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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零零六年十月二十七日出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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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五七四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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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期 目 录(FHY0610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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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抒己见】美元泡沫论
——兼谈21世纪初全球资产大泡沫的生灭 黄光锐
质疑张戎女士的“真实” 长 石
尽量把包袱扔给美国 东方昊
【枫园聊斋】我听Reich…… 林 崇
【百草园】 旅游拾零 远 方
【小说连载】晨曦初露 李建华
【人生之旅】“……放下武器!” 钱有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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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抒己见】 目录
美元泡沫论
——兼谈21世纪初全球资产大泡沫的生灭
-黄光锐-
经济学其实本来是一个简单明了,依靠Common Sense就可以进行
分析和推理的学科,但如今的“经济学家”们,特别是“股票外汇理财投资专家”
们却专门擅长于把非常简单的东西说成是非常复杂的,以达到把水搅混,混水摸鱼
的目的,以至于本来用70%的加减法加上25%的乘除法外带5%的积分微分就
能说清楚的事情被搅得乌烟瘴气一塌糊涂,把不明就里的普通人蒙得一楞一楞的。
世界主要货币之间的汇率问题就是一个例子。
汇率的本质是什么?是货币与货币之间的交易价格。既然是货币的交易价格,
那么汇率的波动就必然取决于货币供求关系的变化,即使出现政府干预也不可能从
本质上偏离这条规律。倘若一种货币的使用区资金流入持续大于资金流出,则货币
必然要升值。如果政府选择不许货币升值,那就只有通过加大货币供应量来平衡,
这就是日下中国境内流动资金泛滥成灾的根源之所在。而相反,如果一种货币的使
用区资金流出持续大于资金流入,则货币必然要贬值。如果想要不许货币贬值,那
就要么得想办法增加资金流入(扩大出口或者吸引投资),要么得想办法降低资金
流出--对于发展中国家这意味着控制外汇出境,而对于掌握着世界本位货币的美
国,这意味着降低美元的发行量!--而美元的困局恰恰就在于此。
首先我们来看一下,美国有没有办法减少资金流出,也就是说美国有没有办法
摆脱贸易与预算持续高额双赤字的困境。
美国庞大的贸易赤字是世界制造业中心转移到东亚和原油价格上涨共同造成的
。前者不要说短期内,就是长期也看不到什么重大改变的可能性--就是制造业发
生国家间的供应链转移,也大都是在东亚范围内移来移去,如塑胶玩具业先从香港
台湾移到广东福建,最近又有从广东福建移往越南的迹象--而这对于美元流动来
说效果大同小异:美元同样都是通过贸易从美国消费者输往亚洲,而且回流方式也
是一样的--大头是亚洲的央行把美元投资到美国国债上,小头则是来自亚洲的私
人投资进入美国的股市房市以及债市。
而美国对OPEC成员国的贸易赤字也象吹气球一样胀大是由于原油价格的一
路上涨和美国石油消费量居高不下,而这块赤字却是可变的:倘若油价下跌或者美
国的石油进口量减少(可以是因为美国更多的依赖本国开采的油气,也可以是因为
美国更多的采用新能源,还可以是因为美国通过盘外招取得超低价的石油供应,比
如军事占领产油国),那么美国从OPEC的石油进口不就降下来了吗?所以说石
油进口引起的贸易赤字这一块是可变的,而美元的一大变数就在这一块。
但是对于美元来说,不幸的是石油进口上可变的这一块恐怕是要被财政赤字上
可变的那一块所抵消:布什政府极不负责的减税政策加上反恐打伊的战争开支致使
美国财政严重的入不敷出,2004财政年度的联邦财政赤字已高达4220亿美
元。不仅如此,二战之后的“婴儿潮”几年之后就将陆续进入退休年龄,开始从联
邦政府支取养老金,因此未来几十年美国的财政压力将会越来越大。也就是说,美
国由于石油进口额减少而降低的资金输出(而且这仅仅是可能)会被由于社保资金
需求导致的财政赤字上升而增加的资金输出(而这却是肯定)所抵消,甚至还不够
。
那么,美国增加资金流入的前景又如何呢?如果资金能源源不断的流入美国国
境,那么即使购买日用消费品和能源持续造成资金大量流出,美元也照样能保持稳
定,甚至还能出现美元汇率在贸易大量赤字的形势下保持上升。90年代中后期华
尔街股市狂涨之际,数万亿美元的资金潮水般涌入美国资本市场,成为克林顿政府
强势美元政策的有力根基。当时的美国财政部长Robert Rubin公开宣
称“高额贸易赤字是美国经济强大的表现”,其潜台词就在于当时美国进出口逆差
虽大,却不及华尔街资本流入的零头。
然而,no party lasts for ever,2000年网络
股泡沫破灭和2001年的911事件接踵而至,宣告了美国资本市场“金身不破
”的终结,严重打击了华尔街对全球资金的吸引力。2002年的美国资本帐户黑
字骤然降至1000亿美元以下,使那一年全球吸引外资的头号交椅破天荒的从美
国移到了中国,也就是从2002年起,美元开始贬值。从2002年初到200
4年底,美元在三年内对欧元贬值33%。就是说,如果一个投资者在2000年
初华尔街股市与美元汇率的“巅峰时刻”以欧元资本投入美国股市,以NASDA
Q下跌超过70%和美元贬值1/3计算,净损失高达80%!
