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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枫  华  园       ≤X≥   ※
※  ≤\‖/≥   二零零六年六月二日出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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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五五三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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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 期 目 录(FHY0606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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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线论坛】民粹和公投                    细柳营
      两岸之间的“切香肠”策略             俞力工
      中国政治改革其实正与经济改革同步进行       细柳营
      是不是真到了非得“大卸八块”的程度?       黄光锐
【人生之旅】搬家--“文革”的回忆              幼 河
      我的三个妈妈                   寄 北
【游子生涯】怜子如何不丈夫                 东海一枭
【小说连载】晨曦初露(8)                  李建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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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线论坛】 目录


              民粹和公投

              -细柳营-

  对中国而言,国内事情还是最主要的。听我家人和同学朋友说,胡锦涛上台后
政策确实亲民,体现在这几年公务员的工资没有什么长进,而下岗职工为主体的退
休人员的每月补贴金得到大幅度增长。我和爱人都是上山下乡的老三届初中生,后
来能够上大学的寥寥无几,大多数都是回城进入工厂工作,由于年龄和学历关系,
大多数都是先下岗,而后转为提前退休。胡锦涛此举绝对是高策,同时也是在削减
以至取消邓小平留下来的行政人员特权,缩小两极分化,还政还利于民,是实现和
谐社会的重要步骤和手段。河北最近被注射处死的大贪官,无非也就是受贿出售了
几千辆汽车的进口权。这种司法案件今后应该会更多。如此下去,中国过去邓小平
搞出来的特权阶层会越来越受到打击和抑制,而随着中国广大民众的平等权益越来
越提高,中国最终走向社会民主化的时间不会再长。这绝对不是陈水扁和民运所判
断的,在可见时间内没有实现可能那样的说法。陈水扁其实是不懂民主,他擅长的
实际上就是民粹操作。什么是民粹呢?大陆电视剧《美丽的田野》中的一个情节非
常形像,可以解释这个问题。当时邓小平专制时代,还是任命产生的一个村长,一
天村长广播召集村民开会,宣布村办砖瓦厂不赚钱,还持续亏本,要实行“股份制
改革”。他说由他数到十,愿意参股的村民举手。村民以为他又要来搞集资搜刮,
没有人想举手也没人敢举手。结果当他数到十时,只有一个副村长和会计举手,而
他自己却同时举出了两只手。按这样的结果,他就宣布原属村民集体的砖瓦厂,他
就拥有了一半股份,是最大的股东,而副村长和会计分别拥有各四分之一股份,也
是股东,而其他村民们就从此再没有份了。而且还说这是全体村民集体通过的。其
实他这个操作是绝对不合法的,他就是利用的民粹。所谓民粹就是将少数所谓的精
粹分子的意志通过炒作手法强加给广大民众。他们三人举手确实不错,但那些没有
举手的绝大多数村民绝对不是同意他们这样的作为。这样的行为将不能作为中国现
有法律合法的依据,也不是体现中国现今民主和法制的进步之处。同样的道理,台
湾的统独这个巨大的议题,不能只是2300万台湾居民能够确定的,而是必须由全体
中国人民来确定。中国领土以及附着其上的主权,将不能因为历史上受到列强入侵
被强行割夺便改变属于中国的国际公理和法理的根本属性,尤其是在中国无可阻挡
地崛起和发达的今日。中国的宪法和反分裂法也是绝对符合国际社会公认的公理和
法理法则,因此也是得到世界绝大多数国家和人民的认同,没有人能改变这个中国
终极统一的趋势,以及其国际法的合法属性。而随着中国发展,中国也正在越来越
有实力来完成这个统一大业。

  民进党在台湾善于选举,其实他们的选举也是煽动少数深绿民,特别是将他们
收买来的那些人聚集在一起虚张造势,然后利用台湾大多数民众对政治的冷漠,而
实质上让实际只获少票数的陈水扁去当选。所以说在投票率特低的状况下,这种选
举结果绝对应是法定无效的。世界很多民主国家的选举法都明文规定投票率过低的
选举不视为合法而是无效的。如果台湾的选举法民进党不肯更改,国民党其实也可
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动员泛蓝民众也来搞一次民粹,可以肯定国民党铁
杆选民比民进党还要多。就在今年北高市选举中,国民党在台北应该没问题,在高
雄可以搞选举绑三通直航的公投,给民进党也来一个搅局。如能将高雄市长争夺过
来,那么今后无论什么选举也就不会输于民进党了。在台北也可以搞小朋友的欢迎
熊猫公投,跟小朋友玩,自小提高他们真正的民主意识不说,实际上还就是争得了
他们父母家长,以至爷爷奶奶们的选票,实际上是进一步稳定了国民党的基本票盘
。

  选举是要花钱,但不是一切都在钱上,不然比尔盖茨早成美国总统了。花钱其
实还就是一个广告造势问题,或者最多还包括不合法的走路工。然而势造得再大也
不如实际执政能力来得重要。台湾选民是被民进党骗了两次了,这次再上当恐怕怎
么都不会再实现。当然,如果一个人有实际创新,能够造福于万民,名声也会是不
错,民众就会自然拥护。例如对癌症的治疗,据说最近北大继王选教授因癌症去世
后,又有一位阳光教授孟二冬患癌症不幸去世。北大同学在网上征集对癌症的治疗
方法,但最后没能挽救他生命。可见癌症对人类的危害太大,而能治疗癌症应该是
最大的对人类的贡献。凭这资本政治参选,应是更能获得更多的选票,并得到各方
面支持。现在是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其实在美国要融入主流社会,也是
要靠这个来提高华人的地位,以至提高中国的国家地位。要使你的成就别人不得不
来尊重你,你才是真正地融入了这个国家的主流地位。在加拿大或其他国家也都是
如此。移民问题是布什目前的一个大难题了,弄不好会造成新一波的民权运动,马
丁-路德-银恐怕就会涌现。其实墨西哥人大多数都是印地安人与西班牙移民的后裔
,有些甚至直接就是印地安人后裔,现在印地安人反而成了非法移民,而后来的白
人殖民者倒成为决定他们命运的主人,这个道理很难说得通。美国面临着印地安人
要求将权益还给他们的挑战。总之,任何一个政治实体,包括民运,要建立实现民
主实际指标体系时,应从客观出发,而不能单纯从主观的臆想出发,搞脱离客观现
实的指标和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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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岸之间的“切香肠”策略

             -俞力工-

  六年前,北京当局曾对台湾提出了三个“动武条件”,即在台湾“实施独立”
,“外国侵占”,以及“台北当局无限期拒绝解决统一问题”情况下,北京将采取
军事行动……

  彼时,笔者即提出质疑,是否有如此具体“谈条件”的必要?。就一般情况,
采取军事行动与否,主动权应掌握在自己手中,不会预先设定被动地位。此外,攻
击也要趁人不备,预先通告时机也似乎犯了兵家大忌。鉴于此,笔者曾以“实施独
立”状况为例,设想一旦陈水扁悴死,台湾依据“宪法”规定,必将由副总统吕秀
莲继位。事态发展果真如此,则这位精神状态极有问题的女士,哪天甚有可能出人
意表地作出“宣布台湾独立”的惊人之举。此时,即便台湾绝大多数老百姓对此极
端行动毫不认同,北京当局是否会囿于“用兵”承诺,为了一个“疯女人”的举措
,把国家前途、台湾的众多性命孤注一掷?

