坦成了这次访华工作的中美秘密沟通渠道。

  这时,中国也开始表露出一些微妙的信息。1970年12月25日,人民日
报头版头条刊登了这年10月1日毛泽东和埃德加?斯诺在天安门城楼的大幅合影
。奇怪的是照片的文字说明却是报导毛泽东12月18日和斯诺进行了会谈。两个
多月前的老照片配最近的新闻登在头版头条肯定有些蹊跷在里面。但如果这里面有
任何特殊信息,美国人,包括时刻关注着中国的基辛格,却都没有看出来。

  并非是美国人没有注意到这个新闻,也不是美国人太迟钝,是斯诺的身份使得
中方所要表达的含意(如果有的话)大打了折扣。斯诺没有任何美国官方背景,这
还不算什么,糟糕的是他在美国主流意识里被看作是“赤色推销员”,是亲共分子
。也就是说,在美国官方眼里,斯诺多少带有异议分子的色彩。如果美国总统在白
宫接见中国的“异议分子”,中方多半会认为那是一个挑衅,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其
认为是一个“善意”的信号。同样的道理,毛泽东会见斯诺虽然没有被美国政府看
作是挑衅,但要尼克松把其作为友好事件看待就有些过份了。另外,一年以前19
69年10月1日也有另一位美国记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登上了天安门,见到
了毛泽东。因此,美国人把斯诺会见毛泽东简单地看作是一个中国显示“我们的朋
友遍天下”地宣传动作,还不算太出格。

  现在被中方捧上天的中、美建交功臣斯诺本人,当时似乎也没有理解毛泽东的
深意。他把与毛泽东的谈话内容懵懵懂懂地一直压着不发表,美国政府也不知道毛
泽东到底说了些什么。直到四个多月以后,1971年4月20日,美国乒乓球队
已经受邀访问中国之后,斯诺才在《生活》杂志上发表了他和毛泽东在1970年
12月18日谈话的部份内容。据斯诺说,毛泽东谈到他乐意同尼克松交谈,无论
尼克松以总统身份访华或者以旅行者的身份访华都可以;而毛采取这种态度的根据
是“美国正在从越南撤出”的事实。这是中国第一次公开表示认可有可能缓和同美
国的紧张关系,而且这个信息出自中国最高领导。这样重要的轰动信息,斯诺竟然
压了四个多月!实在不可思议。作为一个多年从事新闻采访工作的斯诺,当然可以
看出毛泽东谈话的轰动效应,但他竟然没有及时发布报导,这里面肯定有着极大的
隐秘。一种可能就是中方认为时机不成熟,不希望他过早公布这一消息。这种情势
很清楚的表现在中方对于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上的犹豫不决。

  1971年3月,作为另一项友好信号,美国宣布取消对于使用美国护照到中
国旅行的一切限制。

  这时,使尼克松大受鼓舞的一件事就是1971年4月7日,中国邀请在日本
名古屋参加世界乒乓球锦标赛的美国代表队访问中国。这宗“小球转动大球”的外
交佳话颇有些鬼使神差的色彩。先是美国乒乓队员误乘中国队客车,而车上的庄则
栋竟然比中国驻华沙和巴黎的外交官还要会搞外交关系,主动与美国人搭腔,还赠
送礼物给美国人。美国人就破下驴,借登门致谢机会两次追问中国方面,为何不邀
请他们访华。中方领队被问急了,紧急请示国内。外交部权衡利弊后建议不邀请,
周恩来批示同意外交部的建议后,送毛泽东最后定夺。毛泽东也画圈表示同意。谁
知道就在这份圈定文件已经送出,毛泽东吃了安眠药准备睡觉时,老人家忽然灵机
一动,在似睡非睡之中改变了主意,追回文件,同意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美国
政府那头正是求之不得,立马批准了乒乓球队的访华申请。如果没有美国球员搭错
车、如果没有庄则栋勇敢搭腔、如果没有美国球队死皮赖脸要来中国、如果老人家
安眠药早吃了几分钟……,这桩传世佳话就不存在了。世界可是真奇妙。

  中国的大门终于打开了,自此以后,中美关系正常化逐步开上了快车道。

  1971年4月27日,巴基斯坦驻美国大使希拉里带来了周恩来总理通过叶
海亚总统捎来的新口信,表示“愿意公开接待美国特使如基辛格博士,或者美国国
务卿甚至美国总统本人来北京进行直接会晤和商谈”。5月中旬,美国在复信中建
议由基辛格同周恩来或另一位适当的官员举行一次秘密的预备会议。5月31日,
中国通过巴基斯坦渠道发出了表示同意的正式信件。1971年7月9日-11日
,基辛格秘密访华。1972年2月22日尼克松正式访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成为历史上第一个访问中国的美国现职总统。

  应该指出的是,尼克松之所以能如此忍辱负重,几乎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地
情况下,百折不挠地策划中美接近,绝对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国际主义”的崇高思
想。作为美国总统,这个“帝国主义头子”首先考虑的当然是美国的利益。尼克松
与中国修好的短期目标是退出越南这个泥潭,把这个烂仔扔给苏联和中国去管教;
中期目标则是分化中苏关系,在美苏争霸的角逐中进一步削减苏联的势力,直至压
垮苏联;长期目标则是改变中国,尼克松说:“在中国改变之前,这个世界是不能
安全的。因此,我们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左右各种事件时,我们的目标应该是导致改
变。”30多年过去了,尼克松也于1994年4月22日辞世。回头看去,尼克
松的苦心经营似乎已经有所回报了。是功臣也罢,是罪魁祸首也罢,尼克松都是中
美关系正常化的发起者和积极推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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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集】 目录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悼念刘宾雁先生

          -幼河-

  刘老先生病逝,心中不免难过,但得知他走得平静,内心又有着少许宽慰。数
年与死神的搏斗终于结束,刘宾雁先生作为最值得敬重的中国人跨入了永恒。他曾
说到自己的死,希望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上,“长眠于此的这个中国人,曾做了他应
该做的事,说了他自己应该说的话。”他做到了,做到了,问心无愧地从容而去。
当然,他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有着遗憾,未能再次踏上终生眷恋的中华大地,未能回
到他所热爱的人民中间。这不但是他老人家心中的痛,也是我们心中的痛。

  刘宾雁这个名字我早在1970年代末就听过,因为父辈上的亲朋好友中“右
派”成堆,当时刘宾雁先生和许良英先生这两个“老右”在北京一起“打工”,做
为“老右”的父亲和老同学聚会时总会提到他的名字。但我真正认识到刘宾雁先生
是看报告文学“人妖之间”。在1980年代初,刘宾雁先生就用他犀利的笔无情
地揭露了中共内的腐败蛀虫,疾恶如仇。为此他承受的政治压力可想而知。

  但心中只有人民的刘宾雁先生无所畏惧,刚直不阿,像1957年一样,继续
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说“应该说的话”,随后他又写出“第二种忠诚”,用
事实深刻地揭示、分析了中国的现时社会。此时刘宾雁先生已成为我心目中的英雄
;当然,他也成了中共官僚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记得他曾半开玩笑地说,中国很
多省已明确“谢绝”他入境,怕他到那里“惹是生非”。

  七年前我来新泽西谋生,听说刘宾雁老先生也在此州居住,大喜过望,并冒昧
地给他老人家打电话,希望拜访。刘宾雁先生马上答应下来。登门拜访是在一个晚
上。刘宾雁先生住在很普通的一个公寓里。我受到热情的接待,朱伯母也在边上。
当时都谈了些什么已记不太清,只留下刘老先生极其平易近人的印象,一点架子也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刘宾雁先生,也是唯一一次和他老人家促膝谈心。当时还
有个印象,就是刘宾雁先生比原来在国内时的照片苍老了许多。怎能不苍老?被迫
留在海外,内心无时无刻都在眷恋着自己的祖国和人民,一年又一年。

  刘宾雁先生尽自己的可能去干些实事。他介绍了自己和夫人朱伯母编辑的英文
版的“CHINA FOCUS”,并谈了些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的设想。谈到国内
登峰造极的腐败时,他是那样的忧国忧民。

  在这之后的岁月里,我能在一些公共场合和朋友聚会上见到他老人家。后来他
身体不行了,人日见衰弱,但目光依然炯炯有神,像海明威在“老人与海”中描绘
的那位大无畏的老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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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爱的升华

        -施香美-

  那年,小弟因为受伤住进了医院,我去陪护。

  同病房有一个女孩,她是因为车祸住进来的,自住进来的那天起,她就一直昏
迷不醒。

  女孩在昏迷中不时地喊着:“妈妈,妈妈!”