而持续三年的美元大幅度贬值还有另一个重要的背景,那就是美联储的超低利
率政策。2000年股市泡沫崩溃之后,美联储于2001年元旦过后开始降低美
元基准利率(US Fund rate),911事件后更是大举减息,至20
03年6月,US Fund rate已降至1%,并在此低位上保持了一年之
久。美联储的减息在经济发展减缓之际对美国经济起到了关键的刺激作用,尤其是
推动了房地产经济的大繁荣(既包括新房销售,也包括已购房屋的refinan
ce),并由此间接带动了消费经济的兴旺(美国发达的金融业允许业主“吃房子
”,就是把房贷并未还清的房子由于房价上涨而“制造”的财产贷出来花)。但其
代价是超低利率对美元贬值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并且造成了全球性的资产大泡
沫产生。细心的朋友可能已经注意到,上海房价上涨最疯狂的时期和美元基准利率
的低谷时期大体是重合的,这当然不是偶然的。
美联储在格林斯潘掌门的最后时期保持了三年之久的超低利率,对已经实现全
球化的世界经济影响巨大:一方面,美国维持低利率加速了美元的贬值,从而把9
0年代进入美国的游资套进了美元经济当中无法脱身,实际上已经构成了赖债行为
。另一方面,超低利率大大降低了美元区的融资成本。由于美元融资成本的降低正
好赶上了中国加入WTO后的中美贸易关系正常化,而且在此期间人民币仍然保持
着对美元的固定汇率,这在客观上造就了以低成本进行美元融资,然后集中地向中
国投资的强大动力。就是在2002年,外资企业对中国的直接投资创下了530
亿美元的纪录,并且连续几年保持了500亿美元以上的规模。显然,这一切同样
不是偶然的。
值得强调的是,由于美国消费经济深厚的借贷色彩,美元基准利率不仅控制着
融资成本,而且控制着美元的实际发行量。因此,美元基准利率的降低直接导致了
美元供应的泛滥成灾,继而就导致了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美元储备出现激增。在本
质上,中国美元储备的增加标志着美元区的流动性泛滥对人民币区的出口。跨国公
司的直接投资同时也把大量的制造业工作机会连同环境污染能源消耗一起“出口”
到了中国,而海外热钱的蜂拥而至直接推动了资产泡沫的膨胀。
以美联储的超低利率政策为背景的这一轮资产泡沫与90年代中后期的那一轮
网络经济泡沫有两点明显的区别:首先是这一轮泡沫主要集中于房地产,而当初的
网络经济泡沫则主要集中于股市;同时,21世纪初的这一轮大泡沫是全球规模的
,而90年代的网络经济泡沫却是华尔街股市的独霸天下(甚至在华尔街股市内部
都相对集中于NASDAQ,其尖锋时期的泡沫程度远远超过传统的道琼斯指数)
。
当前这一轮泡沫的特点表现得最为充分的地方就是中国的上海:1995年就
已启动的美国股市繁荣并未给中国A股市场带来什么像样的利好,直到1999年
NASDAQ指数狂涨之际A股市场才有了一段“519行情”,但很快就随着“
国有股减持”的开始而蒸发殆尽。到2006年5月,国内A股市场经历了长达五
年多的大熊市,大批中小股民的投资化为乌有。可以说,中国的股市从诞生以来就
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大牛市,更谈不上和美国华尔街股市发生什么“同步效应”。而
美联储减息所推动的房地产大泡沫却截然不同。2001年美联储全面降息之后,
中国的房地产泡沫几乎和美国同步启动,而且上海楼市的飞涨速度比起美国房市丝
毫也不“逊色”:虽然统计显示过去10年是二战以来美国房价上涨最快的10年
,但2000年以来美国的平均房价增幅最多也超不过50%;而上海的房价却是
在三年内涨了三倍,即使在宏观调控的背景下,最近中国二三线城市房价的涨幅仍
然大有铺天盖地之势!
当然,这些现象背后的原因是相当复杂的,不可能用一两点来概括。不过,从
资金流动的方向来分析还是可以给我们一些重要的线索。
围绕90年代那次华尔街股市大繁荣的全球资金流向是十分清晰的:世界各国
投资者把钱送进美国投资到各路“数字经济”股票上,由此产生的对美元的强劲需
求推动了美元汇率的上涨,反过来又产生了投资美国股市更加强烈的利好。在这种
背景下,Robert Rubin得以执行长达六年的强势美元政策,把全球投
资者的大笔资金套进了美国资本市场。因此,上世纪90年代的跨国资金流动方向
一清二楚:从边缘到中心,从全世界各个角落流向美国。这段时间是美元的全盛时
期。
但回头看来,美元出问题的祸根也正是在这一段时间里种下的。
强势美元在吸引全世界投资进入美国资本市场的同时,大大提高了制造业在美
国本土的运营成本,使美国制造业无利可图,出口更是毫无价格优势可言。与此同
时,克林顿政府积极推行全球自由贸易政策,于1993年建立了世界贸易组织(
WTO),并通过中国入世谈判实现了中美贸易关系正常化,同时世界海运与空运
能力也获得了长足进步。最后,正是以网络技术为代表的“新经济”提供了全球快
速通信能力。至此,跨国公司把制造业战略性的移往低成本区域所需的条件全部具
备,美国经济开始迅速的虚拟化和空心化。
2001年,继任的布什政府最终完成了把中国带入全球贸易体系的进程,而
且恰好就在此时,美联储急剧降低了美元区的基准利率,而此际人民币仍然保持着
对美元8.27:1的固定汇率,紧接着就发生了跨国公司疯狂投资中国的浪潮。对
于诸如通用电气(GE)、通用汽车(GM)、摩托罗拉、高通、AT&T、可口
可乐、沃尔玛等美国企业王国来说,把生产线转移到中国是最理性不过的经营策略
。但对于美国的资金平衡而言,以投资中国为代表的制造业战略转移却意味着长期
持续的大规模美元流出。反映到统计数据上就是随着中国外商直接投资(FDI)
的增加,美国的对华贸易逆差也如同吹气球一般涨大。
因此,中国的经常帐户和资本帐户出现持续的高额双顺差,其首要背景是制造
业中心在全球范围内的大转移。换言之,中国出现的持续资金流入是美国经济虚拟
化空心化的镜面效应,甚至在相当程度上是其结果。
由于21世纪初美国经济已进入虚拟化空心化的轨道,美联储减息之下的资金
流向显得十分混乱。但是仔细清理之后其实也能看得十分清楚:在地产泡沫中,全
球资金的流向与股市泡沫是相反的,是从中心流向边缘,从美国流向世界,特别是
流向中国。
但与流入美国资本市场的全球资金不同,流出美国的资金不是“真金白银”,
而是以非常隐蔽的方式投放的“新”美元。前面已经讲过,由于美国发达的金融服
务,房价的上涨会反映到消费开支的增长上,而由于美国的大量消费品依赖进口,
这就意味着地产泡沫的吹大会直接导致美国贸易逆差的增加。这些“新”美元到达
中国后,就导致了央行基础货币投放量的增加。而在中国股市长期陷于低迷,债市
容量又十分狭窄的形势下,这些新增的流动资金集中堆积到房市当中,又吹大了中
国的房地产泡沫。在美国股市繁荣时期,资金流入美国缩减了别国的流动资金;而
在美国地产泡沫时期,全世界的流动资金却是和美国一起被吹大了,从而形成全球
范围的通货膨胀和资产泡沫。可以说,这是一场生活在各大经济体的人类共同参与
的提前预支未来的借贷狂欢。说得更严厉一些,这是一场规模空前的群体经济吸毒
。欣欣然抽着美元超额发行的“泡沫毒品”,各国经济都已经上了瘾。一旦毒品断
顿立刻涕泪纵横浑身抽搐,痛苦得活不下去。这实在已经是有点末日狂欢的味道了
!