  如今,阿扁尽管死皮赖脸地恋栈不去,但其政治生命已基本死亡。于是乎,“
吕秀莲接任总统职位”的假设就完全可能成真。万一民进党在吕秀莲治下地位继续
滑落,则与其坐视2008年丢失政权,忽地宣布独立、借以诱导中美冲突并非不能想
象。届时北京当局进退失据,处境必定尴尬无比。政策如做人,凡事留有余地,方
能从容应对各种意外状况。

  一年来,北京方面频频接触泛蓝上层人物,在国内多少可取得“众望所归”的
宣传效果,但是,显然忽略的是,这批往大陆走得勤快的人物,在李登辉执政期间
,俱是“两个中国”的旗鼓手。对比之下,反倒是目前备受猜忌的马英九,几乎是
当时唯一敢于公开表明自己是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的泛蓝派政治人物。

  如果台湾的现有条件不变,2008年马英九又能够顺利通过选举、领导国民党再
次执政。此时,上述的钓鱼台座上宾恐怕多数不会遵循北京的棋谱,推行国家统一
;更加可能的发展是,在承认“九二共识”的基础上,转而要求两岸当局仿效“德
国模式”,先行互相承认为独立国家,而后再伺机统一。换言之,2008年选战结束
后不论由何党派执政,只要美国影响仍旧存在,“两国论”势将永远阴魂不散。届
时,大失所望的国内同胞,或会怒斥“国家当局一厢情愿”,“泛蓝政客表里不一
”。其实,处理台湾弹丸之地也必须顾及大端,如果光顾着一时的镁光效果,结局
必定自讨没趣。

  何为大端?直率地说,不外是拿出大气派,确保物权法,把早期任意充公的房
产、地产直接归还或折为股份交还人民。如此一来,即能促进社会安定与发展,又
能让台湾人民对共产党的统治目的消除疑虑。对台湾政策方面,也似有必要更改以
往的“切香肠”做法,一点一滴地开放对岸的物资流通;而采取大刀阔斧、一视同
仁的办法,给予中国人之间的平等待遇。如果此岸不大幅革新,则对岸政府与人民
必然以“切香肠”的态度与速度,小心翼翼地投石问路。政治领域里,一个屡见不
鲜的现象是,权与利,往往取于一夜之间;权与利的下放,则点点滴滴。两岸领导
俱为中国人,“施于人”的手段不幸也别无二致。

2006/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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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政治改革其实正与经济改革同步进行

                -细柳营-

  4月22日胡锦涛在耶鲁大学进行讲座,当耶鲁校长提问到有人认为中国自78年以
来经济开放成绩显著,但政治改革一直没有任何松动。这样的经济开放而政治的紧
缩,会否造成一些意想不到的矛盾,甚至会影响到中国今后发展的远程前景?胡锦
涛的回答是:自从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得到长足发展,中国的综合国力
能有如此发展,经济发展形成如此成就,如果说这只是经济改革的成果,而不包括
任何政治改革的成份,这是不符合社会发展科学理论的,同时也完全是与客观现实
不相符合的。中国在经济改革的同时,政治改革应该说也在同步进行,没有一刻停
顿。其实我们应该说也是可以看到和感觉到的,只是胡锦涛讲得还不够全面。在邓
小平的时代,89年64前后是一个转折点。在这以前邓小平还能听进一点政治改革的
建议,而在这以后邓小平完全就丧失了任何民主的理智。直到他死后,情况才扭转
过来。江泽民朱□基继续实行改革开放国策,包括政治改革和开放的实际动作。现
在的胡锦涛温家宝其实是继承了江朱的政策,继续推动中国走向强盛,当然也是走
向完全的民主。

  胡锦涛还说中国现在虽然得到发展,但是还是一个发展中国家。中国有13亿人
口,任何一个大数字,用13亿来除就变成一个小数字。中国还存在着社会和经济许
多大的矛盾和问题,需要未来努力去解决。这话是一种谦虚,也是对美国人,特别
是认为中国崛起是对美国威胁的少数人来说的一种宽慰;同时也是一种策略。中国
是存在问题,但任何问题只要是存心去解决就不会是永远解决不了的问题。而中国
的人口正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强大动力。中国人只要思想和行动一旦开放,就会转换
成为震惊世界巨大成就的最大动力。邓小平之后,解开束缚的中国马上快速崛起。


  我多次说过那些民运分子,一天到晚要民主选举,似乎只要选举了他们就绝对
能够当选。其实就算如此,他们还真有执政的能力和本事没有?包括对军队的控制
,对经济发展的调控能力,对人民生活的改善,如何解决下岗失业问题,如何处理
三农问题,甚至如何处理这些类外交突发事件问题。我看魏京生,王丹,王希哲等
都没有这些个本事,达赖喇嘛也没有,但他有自知之明,难能可贵的。民运分子只
能以贬低中国,抹黑中国人民来乞求某些人的同情,然而这种同情也是一钱不值。
更有甚者是投靠世界上包括台独在内的反华分子和反华势力,出卖自己的祖国以换
取个人私利。这些人当然被人民唾弃,被历史所淘汰。胡锦涛说他也喜欢民主,很
早就立志一定是要在中国实现民主,但是我们绝对不会照搬任何现成的所谓民主模
式,而是会在创新中实现中国的伟大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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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是真到了非得“大卸八块”的程度?
              ----评农行“分拆式改革方案”

                -黄光锐-

  凡是对计划经济时代的中国还有些记忆的人们都会对中国银行系统“专业化”
的布局多少有些印象:中国银行是负责外汇业务的“专业化银行”,建设银行是负
责基本建设的“专业化银行”,工商银行是负责城市工商业的“专业化银行”,农
业银行是负责“农口”的“专业化银行”,而作为股份制试点恢复建立的交通银行
是唯一的“非专业化”银行,或者说当时的交通银行就是作为股份制改革试验点的
“专业化银行”。倏乎二十年光阴,中国银行系统的“专业化”日渐褪色。随着交
行建行中行相继在香港上市,公众已经对银行“商业化”的称谓渐渐有些习惯了。


  然则,2006年的5月中,一枚“农行分拆式改革方案”的重磅炸弹骤然掷出,顷
刻间就吹皱了中国金融改革的一池春水。这份据称有央行背景的改革方案主张:撤
消设于北京的中国农业银行总行,以省为单位把现有的农行分拆成30余家,并由中
央和地方共同承担农行改革的成本。一言既出,坊间哗然,拍手叫好者有之,激烈
反对者亦有之。用新闻报导当中的话讲,“尽管这个方案目前还没有得到官方的任
何确认,但已经引起了市场的广泛关注”。显然,尽管相关部门和农行发言人一再
“辟谣”,市场却并不认为这则消息是空穴来风。

  在笔者看来,“分拆式改革方案”出台最重要的意义,就在于印证了直到今天
中国的国有银行体系仍然与真正意义上的商业银行相去甚远。如若不然,就根本没
有必要考虑在金融改革当中动用如此激烈的手段。正因为直到今天中国的国有银行
体系仍然与真正意义上的商业银行相去甚远,笔者才会认同对农行进行“分拆式改
革”的必要性。不仅如此,在笔者看来,需要“分拆式改革”的恐怕还不仅仅是农
行一家。

              “全国性”规模成焉败焉?

  在反对“分拆式改革”的声音里,余丰慧先生的观点颇具代表性。在《让人看
不懂的农行改革分拆方案》一文中,余先生表示:“在汇兑方面,县以下为农村商
品流通进行资金汇兑服务主要依靠农业银行,其他金融机构汇兑功能基本上出不了
省,全国性资金汇兑基本上由农业银行进行或代理。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需要强
大的金融服务,这个时候却要分拆农业银行,笔者难以理解”;“应该把农业银行
定位于支持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主要金融力量,大力支持农村城镇化建设、农村
工业发展等,然后如果条件具备,再实行股份制改造”。在余先生看来,“大”本
身就是农行最主要的优势,而由此产生的全国性汇兑能力更是农行一张关键性的底
牌。但由此却产生了两个问题:一、农村“其他金融机构汇兑功能基本上出不了省
”是市场竞争的结果,还是人为制造的行业垄断?二、汇兑功能固然重要,但相比
储蓄与信贷终究是银行的“副业”,为了汇兑上的收益,是否值得支付如此高昂的
不良资产代价?