  女孩的爸爸手足无措地坐在病床前,神色凄楚地看着女儿痛苦地挣扎。不知该
如何帮助女儿,只是不停地哀求医生:“救救我女儿,救救我女儿!”

  他不知道,医生该用的药都已用了,而病人,有时候也是要自救的,能不能活
下来,要看她对这个世界是否充满生的渴望。

  一位年轻的护士问那个男人:“女孩的妈妈呢?你为什么不叫她妈妈来?”

  男人埋下头,低低地说:“我们离婚很久了,我找不到她。”

  护士皱了皱眉头,默默地坐下来,轻轻握住女孩冰凉的手柔声说:“女儿乖,
妈妈在,妈妈在。”

  男人抬起头,吃惊地看着护士,少顷,脸上流满泪说:“谢谢,谢谢!”

  女孩唤一声“妈妈”,护士答应一声。护士与那个女孩差不多年龄,还没结婚
。

  女孩像落水者抓到了一根稻草般死死攥紧护士的手,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在以后的日子里,那位护士像一位真正的妈妈那样,寸步不离地守在女孩病床
前,握着她的手,给她说话、讲故事、轻轻地唱歌……

  直到那女孩完全醒过来。

  医生说:“她能苏醒是个奇迹。”

  女孩说:“我感觉到妈妈用一双温暖的手,一直牵着我,一直牵着我,把我从
一个黑黑的冰冷的井里拉上来……”

  人们把赞扬的目光投向那位充满爱心的护士,护士的脸微微红了,说:“我记
得读过一句名言,母爱可以拯救一切。”

  是啊,我们每一个脆弱的生命,不都是在母爱的呵护、牵引下坚强起来的吗?
母爱的力量就是我们生的力量啊!

  我在感叹母爱伟大的同时,更加钦佩那位年轻的护士奉献母爱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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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杂感

        -唐夫-

  映着寂静的灯辉:一页页流逝的时光象雷鸣,响切在心灵的旷野,掠过山光水
色,崇山峻岭,大川江海;去去来来的足迹,消融于闪电的瞬息,化为静谥的涟漪
,奔腾的波涛。还有原始的嫩绿,荒丘的枯黄,连绵出莽莽的林海,昏暗的路径,
有时,演绎为凶残的斗殴场所,待血水已化为沼泽的幽梦,夜色的诡异,赤岩的黝
黑。

  从动物的逃遁到植物的萎靡,得以销声匿迹的原料,来自于垮塌的特洛伊城墙
,突兀的金字塔石头,搅拌的长城泥沙,螅螅攘攘,象森林般铺插在花花绿绿的街
市,由此而引出王公贵族摩金擦铜而呼啸的烟烽,连营的战火,莫非是为了毁尸灭
迹而后歌舞升平,让腐脑蚀心的山珍海味去炫耀桌椅,交换枯荣。这样,泪水与笑
靥齐飞;乞丐同富豪并存。繁衍的人生,童谣与哀曲唱得青天羞涩而面黑,只有横
生的七情六欲,给了江山和历史不少的词汇和典故,给了民族和文化不同的回忆和
话语:举一反三,翻覆重叠。到头来,越来越楚心积累的忿忿不平,沽名钓誉,将
焦头烂额的目的,付诸于地球被敲开裂变,等着去太空里喝清风,为鬼神。

  于是,所有的悲欢离合,失败成功,偶然必然,都象风雨击沙,列为墨染水痕
的蛛丝马迹,混同微电的声息,触及在魂的深处,魄的外表。引出一幕幕怪糟糟的
剧情,从公子口里吐到王孙怀中,一个个耄耋长者,在神昏意乱,自以为乐的时候
,摇摆在须发皆白的秉烛黄昏,留下一串串游龙走风的笔划,点点滴滴。让后来人
看过之后,恨不得想抓起头发提升自己。

  为此,多少无可奈何的身影,在摇曳寂静的灯辉:时而,迷离睡眼;偶尔,咬
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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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园】 目录

        韩记烧鸡的传说

         -齐凤池-

  中国的饮食文化享誉世界,中国的餐馆象地图上的坐标插在世界的每个城市。
中国的几大菜系,南甜北咸南辣北酸,各种佐料,撒在了世界这口饮食大锅里,为
人类提供了各种滋味的生活美餐。不说川菜粤菜的甜辣的味道,也不说鲁菜的香和
咸。就说中国的丸子,让外国人一天吃一种,就得吃上三年。

  这些有名的大菜咱不说,就说烧鸡吧,山东的德州扒鸡,安徽的符离集烧鸡,
河南的道口薰鸡,东北的沟帮子烧鸡,唐山的万里香烧鸡,刘美烧鸡各省市各注册
的,被称为地方名牌的有的是。就说唐山百年历史的烧鸡就有刘美烧鸡,万里香烧
鸡,福昌烧鸡等等。这都是些有规模的百年老字号。没有规模的小作坊,凭着自己
独特的配方,精湛的加工手艺,加工出来的烧鸡,也有很大的市场,为很多人的嘴
解了馋。

  唐山的韩记烧鸡属于小作坊,加工量小。解放以前,韩家的老太爷做烧鸡是为
了养家糊口;现在韩家的后代做烧鸡,一是为了不让手艺失传,二是闲着没事耍耍
手艺。

  韩家每天加工烧鸡不超过二十只,卖了算。韩记的第三代传人都快七十岁的人
了,老俩口,一个负责杀鸡,脱毛,一个负责加工。韩家老太太小巧寡净,脱鸡,
摘毛,仔细认真;韩老头先炖,后薰,手艺精益求精。老俩口从吃了早饭就开始忙
活,等到下午四五点,二十只薰好的鸡就飞出了炉。韩老太太推着四轮车,吱妞妞
地来到市场。这时市场上早已有人等候多时了。二十只鸡不到一小时就卖光了。我
每次想吃韩记烧鸡,都提前到韩记家门口等着。当韩老太太推车出来,我跟着她到
市场,保证能买到。

  韩记烧鸡的特点,首先是柴鸡。决不是人工养殖的肉鸡。二是它的味道。三是
它的颜色,四是它的形状。有了地地道道的农村家养的小柴鸡,加工就凭手艺了。
韩记烧鸡的味道香而不腻,颜色深红明亮。鸡爪,鸡翅,盘着的姿势特别好看!象
是脱光了衣服的鸡在睡觉;鸡头、鸡脖子,躺着的姿势也舒服。

  听说,韩记烧鸡的历史有把子年纪了,打韩老头的爷爷那辈就做烧鸡。按韩老
头子七十岁算,也得有二百年的历史了吧。

  听说,韩记烧鸡的诀窍主要是老汤。他的老汤有百年的历史。这话是真是假谁
也没看过。但有一件事可以证明。1978年全国举办烹饪大赛,韩老头参加了。
他带着一竹桶老汤去参加烧鸡比赛。在火车上,他带的那桶鸡汤弥漫了整个车厢,
车厢内的旅客都不住地吸鼻子。“这是什么味咋这么香?”有一个旅客自言自语地
问。韩老头说:“是我这桶老汤的味。”韩老头用深蓝布套着的竹桶,蓝布稍有点
湿润。是从竹桶溢出的汤弥漫了整个车厢。韩老头在大赛上取没取上名次,得没得
奖人们不知道。但他那桶老汤确实香了一列车厢。

  韩老头到快做不了烧鸡的时候,把唯一的儿子叫到身边,问他愿不愿意做烧鸡
。儿子说,我有我自己的事业,不想学。韩老头啥话也没说什么,但心里很不高兴
。从此。韩老头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火……