回到本文的主题,既然美联储减息之下的地产泡沫起不到吸引资金回流美国的
作用,每年几千亿美元的巨额贸易赤字立时就没了平衡,美元贬值自然就不可避免
了。持续三年的美元贬值之下,贸易赤字居高不下,而投资黑字却迟迟不能恢复,
美元区的通货膨胀和地产泡沫也开始失控,超低利率这出戏显然是唱不下去了。2
004年6月,在数据显示美国经济已经走出停滞,通货膨胀不断升温之际,美联
储开始了连续升息的步伐。
从格林斯潘“执政”的最后一年多到伯南克继任,美联储以17次高透明度的
升息把US Fund rate从1%的低位恢复到5.25%,在成功抑制通货
膨胀的同时使美元汇率止跌回升。美联储又一次在全世界面前表演了其娴熟老练的
公开市场操作技巧。然而,这一次美联储的表演却是“无人喝彩”,因为没有人知
道这会不会是美联储最后一次令人称道的表演。
还是回到资金流向的主题上,这一次美联储是在依靠利差来建立对全球资金的
吸引力,就是说资金流入美国的动力在于美元区的固定收益型投资回报高于其他货
币区。换言之,这一回吸引资金进入美国的不是美国的股市,也不是美国的房市,
而是美国的债市。
依靠债市的高利率维持资本帐户的黑字规模意味着美国已经动用了经济领域的
最后一着,在左右全球资金流向的激烈争夺中陷入了危险的后卫战。此时此刻,不
明就里的世人大多以为美国是个腰缠万贯的金元帝国,可事实上,美国财政部面对
的不啻是美国开国以来所未见的惊涛骇浪!
依靠债市来长期维持高额资金流入的难度是非常大的,其原因在于债市吸引资
金的两大内生特性:容量有限而沉淀性低。一个帝国到了依靠债市来维持开支用度
的程度,其地位其实已经是非常脆弱的了。
相比股市,债市的容量要狭窄得多,或曰其资金吸纳量的弹性要低得多。股票
的价格可以出现十几倍几十倍的上涨而仍然被市场所接受,所以才能出现华尔街股
市大涨时期数月之内吸纳上万亿美元的事情。可是有谁见过债券的市场转手价格比
发行价格上涨一倍两倍吗?这里的区别就在于持有股票就代表成为企业的“东家”
,可以分享企业的发展与业绩,股价因此代表了企业的市场价值。而债券融资却没
有给予持有者以企业“东家”的身份,只是建立了到期还本付息的契约责任,与企
业的市场价值无关(唯一说得上的联系是企业不能倒闭)。政府发行的债券更是以
筹集资金为目的,以政府信誉为担保的契约凭证。企业的市场价值可以随着发展而
大幅上涨,而到期还本付息的契约责任却有十分明确的上限。这从根本上限制了债
券价格的波动空间,也就从根本上限制了债市对资金的吸纳能力。
在吸纳资金的容量上,债市比不上股市,而对已进入市场的资金,债市的沉淀
能力却又远不如房市。到期还本付息的契约责任决定了债市流动性的下限,而成规
模进入房市的资金却总会有一部份通过业主长期拥有房产而沉淀下来。除了一些极
为特殊的时期(2003-2005年长三角的炒房风潮得算一个),谋求短期炒
作牟利的资金首选都是股市、汇市、期货以及债市,很少有选择房市的,其原因就
在于房市内生的低流动性:房产交易是数量少而单价高且涉及实体商品的交易,因
此其平均交易周期必然长于批量大单价低且为虚拟商品的证券交易,且其流动性极
易被具有针对性的交易环节税收所抑制。此次中国宏观调控之后,房市炒作迅速走
向湮没就足以证明这一点。而债券持有人到期就会拿着契约来要钱,唯一可能的资
金“沉淀”方式是借新债还旧债,但有谁能保证债权人会愿意接受新债券而不是坚
持取回现金呢?
同时具备明确的投资回报上限和流动性下限,意味着投资债市的收益相对固定
,但基本不存在被套入市场高位脱不了身的风险。因此,要吸引不愿冒风险的投资
人,债市的融资门槛相对较低。对于存在持续经常帐户顺差的经济体,在缺资金而
又不愿意或不能出让股份时,发行债券就成了十分理想的选择。这里的经济体可以
是私营公司,也可以是存在持续贸易顺差的国家,比如中国就是。因此在笔者看来
,在中国下一阶段的资本市场发育当中,启动债市应放在股市扩容之前。
可是美国的资金流动形势完全不是这样的,经常帐户里美国是持续的大逆差。
这样的经济体靠发行债券来维持资本帐户黑字能有信誉吗?试问:一家公司一年到
头都在赔本,神经正常的投资人敢去买这家公司的债券吗?而且还是买了旧债再买
新债的持续购买?