  到2005年底,农行积累的不良贷款已高达7400亿人民币,坏账比例超过四分之
一。据推算,农行的重组改造需从国家外汇储备注资600至700亿美元,超过已实施
的国有银行外汇注资的总和。但是,这里的关键问题倒不在于注资规模----以接近
万亿的央行外汇储备,向农行注入千亿美元的资金是可以办到的。关键问题在于产
生如此庞大的不良资产究竟原因何在?换言之,造成大量贷款成为坏帐的“病灶”
能否不通过份拆而切除?不解决这个问题,再大量的输血也只会造就一个资金黑色
流动的无底洞。

  而在笔者看来,余丰慧先生一再强调的农行“全国性”正是其不良资产问题无
法逾越的障碍。当然,这是一个在国有银行里具有普遍性的问题。但由于农行特殊
的处境,这个问题在农行最为严重,也最难以得到解决。归结起来原因其实很简单
:农行“全国性”的官僚体系给地方当局的权力寻租活动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在农
行庞大的坏帐背后,游荡着中国经济转型时期“地方政权公司化”的幽灵。

  我们可以实地考察一下:一个地方财政入不敷出,来自中央的财政支持又十分
有限的县官或者市长,却又非常想在任内搞几个“像样”的政绩工程----不外是盖
个楼房铺条公路上个工业园修个大广场之类----到哪去弄资金来搞这些项目呢?呵
呵,不难办,找银行嘛,领导写个条子打个电话,银行行长总得给个面子吧(当然
了,给面子就往往意味着“里子”是有回报的)。于是乎,一笔笔银行贷款就投到
了未经充份论证,甚至毫无投资回报可言的项目上去了----建成的公路没几辆车跑
,开发区的土地平整了却不见工厂,漂亮的度假村别墅区成了领导们吃喝玩乐的“
御花园”,贷款根本收不回来,领导的关系户小舅子姨太太们还有银行里的关键人
物却通过项目承包和吃回扣发了财,这样的事情我们难道见得还少吗?

            银行坏帐竟然成了“扶贫帮困”的渠道

  对于任何一家真正的商业银行,提供贷款的目的就是为了获取利润。如果申请
方无法充份论证其项目的投资回报并提供必要的风险抵押,那贷款不用说是免谈。
在资本市场高度发达的成熟经济体,银行业务逐渐向证券投资倾斜,原因之一就在
于证券市场的公开性和流动性为银行提供了贷款业务难以提供的风险管理与快速退
出机制----投资银行觉得哪家公司不对劲完全可以把股票一抛了事,没必要为了还
贷问题而没完没了的开会。至于那些可能没有几辆车跑的公路、可能没有几架飞机
起落的机场、可能没有几个车次的铁路,如果出于国家安全或者社会福利要投资建
设,那是税收与财政的事情。“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财政投入是没有还本付息
问题的,需要的是代表共和国纳税人的立法机构认同这笔投入的必要,并明确无误
地通过相应的法令。

  可是,作为中国转型经济的特有现象,需要还本付息的银行贷款和不需要还本
付息的财政拨款常常是到了地方上就被混为一谈。在许多地方官看来,工行农行建
行简直就是他们随时随地可以伸手去拿的不上锁的“钱库”。条子电话出去,银行
贷款进来,权力的寻租把经济活动的成本降到了不能再低的程度。由于相当一部份
国有银行体系至今仍未摆脱“专业化”时期遗留的官僚色彩,对贷款项目最起码的
评价认证严重缺失,导致存款缺乏最基本的安全保障。由此,一方面造成中国经济
的投资规模长期过大而投资回报率持续过低,不利于整个经济的平衡发展;另一方
面造成了大量的腐败,广大存款人的法定财产权形同虚设,储蓄在银行里的钱俨然
成了贪官奸商大肆狂饮的酒坛。

  这些问题的严重程度随地区的不同而有很大的差异。一般地说,改革开放得早
经济较为发达的地区,银行的“商业化”程度也较高;而越是改革不彻底经济较为
落后的地区,银行运作里头旧体制的色彩也就越明显。而农行由于当年“专业化”
分工的历史原因,在那些旧体制影响比较大的地区保持着特别多的网点。正如农行
研究室主任李志成先生所指出,农行是一个“在每个县都保留支行建制”的庞大官
僚组织,经营网点数量占到全国银行业金融机构总数的三分之一,员工的数目也是
四大国有银行中最多的。可想而知,相比在网点设置“选择性”强得多的中行交行
和股份制商业银行,农行有高得多的机率成为权力寻租活动的对象,而农行庞大而
分散的组织结构也使得其各地分支行关键位置上的负责人更容易被拉下水,成为权
力寻租活动的“内部人”。

  当然,农行有这些问题,其他国有银行同样有,不过由于上面所说的原因,这
些问题在农行更集中更明显罢了。就是在几近肆无忌惮的权力寻租活动之下,中国
出现了相对富裕地区通过“全国性”的银行体系“无偿援助”相对贫困地区的奇观
:即使是再贫困的地区,也不乏地方官一拍脑袋就上大项目的现象,而各路诸侯的
“胆气”背后就是被权力寻租所左右的国有银行源源不断的贷款。相对贫困地区的
分行支行被成堆的不良贷款压趴下了,就得通过“全国性”的银行系统,从相对富
裕地区调来资金平帐。如此一来,盲目乱贷款竟成了“扶贫帮困”的一大资金渠道
!这样的“扶贫帮困”留下的除了形像工程面子工程政绩工程之外,还有堆积如山
的银行坏帐和触目惊心的贪污腐败。难道,这就是李志成先生所说的通过“全国性
大型商业银行”来“以城哺农、以城带乡、以东部沿海带动中西部贫穷地区发展”
吗?

            探索新农村建设资金来源的新路

  在反对“分拆”的声音当中,没有农行提供的“全国性”网络就会影响农村金
融服务,进而拖累新农村建设的论调可谓异常响亮:“目前在农村金融机构中,农
村信用社是区域性的,但缺少城市网点;邮政银行网点多,但储蓄功能不够完善;
农业发展银行是政策性的,县以下没有机构。只有农业银行触角遍布全国甚至海外
”。言下之意,显然是说农业银行是万万不能拆的,拆了就是不向农村提供金融支
持了,就是和新农村建设背道而驰甚至对着干了。

  然而,农行“触角遍布全国甚至海外”所造成的资金流向对广大农村地区的经
济发展起到了积极支持的作用吗?请看《中国经济时报》“信用中国”专栏的评价
:“农业银行在深化国有商业银行体制改革的过程中,进行了以业务流程为核心的
资源重组,收缩了经营范围,撤并了大量的基层分支机构。同时,农业银行把经营
的核心也转移到金融资源聚集的城市,将业务对象放在开发大城市、大企业上,对
农村的放款也限于大型基础设施、国债配套资金和生态建设等大型项目,对农户农
业生产和中小企业的金融服务处于萎缩状态,使得农村资金通过商业银行大量外流
”。真正对农户雪中送炭的常常是那些看上去不起眼的农村信用社,可是这些农村
信用社却屡屡因为经营规模偏小又没有得到有力的扶持而陷入无款可贷的困境,一
旦贷款不能按期收回又会因为风险规避机制的缺位而进退两难。

  说得不客气一些,喊得再响亮的口号也不能遮掩实践当中的真实:把城市的钱
搬到农村搞了没有投资回报的大项目政绩工程,又把农村的钱搬到城市里为各路炒
房团撑了腰,真正需要支持的农村信用社与合作银行却被晾在一边,筹不到储蓄也
得不到拨款,这种“遍布全国甚至海外”的“触角”,恐怕还是少些更好!究其根
本,银行作为金融机构永远是追逐广义性质的利润:商业化银行追逐的是投资回报
,而“专业化”银行的官僚们追逐的是权力寻租的回报。无论是哪种,银行都不可
能愿意大量投资获利少风险高的农户贷款。在农村金融体系相对完备的成熟经济体
,满足农户资金需求的向来是政府与乡村金融机构的联合,从没听说过“全国性大
型商业银行”能解决农村金融问题。作为大国国本,农业对于任何负责任的政府都
是重中之重,在选举制度下还有执政者争取农民选票的“现实利益”,因此纵观世
界各国,相对发达的农村金融体系无一例外是政府大量的财政拨款“喂肥”的。要
解决新农村建设的资金来源,其根本不是银行信贷,而是财政政策,这是任何关于
农村金融问题的讨论必须首先明确的。

  在中央政府全面减免农业税,并加大对农村的财政投入之际,新农村建设的政
策环境已开始形成。为了补充预算内资金的投入,还可以考虑发行适当规模的新农
村建设专项中长期国债来筹集社会资金。作为国家政策性银行,中国农业发展银行
的分支已基本涵盖县级以上城市,其粮棉收购专项资金业务覆盖乡村,可以担负资
金分配渠道的职责。把国家的财政拨款和国债资金通过农业发展银行实行监管,把
款项直接分配到基层农村信用社与农村合作银行,为这些最贴近农户的农村金融机
构提供资金支持和风险规避。这才是解决新农村建设资金来源的有效途径。