  到了第二年,也就是1980年的秋天,韩老头子和老伴相继去世了。快入冬
的时候,韩老头家的推着四轮小车又出现了市场上。人们以为韩老头子又活了,纷
纷把韩记烧鸡的四轮小车围了起来。烧鸡的颜色、形状、味道一点没变。

  每天下午,当人们听到吱妞妞的四轮车响声,用目光看去的时候,推车的却是
一位小个子,白头发的小老头,他就是韩记烧鸡的第四代传人----韩记家的大
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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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理旧货

        -林墨-

  林墨先生盘下这个轴承零件销售公司可是有条件的。那就是仓库里那些过时、
滞销的零件不能作价。林墨是行家,搞销售轴承零部件有二十多年了,更何况他来
自上海。当初一看库存目录就说:“这些货至少积压了十五年以上了,是吧?”那
位急于卖店然后退休的老先生知道瞒不了林墨,苦笑着说:“这小公司刚一建立时
,咨询公司要我什么货都进些。结果有些根本就没卖出去多少。”早先就卖不出去
,现在就更卖不动了。这些滞销的零件都过时了,谁还买?算一算当初进这些货可
是花了二十多万美元哪。这些“铸铁疙瘩”光重量就得小三十吨,现在一钱不值了
。林先生真替老先生难过。难过归难过,但我林墨不能替您承担这个损失。老先生
点点头,认了。他觉得现在轴承销售在美国如此不景气,遇到买主实属不易,可不
能错过这个机会。

  接手这个小销售公司后,林先生马上“大杀大砍”。他要把这小三十吨滞销货
都处理掉,腾出仓库的地方分租给另外的小公司。这样也好降低经营成本。但如何
处理旧货?

  既然是白给的就租个大垃圾箱把这些滞销货都扔了呗。说得轻巧。且不说租大
垃圾箱得拉两次(三十吨太重了,一次拉不走),每次好几百美元;而且这也是违
反美国法律的。这些铸铁件属于回收物品,必须由专门收购金属废品的公司收购。


  那好啊!把废品收购公司的车叫来,让他们统统拉走这些铸铁件不就完了?又
想好事呢。人家是来拉铸铁件,可不要铸铁件外边的包装盒。那就把包装盒子拆下
来呗。

  拆盒子不得花人工呀。粗略计算,这些铸铁件大的十磅左右,小的好几个才一
磅,共计约三万个。林墨做过实验,十秒钟可以将一个铸铁件的包装盒拿下来,拆
开,放好,铸铁摞在货盘。这么复杂?铸铁件拆下来堆一堆,纸盒子都扔到垃圾箱
里去,多简单呀。你以为我们林先生吃饱撑的?仓库有多大地方让你堆铸铁件?来
拉铸铁件的车子来了你怎么把铸铁件运上车?垃圾箱能装多少纸盒子?还有那些放
这些铸铁件的铁架子都得拆了吧?老实听着,别乱插嘴。刚才说到哪儿了?噢,一
个铸铁件需要十秒,三万个铸铁件就需要八十多个小时。这可是一刻不停地干。实
际上,按正常工作量,加上必要的休息时间,应该160多个小时。

  如果一小时按十美元人工费计算,那就需要1600多美元。可一吨废铁只卖
八十多美元。也就是说,林先生要处理的这些铸铁件最多卖2400多美元。你看
看,费那么大劲,也没得到多少钱呀。林先生到不在乎这几个钱,他只是觉得太麻
烦。不拆包装盒,少要钱行不行?废品收购公司断然拒绝。他们说得很明确,如果
铸铁件有包装盒,他们也得找人来拆。美国就是人工贵,就是一分不给林墨他们钱
,废品收购公司也不上算。

  只能拆铸铁件的包装盒了。可仓库没那么大场地呀。平日干活时,插车开来开
去调度货物,地方本来就很狭小,哪儿铺摊子拆包装盒?林先生早想好了,周末干
。分三个周末干,每个周末两天处理三分之一--大约十吨铸铁件。星期一就叫废
品公司的车来把清理出来到十顿铸铁件运走。干活的人呢?平日仓库干活的两个夥
计加上他。他来起什么哄?林墨知道,只有他在场,干活质量才能好。

  工钱怎么算?包工。十吨铸铁件可卖800多块,那就每人拿250块。剩下
的钱三个人出去吃一顿。林墨算得很清楚。小时工资是十块,周末加班再增加50
%,那就是每小时十五美元。十六小时便是240元。两天250块比超时工资还
要多十块呢。林先生是最典型的上海人,精明,但绝对不死抠钱。在这种事情上抠
门得不偿失。搞包工活会很卖力气干,很有可能干十二个小时就完成了。到时候大
家高高兴兴拿支票。赶紧在三个星期里把这些铸铁件处理了,地方腾出来后招个分
租仓库的小公司。一个月可进账1500美元。这笔收入可是源源不断的活财。

  说干就干。星期五和两个夥计一说,他们立刻欣然同意。周六一大早他们三人
就来了。立刻把架在铁架子上的这些铸铁件用插车铲下来。大小搭配,约拿下三分
之一。铸铁件要整齐地码在货盘上,最好要摞上五六层,然后用插车铲走放在一边
。

  拆下来的包装盒也要拆开,整齐地铺好,然后一摞摞放到仓库外边垃圾箱边上
,拿些铸铁件压好,别让风刮散了。到时候镇政府负责回收的部门会把这些包装用
的纸盒子收走。真是这样?林先生早打电话问清楚了,没错。咱们林墨干什么事情
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干起来井井有条。

  这天干得比较苦,中午林墨出去买了三份便当充饥,讲好饭费从包工的钱中出
。周日到了中午就把预定的三分之一干完了。那还不多干点儿?两个夥计也这样要
求。林墨讲,说好干多少就干多少。然后领着两个夥计去中国餐馆吃了一顿。事前
讲好的嘛。

  星期一来了,林先生立刻给废品收购公司打电话,说有十吨铸铁件当废品卖给
他们,让他们开来一辆载重十吨以上,插车能开到车斗里的卡车来。卡车很快来了
,停靠在出货口,车斗和出货口一边高。林墨指挥着两个夥计用插车把摞满铸铁件
的货盘一个个铲上卡车,很快把十吨左右的铸铁卸完。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林先生非
要铸铁件整齐地码在货盘上了吧。到时候好卸,节省时间。上午很快把仓库的场地
清理乾净,一点儿不耽误进出货。

  当天下班时,林墨拿着三张以他们这个轴承销售公司名义开出支票,都是25
0美元,郑重地交给两个夥计一人一张,剩下那张揣在自己口袋里。包工的钱应立
即兑现。

  就这样连续干了三个周末,卖不出去的旧货--那些铸铁件都当废品卖了。仓
库内清理出1000平方英尺的面积。林墨又把办公室腾出一个房间。立即在中文
小报上打出分租公告,很快就招来了分租者--一家电脑零件批发小公司。讲好价
钱每月1500美元。您觉得我们林墨先生怎么样?