所以说,如果全球经济是单纯的按照经济理论来运转的话,美国早就爆发严重
的金融危机了。而之所以金融危机没有在美国爆发,原因不在于美国的公司治理有
多么优秀--在笔者看来,甚至是公司治理越优秀,金融危机的隐患反而越大,因
为正是公司治理下的利润最大化导致了制造业从美国流出,并由此产生了持续的贸
易逆差--而在于美国运用“帝国的力量”对国际资金流动进行了大规模的干预。
以“帝国的力量”推动资金流入美国,主要有两种形式:一是政府间协议安排
,二是制造地缘政治事件。两者都是运用政治与安全手段强力介入经济领域,从而
改变国际资本流动状况的“盘外招”,实际上都构成了以帝国霸权谋求经济利益的
“权力寻租”活动。
相信很多人都知道,理性的私人投资者肯定不会向持续赔本的公司投资,但银
行却完全可能由于种种原因而向某家无盈利的公司贷款,而且完全可能在公司不还
款的情况下一而再再而三的继续放贷。如果把亚洲国家的央行和美国财政部放到这
样的眼光下审视,那情况就的的确确是如此:亚洲各国的央行正在以空前的规模购
买美国财政部发行的债券,而美国财政部每当债券到期时都会以更大的规模发行新
债券,实际上已经无异于不但不还款,还不断要求亚洲继续向华盛顿输血,而亚洲
各国的央行却是乐此不疲,简直是周瑜打黄盖一般。银行作为债主何以会在借款者
面前如此气短?答案只能是被借款者套住了。亚洲国家的央行之所以对美国财政部
的伸手要钱总是予以满足,乃是冷战时期政治安排所留下的影响。
其实,美国依赖基准利率差与别国央行认购美国国债维持资本帐户黑字并非是
第一次,二十世纪80年代这样的安排就出现过一次。1985年的“广场协定”
后日元升值引人注目,其实同等重要的是随后确立的联系利率制度,以牺牲欧共体
与日本利率政策独立性为代价确保美国的利差优势,没有这段历史就不会有后来的
日本泡沫经济破灭。而在单方面有利于美国的汇率与利率安排背后,是苏联入侵阿
富汗之后的冷战高峰。正是由于对苏联的军事恐惧压倒了对美国的经济独立,西欧
与日本才接受了金钱换安全的交易。
同样,以向美国提供廉价消费品发展经济,再把得来的美元购买美国国债,是
众多亚洲国家在冷战时期接受的安排,包括中国在内。苏联崩溃之后,这项安排非
但没有缩减,反而随着美国上世纪90年代的经济极度繁荣而扩大。数十年下来,
亚洲国家对“美元毒瘾”已经形成了全世界最为严重的依赖。某种程度上,可以说
随着经济全球化,美国已经把全世界套进了美元经济这个大泡沫当中,而在冷战中
开始充当美国消费品供应地与低成本资金来源的亚洲国家是被套得最深的。
然则,天下终究是没有不散的宴。作为冷战时期安全与经济安排大背景的苏联
军事威胁早已不复存在十几年了,改变以依赖美国安全保障为前提的单边经济安排
必然会浮出水面。在大西洋东岸,欧洲国家已经推出了独立于美元的欧元货币体系
,向美元的独大地位提出了严峻的挑战。而对于华尔街股市泡沫破裂后美国资金平
衡状况的持续无改善,亚洲各国也不可能视而不见。但是与欧洲不同的是,太平洋
西岸没有法德联盟的亚洲版本。完全退出美元体系的前提--建立亚元,因此也就
无从谈起。
长期占据亚洲经济头排位置的日本,作为二次大战的战败国处于美国完全而彻
底的军事占领之下,其货币政策也不过是美联储与美国财政部的“跟班”而已,根
本没有起码的独立性可言。尤其是1995年日本泡沫经济破裂之后,日本作为金
融战争的手下败将更是完全丧失了与美国较量的勇气和胆量。在政治上、军事上和
经济上,日本已经沦为美国如臂指使的一枚棋子。因此,要让亚洲摆脱向美国廉价
进贡商品与资金的处境是指望不上日本的。
在这种形势之下,亚洲要想建立独立于美元的金融体系,希望完全维系于中国
。然而无须质疑的是,当前仍处于转型时期的中国要肩负起如此重任为时尚早。因
此在短期之内,在金融市场上与美国正面对抗对于亚洲来说是不具任何可行性的事
情。
然则,东亚日益强大的经济实力和欧元这个“第二货币”体系的建立还是给了
我们更多的回旋余地。在不与美国正面较量的前提下进行战略博弈已成为现实的可
能。举一个例,美国不得不依赖债市作为吸引资金的主要渠道就意味着美国必须与
欧亚两大经济区域作出利率安排,以政府间协议的形式确保美元的利率优势---
否则的话,美联储就将不得不在房市崩溃和债市垮台之间作出选择,无论哪个都是
不可承受的。而一旦美欧之间2%-2.5%的利差被确立,亚洲经济就可以在投
资高利率美国债券的同时,以低利率在欧洲发行欧元债券,在赚取利差的同时收到
调整外汇储备结构的效果。
最后,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如果政府间利率协议与投资安排仍然不足以满足美
国对资本帐户黑字的庞大需求(坦率的说,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就无法排除美
国动用“帝国的最终手段”,以发动战争改变国际安全格局的方式来冲击全球资本
的流动方向。因此,在分析伊朗与朝鲜两个核危机的解决方式时,军事解决可能造
成的资金流动方向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考虑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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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疑张戎女士的“真实”
-长 石-
英籍华裔女作家张戎和丈夫哈利戴共同撰写的《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中
文版已在九月初正式在美国、香港和台北同时发行。张戎女士说,她希望读者能从
一个崭新的角度了解毛泽东。 但张戎女士写的那本有关毛泽东的书引起很大争议,
很多人指责她不尊重历史事实,牵强附会把许多无中生有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对此
,张戎女士争辩说她100%地没有杜撰任何东西,所有有关史料都有出处。
张戎说:“这是一本建筑在大量史料上一本关于毛泽东真实的书。我相信中国
大陆的读者会非常有兴趣,它显示了很多闻所未闻的故事。”也就是说,她和丈夫
写的这本书是最客观的。她声称为了撰写这部书,跟她的先生耗时十二年、足迹遍
布全球数十个档案馆查阅了珍贵的第一手资料,包括一些前所未见的史实,采访了
数百名亲身接触和了解毛泽东的各国政要和普通人员,包括美国前总统布什、前英
国首相希斯、达赖喇嘛、毛泽东的亲属和在毛泽东身边工作过的人。因此,张戎女
士说,不同于中国国内正式出版的关于毛泽东的书籍,他们笔下揭示的是最真实的
毛泽东。
我曾说过,张戎、高文谦、李志绥们写的有关毛泽东、周恩来的书别人谁爱看
谁看,我是不看的(带有先入为主偏见的“史学家”撰写的中共代表人物的书都不
看)。理由如下:首先是这类书的内容充斥“道德”上评价,作者笔下人物都被描
写得十分不堪;这实际上给人这样一种感觉,就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恶人”,所以
中国大陆才如此之黑暗。可我偏偏认为历史中个人的作用是次要的,有局限性的。
第二,此类书籍常以大量“野史”佐证,有哗众取宠之嫌(多半出于商业目的);
同时,就算这些“佐料”是真实的,也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人们对中共已故第一代领
导人的看法。其三,世上人无完人,也没有绝对的恶魔,如此描绘毛泽东、周恩来
实在令人怀疑其真实性。
以上结论看出,我对张戎们的书的看法是非常负面的。但人家有写书的权利,
就跟我有评论的权利一样。既然不看人家的书,就不该说三道四。不过这回是对张
戎女士生称的“真实”性的质疑。
首先对张戎女士和丈夫“耗时十二年、足迹遍布全球数十个档案馆查阅了珍贵
的第一手资料”表示钦佩。这工作量真是非常浩大。毛泽东是世界极其著名的人物
,有关他的史料浩如烟海,中国人写的、外国人写的无尽其数。我现在想知道的第
一个问题是,张戎女士,您在选择这些资料的时候是否有先入为主的概念?是的话
,把毛泽东描绘成“恶魔”也真不难。
第二个问题是,有关毛泽东的史料鱼龙混杂,张戎女士是否拣选最可靠的资料
?您说100%地没有杜撰我应该相信。但如果您选取的那些资料本身就是些耸人
听闻的无稽之谈怎么办?