  此外,农行一旦实施分拆,邮政储蓄在农村的重要性就会立即凸显出来。当前
,中国邮政储蓄的营业网点超过3.5万个,其中79%分布在县及县以下地区,提供储
蓄汇兑等各种金融服务。“村村通邮”,原本就是社会发展的基本要求,如果在此
基础上还“汇兑出不了省”,那只能说明邮政系统作为国家主办的公共服务机构是
不合格的!就在前不久,中国邮政储蓄银行已获国务院批准成立,其使命就是面向
城市社区和广大农村地区提供基础性的金融服务。多年来,邮政储蓄“只存不贷”
导致大量资金从农村回流央行一直是金融体制改革的空区。而此次邮政储蓄银行的
成立,正是运用政策导向与税收杠杆,促使邮政金融系统积极开展小额贷款与资金
批发业务,从而以直接与间接的方式全面支持新农村建设的良机。

  总而言之,农行积重难返的坏帐和贪腐已经使其“全国性”组织结构产生的弊
端远远大于收益,且其作为商业银行的逐利本能与支持农村建设的政策职能间业已
产生无法调和的内生矛盾。如此两条足以决定农行已经完成了其特定的历史使命,
实无必要作为一家全国性大型银行继续存在。如果说农业银行还有什么“余热”可
以发挥的话,那就是通过震动相对较小的农行分拆式改革,可以为将来有必要时对
规模更大问题更复杂的工商银行实施类似改革积累宝贵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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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之旅】 目录

            搬家──“文革”的回忆

               -幼 河-

  1969年早春我们搬家了,有“扫地出门”的性质。但不同于1966年“
红八月”里,北京市的“红卫兵”驱赶成份为地主、富农、历史反革命等等的人们
返回农村。我父亲本来就是条“死老虎”--“摘帽子右派”,当时“革命的红卫
兵小将”对整治我父亲这样的臭知识分子没兴趣。但在1968年底,在机关正干
体力活,“思想改造”的父亲忽然告诉我说要搬家,而且地方也被指派好了,是临
近他所工作的科学出版社附近的一个杂院里。我们还去看过那院子公共厕所边上的
两间小房子。当时我想,既然我“出身”不好,就不应该住在这所谓的“科学院第
一宿舍”里了。

  父亲过去是上海地下党员,解放初期做过不小的官。组建科学院后,父亲调往
北京,家也就此从上海搬来了,当然就住进“科学院第一宿舍”。这里最早是个清
朝王爷的宅院,后成为美国驻中华民国大使司徒雷登先生(他曾是北大教授)的别
墅。组建科学院后,有关部门看中了这套别墅,在大花园中建起了三套洋房,连同
原来的深宅大院分别住进科学院副院长和所长们。那时我们家住在一个四合院的西
厢房里,居住条件不错。

  像父亲这样的理想主义知识分子是不会为官的。1957年成为“右派”简直
是必然。他到安徽某地“改造思想”三年。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家那时竟然还可以
住在“第一宿舍”里。看来那时“反右”并没有像“文革”那么严酷。所以“文革
”我们家就得被“扫地出门”了。

  但为什么到了1968年底,科学院房管处才想起我们家不应该住在“第一宿
舍”呢?很多年之后,知情者告诉我,是当时房管处的一位“造反派”头头看中了
我们家的房子。所以我们必须搬家。原来如此。

  得知要搬家后,我开始着手准备。当时我十五岁,成了家里最有发言权的人。
妹妹小,对如何进行准备毫无概念,家里还有个老姑姑,也是毫无主张。父亲早出
晚归,每天重体力活把他累得只是靠在床上一只接一只地吸烟。妈妈是远郊区一所
中学的教师,已经属于“牛鬼蛇神”住进“牛棚”隔离审查,平日不能回家。大我
五岁的哥哥“上山下乡”到内蒙农村“插队落户”去了。我那时把书架上的书都用
结实的绳子捆好,也只能干这件事情。一见三间屋子里那么多的家具,真不知道如
何搬运。

  我现在也搞不清楚为什么通知我们搬家,却过了几个月毫无动静,而在一天早
上房管处来人(就是那个“造反派”头头)突然命令我们当天就得搬走。在这“毫
无动静”的几个月里,发生了一件对我来说是五雷轰顶的事。1969年春节前夕
,科学出版社“文革”专案小组的人忽然来到我们家里,很肯定地告诉我,父亲的
历史问题“已从人民内部矛盾转为敌我矛盾”,他已经被“隔离审查”,让我立刻
预备被褥送去。我清楚记得自己把被褥捆好,坐公交车送到出版社。到了专案组办
公室,我还斗胆问了句“我父亲到底是什么问题”。专案组一个人打着官腔,意思
这是个“机密”。

  后来得知,父亲过去在上海做地下工作时,曾被中共地下党派入一个国民党特
务组织。这事情在“文革”“清理阶级队伍”的阶段被“揭发”出来后,父亲就成
了“国民党特务”。此是后话。

  父亲被“隔离审查”后,“第一宿舍”里的邻居们对我的态度有很明显的转变
(对我妹妹和姑姑也同样,只是我没有问过妹妹)。父亲这“摘帽子右派死老虎”
开始被“审查”阶段,在机关干体力劳动,但每天都可以回家。那时院子里的小夥
伴们还都和我在一起玩儿,邻居的老奶奶们会在没人的时候悄悄问“你爸爸没事情
吧”,有时还会给我点好吃的。但自从父亲被“隔离审查”,我就成了大院里的“
瘟疫”,大人孩子都躲着。我想大概他们知道我父亲成为“敌我矛盾”的人了。

  记得那是个寒流过后的日子,天空很晴朗。大清早那房管处的“造反派”头头
出现了。他命令“立刻搬家”。我简直懵了,问“怎么搬”。他说“那不是我的事
”。接着他进了屋子,手里拿个单子,仔细查找各个家具上的一个铁制的小标签。
他说,凡是有这种标签的都是公家的家具,不能搬走。这下我才发现,家里几乎所
有的家具都有这样的标签。原来屋子里的床、沙发、椅子、凳子、柜子等等都是公
家的。啊哈!这下好了,我可不用担心家具搬不走了。

  因为这位“造反派”命令我们今天必须搬走,我和妹妹只得把被褥、衣物和大
量的书籍等搬到院子里。我那老姑姑也瘟头瘟脑地往外搬东西。记得我们只有个非
常破烂的双人床和几个皮箱,我那老姑姑有个单人床和一个小柜子。我一看,搬了
家我还需要个床睡觉。于是求“造反派”给个床。他开恩给了副床板,另外给了个
破桌子(都是公家的)。

  忽然,“造反派”告诉我说,在这宿舍中的公家的铁制单人床少了一个。我茫
然地摇头,表示真的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也没说话,穿上他的军大衣走到四合
院的走廊里抽烟,冷漠地看着我们狼狈地从屋子里往院子里搬东西。这单人床的“
案子”是后来父亲告诉我的。在父母刚刚搬进“第一宿舍”时,父亲的好友许良英
先生常来我们家作客。他是个率真又有些不管不顾的人,一天说到自己家里少张床
,于是就来搬我们家里那没人睡的单人床。父亲说那是公家的。许良英先生说“不
要管是谁的,物尽其用才对”。就这样“强行”把床搬走了。我那时根本不记事,
当然不知道这情况。

  在妹妹和我,还有老姑姑往院子里搬东西时,大院里没有一个人出来帮助。这
么说也不确,邻居一位三岁的小丫头过来帮我们搬东西。她不知怎的在院子里把我
老姑姑泡灰指甲的药汤--就是醋和姜泡在一起--弄撒了。顿时小丫头胸前全是
醋,整个院子里都是酸溜溜的气味。她的小姐姐立刻从自家屋子里冲出来,大声斥
责小妹妹,然后牵着嚎啕的小姑娘回了家。

  小小的搬家插曲刚结束,我忽然看见妹妹搬出来的一个鞋盒子里没有鞋,而是
一窝刚生下来的小老鼠,大老鼠已不知去向。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搬出来的是什么
东西。“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默默地把小老鼠放在院子的角落里。对不起,
自生自灭吧。

  整个四合院里摊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忽然我醒悟到,我得去找车搬家呀!我
又去问那“造反派”。他还是那句话--这不是我的事。