  当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干得太忘乎所以,忘记自己是五十多岁的人,最
后一个周末干的时候太奋力了,一下子扭了腰。当时还不觉得什么,第二天早上竟
爬不起来。赶紧去看病吧。上了固定架,打了封闭止疼针稍微好些,能走道了,但
仍然疼。后来经人介绍去看中医,理疗、针灸、推拿,半年多才缓过来,前后花了
两千多块。扣掉包工的钱净赔1400多美元。林先生懊恼,但觉得命该如此,所
以总在朋友们面前提起这事自嘲。

  转眼又过一年。年初,林墨给两个夥计和SALES(推销员)长了5%得薪
水,给自己长了10%。上一年销售业绩并没有好多少,但分租仓库后降低了成本
,收入还是不错的。林先生知道卖减速轴承利润高,自己过去又是学机械的,增加
销售减速轴承这一项业务可以一试,因为并不需要占用很大的仓库面积存货。但这
要冒风险,要贷款进货,需要雇装配减速轴承的技术工人等等。林先生不断地通过
熟人、朋友咨询这方面的信息,想方设法寻找这方面的资料。最后居然找到个朋友
的朋友就在台湾的一家减速轴承制造公司工作。可他还是下不了决心增加销售减速
轴承的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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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车睡觉,下车尿尿

          -道 友-

  在美国,坐华人的旅游公司的车组团出门转悠便宜。尽管一上车,导游又会收
钱,说是一些旅游点的门票、聚餐等,但还是比自己出门坐飞机去旅游便宜很多。
比如,纽约的一家旅游公司的四日游,最初每人收取的费用不到150美元,如果
两个人一起去,还可以免费带上一位。您说便宜到什么程度!这钱把外边休息三夜
的旅馆钱都算进去了。

  当然,旅游车刚一开动,导游就要收那另一笔费用,和先交的钱差不多。你会
吃一惊,心里有了点无奈。旅游时的中餐和晚餐都得自己掏腰包,再加上给司机和
导游的小费(各10美元),这就300多美元了。可一家三口出门玩儿四天,还
在旅馆过三夜,一共就花一千美元左右,我在美国出门旅游还没这么省过钱呢,而
况不用自己开车找路,坐在旅游车上悠哉、悠哉,观赏美国特有的田园风光,舒舒
服服地走马观花,应该是很惬意的了。然而这回旅游回来,本人决定,只要我还能
自己开车,我是不打算再坐旅游车了,这次坐旅游车和原来的想像有距离。这话或
许会让旅游公司干活的人们看了不高兴,不过这仅仅是我个人的想法。而且咱还得
强调,坐旅游车旅游的方式是很适合另外一些人的。

  “上车睡觉,下车尿尿”是我们导游的一句玩笑,不过很形像。我们这车游客
旅游的四天,大部份时间都是在车上打瞌睡。车子每隔两个钟头左右就在公路休息
站停车让大家方便一下。有时休息站的厕所不是很大,女同胞便上了“伦敦”(轮
蹲)--排队上厕所。这真尴尬。

  为什么“上车睡觉”?不是“悠哉、悠哉,观赏美国特有的田园风光”吗?是
呀,我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可后来也睡着了。旅游车沿着美国81号州际高速公路
开,这条路线号称美国著名风景线,春夏之交,阳光灿烂,道路两边遍布郁郁葱葱
的林木,草场上野花怒发,成群的牛在漫步;远方丘陵起伏,云雾缭绕,整个一首
田园交响诗嘛。可看多了还是犯困,我认为是太舒服的过,另外就是坐车时间长。
我往椅子上一靠,人越发地放松,什么也不想,有点像口吃饱了的猪。这怎么能不
睡?太太说我呼噜都打起来了。

  旅游车有几个小电视,一跑长路,导游就放些喜剧片,英文、中文的都有。屏
幕上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可大家仍然犯困。是不是晚上没睡好呀?有点儿。旅游
车头天晚上十点半才到旅馆,进房间洗涮一下就快12点多了,赶紧得睡觉啦,导
游说了第二天早上7点15分就出发。可这觉是想睡就能睡着的吗?我翻来覆去好
不容易睡着了,早上刚过六点,导游就给各个游客的房间打电话的铃声就响起来,
催促起床。你说我能有精神头儿嘛。

  以往我们一家人自己驾车外出旅游,一般下午五、六点钟就到了旅馆。旅馆周
围有不少风景点,逛够了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再回旅馆聊天看电视。睡觉晚点儿也
不在乎,第二天早上七、八点起床,有条不紊地吃喝完毕才驱车出发。跟旅游团出
门可好,上旅馆就得赶紧睡觉,问题是还睡不了多少觉。

  到旅游点该是最高兴的时候了吧?难说。有时,旅游车到的景点我未必喜欢,
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这是其一。其二就是导游规定了时间,常常就一个多钟头;
如果是我特别喜欢的景点,咱也不敢尽兴。你想呀,别人都在规定时间回来了,我
多玩儿了半个钟头,让人们干坐在车子上乾等。耽误大家的时间是很缺德的事。

  还有一点有些特殊。我有腰痛的毛病,年轻时农活干得太多。原以为坐旅游车
不会腰痛。可每到景点游玩的时候我都觉得腰特别难受,很是酸痛。这真让我费解
,想了半天就是人不能太放松,松松垮垮什么毛病都来了。如果自己开车,精神状
态就会紧张一些,腰痛症状反而很轻。

  我的屁股也跟着捣乱。坐得时间太长了,屁股酸痛,甚至有点失去知觉。我的
脖子也跟我作对。人睡着了,头往往歪向一边,等醒来时,脖子跟抽筋的劲头差不
多。肚子也在“生气”,真是肠子里有气体。胀肚的感觉不好受,可咱也不能在车
上屁声不断呀。所以到了休息站我都冲下车,找没人的地方放屁。真正的放屁。

  看来游客们在车上的时间太长了。每天去旅游点的时间有不了几小时,而坐车
时间却有八个小时以上。最难受的恐怕是司机了。中国旅游社组团什么几日游都是
雇用一个司机。其实应该雇用两名司机,一个人这么长时间地开车比较危险。唉,
中国人都要省钱嘛。再说司机也想多挣些钱。可真要出了交通事故可就晚了。

  这么说这种组团旅游一无是处?不,只是说这种旅游方式我个人不喜欢。咱可
以证明,情侣或小夫妻就会觉得这种组团旅游挺好。我们这个旅游车上有好几对儿
青年男女,他们白天在车上依偎着缠绵,或者相拥而眠,悄悄话说个没完没了。对
专门来美国旅游的人也不错,反正是为着“到此一游”的目的来的,自然不怕坐车
坐得屁股疼。不过对上年纪的人还是要小心些,老人对这种长时间地坐车旅游还是
挺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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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园聊斋】 目录

        这里有个蜘蛛

         -郝祁-

  闲置的办公室里不知怎么进来一个极普通的小蜘蛛,它慌忙藏到一个角落里。
小蜘蛛来自原本属于它的天地,风吹雨淋、酷暑严寒。这里和它所熟悉的一切截然
不同,但有着空调,惬意。食物呢?总会有些小虫子撞进屋来,黏在蜘蛛网上;再
说了,小蜘蛛用不着那么辛劳了,也吃不了多少。

  啊,有些孤独;可少了很多焦虑。再不用担心小鸟会吃掉它,变化的天气会伤
害它,等等。它每天有的是时间,知道了这个世界的许多事情。人类都在谈论美丽
。对,我也应该变得更美丽。小蜘蛛想着,跟着就变了。它的八条腿变得越来越长
,越来越细。越苗条越好嘛。它的身体生出鲜艳的花纹,显得很时髦。它甚至能听
懂一些迪斯科音乐,并会跟着扭动。

  忽然有一天这个办公室来了新主人,一群人进来打扫卫生。它随着一堆灰尘和
乱七八糟的蜘蛛网被清理出了办公室。尽管又回到五彩缤纷的世界,有着蓝天、阳
光和充满活力的空气,但它还是立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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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之旅】 目录

        老刘

       -王琰-

  老刘辞别家人,赴加拿大安大略省的某所大学做访问学者时,刚过40周岁生
日。像他这样年龄的访问学者,几乎每个系会有一、两个。他们不是来自北大的博
导,就是什么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老刘出国前的背景十分模糊。据说,不过是一
家化工企业的小技术员。提供这一资料的是与老刘同住的留学生小施。

  小施在教育系读研究生,这种学科拿不到奖学金,必须靠课余打黑工的钱交学
费。小施和老刘是在一次去超市买东西时认识的。那时,老刘正瞒着系里和同寝室
的几个中国人给国内的妻子女儿申请移民。他在超市推采购车选物,仍不忘从口袋
掏出一份表格,逐字逐句阅读,无奈,还有理解不通的地方。他焦虑抬头,正碰上
小施心不在焉的目光,就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小施大致给老刘理清那句复杂的语
法结构后,告辞去熟食柜。当他结完帐,走出店门,却在拐角处的一个垃圾桶前,
又一次看到了老刘--他,正弯着腰在桶里寻找什么。难道是他一时疏忽错把表格
当废纸扔了?小施好奇地停下脚步,直到老刘捡起一只啤酒瓶才恍然大悟。这类啤
酒瓶回收可以卖5分钱一只。他旋即离去,心异样地跳动几下,好像被人偷窥捡垃
圾的是他。自此,小施竟一连几次在学校碰见老刘。那时,还不知道老刘也在同一
所大学,以为是附近哪一家被孩子抛弃的孤老移民,心中着实感慨了好一阵。

  一天,小施在饭厅与老刘不期而遇,后者被几个留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前呼后拥
,精神愉快之极,脸色也比数月前健康。小施一怔,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谁知老
刘一眼认出他,惊喜打招呼道:“你--也在这里上学?”