还有第三个问题。张戎女士说,她和丈夫的书不同于中国国内正式出版的关于
毛泽东的书籍,他们笔下揭示的是最真实的毛泽东。但研究毛泽东的外国学者多了
,他们出的有关毛泽东的论著也数不胜数。您是不是可以说自己写的最“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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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量把包袱扔给美国
-东方昊-
北朝鲜声称进行了地下核实验。虽然美国私下里怀疑是否成功,但北朝鲜的宣
布本身就是对外界的挑战。金正日这个井底之蛙式的独裁者摆出现代“牛二”的劲
头,“死猪不怕开水烫”嘛,你们还能把穷得裤子都穿不上的北朝鲜怎么样?
一般估计,北朝鲜被封闭得太久了,金正日企图加入国际社会也不是一天、两
天了。为了不被日益边缘化,大约六、七年前北朝鲜就开始了核武器的研究。从开
始建造核反应堆开始,美国和北朝鲜就开始了没完没了的较劲。可以说北朝鲜在这
种“较劲”中是成功的。美国的胡萝卜和大棒都没有使北朝鲜就范,而这个天灾人
祸的国度却从国外得到源源不断的人道主义援助。某种程度上,这种援助使这个外
强中干的小封建王朝得以苟延残喘。
这两年,北朝鲜又忙着造近程、中程导弹,甚至洲际弹道导弹,前几天有嚷嚷
着进行了核爆。喝,这现代“牛二”声称他腰里绑上了“炸弹”。
众所周知,北朝鲜搞的那些个东西简直就是垃圾。不要说进行攻击,就是实验
也破绽百出。这个小小的要饭国家哪儿有那么多的财力造核武呀。
既然这样,美国政府着什么急呀?谁都甭理金正日这“阿Q”,让他自己耍去
。美国的政客们说了,不成呀,如果对北朝鲜造核武不闻不问,那伊朗也造怎么办
?今后敢和美国嚷嚷的那些“流氓”国家都有了这种“垃圾”,动不动就说要摇着
条破船到美国边上,哭着喊着“船上有个原子弹,你别把我惹急了”。您说美国是
不是增加了许多麻烦。好汉还架不住一群狼呢。您说北朝鲜是饿得半死的狼,那这
个国家就更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这么说是美国政府对北朝鲜不断鼓捣“垃圾”犯愁?是这么回事情。美国和中
国不同,这是个超级大国,每每想到自身的全球战略。这个国家就是看不得别的国
家可以威胁美国。中国最多是个区域性大国,自身实力远逊于美国。照我的想法,
中国在北朝鲜这个问题上应该看乐,尽量不卷入北朝鲜核危机。想想吧,如果好几
十个国家都有了核武器,这个世界是显得不安宁了很多,但美国这个超级大国更惶
惶不可终日。
但中国为什么卷入了北朝鲜核危机了呢?不知道大家注意了没有,中国一开始
是拒绝卷入的,但其他有利害冲突各方强烈要求中国参与。实际上中国参与北朝鲜
核危机是有点无可奈何。有人把这扯到了与北朝鲜的传统关系。我看现在中共决策
层并不特别看重这“传统关系”。韩战是韩战,现在已事过境迁。再说老金、小金
叛卖中国的事情还少吗?
这次中国政府与国际社会采取一致立场,谴责北朝鲜背信弃义地进行核爆实验
是明智的。当然,是否进行严酷的经济制裁中国会有不同意见。中华人民共和国在
过去经历过非常严酷的经济封锁。但说实话,那时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的这种行
为只能让大陆同仇敌忾。同时,制裁是个慢活,如今小金真的弄出点儿能响的“垃
圾”,美国政府还不急死?好,中国政府现在就是以不变应万变。宗旨就是中华民
族的利益。“不变”就是让美国政府出头弄北朝鲜核危机,让“老美”自己背包袱
。“万变”当然是指还没有出现的各种突发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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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园聊斋】 目录
我听Reich……
-林崇-
逛了一趟电脑城,买了几张二十世纪现代音乐的CD碟片。回家坐在电脑旁,
把其中的一张赖奇(Steve Reich)的CD碟放进光驱,听了起来。
第一曲标题是《六架钢琴》。音乐开始了,听起来并不象某些现代派音乐那么
“邪乎”。但听了快有一分钟了我听到的还是开始时的那个“旋律”(说它是旋律
还说过头了,其实它至多不过算是个“动机”,长度最多一小节),它还在重复!
我不由得感到一阵惊恐:难道是我的光驱坏了?因为这使我想到,过去我用电唱机
听划伤的唱片时就是这样的情形。我马上用鼠标点击CD播放器,看到电脑还在继
续读碟,光驱没出问题!又是几分钟过去了,那个“旋律”(或者说是“动机”)
还在固执地重复!