  我深呼吸着,极力镇静着自己。想起来了,街道附近有个平板三轮车运输站。
当我上气不接下气跑到那儿,把搬家的事情说了之后,那几位五十上下的工人相互
看了看。其中一位微胖的大汉子只简单地问了我住在哪儿,往什么地方搬后,跟其
他三位说:“怎么样?咱们都去吧。”又跟我说:“孩子,别着急,搬家的事情交
给我们了。”我一听就哭起来。他摸着我的头道:“这么大了还哭呀。要经得住事
儿啊,小伙子。男儿有泪不轻弹。”现在想想,他们心里什么都明白。

  四个工人蹬来四辆平板三轮车。他们什么都不问,很利索地把摊了一院子的东
西往平板车上装。我还在别的四合院里找了个破旧的大木箱,很多书都装进去。工
人们来抬这木箱时,我也要搭把手。他们阻止了我,“你身子骨嫩,不能抬这么重
的东西,伤了身体可不得了。”他们还帮着我把我们自己盖的小厨房拆了,拿走了
些可以用的木料、油毡和砖头。

  搬家共拉了七平板车东西。装好车他们就仔细地用绳子把车上的东西捆好。到
了地方,又帮我们把东西搬进屋子。搬完家都下午了,这才想起来他们工人还没吃
饭。工钱一共是28人民币(相当于当时一个工人半个月的工资)。那微胖的汉子
说“有就给点儿,没有就算了”。好在我当时还有三十几块钱,把工钱付了。那微
胖的汉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拍拍我的肩膀,接着又使劲拍几下,盯着我看。我记住
他说的话,“男儿有泪不轻弹”,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就是没让流出来。

  搬完家的第二天,我就用搬来的那点木料、油毡和砖头,在房门边搭个非常简
陋的小厨房。杂院里的邻居们都围着看,说“这孩子真能干”。嗨,干什么只要一
逼,硬着头皮也就撑下来了。

  我们家后来在这杂院里住了十四年。邻居之间关系都挺不错的。真是“柳暗花
明又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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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三个妈妈

               -寄北-


  说起来我有三个妈,一个是我自己的母亲,一个是曾经的婆婆,一个是加拿大
的洋妈妈。是她们,将爱心和勇气撒到了我的心里;是她们,将温馨和美丽铺在了
我的路上。

               母亲

  江西临川自古就有“才子之乡”之美称,出过不少名人,包括王安石和汤显祖
。我的母亲就出生在那里。我至今仍不知道父亲和母亲是怎样恋爱结婚的,只知道
年青时的母亲心好,人美,又能歌善舞,走到哪都受欢迎。母亲和父亲结婚后,我
们姐妹几个就接二连三地生了出来。母亲既要教书,又要照顾我们,整日忙得不亦
乐乎。

  然而母亲却非一般的贤妻良母,她的睿智和勇敢很多男人都不能比。
  
  最记得那一次,我跟着邻居戴大妈上山砍柴。刀还没下去,伏在树从里的一条
毒蛇突然就昂起头来在我左手背上咬了一口。“蛇!!!”我魂飞魄散地喊。戴大
妈立刻赶了过来,捡起一快锋利的石块拼了命往我手背上刮。我眼前一黑,晕了过
去。
  
  醒来时却见一位老婆婆拿着一个蓝手帕包着的小酒杯在我额前晃来晃去,口中
念念有词。母亲见我睁开眼睛,紧紧把我抱在了怀里。“醒过来就好了,醒过来就
好了。”眼里早已泪光莹莹。

  原来母亲在我床旁不眠不休的守了三天三夜。那几天来我们家的人特别多。好
心的村民拿着各种各样的偏方来治我的蛇毒,我却不理不睬,整日昏睡。最后戴大
妈说有一位老婆婆会“喊魂”。母亲不信鬼神,却没敢放弃这最后的希望。而我真
就奇迹般地活了过来。“谢天谢地,你的小命总算拣回来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
母亲流泪。
  
  母亲却仍让我上山砍柴。“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不用怕。”母亲鼓
励我说,一边摸着我手背上被蛇咬后留下的疤。

  “你看那小鸟,它要是老呆在窝里,怕这怕那,就学不会飞了。”母亲指着屋
檐下的小燕子,又对我说。

  那一年我刚好六岁,文化大革命还没有完。父母虽只是普普通通的教师,却未
能逃过这场浩劫。先是父亲被莫名其妙地关了牛棚,后是母亲被发配到离城六里路
远的一个小山村去劳动改造。母亲一人带着我们姐妹四个,每天都要下田劳作,赚
来的钱却只够买米吃。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不要急,人活着就会有办法。”母
亲却镇定地说。

  办法不久果真就想了出来。母亲小时候常跟外婆去采草药,认识不少药草。她
一一教我们认了,居然山里面不少。这样我们不上学的时候便常到山中去,采来草
药后晒乾,然后扛到城里去卖。平时我们自然是很节省的,一分钱都不敢乱花,酱
油炒饭曾是我的最爱。我们自己还开荒种菜,种出来的南瓜也总比别人的大。这样
,我们居然还有些节余。山下有一座果园,种了许多桃树。母亲这天下工回来,带
回八个大桃子,给我们姐妹一人一个,剩下的四个,母亲用手帕包了,叫我送到城
里给父亲吃。

  母亲送我到山顶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母亲的影子竖在绯红的晚霞里,异
样的柔和,异样的美丽。后来的许多日子,尤其是在困苦不堪里,我都会想起这一
刻的母亲,心里充满了温馨和力量。

  下山穿过果园的时候,却被一精瘦男子拦住。大概看我衣服破旧,硬说我的桃
子是偷的。他一再威胁说要把我抓到派出所去,如果不老实交代的话。我气得恨不
能变成一个力大无比的怪物把他一口吞下去。“我没有撒谎,我没有撒谎,桃子是
我妈妈买的!”我却只能扯着嗓子喊。拉扯了半天,那人确实找不到证据,才放了
我走。到现在我还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对一个六岁的女孩如此残忍,而最痛恨的
也是那种把别人想得很坏的人。真是祸不单行,后来在路上又遭到一群顽童的突袭
。这些吃饱饭没事干的小孩看我一个人,纷纷朝我扔石头玩。我拼着命往前跑,跑
不动了才停下来。那时天已经很黑了,月亮冷清地照着我的影子,四周静得怕人。
我终于坐在路旁大哭了起来。

  将经过告诉母亲,她沉默了许久,才对我说:“孩子,这个世界上虽然有不少
坏人,但还是好人多。我要你记住这一点,好人总是比坏人多。你要相信我说的话
。”我固执不响,但还是记住了她的话。

  朋友们常诧异于我依然天真勇敢的心,没人相信我也受过不少苦。这个时候我
就会在心中默默对母亲说:“谢谢你,妈妈。”

               婆婆

  虽说跟她的儿子离了婚,每次打电话,我还是喜欢叫她妈。这个让我敬爱的女
人就是我曾经的婆婆。第一次见到她,我就被她一桌香喷喷的饭菜给俘虏了。婆婆
却没有半点“英雄识英雄”的感觉。她的第一印象是:这女孩根本不是一付能干的
样子,怎么可能照顾好她儿子?后来她两次来加拿大,在一起住久了,发现我没有
很多优点,可也没有很多缺点,就佩服起儿子的眼光来,而且越看越觉得我可爱,
最后竟到了她儿子也要吃醋的地步,因为他若跟我拌嘴的话,婆婆十有八九是站在
我这一边的。

  于是只要她在,每天早上下楼的时候,饭菜早就在桌子上摆好了,小孩也吃得
差不多了,大家的午餐袋也都放到了各自的包里。我们三下两除二吃完,什么都不
用管就可以拔脚就走。晚上回来,远远就有香味传来,不用猜就至少有三菜一汤。
吃完聊完,还有时间带儿子们出去骑车溜冰吹风看夕烟西下。回来,想聊天聊天,
想看电视看电视,想看书看书,日子不能更惬意了。

  但婆婆的好处远不止她的爱心和能干。她首先是个非常有趣的人。我最喜欢的
就是听她讲故事。她浑身都是故事。这话很可以从字面上来理解,一点也不夸张。
有一天她对我说她背后有个痣,这几天感觉不大对劲,让我看一下。我赶紧瞧了瞧
,发现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因为是医生出身,就说:“这个小东西很容易切除,乾
脆到医院去把它割了吧。”“不行,不行。”她连连摆手。我奇怪了:“为什么?
”

  她拉着我在床沿坐了下来。我一看这架式,知道又有好故事听了。

  “我八岁的时候,跟我妈一起去一个亲戚家喝喜酒,看到一个光头和尚。这个
和尚很奇怪,亲戚给了他几块钱,他坚决不要:‘我只要两勺饭,多了不行,少了
也不行。’亲戚有点不高兴,但因为是大喜日子,还是到厨房去了。和尚自己找了
一张凳子坐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说:‘施主,你的这朵花很不错啊,将
来儿子靠不住,送终还靠她。你自己的命很苦,七个盖八个瓶,盖来盖去都盖不住
,而且福还没享就要去了。’我妈说:‘真的呀?您再给我女儿多说两句吧。’和
尚转过眼睛,说:‘你背上应该有颗痣,应在夫家。以后帮夫帮子,日子先苦后甜
,会越过越好的。’”

  我一叠声问:“算得准不准,准不准?”