  “你?” 小施愕然回问。

  “我在化学系。”老刘高声道,嗓门很响,响得有点震耳。

  “噢……”小施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

  “我夫人和女儿下个星期就过来。”老刘突然兴奋地对他说。

  “她们这么快就拿到移民了?”小施想起了那张家属移民的申请表格,难以置
信地问。

  “没有,没有,”老刘笑着说:“等移民太慢,我放弃了,先让她们过来探亲
,啊,探亲。”接着邀请道:“跟我们一块去吃顿便饭吧?”说着,瞟一眼那几位
同伴,对小施介绍:“都是化学系的。”

  “今天老刘请客。”一位留学生对小施解释时,朝他猛眨眼皮,似在暗示什么
。

  老刘脸皮微微发红,在喉舌间发出两声含糊不清的音。小施连忙摇头谢绝。他
离去时频频回头,想要证明视觉没有发生误差:眼前正在请客的老刘的的确确是捡
啤酒瓶的老刘;是想为老婆孩子办移民结果又换成探亲签证的老刘。

  以后,小施逢人就问是否认识化学系的老刘。

  “你竟不知道老刘?”几乎每个被问的人会以如此惊讶的口吻反问。

  老刘的知名度首先来自绰号:老留。老刘最初以公派访问学者的成份出国,讲
好一年返回。他逾期不归,从访问学者转成博士。许多比他晚进系的师弟师妹开始
脚踏两只船,既不耽误实验,又偷偷注册其它系的课程,为今后找工作留一条后路
。老刘刚转博士那会,认真搞过一阵子研究,后来发觉他的专业很不景气,那些找
到工作的师兄师妹,实际上已不在这个行当上。他发愁过,彻底换专业?实在心有
余而力不足。他已四十出头,还有几年好折腾?在这条死胡筒里一条道走到黑?出
路又在哪里?老刘开始心浮气躁了。他似乎心思很活,常换课题,换导师,渴望以
此找到一条成功捷径。两年下来他换了三个导师,然实验毫无进展,像样的文章一
篇没有。都说要不是这第四个导师来自香港,老刘恐怕饭碗不保。在加拿大,博士
最多可以读八年。谁一提起老刘的学业,流露不屑的神情,扬言:老刘啊,能留到
第八年带上博士帽已算烧了高香。

  老刘的另一知名度来自“老遛”的绰号:老刘,老遛,东遛遛,西挑挑,转眼
垃圾变黄金。这是留学生暗自给老刘编的顺口溜。众所周知,加拿大学生爱扔东西
。尤其春季学期末,白人学生公寓楼的垃圾箱前几乎成了应有尽有的跳蚤市场:家
具、电器、餐具、健身器材、书籍、甚至女性穿的内衣、口服避孕药等,只要有耐
心,都可在天黑借一支手电筒找到。刚去加拿大的中国留学生,为省钱,大多去 
“跳蚤市场”各取所需。然,像老刘那样几年如一日,执著地把它当一份业余工作
来做的还不多见。

  老刘刚来加拿大的第一个学期就拣了一台日本索尼牌随身听。当晚他像得了件
宝贝,展示给同寝室的小余看,说:“多好的东西啊,我就不明白会有人舍得扔掉
这么好的东西。它不过音量低了点,有杂音。但只要稍微修整一下就跟新买的没区
别。”说着从卧室衣柜里找出一只红色工具箱:里面大到修自行车的,小到修电器
的工具一应俱全。随身听修好后,他把它往小余手中一放,得意地说:“听听,还
有半点杂音吗?”小余的夫人正在家准备托福,想买一只随身听,小余就说:“这
个……商店里不到10加元,你--5个加元怎么样?给我夫人练听力吧?”是小
余提醒了他废物回收可以生钱的道理。老刘轻松做成第一笔小生意,便一发不可收
拾。后来,有新来的留学生乾脆带着所需物品清单找上门,他绝对负责认真,收费
也极公道,从不漫天要价。他的那只红色工具箱,自修好索尼牌随身听就没再合拢
过。谁家的收录机、自行车、微波炉、吸尘器等出了问题都来找老刘。老这一听,
再忙也会拎了工具走。而这样的服务他从不收钱,是绝对免费的。

  遇到这种时候,常听人议论:“老刘真有两下。”

  他那“两下”都在一双手上--它,不光擅长变卖旧货,还写得一手漂亮书法
。每年的留学生春节联欢会照例由一帮年轻人主持策划,一次,听说联欢会的录像
带要送交使馆,老刘自告奋勇书写序幕的演职员名单。第二年春节,使馆派了两位
大使前来和学生共庆新年。那年联欢会的场所只租到一间地下室。地下室阴冷潮湿
,三百多名学生挤坐在一条条长板凳上,仍觉热量不够,拼命吃东西。大使之一在
一阵嗑瓜子和嚼土豆片的噪音中起身,走上讲台的他首先告诫大家注意交通安全。
他脸色凝重,报出一长串因交通事故意外死亡的华人名单。他说,很多死者至今无
法确认身份。坐观众席的老刘听到此偷偷掩着嘴巴,对身旁的人说:“这人脑子有
问题,讲来讲去总讲这些不吉利的事,听得人骨头发凉。”话音刚落,忽听大使问
:“谁是刘志明?”老刘一惊,似乎那无法确认身份的死者跟他刘志明有某种联系
,眼睛略显恐慌地大睁,缓不过神。“说你呢。”许多同学笑嘻嘻朝他一指。大使
亲切地对他说:“刘志明同学,你的书法写得不错,很不错,请站起来。”大使不
断用手示意他起立:“站起来,让大家认识认识。”地下室发出更加响亮的笑声,
有人说:“不用介绍,我们都认识他。”那一刻,老刘的脸涨得比煮熟的大龙虾还
红。

  老刘在妻子秀华和15岁的女儿星星赴加拿大前租了一套两室一厅公寓。即将
与妻女团聚的他已有一种家的感觉。他很想把小房间留给女儿,可是入不敷出,只
好委屈自己睡客厅,让她们母女睡大房间,另把小房间转租出去。小施在获知那些
有关老刘的轶闻后,对他生发出浓厚的兴趣,一时冲动成了老刘的第一个房客。成
为老刘房客的小施没过几天就后悔不迭。

  老刘的妻子秀华是个药罐子。厨房的电炉上固定放两只大锅:一锅是准备下水
饺或面的白开水;另一锅是煎熬成棕黑色的药汤。空气里终日弥漫一股苦涩的中药
味。常常,秀华会在小施进厨房时,自语一句:“很多年了,一直离不开这药罐子
。”说罢,虚弱的脸上浮起一层歉意,喉头发两声轻咳。小施也跟着乾咳。回到学
校或餐馆的小施一身药味,常被人问:吃什么药了?小施便对同伴抱怨。有人就说
,那你还住?搬出来得了。小施说再等等看吧。

  老刘15岁的女儿星星会拉小提琴。顺利转入加拿大中学的头两个月,她一心
赴在补习英文上,琴盖没打开过。后来,一切纳入正规,加拿大课程又轻松,每天
下午两点一过就无所事事,功课根本不用温习。一回到家的星星开始练琴了。这段
时间,上完课的小施正抓紧时间睡觉,好有精力晚上打工。星星的琴声严重降低了
他的睡眠质量。几次,他憋着一肚子气冲到门口,又退回来,跟一个小姑娘较什么
劲?后来,他把课调到下午,上午安心在家睡懒觉。这样,总算解决了矛盾。当然
,缓和的只是他和星星间的冲突。这个家真正叫他头痛、不知所措的,恰是老刘本
人。