我取出了碟片的曲目介绍看了一下,第一曲共计24分17秒。我受不了这种
重复!于是,我用鼠标点击了第二曲《为木管乐器、人声与管风琴而写的音乐》,
又是那种执拗地重复!我又看了看曲目介绍,原来前两首都是赖奇和朋友们合奏的
“典型的实验室音乐”。我边想边点击最后一曲,《木管、弦乐器与键盘乐器合奏
曲》,介绍中注明这一首是狄华特指挥旧金山交响乐团演奏的。我心里说,管弦乐
队恐怕不能让你这么随心所欲地“玩儿”吧。
还是重复!可怕的重复,和声、配器的变化极小,不细听难以察觉。重复!令
人昏昏欲睡的重复……多么奇怪的音乐!查查资料看吧。
我翻遍了有关音乐的辞典、手册等,居然没查到赖奇这个人。我想起在昆明曾
买过一本钟子林编着的《西方现代音乐概述》,忙找出来翻看,还是没找到。不会
是个无名之辈吧?看磁碟介绍上是这样讲的:“……在所有年高德劭的作曲家里,
六十岁的赖奇就象个小娃娃,他把新科技、地球村的生活形态全部反映在音乐里。
……在最‘正统’的纽约茱莉亚音乐学院学作曲,……又到迦纳大学的非洲研究院
学打击乐,三年后在华盛顿和加州进修巴厘岛甘美朗音乐,所以他的音乐有强烈的
非洲音乐色彩。……他的音乐虽然怪,但好听。”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现代流派的
作曲家。于是,我又一遍翻开《西方现代音乐概述》,用人名的原文(Steve
Reich)一个个流派查找,终于在“简约派”中找到,原来“赖奇”在书中
被译为“赖克”。
使用尽可能少的材料和简化的手法组成的音乐作品就叫做简约派音乐(Min
imal music)。它于六十年代后期在美国发展起来,与同时期绘画、雕
刻方面的“最低限度艺术”(Minimal art)有密切联系。
我听赖奇时感到的那个可怕的“重复”,正是简约派音乐的基本特徵。简约派
音乐的通常情况是自始至终保持同一节奏片断,有限几个音的音高变化,不断重复
。在音乐不断反复的过程中,节奏的细部与和声、配器等可以逐步变化。从主观上
讲,它的主导原则是“从不变中求变,从平淡中求新奇”。当然,许多次反复以后
,听众也就不再期望音乐会出现大的展开或高潮了。因此,从客观上讲,它又是一
种具有强烈催眠性的音乐。
从赖奇的简历可以看出,赖奇及简约派作曲家们受非西方的(如非洲、印度、印
度尼西亚等)宗教仪式音乐的影响很大--那是一种不停地围绕着几个音转来转去
的音乐。另外,简约派也从萨蒂的“家具音乐”的思想中得到启发。
萨蒂之所以出名,还是因为他那首于1893年写的名为《烦恼》的钢琴曲。
《烦恼》里只有一个主题,32小节,重复840遍,演奏时间约18小时。据报
导,最近一次的演出是1963年在纽约,由十位钢琴家轮流上场演奏,到最后只
剩下六名观众,其中包括一名打呼噜睡着了的记者。萨蒂认为人们不需要对音乐专
心欣赏,既然如此,就让它象家具一样摆在那里好了。好一个“家具音乐”!
赖奇的音乐已经让我受不了啦,《西方现代音乐概述》中还例举出简约派的另
一位作曲家杨(Lemonte Young)的一个极端的例子:杨的《196
0年作品第7号》,全曲只有b和#f1两个音,并且标注上“持续很长时间”的
术语(总谱略)。这使我想起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轰动我国乐坛的谭盾的管弦
乐队和人声《Re》,无疑也是大受此影响。
对比前几个世纪的音乐,二十世纪音乐的变化空前剧烈,常使人感到意外和惊
讶:从巴托克、艾夫斯等人的民族主义开始,到斯特拉文斯基、亨德米特等人的新
古典主义的发展;从勋伯格、威伯恩等人叛逆的初端--表现主义开始,到梅西安
的序列音乐的定位;从微分音音乐、噪音音乐开始,到斯托克豪森的电子音乐,凯
奇的偶然音乐等等,它们共同组成了二十世纪现代音乐那光怪陆离的种种现象。它
们已经向传统音乐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1、如何给音乐下准确的定义?音乐必须是由乐音为主而构成的吗?
2、音乐表现什么?凯奇等人的偶然音乐表现感情吗(如《4’33”》)?
如果没有感情,那又是什么?
3、什么是音乐的美?音乐是不是一定要美?赖奇的那些音乐美吗?
等等。
总之二十世纪西方音乐的发展是多元化的:各种风格和各种流派并存。它们各
自用自身的市场和存在价值向世人证明着,企图找寻一种理想化的统一风格的时代
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这正像现在一句时尚的话说的:当今世界是一个多元的世界!
是啊,按中国老百姓的话说就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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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园】 目录
旅游拾零
-远 方-
(一)我们的“绝食”
出门旅游,这坐飞机总让我心神不定,特别是转飞机,时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
生。这次是飞机上不管饭啦。不,不能这么说,是没有免费的便餐啦。从纽约到芝
加哥的飞机就两个小时航程。不管饭是应该的。可芝加哥机场天气不好,飞机从纽
约市起飞就误点将近一个小时,在芝加哥机场又落不下来,在云彩中巅得飞机上的
人死去活来,又延误了半个多小时,总共误点一个半钟头。我算着原来转机的飞机
赶不上了,但还可以赶上下一班去安卡拉奇的飞机。不过只剩下有一刻钟的时间。
还好,我们要转的飞机和降落的飞机在同一航空集散站(TERMINAL),但
下飞机的地方距离上飞机的地方不近。下了飞机我们一家三口这个跑呀,逃难似的
。我太太说她跑得心都要蹦出来。等我们气喘吁吁到了地方一看,嗨,我们要坐的
那一班飞机也在误点。人家等我们等了一个多小时。
等上了飞机,我以为很快就会起飞了。结果飞机又坏了,是空调坏了。旅客们
被热得汗流浃背,气都透不过来。得,修了两钟头!等飞机修好再起飞已经是芝加
哥时间晚上九点(新泽西时间晚上十点)。我罗嗦这些干嘛?给您个概念,我们一
家人是中午吃的饭,这会儿已经十个钟头没吃东西了。肚子里已“雷鸣电闪,战鼓
猛擂”(世界上谁也不怕谁?没有,我谁都怕,当叛徒的料)。
您会说:谁让你们那么早去飞机场的!不早行嘛,保安检查那是多么严格呀,
是液体就不许随身带,唇膏都得让你扔喽(我女儿的唇膏就被查出扔掉了)。您要
是带几个肉包子,恐怕有炸弹嫌疑(“肉包子打狗”,别胡说八道了)。为了保险
起见,我们只好提前好几个钟头去飞机场。
去安卡拉奇的飞机终于起飞了,航程六小时,我们一家人盼着送便餐。飞机服
务人员先送了饮料,然后听到广播,说“便餐八美元一盒,沙拉五美元一盒……”
云云,听得我直傻。有免费便餐为什么还卖这些食品?大概那些东西特别好吃吧?