  “当然准了。” 婆婆斜了我一眼:“我爸爸是个船员,旧社会经常失业,所以
家里根本没什么钱。我五岁起天不亮就起来到前面的街上去占摊位,一个摊位换五
个铜板。我妈更是起早贪黑,忙里忙外,结果三十六岁就得癌死了。死的那天我爸
还在船上,我弟弟吓得要命,第二天就躲到亲戚家去了。买棺材,通知亲戚族人,
出殡,全是我一个人做的。我那时还不满十五岁呢。后来爸爸回到家,说他那天梦
到我妈,说她要上路了,然后就不见了。”

  我听得呆了。谁能想到一颗小痣有这么多的渊源?

  经年不见的大学同学来家里作客,看我居然贤贤惠惠的样子,菜做得挺可口,
话也多了不少,把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大,我就说,“你不知道吧?我有一个好婆婆
。”

                 洋妈妈

  加拿大洋妈妈的名字叫玛洁蕊。她是个浑身是劲的退休小学老师,长得比她丈
夫还高半头。她那时是“主人家庭”协会的会长,前夫和我正巧给分到了她名下。
她自己有三子二女,三个大的已经结婚,两个小的还在念书。见面时她紧紧地拥抱
了我,半天才放开:“我真高兴见到你。现在我就是你在加拿大的妈妈了,我的家
就是你们的家,什么时候都可以来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好吗?”我
开头还很不习惯多出一个陌生的外国人做妈妈,加上上课做实验学习也很忙,所以
很少跟玛洁蕊主动联系。可是到了周末她常常就有电话来,问问长问问短,亲切温
暖得真有点象妈妈。有什么活动了,或是要去哪里,她也喜欢叫上我,一边开车一
边给我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每逢节假日,他们家更是我们的必去之处。记得第一
个圣诞节,她一早就叫了她丈夫来接。她家的房子不大,里面却乾净悦目,尤其是
厨房,墙上有很多漂亮的小工艺品,错落有致地挂着。玛洁蕊颇骄傲地告诉我那些
工艺品大部份都是她小女儿做的。女儿也是个老师,业余时间喜欢捏捏弄弄,做些
东西,现在已经很有些名气了。我跟在玛洁蕊的屁股后面东帮一把,西扶一把,她
也不客气,一边让我干活一边跟我拉家常,好像我真就是她远嫁才回的女儿。一会
儿桌子准备好了,火鸡也端了上来,她的一个儿子,儿媳,一个女儿,女婿,还有
一个小孙子也全部围着坐了下来。“过来,坐这里!”玛洁蕊拍着身旁的座位叫我
。望着一桌的人和热气腾腾的饭菜,我的眼泪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还是玛洁蕊眼
尖,赶紧伸出手来,搂了搂我:“想家啦?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

  后来我们有了小孩,她更是张罗前张罗后的,BABYSHOWER啦,小孩
吃的啦,穿的啦,忙得比我还利害。转眼四年过去,学位终于拼到了手,玛洁蕊和
她丈夫坐在父母亲的席位上参加了我的毕业典礼。当我穿着博士服迎向他们的时候
,玛洁蕊的眼角闪着晶莹的泪花:“我真为你骄傲!我真为你骄傲!”我的眼睛也
湿了: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妈妈。”

  离开NEW BRUNSWICK已经十多年了。除了父母之外,每年圣诞一
定给我寄卡,并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祝福和问候的就只有玛洁蕊了。

  回国的时候每每有人问:“这么多年在国外,变了不少吧?”我就会说:“是
的,变得更好更有爱心了。”

  一路走来,虽然风风雨雨都受过,却一直觉得自己异常幸运。确实,世上几人
有过三个好妈妈呢?

※※※※※※※※※※※※※※※※※※※※※※※※※※※※※※※※※※
【游子生涯】 目录

             怜子如何不丈夫

             -东海一枭-

           枭鸣天下之八:怜子如何不丈夫

  近几年来,亲朋好友们包括老妻都说我变化太大了,脾气变好了,胆子变小了
,出手小气了,从一个粗暴急躁、大手大脚、自我中心、自以为是的楞头青脱换成
了宽容、和平、快乐、节俭、温文的家伙,跟换了一个人似的。我自己也有脱胎换
骨的感觉。这当然与我的年龄有关,年届不惑了嘛,对于人情世态,万事万象、对
于自己,都有了比较正确的认识和深刻的洞察,逐步学会了“微笑着面对一切”,
包括脚下的泥泞头顶的乌云。同时,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因为有了儿子。

  儿子属鼠,降生于一九九七年一月一日。记得当时我与岳父等人守候在医院产
房外,几个小时仿佛几十几百年一样漫长,当医生告诉我孕妇难产,问我,如有万
一,是要大的还是小的,我一片晕眩几乎喘不过气来,好久才下决心回答保住大人
罢。终于听到了响亮的啼声,终于得知母子俱平安,那种塞满了胸腔的大喜悦,非
语言所能形容。沉静下来后有诗志喜:"千回百折痛肝肠,啼闹声传喜欲狂"、"多年
美梦竟成真,天地秀灵钟此身"、"狂奴父态宜改革,侠士家风待发扬"…。

  然而又耽心起来。我是个无酒不成欢的大酒鬼,怎么也回想不起来,老妻怀上
小家伙的那天晚上,我喝酒了吗,喝了多少,喝的会不会是高度酒,会不会影响孩
子智力什么的。据说历代好酒的大诗人艺术家的后代,往往十分平庸,甚至弱智。


  眼看他一天天增重增高,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会笑了,会叫妈妈,叫爸
爸了,会走了,会唱歌、背诗了…,一年、两年、三年…,一切正常,半空中悬着
的心才渐渐放下来。

  然而日常生活中的耽心却是没完没了的,如老妻带他出去玩,回来迟了,就会
莫名地不安起来:会不会摔倒,会不会突然病了,会不会出啥意外,甚至被人贩子
偷拐了?直到传来"老爸,开门"、"老家伙,我回来啦"的叫声才踏实。出门时总是
叮嘱老妻:要注意安全啦,有事要及时打电话啦。

  记得他三岁时,有一回老妻离开一会儿,放他自个儿在床上玩,他竟然从床上
往下跳,小脑袋撞在了柜子上,眼看着头上大包愈鼓愈大,吓得我们魂飞魄散,我
立马抱起他往隔壁医院跑,力气甚大武功不错的我,抱着十几斤重的小家伙飞跑几
十米的路,却仿佛抱着一座山,手直颤,脚发软,见到医生,嗓子也哑了,气也喘
不过来。医生接过去看了看摸了摸说,不要紧,一点外伤。

  时间过得特慢又特快,小东西转眼至今六岁了,马上要上小学啦。比老爸小时
候聪明多了,喜欢听故事,画画,背诗,学英语,学什么象什么,还喜欢"巴结、讨
好"妈妈,逗爸爸"生气"…。