  老刘爱拣旧货。秀华和星星没来之前,他是别人家的房客,拣一样东西出手一
样。他睡的小房间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不容积压货物。如今不同,他成了
两室一厅的主人。除小施的房间不属他使用,有权处理任何空间。自与家人团聚,
老刘陡感生存压力:秀华病病歪歪,只求她无病无灾便是福;星星再过两年要考大
学,再怎么差劲的公立大学,也得上万元一年。靠他那点微薄奖学金,如何让一家
三口度日?他开始每个晚上都出去,很晚才回来,回来时,自行车的前笼头和后坐
上都绑满了东西。 有时,看上一些体积庞大的家具,就叫有汽车的同学帮忙。一
次,老刘看中一床结实的席梦丝床垫,找了系里两位年轻人一块抬。上三楼公寓时
,老刘坚持在尾部向上推举;两位年轻人怕老刘年纪大,顶尾吃不消。正当三人争
执不休,一邻居忽地开门,对他们说:“深更半夜吵什么吵?要吵回你们国家吵去
。那晚,老刘的脸色憔悴不堪。他送两位年轻人出门时突然说:“宋末有位画家叫
郑思肖。郑思肖画兰,连根带叶飘浮空中。人家问这是为什么?他说,国土沦亡,
根着何处?国就是根,没有国的人,就是没有根的草。”老刘说到此,心酸一笑,
对发楞的两位年轻人说:“你们还年轻。”这件事传出去,人人猜测老刘是后悔出
国了。本来,年纪这么大把,还拖儿带女折腾啥?然,这件事并没影响老刘晚间继
续出门。日积月累,从秀华母女睡的大卧室到客厅,堆满了没来得及出售的旧家具
和电器。每次小施踏进客厅,像进了废物回购站。客厅里,除老刘睡的一张沙发是
空的,没一处地方插脚。小施想,再这样住下去,非住出毛病来不可,就在一个周
末的清晨对老刘提出退房。

  老刘猛听小施要退房,一怔,说:“你等等。”随即匆匆去大房间。回来时,
手上多了三个月的电费账单。他把账单递给小施,说:“喏,你看看吧。”小施拿
着账单摸不着头脑。这--跟他要退房有何联系?老刘就问:“你是不是每天用洗
碗机?每天用烤箱烤红薯或土豆?这两样东西,尤其洗碗机最耗电,中国人一般不
用,宁可手洗。秀华告诉我,你经常烤箱一开个把钟头,却只烤一只土豆或半个山
芋。还说你两只碗也不愿动手洗,非得让洗碗机转45分钟。这些,如果你不提出
退房,我是不会跟你说的。大家住在一起,相互理解宽容最重要。我知道星星练琴
吵了你,也知道你不习惯闻秀华熬的中药味,更不愿整天面对这一客厅破烂。可是
小施,这就是我们家的真实。”老刘说到此,神情黯然,道:“本来一直想找个机
会跟你好好谈谈,让你搬进来前好有个思想准备。谁知我们两人都忙……”老刘说
到此搓了搓手,见小施脸上忽红忽白,嘴唇紧抿,没任何反应,以为他去意已定,
叹口气,说:“如果你真想退房,至少给我一个月时间吧。其实小施,”老刘说:
“你的房租我已经给得很便宜了,每月200元,水电费全保,你还能上哪找到比
这更便宜的?”说完这一番话的老刘显得十分疲倦。小施在那一刻发觉老刘真的老
了,他的声音不再像第一次那样震动他耳膜;他那被秀华修剪得很短的板刷头上像
覆盖了一层薄雪,头发已经花白。小施突感一阵恻然,低下头回避了老刘的眼神。
从此,一直到毕业离校,再没提搬家一事。

  秀华来加拿大后惟一能做的一件事,即把老刘拣回并修整好的家具电器擦洗乾
净,然后估价,列出清单。

  留学生公寓的洗衣房内有一广告栏,上面张贴着各类信息:如招房客,招保姆
,出售旧家具,儿童玩具等。去洗衣房的人,目光总是先扫向广告栏,尔后再找空
出的洗衣机。那天,几位隐约知道老刘大名的妇女相约去洗衣服,她们手拎一篮子
脏衣服,挤进洗衣房时投向广告栏的目光有点急不可耐。

  “看--那里有旧电器,我正想买一个吹风机。”其中一位妇女惊呼,小跑过
去。

  这一则醒目的广告内容如下:

  18英寸黑白电视机          35元
  烤面包机                5元
  吸尘器                15元
  电话                  3元
  熨斗                 10元

  欲购从速,请打电话:756-3384

  那几个妇女轻声念着电话号码,面面相觑:不会又是老刘家吧?她们把脏衣服
放进洗衣机,说去老刘家看看。秀华见同时来那么多人,略显紧张,不住乾咳,身
上的中药味好像比以往更浓郁了。妇女中最年轻的一位脚刚跨进去,闻到这味立刻
退出来,说在门口等。那个想买吹风机的见没有她要的货,便告辞。剩下另外几个
,与秀华东扯西谈一会,也相继出门。她们早知道老刘的女儿星星拉一手好提琴,
老刘家客厅的墙壁上就挂着那把小提琴--它所散发的艺术气氛和堆积的旧货是多
么不相称啊。在重返洗衣房的路上,她们感慨万千。

  星星在来加拿大半年不到的时间里快速发育成长,仿佛一夜功夫,人们发觉星
星挺胸收腹的走路姿态完全像个大人。她在某个星期天早晨,偷偷去洗衣房撕下父
亲打印的出售清单。洗衣房寂静无人,她撅着嘴巴,将手中的纸揉作一团。洗衣房
外面,几个中国孩子正在跑来跑去玩捉迷藏游戏。一位打算躲进洗衣房的小孩与开
门出来的星星撞个满怀。他的夥伴们边笑边跑,星星从他们日渐远去的窃窃私语中
听到“垃圾千金”四个字。

  星星返回家中,脸已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竭力忍住不让它流下来。
秀华把早饭端出来时轻声责备一句:“一大早跑哪去了你?”老刘在洗手间高声问
:“是星星回来了吗?”

  星星谁都没理,径自走进那一堆等待出售的旧电器中,呆呆出神。刮好胡子的
老刘走出来时,秀华偷偷朝他使了个脸色。

  “星星?”老刘叫。

  星星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颤栗,在父亲叫她的第二声里,掏出那团白纸。

  “那是什么?”老刘眯了眯眼,凑近看。

  星星高昂起头,脸部肌肉一阵阵抽搐。她匆匆展开白纸,递到父亲面前。老刘
仅瞟一眼便认出是出售广告,伸手想拿,星星动作飞快一闪,一眨眼的功夫,手上
白纸化作碎屑,在空中雪花般飘洒。头发上、衣襟上沾满纸屑的老刘陌生地看着女
儿,身子僵了似挺立着。

  “星星。”

  一听母亲的声音,忍了许久的眼泪哗哗地流了。她突然提脚踢翻腿边茶几,又
抽噎着,拎起茶几附近的电熨斗,发疯般往阳台上冲。老刘动作更快,手一伸,紧
紧抓住女儿的肩膀。

  “放开我,今天不把这家的垃圾全部扔乾净,我……”星星满脸是泪,挣扎得
披头散发。

  “放下熨斗。”老刘喝斥。

  “不。”星星把熨斗高举过头顶,与父亲怒目对视。

  “我再说一遍,放下熨斗。”老刘的声音里充满了火药味。

  “不。”

  第二个“不”字一出口,星星脸上被狠狠扇了两记耳光:“十五年来没舍得动
你一根手指头,今天非教训你不可。”松开星星的老刘脸色煞白。星星被秀华搂进
怀里,“哇--”一声痛哭起来。

  “你打我,你还打我,人家骂我垃圾千金,你还打我。”星星一边哭一边诉说
委屈。”

  “垃圾千金?”老刘身体一晃,激烈恼怒的眼神陡转迷惘,仿佛很不理解那四
个字的涵义。

  “都是你们,一天到晚出去拣这些没人要的东西。”星星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

  “没人要的东西?”老刘咄咄逼人地问,声音十分激动:“这些东西扔在垃圾
箱没人要,可爸爸把它们修好后,不是有很多人来买吗?爸爸可从来没认为它是一
桩贬低自己身份的零活,相反,看到东西不再被毫无节制地浪费,心里头踏实。垃
圾千金?”他自问,仿佛终于明白了,脸上浮过一丝酸楚但自傲的笑,说:“爸爸
没偷没抢,靠自己劳动挣钱,为什么你要感到羞耻?垃圾千金?垃圾千金总比那些
救济金王子或公主强吧?”