您说我这有多糊涂,整个一根儿筋!人家说了卖吃的,我还以为飞机上会送免费便
餐。结果人家卖过了食品就不再露面。这下我们一家人才明白得“绝食”了。见着
来送饮料了就赶紧喝点。实在要是饿就嚼口香糖。还是感觉饿呢?想想红军爬雪山
过草地吧。
到了安卡拉奇已经夜里12点(新泽西时间凌晨四点)。取了行李坐出租车到
旅馆都下半夜(其实旅馆有专门上飞机场拉客人的车,是免费的,我们不知道,结
果被出租车司机“宰”)。稍微洗涮一下,喝一肚子凉水就睡吧(还得用“红军爬
雪山过草地”激励意志)。
早上醒来已七点多,溜出房间一看,前厅里有免费早餐。啊哈!我们已经“绝
食”24小时啦。一家人成了“饿狼”,每人吃了两个蛋糕,还各自拿了两个。旅
馆的人们一定感慨:这帮中国难民,快好好吃吧。惭愧。
旅游回来在旧金山转乘坐飞机时,知道飞机上不提供免费便餐,我们通过保安
检查后在TERMINAL里买的便餐。我买的朝鲜冷面。真难吃!好像没煮熟,
很少;价钱四美元。我女儿买的中餐面条,里面竟然都是生洋百菜,面条是点缀;
价格也是四美元。太座买了个小面饼,一美元。得,再想想“红军爬雪山过草地”
。如此说来,还不如在飞机上买便餐呢。
说飞机上不提供免费便餐也不确。美国只是部份航空公司在国内航班上不再提
供免费便餐,如我们一家人这次乘坐的“美国航空公司(AA)”就不在国内航班
上提供免费便餐。这个规定已经实施一年了,可我们一无所知(差点儿把我们一家
人锻炼成“红军钢铁战士”,如果美国所有航空公司都不提供免费便餐,那会培养
出多少“无产阶级革命战士”)。
大家看仔细,现在美国有的航空公司在国内航班上不提供免费便餐了。出门坐
飞机旅行前问一问您所乘坐飞机的航空公司。
(二)如此照相
可不是姜昆、李文华两位演员说的那个相声,是说我们这次在游轮上被专门搞
摄影的工作人员照的相。我和太太都不喜欢照相。太太说她“照出来像死人”(五
十出头了,老和年轻时比);我形像不佳,个矮、体胖,整个一个“全残”的矮胖
子、“恨天高”。上大学的女儿喜欢照相。那是,年轻就是美,何况她比我都高,
尤其和我们站在一起。我们老俩口和女儿一对照,跟“万恶的旧社会”似的。
要上游轮前被“验名证身”。谁也跑不了。以住宿的房间为单位,都在游轮摄
影人员那儿照张相片。看见别的家庭一个个都笑容可掬,轮到我们也满脸堆笑。镁
光灯闪过有些不安,怕那笑模样像进火葬场前画好妆的死人脸。
第二天在游轮上,所有游客被拍的照片都在专门地方展示。每张照片都是三份
,并有不同的景物衬托。我们很快发现了我们一家三口的尊容。女儿很高兴。她当
然照得最好。我也松口气,除了胖些,比女儿矮一块,其他方面过得去。妻子最不
满意,认为她被照成“死人”。确实差点事儿,装模做样的,脸上肌肉快成死鱼肉
啦。那就先放在那里吧。当然,如果你满意船上摄影人员照的相,可以交钱买下照
片,一张八英寸的照片20美元。不满意可以不要,省钱了。可还是买的人多。
在游轮最大限度地接近潮汐冰川时,摄影师们又忙活上了。这回是个白人小子
,她把观看冰川的游客一个个都叫回头,说是要给一家家的人。这回给我们得怎么
样?再过一天见了分晓。专门展示照片的地方又出现了我们一家三口。照片的形式
和头一次一样,用不同景物衬托。我们俩口子照得和刚上船那次比稍差。女儿照样
神采飞扬;我是一张肉脸,颧骨像两个红苹果;老妻照得如同“受刑”,一脸“坚
韧不拔”。女儿笑得前仰后合,见老爸老妈尴尬,就打着隔说“对不起”。看来这
次的三张也只能“淘汰”。
此后游轮有两次停靠岸边城市的观光活动,下船处又是每家照相。我和太太都
有些怕了,有一次就没照。照的那次还是不怎么样,真的不如第一次(上游轮旅游
之前)照的有模样。
在游轮上吃正餐时都要穿得像那么回事儿。我是最不爱穿西服打领带的。您想
呀,东亚人由于身材关系穿西服本来就比白人和黑人差点儿,咱又是中国人中间的
矮个。所以在美国我几乎就没穿过西服。这次为了见识一下正餐到底什么样,也就
西服领带、人模狗样地吃正餐来了。说实话,一打领带我脖子都不会动了。我想自
己的模样恐怕很可笑,甚至恐怖,所以一到有镜子的地方我都不敢看。可女儿大为
兴奋。说我穿上西服显得精神多了,并在一次正餐前一定要些照相。
好吧。女儿马上叫边上的人给我们照合影,还找来船上结识的中国朋友一起来
照。照了不少张了,女儿意犹未尽,看到船上专业摄影人员在专门的地方也在为游
客们照相,也想过去来几张。他们这种照相都是不先收钱的,你满意了才拿着相片
去交钱。但那儿排队呀。女儿兴致挺高,咱就给面子吧。
轮到我们照相了。那负责摄影的高个子白人小伙子让我们先站好,然后过来教
我们如何摆姿势。第一张是全家合影,妻子和女儿在我后面的台阶上站着,并把一
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第二张还是合影,我和妻子并排,我手插在裤兜里,妻子挽
着我,女儿在后。摄影师的执导让我别扭,那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咱能自然嘛。
更“不详”的感觉是,高个子摄影师有点从上往下照的劲头。是啊,他个子太高了
。真有点忐忑。
再过一天看到了我们最正式的照片。我不禁哈哈大笑。太滑稽了,我成了“大
头娃娃”--整个一个无锡市特产泥娃娃“大阿福”。这脑袋怎么如此之大(这肯
定和摄影师照相的角度有关)?!妻子和女儿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好像又压又掐--
,我的表情呈垂死挣扎状,说龇牙咧嘴不为之过。太座的表情体现着凶狠二字--
童话里的“渔夫”之妻,简直要置我于死地。我们俩显得特难看。哎哟,妈呀,人
可真不能老呀。只有女儿照得好。可她也有不满意的地方,说她的脸被照得那么圆
,屁股也显得大。这下也好,一家三口都不满意,不要这照片谁也不觉得过意不去
。唉,谁让我们东亚人个子矮呢。白人照相这种问题就少,他们一个个人高马大。