  听他奶声奶气的喜乐和哭闹的声音,听他"老鬼吃饭啦"、"老家伙快陪我玩"、
"我要听故事"的命令,听他"老爸只会看书上网喝酒,真没劲"、"妈妈最好、爸爸最
坏"等评议,见他认真地写字、画画、听录音机、看电视,认真地玩乐,既使有什么
气什么烦恼,还没生长起来就消化了;想到要把这个小家伙拉扯长大,从小学、中
学、大学、留学直到自立,花起钱来还会大手大脚、为了自己享乐动辄一掷千金吗
,做起事来还能不深思熟虑吗,在非原则性问题上还敢轻易犯难涉险吗------孩子
需要父亲呀。

  人们说慈母严父,中国父亲的形像自古以来一直以威严、严厉为主。严是必要
的,关键在于怎样恰到好处,严到点子上,根本上,严其所当严,宽其所当宽,才
有利于孩子的正常成长。对于孩子的教育,我将实行抓大放小的政策,把握大的原
则性的方面,涉及品格优劣的问题,那是毫不留情,如不许撒谎骗人,不许恃强凌
弱,不许偷偷摸摸等;学习方面则严中有宽,宽严结合,诱导为主,对症下药。其
他,则顺其天性之自然可也。

  无论走什么路,从事什么职业,都不求孩子将来干大事业成大气候,不希望他
大富大贵大功大名,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快乐乐地生活,只希望他成为一个正直、真
诚、高尚的人,一个自立自主自由自尊的人,希望他平凡而不平庸、善良而不乡愿
、勇敢而不蛮撞、信义而不迂腐,不必太聪明而具有大智慧。

  我变了,但也有不变者在,我的真诚、正直、疾恶如仇、见义敢为的秉性不但
没变,反而变本加厉了。所以我拍案而起,呼吁民主,横眉怒目,直斥时弊!也曾
中宵扪心自问:算了吧,何必呢,万一触怒"有关部门",自己受罪事小,孩子离开
甚至失去父亲事大!但我立即否决了自己。

  首先是我相信正高呼与时俱进的执政党,不会也不可能再走回头路,再过份地
颠倒黑白以善为恶,把不同意见者划为"敌人",进行专政。大不了,暗中监控,阻
我发展而已。其次,既使有个三长两短,父子分离一阵子,我的儿子长大后会理解
会为我而自豪的,因为他有一个勇敢顽强、富有良知和正义感的好父亲。我相信,
他不会愿意自己的父亲是个唯唯诺诺的爬虫和临阵脱逃的懦夫!

  同时,我这样做,是为了他长大后,再不用像我一样在屈辱、恐怖中生活,为
官场腐败、社会不公而忧心,为弘扬自由观念、追求民主理想而害怕,再不用象民
主斗土、民运前辈们那样为了正义的事业而逃命,再不用象底层民众那样受尽压迫
凌辱,再不用象大多数"精英人士"为了"成功"而付出道德、尊严和灵魂的代价!

  希望他与他的那一代人,不论贫富穷达、出处行藏,都可以在一个比仁义不比
厚黑、有竞争没有斗争的高尚社会生活,富有自由和尊严地生活在祖国伟大温暖的
大家庭里。

  我坚持民间的、知识分子的立场,秉持强烈的批判精神,以鞭挞假恶丑为已任
。有人问我,你不要命了吗。我说过了,大不了暗受监控,发展受阻而已。为此付
出些时间、精力、世俗的享受,那怕失去暂时的自由,我都认了。如果真要为此献
出生命,为了国家也好,人民也好,我倒会犹豫、会不甘的。呵呵。但是,如果是
为了我的孩子,既使死上一万次,我也不会皱一皱眉!

  媒体上报导过一则父子情深的真人真事:一个年青的父亲携小孩出游,在坐搅
车上山时事故突发祸从天降,车从空中直坠而下,父亲把孩子高高举起,结果自己
摔死了,孩子得救了。这个故事深深感动了不少人也感动了我。我当时就想,如果
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会毫不犹与地象那位父亲那样,把孩子的生命高举在自己
的生命之上。

  现在大都市流行丁克家庭。调查显示,近七成的人认为不要孩子的家庭会越来
越多,且高学历者中有更多人相信Dink家庭会增多。“丁克”是英语“DOU
BLE WORKING NOKIDS”的翻译,意谓新结婚的一对夫妇都在外
工作而没有孩子。这类夫妻往往声称,不要孩子照样可以过幸福的生活,甚至将孩
子的存在视为幸福生活的大敌。这真是“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呀。

  在我而言,养孩子不是为了老有所养,不仅为了传宗接代,也不是当作维系夫
妻感情的纽带,而是出于一种相当纯粹的爱,是为了爱有所寄、生有所乐。我觉得
父子天伦之乐,是性乐、情爱、物质享受、功业成就以及自由等任何快乐幸福都无
法代替的,缺乏父子天伦的人生是不完美的。

  如果苍天有灵,我祈求:什么苦难我都愿意承受,只要让我与老妻能亲眼看着
亲自陪伴着我们的孩子平安顺利、快乐无忧地成长并成家立业,直到我们皱纹满脸
、白发苍苍。那么,我们就是世间最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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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 目录

        晨曦初露
        ──青年小提琴家陈曦母亲回忆儿子成长的经历

们              -李建华-

          (8)妈妈的决心之痛

  1992年春天,郎朗父子开赴京城,备考中央音乐学院附小。照郎国任的话说是
给我们先□路子去了。我们家谁去北京陪读也成了一个必须面对的选择题。为了这
个决定,我的思想足足斗争了两年多的时间。

  人没有私心是不可能的,即使母亲也一样。每个人来到世上都有权利追求个人
幸福和自己所喜欢的事业,我天生又是一个争强好胜的女人。八七年我承包了厂里
的托儿所,我把它改制成幼儿园,办得非常成功。我喜欢园里的所有孩子,每年送
走一批孩子上学,我都要悄悄地哭一场。有一次,我因为生病两天没到园里去,第
三天我一进厂子大门,几十个孩子们一下子趴到了教室的四个窗台八个窗口冲着我
大喊起来:“李老师好!我们想你啦!”那时我的心中充满了幸福感和成就感。九
一年厂里不同意续签合同,考虑到在家办幼儿园能兼顾儿子练琴,我就办了停薪留
职,在家里开了个小幼儿园。有了三年半的办园经验,操作自家的小幼儿园自然驾
轻就熟,我的私人幼儿园仅一个月就红火起来,而我的愿望是办一个正规的有特色
的艺术幼儿园,我希望幼儿教育成为我的终身事业,而去北京陪读就意味着我的幼
儿园要停办,我的事业要终止,我……

  当时我还有一个不愿意讲出来的担心。虽然在对待孩子的问题上我和陈康的立
场基本上是一致的,但仅就两个人的关系而言,我们谈不上是一个很温馨和睦的家
庭。两个人的个性都很强,彼此之间的争吵时常发生。如今社会上婚姻早已变得比
纸还脆弱,我如果辞掉工作去陪读,等于断了自己的后路,万一……。陈康是部队
干部,有着很强的活动能力,经常在外面有应酬。(不过,有一点让我很佩服,他
无论什么时候在外面有应酬,都要从酒桌上偷偷的溜出来,回到家里检查陈曦的练
琴,哪怕是十分钟,然后再回到酒桌上,他的心时刻都放在儿子的琴业上。)而我
的活动范围仅仅是三尺门里五尺门外,哪还谈上什么交往啊!万一有一天两人撑不
下去分道扬镳,孩子成功了算是值了,没成功我岂不是一无所有,竹篮打水一场空
吗?像我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女人又是绝对不会委曲求全的。我一次次地问自
己,为了孩子丢掉工作,放弃自己喜欢的事业,还要冒着家庭破裂的风险,去做一
件没有十分把握的事情值吗?可要是陈康去,他同意与否先不说,他那脾气,把儿
子放在他身边我根本放心不下。眼看着陈曦一天天进步,我的心也跟着几多欢喜几
多愁。周围的朋友也不理解我们,为什么偏要去北京?搞得两地分居两头牵挂家不
像家,人像你们这样活着是何苦呢?多累图个啥呀?