  留学生中有个别毕业了找不到工作的,可去移民学校注册上两门课,以此获取
政府资助的救济金。老刘口中的“救济金王子”或“公主”即指这帮家庭中的孩子
们。

  正在小房间睡觉的小施是被老刘父女的争执声吵醒的,迷迷糊糊的他听完老刘
一番话,心里十分惊讶,想不到老刘竟会瞧不起领救济金的人。要知道,这--可
是留学生暗中给老刘算出的一条“华山之路” 啊。

  “老刘嘛,留满八年,博士毕业,就只好去政府排队等着领救济金罗。”

  小施似乎仍听得见那些预言者们过份自信的笑声。

  小施打黑工的中餐馆在市中心,从学校或留学生宿舍骑自行车大概化30分钟
。每天,小施在下午5点钟离校,一直到半夜餐馆打烊才返回。秋季学期末,小施
忙于考试,就与老刘商量,问他是否愿意顶几天班。老刘二话没说同意了。这一松
口,老刘就此踏上打黑工行列。

  开头,一天做三个小时,渐渐适应后,全天干。两个星期下来,整整到手三百
多元现金。老刘虽然累得脱了一层皮,心里那份喜悦啊,难以形容。打工,其实是
他多年末就的心愿。没成功,一因为胆小:法律规定留学生不准外出打工,他怕查
出后被递解出境。事实上,这种可能性很小,一旦某个老板决定雇你,他就有办法
应付警察。当然,你得做好被他克扣工钱的心理准备。二要怪运气:他曾被圈内掀
起的打工潮搅得坐立不安。鼓足勇气走出校门,发觉几乎每家中餐馆都已人满为患
。仅有个别需要帮手的还嫌他年纪大,怕手脚不灵便反而误事。这次小施拱手相送
的机会使他尝到了甜头。两个星期后,小施考试结束,老刘还想留下继续做。小施
说:“餐馆不会再要人了。这样吧,我下个学期忙着写毕业认文,你先分我三天活
,若我明年春季毕业能找到出路,这活呢,你就金部接去;如果--”话末完,老
刘立刻奉迎道:“当然是一毕业就能找到工作的。”这样,小施和老刘不光成了室
友还成了半个同事。

  老刘打工不到一个月便成熟手。一个星期去三天,那三天的晚饭免费,如遇剩
菜太多,还可打包带回家,够全家第二天吃一整天。有时,餐馆发些即将过期的生
猪肉等,这些小优惠拿回家,每次都会使秀华的眼睛发亮。“真是多亏了小施。”
她那被滋润的嗓子,咳嗽声少了,家里的药味也渐渐被肉香所替代。

  一次,老刘系里的两个同事晚饭后过来串门,他们是来透露有关申请移民的最
新动态。他们说:“老刘啊,听说律师费开始下降,多伦多一家华人律师事务所只
收两千加元。两千加元。”他们竖起两根手指头在老刘面前比划,鼓动道:“比起
当地的律师费整整少一半,这是多好的机会啊。要是你也感兴趣的话,我们三家同
时申请,说不定价格更低。”那两个人说着就有一人叫口渴。他起身进厨房,原想
喝一口自来水润润唇,却习惯性地拉开冰箱,不期错开了上面的速冻柜。“哇--
”他情不自禁大叫:“老刘,你在贩卖猪肉?”他的话把另一个同伴引过来,那人
看着排列得像一块块硬砖似的冻肉,惊讶得合不拢口。老刘尴尬地解释是餐馆里发
的。人们这才知道老刘一直想隐瞒的事实。

  老刘开始申请全家移民那一年是1996年春天。正是那段时间,系里传出香
港教授有意在97年回香港定居的消息。老刘听后吃不香睡不稳,假如传言属实,
他读了一半的博士怎么办?这样忧思重重几天,见教授不来主动找他,又像吃了颗
定心丸,以为人家骗他。那段时间,餐馆生意火红得出奇,老刘的工资也跟着向上
浮动。发工资那个周末,老刘数着多出来的几十元钱,心里高兴,便请小施第二天
晚上吃饭。这顿饭吃得时间很长,因为两人都喝了酒。一喝酒,话多,先是小施对
秀华道歉,说他不该就两只碗也开洗碗机,吵得她几乎神经衰弱。小施道完歉,秀
华就为她的中药罐和星星的练琴声道歉。星星听着,打声哈欠,懒洋洋地起身回房
睡觉。星星一走,老刘眯着眼回忆了和小施的初次见面。他哈哈笑着对秀华说:“
我一看他准是国内来的留学生。”秀华对往事不感兴趣,偶尔附合几句,没多久,
也借故离席。秀华前脚走,老刘伸长脖子,凑近小施耳朵,压低嗓门,说:“你别
看她现在病病歪歪,年轻时一笑两个甜酒窝,可讨人喜欢呐。”说着,嘿嘿笑两声
,脸颊上两块颧骨不知是由于的酒精的作用呢,还是由于想起年轻的爱情而激动,
红喷喷的,像染了胭脂。小施也跟着笑了笑,不置可否。

  “你们--原来一个单位?”小施没话找话地问。

  “一个单位。她不懂化学,专搞后勤工作。”老刘喝了口酒,动手又开一瓶,
对小施说:“喝,难得你我都有空,今晚一醉方休,干了它。”说着一仰脖子,尔
后,用手掌抹了抹嘴巴,感慨道:“小施啊,不满你说,我这辈子就做成功两件事
。”他用手比划道:“一是考上大学,二是娶上秀华。”见小施一脸迷惑,笑问:
“你不相信?”

  小施嗫嚅道:“没有,没有,你说吧,我听着呢。”

  “就这两件事。”老刘悠然出神道:“我们那个小山村祖祖辈辈没出过一个大
学生,我考上大学那种飘飘然又踌躇满志的感觉,跟中了头名状元似的。真好,那
种感觉真好。再说我父亲那阵子的光荣劲啊,嘿嘿,就恨自己的一张嘴不是嗽叭-
-可以把这喜讯传个十万八千里。”老刘说到此发亮的眼睛突然黯淡了,他伸手取
了根牙签,在桌子上胡乱划两下,说:“可惜他去得太早,连秀华的面都没见上。
”说着眼神有点发呆。但是很快,把话题转到秀华身上,说:“我和她的感情很有
基础,我们结合得也真不容易。”老刘喝一口酒,摇头道:“读大学时,大部份同
学都有了恋爱对象,我没有。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太穷。班里的女生一半来自当
地省城,眼里哪有我这个貌不惊人的穷酸小子?秀华就和她们不一样。刚开始我们
处对象时,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在城里没有根基,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农民。
你猜秀华怎么回答我的?”老刘眼里盛满了笑意,问小施,不等小施回答,急切地
说下去:“秀华咯咯地笑出两声,我至今仍忘不了那甜美悦耳的笑声,她笑着,说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又不是来查户口的,管你祖辈几代农民?只要你现在不住农
村就行了。秀华喜欢我,羡慕我脑袋瓜好使,她父母可不这样想。那段时间她父母
逼着她和我断绝关系……现在回想,她父母做得一点没错。秀华跟上我真没过上一
天舒心日子。”老刘说到此,眼眶一红,掩饰着低下头,用手抵住额角,声音微颤
道:“先是房子问题,小施,你年轻,没尝过那种居无定所的无归属感。我们结婚
了,她仍住娘家,我住宿舍等着分房。那段时间,我几乎不要命地工作。是星星的
出生打动了秀华父母的心,他们才同意让我搬过去一块住。我和秀华算是结束了分
居生活,但和她父母的矛盾却愈演愈烈。那时,单位开始每年派人出国进修……”
老刘说着,眼睛扫了一桌子菜,邀请小施,说:“吃菜,菜都凉了。”

  小施挟一筷子凉菜,放嘴里慢慢嚼。夜越来越深,两人隔着一桌子酒菜,默默
咀嚼。偶尔,眼神一对,小施便匆匆移向别处。小施眼里的老刘瘦得像条虾干,皮
肤里的水份仿佛都被蒸发了,皱纹纵横。老刘借酒发出的那段断断续续的感慨,小
施听时不住点头,心里并没多少感触。他和老刘年龄差距十几岁,十年一代,老刘
的故事对小施而言,已有隔代的陈旧感,心里所能唤起的只是一丝同情,仅此而已
。不过,他对老刘最后的话题更感兴趣。老刘是否后悔过出国呢?