  很长时间里这种困扰无时无刻不折磨着我,我常常整夜的失眠。睡不着的时候
,我借着月光看着熟睡的儿子,满脑子都是他拉琴的影子,想着他拉琴时流下的泪
水;想着他断指举琴拉空弦;想着他发烧39度还要坚持练琴……他吃那么多的苦为
的就是那一天──考上中央音乐学院附小。我一次次在心里对儿子说,妈妈不是怕
苦,不是懦夫,妈妈是想干点事业,将来,你要在社会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实现自
己的人生价值,妈妈也有这个心愿啊,转眼已是四十,再不干一辈子也就没有机会
了,一辈子都是遗憾哪!你的人生还没有起步,而我的人生已走过一半,儿子,你
叫妈妈好为难哪!

  然而,两个女人改变了我。

  一个是我从报纸上看到的。一位目不识丁的农家老妈妈凭着一双手供养了五位
大学生,这五个亲生骨肉她完全可以留下三个在自己身边务农,为她分担生活的压
力,可是她没有。她一把子年纪却整年耕作在田间,靠耕作土地来供养大学生,我
简直无法想像她是多么的艰难!她浑身能有多大的力气?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如
何教养了这么多优秀的孩子?我惊诧不已,许多天没有找到答案,心里放不下这个
真实的故事。

  另一个是我的三嫂。正是她令我茅塞顿开痛下决心。我的三嫂嫁给我三哥时还
是个秀丽端庄的女孩子,家中娇贵的独生女。在我们家孩子一年四季都是穿绿军装
的时候,她是夏穿丝绸冬穿呢料,白嫩的面颊粉里透红,迎面一股香粉味儿。老天
偏偏让她生下个痴呆儿,生下时就被诊断为大脑萎缩,先天性心脏病。她和三哥几
乎年年花尽积蓄为儿子看病,明知是不治之症还是痴心不改,他们企盼的是奇迹的
出现。小侄儿十几岁的时候还大小便失禁,不会说话,走路趔趔趄趄,时常闹病吃
药不断,在外玩时不是推倒全院子里的自行车,就是抓坏人家的东西,小孩子们骂
他是大傻子,甚至推他打他,善良的三嫂只是淡然一笑,默默地领回自己的儿子。
幸好八四年初她又生了一个聪明可爱的漂亮女儿,几年来缺少生气的小家这才又恢
复曾有过的温馨。

  那天,我出门办事,顺路到三哥家里看看。刚一进门,一股刺鼻的屎尿味儿扑
面而来,就见三嫂穿着破旧的衣服,蹲在地上正在给小侄儿收拾粪便擦洗地板。十
几年来她都是这样子,一天不知要换上几套衣服不说,就是喂顿饭都要换三四个围
嘴儿,很怕儿子不舒服。

  我心疼地说:“三嫂,你这样累下去啥时是个头啊?差不多就行了,别太要强
了,这个家全指望你呢!乐乐(小侄儿的名字)能熬到哪天算哪天吧,你们对得起
他了。”

  三嫂边干活边认真而平静地对我说:“建华,你不能这么说,乐乐这孩子来到
世上一天福都没享过,没上过幼儿园没上过学,整天头疼得撞墙,牙也不好,吃啥
嚼不烂,他可太遭罪了。他本来应该是一个健康的孩子,就怨我们不懂常识怀孕期
间乱吃药,造成他今天这个样子。咳!这都是我当妈的错啊。”她起身换了盆乾净
水继续擦,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她忙里忙外,她是不许别人插手干活的。

  她忽然眼睛一亮,用手指着躺在床上的小侄儿高兴地对我说:“你看咱家儿子
眉眼多好看,腿还挺长呢,要不有病他一定是个大高个儿,现在该上中学了。”三
嫂夸儿子的这些话我不知听过多少遍,可她说起来依然兴致勃勃。她忽然停下了手
中的活儿,仰面笑着问我:

  “噢,对了建华,小曦子琴拉得不错,听说以后还得往北京考是吗?是你陪还
是陈康去陪?”。

  我本来一直在犹豫之中,她突然的一问,我有点不好回答,结结巴巴地说:“
还,还没有最后定。”

  “哎哟,咋还没定呢?你要不去你能舍得吗?咱这乐乐算是完了,啥也学不了
,这辈子就跟我这么混吧。”说着,她有点不高兴起来。

  “建华,你去,你一定得去,孩子都离不开娘,宁可咱们当妈的受苦,也不能
让孩子屈着,我就够对不住乐乐了,我一辈子都对不起他,如果我有来世,我还要
伺候他,我伺候不够。我要有你这么好的孩子,不用合计就得去,可惜呀!咱想去
还不是那块料呢。”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转身看看床上的儿子,一行眼泪扑簌
簌的滚落地上。

  看着躺在干乾净净的床上的胖胖的小侄儿,再看着屋外一堆沾着粪便的赃衣物
,屋里不是味道,心里更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我的心被她的话她的行动深深地感染
了,从前在我眼里平凡普通甚至谈不到作为的女人,现在却是一位让我敬佩的了不
起的母亲。吃尽了千辛万苦的三嫂能有回报吗?没有。她没有美好的追求吗?她没
有美好的向往吗?她曾经不也是一个喜欢穿戴打扮的女人吗?可她为了孩子,她放
弃了自我,放弃了一切。她和丈夫为了给乐乐治病做服装生意拼命地挣钱,五爱批
发市场曾有她的摊位,(卖货时她的妈妈为她照看孩子)她难道不是有作为的女人
吗?

  “三嫂,你真了不起!我太敬佩你了,如果我是作家,将来一定写你。我相信
你的付出一定会有回报,你一定长寿。”我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三嫂用衣袖抹了下眼泪“咯咯地”笑了,笑得爽朗灿烂。“写我啥呀?我有什
么可写的?谁让他有病呢,当妈的不照顾谁还能管呢?回报,我哪敢想回报啊,建
华你真会说,谢谢你!”

  我起身要走了,她把我送到门口,拍拍我的肩膀说:“建华,北京你一定得去
呀!啊?”

  “嗯,肯定去,再见三嫂。”我离开了三嫂的家,心里开始翻江倒海。一个是
从报纸上看到的母亲,一个是我的亲嫂子,她们的行动让我感受到了什么叫母亲,
什么叫母爱。从母亲心底迸发出来的爱的能量如此巨大。文化是衡量人知识的尺子
,心灵是映射人品质道德高贵低贱的镜子。我比她们文化高,我的心灵不及她们那
么透彻明亮,我自觉惭愧,不该对陪读没有信心,不该去想那些没影的事,我要做
一个称职的母亲,我要去北京陪读!

  1994年8月,郎朗获得德国埃特林根青少年钢琴比赛第一名和特等奖从德国回来
,我到他家里道喜。周秀兰边给我看照片边不停的夸赞儿子和郎国任,把我说的心
直痒痒。看着郎朗站在领奖台上,在大音乐厅里演奏,我因为太过羡慕而忘乎所以
地举着双拳喊起来:“这要是我儿子该多好!” 周秀兰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哎
呀妈呀建华,我还是头一次看你发疯呢,怎么样?知道着急了吧?那可是一滴滴汗
水换来的,这爷俩在北京的两年是连滚带爬轱辘出来的,他们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
?郎国任不会做饭他也得做,你忘了以前我上白班他竟带着亮亮到你家噌饭去。现
在,不会洗衣服也得洗,还得跟居委会老太太们搞好关系,咳,那儿的乱七八糟的
事都得应付。看琴是最辛苦的,得动脑筋哪,反正他们可太不容易了。”周秀兰的
性格特爽快,说话好激动,激动起来大嗓门,有逗号没句号连顿号都没有,儿子拿
了国际大奖,她当然比任何人都兴奋。

  我忙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和曦子到北京去过他们家,家里拾掇的可乾净
啦,我一进小区就看见郎国任啦,你猜他在干什么?把我可乐够呛,他正在一大群
老头老太太的排里晒太阳做广播操呢。”

  “怎么样?去北京你俩谁去定没?”周秀兰关切的问,

  “什么定不定的就我去了,我去陪,也像郎国任似的,给儿子捧个大奖回来。
今天看到你们这么辉煌,我心里直痒痒,羡慕死我了。我就向郎国任学了,陪就陪
出个样来,老周你瞧着吧!”我说着说着,自己跟自己叫起板了。

  “行,建华你行啊,好样的。咱们小曦子将来错不了,你就好好干吧。”周秀
兰鼓励我。

  打那儿以后,我再没有动摇过去陪读的决心,而且在家里就把精力转向了看琴
。

(未完待续)

作者电邮:huakangxi@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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