  “后悔?”老刘双眉一挑,嘴巴张了张,想断然否定的声音终究没脱口。不知
过了多久,才说:“刚开始第一年公派期满,的确犹豫过,思想斗争得很激烈。可
是,一想到重回岳父母家过那种拥挤、争吵的生活,就觉得目前的自由来得太宝贵
。后悔?说真的,我现在很少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也许,每天超负荷的劳动使我麻
木了。我的思维变简单了,目的也很直接。加拿大这国家福利好,移了民,看病不
花钱。所以,我现在最关心的就是什么时候能拿到移民。”

  小施点了点头,附合道:“都一样,我们还没娶上老婆的,目的也很直接:尽
快毕业,找到工作。”

  “你们年轻,不可和我同日而语。”老刘飞快一摆手,道:“你们只要不放弃
,事业上还会有发展。我呀,年轻时也是有许多想法的,特别是刚考上大学那会…
…哈,那些不提也罢。人哪,是会变的。”老刘落寞道:“有时,当我弯下腰在一
堆废弃的垃圾堆里东挑西拣,当我在餐馆被人支配得头昏脑沉,当我面对星星委屈
的眼泪,我也仿佛不认识我自己了。可是,只要一听到秀华的咳声,所有思想上涌
起的模糊的不安、自惭、失落等情绪都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小施,跟你说句
心里话,我这辈子呢,也想通了,事业上不可能再有什么飞跃,那么,只要星星在
这里有一个好的前途,只要秀华身体不坏下去,要我做什么都成。这就是我的命,
活着就这样累吧。”他起身,进洗手间绞了把毛巾出来,使劲往脸上搓,嗡声道:
“今天我说了很多话,现在感觉有点累了。”

  小施自和老刘吃过那顿饭,关系更增进一层。老刘几次欲再请小施吃饭,都不
成功。小施眼看毕业在即,找工作,写论文,忙得焦头烂额。正是在那段时间,香
港老板找老刘谈话了。香港老板要在97年回归香港的决定不是传言,早在三年前
他就有此打算。他年龄和老刘相仿,皮肤保养得很好,仍然很滋润,血气旺盛。他
的眼神坚定明亮。 老刘自第一眼看他时,就被对方眼里的自信狠狠刺了一下。从
此,他在这个同龄人老板面前情不自禁总喜欢低着头。日长月久,连老板长什么样
都忘了,只知道他皮肤好,眼睛亮。

  老板说:“老刘啊,如果你想在我走之前毕业,从现在起全力以赴,根据我指
定的方向去做,那么,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你该来得及。”老板说这话时,对老刘
是否能毕业心里没底。他手下学生太多,个个聪明能干。老刘三年来做了什么,他
很模糊,也没精力管。他找老刘谈话,并给他指定方向,实在是念了同胞之情,想
在走之前帮他一把。老刘也果然没辜负香港老板。他权衡利弊,立即辞去餐馆工作
,白天黑夜猫在实验室。那半年里,小施毕业并顺利地在另一座城市找到工作。临
别,望着被博士论文耗尽心力的老刘,心头一酸,调侃道:“老刘,又在为事业拼
搏啦?”老刘说:“事情拖着总不是个事,好歹毕业了,也对自己有个交代。”“
那么,到时找到工作别忘记通知我啊?”小施说。老刘无声一笑,说:“我可没指
望能靠它找工作,不过,”他眼睛一亮,隐含希望道:“也难说,找个博士后救救
急也许行。”

  老刘在一年里快马加鞭,赶出来的成绩让所有人对他刮目相看。香港老板捧着
老刘的论文,逢人感慨:“真看不出这个老刘,脑子挺聪明的,文章也写得不错。
人的潜能其实很大啊。”

  老刘在97年5月博士论文答辨完毕,那年他四十五岁,应邀出席了毕业典礼
。毕业会短短三个小时,他仿佛重回考上大学,或研究生毕业那会,体味到一股久
远的成就感。那时,年轻的他对自己的未来还有很多憧憬……如今,他在阳光下审
视身上的博士袍,被生活湮灭的自信一点点复活了,他无声地对自己笑了笑,心想
,要是秀华和星星也能来参加多好。秀华一心要来,偏偏星星有演出,她便选择陪
伴女儿。

  老刘博士毕业所恢复的自信持续没多久,便被一连串找工作失败的阴影击垮。
毕业等于失业,对像老刘这样年纪大,专业又不时髦的人来说是很正常的事。老刘
沮丧过一阵,很快,他重返餐馆,操起旧业。

  “老刘,你没去移民学校?”有人看见他问。

  “我们还没拿到移民。”老刘头也不抬地回答。

  “你们不是体检过了吗?体检通过就可报名上移民学校,去象征性注册两门英
文课,就有资格领取救济金了。”很多人毫无顾忌地对老刘提及救济金,以为帮了
他大忙,给他指出一条阳光之路。谁知,老刘最烦人家提救济金。那些对老刘提过
救济金一事的人见老刘仍忙于餐馆打工,颇为不解地对秀华盘根究底。于是,秀华
和老刘之间有了自结婚以来的第一次争吵。

  “为什么要拒绝?放着每月600元钱不拿,宁可去洗盘子,去东拣西拣人家
不要的东西。你--到底怎么想的你?”秀华最后一句问话已经哽咽。

  “洗盘子怎么啦?东拣西拣又怎么啦?我乐意。”老刘挺直腰板,高声嚷:“
我靠自己劳动活着,我没有像个叫花子般伸手向政府要钱,我心里舒坦。”

  “叫花子?你--”秀华不可思议地看着老刘,她似乎并不真正理解他。她一
激动,咳得面红耳赤。老刘赶紧把她扶在椅子上休息。

  秀华闭着眼睛,边喘气,边摇头。老刘双膝跪倒在地,一只手轻而有节奏地帮
秀华捶背。他低声劝慰道:“秀华,你别为这事操心,管好星星就行。至于我呢,
这么大岁数了,要再违背自己的生活原则办事,是很难的。你知道,我从小生在农
村,长在农村。一个农民,”老刘一抿嘴巴,眼望窗外,说:“我始终记得父亲跟
我讲的一句话,他说:‘一个农民最大的财富,最值得骄傲的资本就是那一身使用
不尽的力气’。只要我有力气,我愿意付出,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就饿不死。救济金
?我怕领了它从此骨头就生锈了,再也不肯劳动,每天只等着天上掉下一块大饼来
。”

  “又不是要你领一辈子救济金,暂时拿它渡一渡难关,我就想不通有什么不妥
。”秀华说。

  老刘叹一口气,转过脸,一眼瞧见墙壁上那张毕业照--它被挂在十分醒目的
位置。窗外的阳光投射进来,停留在上面的时间总是最长。照片上的老刘比本人年
轻,他眉目舒展,笑容灿烂。

  望着照片中躇蹰满志的自己,心情陡然好转,仿佛又一次感觉到毕业那天阳光
的温暖,阳光给他带去的生活信念:“人的潜能其实很大啊。”老刘想起了香港老
板临走前的那句话。他对着照片轻声说,像是说给秀华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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