想一想,还是上游轮前那张相片照得相对好,赶紧去专门展示相片的地方找,
性急的工作人员认为那些相片没人要,都扔啦。就这样,我们在游轮上由专业摄影
师照的照片一张也没留下。
(三)咱真享受不了这些
每天晚上吃正餐还有件事情让我冒汗。那就是侍者的服侍。那种殷勤的服务让
我要汗流浃背。现看看人家“老美”是如何看待这种服务的。他们一个桌子吃饭的
人来了后,就一个个衣冠楚楚地站在桌边上等待。看见侍者点头哈腰过来(大都是
菲律宾、马来西亚人,个子本来就矮小),便很得体地微笑一下。侍者马上把客人
要坐的椅子拉出一点,示意客人进去。等客人站进去,就双手提着椅子往前挪几下
,客人坐下,侍者还要看看是否坐得舒服。然后,侍者再把餐巾小心翼翼地铺在客
人的膝上。接下来的进餐过程中,侍者送水、送饭、换餐具,频繁得让你头晕,T
HANK YOU个没完没了。
你想呀,我们这一代人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那一代,从小真没见
过这个,动不动就“人人平等”(当然是表面上的)。人家“老美”是:我花这份
钱了,你就得提供服务。我呢?想的是:您(侍者)怎么把我当成“上帝”?不想
多说什么,就是思想认识问题。很多毛泽东时代的“愚民”太根深蒂固了。“老美
”是:人的平等不体现在你做什么工作,而是得到尊重;而我们过去在中国大陆受
的教育正相反。
收拾房间的侍者也是一样,只要有空,见房间里没人,就冲进来没完没了地收
拾。这还可以接受。但他们见了客人就满脸笑容地问好、鞠躬让我难受,不自在。
当然,这又是思想意识问题。
(四)老朋友见面了
游轮靠岸后的一次短途观光中我见到了老朋友,确切地说是转世的老朋友。那
是在午饭的时光,所有这次短途观光的游客都在一个简易大棚子餐厅里进餐,吃烤
鸡腿和烤土豆。这时我发现一条极其肥胖的黑狗在讨吃的,它在坐着的游客们腿中
间挤来挤去,对谁都极其友好。
这条狗太像我几十年前在农场当“知青”时养的“傻壳”了。那时我们那个男
青年宿舍养了一群狗,所以我仅仅是“傻壳”的主人之一。那些狗各有特色,而“
傻壳”是个猪八戒,从来都是记吃不记打的家伙。它能在没什么正经食物的情况下
长得肥胖证明了这一点。唉,什么都吃啊。
“傻壳”温顺,只要能得到吃的什么都可以忍耐。它还是个好好先生,好像所
有的人都可以是它的主人,特别是女青年。也是,人家女的吃得少,多少能剩下些
残汤剩饭,泼到宿舍外边,“傻壳”赶紧过来吃。后来“傻壳”终于被我们吃了。
我们那时太想吃点肉了。谁让“傻壳”长那么胖呢。杀它的时候我们自我安慰:这
家伙死了就是狗肉,再不是“傻壳”了。那顿狗肉可真香呀!我在和美国人,甚至
和女儿说到“傻壳”的命运时,他们都表现的难以接受。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
眼前这条只顾讨吃的肥狗和“傻壳”真是太像了,尤其是神态。我过去抚摸它
,抱着它,肥狗毫不在意,但一见有谁又扔下半个鸡腿,就立刻摆脱我走过去吃。
餐厅的工作人员说肥狗是个母的,而当年的“傻壳”是个公的。甭管怎样,眼前这
条狗是“傻壳”转世。我叫女儿给我们来个合影。
刚出餐厅见到个和我当年养的“玛丽”一模一样的母狗,小小的个子,尖尖的
耳朵和尖尖的嘴。我一过去它就倒下来,示意我给它挠痒,和当年的“玛丽”一样
。哈,老朋友们又见面了。你看,阳光下转世的“玛丽”在我给它挠痒痒时的那个
舒服劲儿。它闭着眼躺着,腿一伸一伸的,幸福死了。
附近还有个狗窝,那里有一窝刚生下来才半个月的八只小狗崽。我抱起一只让
女儿抱,她高兴坏了,直嚷“小狗报怨说‘别老打搅我’”。为什么你知道?“它
困得睁不开眼,皱着眉,喉咙里直哼哼,很不耐烦。”女儿认真地说着,把胖胖的
小狗崽轻轻放回窝里。嘿,说不定里面还有我转世的老朋友呢。
这里的狗都是用来表演拉雪撬的。能和游客混在一起的狗都是温顺无比的。那
边被圈在院子里有很多很凶的大狗,狂吠个不停。
(五)当地的印第安人
乘车短途观光曾在两个印第安人的小镇做短暂停留。导游讲,小镇子上绝大多
数的居民都是印第安人。镇子坐落的地方风景宜人,依山傍水。但看得出,居民们
比较贫困。首先是房屋都比较矮小,很破旧。房前屋后也没什么草坪,有些房子前
停着早已不能开的汽车。其实好好收拾一下,不至于显得如此破败。孩子们从房间
里跑进跑出,玩儿得热热闹闹。但很少看到青壮年男子(大概都奔向大城市了吧)
。看到些妇女,都表情呆滞。你过去打招呼,她们显得很冷漠。所以你也无法和她
们聊天。
我在书上了解到,从北加州到阿拉斯加南部滨临太平洋的海岸线上,在殖民者
入侵之前生活着专门打鲸鱼为生的印第安人(最后仍以捕鲸、打猎为生的是因纽特
人,现在他们大概也改变了生活方式了吧)。他们坐着独木舟和兽皮做的皮筏子出
海捕鲸。工具就是矛枪一类的东西。我想他们捕获的一定是座头鲸,因为这种鲸鱼
温顺,游速慢(每小时8-15公里),而且喜欢露出水面。鲸鱼被扎死后,印第
安人捕鲸者就设法用气囊让死鲸浮出水面,然后慢慢拖回来。那时全村子的人都来
庆祝一番,载歌载舞后把鲸鱼肉分了,所有的家庭都有份。
现在美国和加拿大都不让捕鲸了,这些印第安人又以什么为生呢?当地兽皮相
对便宜,狐狸皮(各种颜色的)和羊皮很多,我想狐狸和羊大概是人工饲养的。一
些印第安人大概经营养殖业吧?或许一些印第安人成了渔轮上的水手,专门到北太
平洋捕捞雪鱼和北极蟹?
不管怎么说,无论这里的印第安人怎么想,他们的传统生活理所当然地无法延
续下去了。可他们是否能适应现代化社会的生活?就我的观察看,结论不乐观,用
现在的词儿,印第安人一直没有改变被边缘化的状态。
(六)世界上最小的沙漠和单边斜拉桥
短途观光时,客车停在一大片有沙子的地方。导游说“我们现在到了世界上最
小的沙漠”,眉飞色舞的样子。下车定睛一看,确实有好大一片沙子,而且还有几
个沙丘呢。这一大片沙子上还真没什么植被,所以被称为沙漠。此地雨量充沛,这
样的地貌确实少见。这儿会有沙漠?看了说明的大木牌子后明白,这片沙漠和沙丘
是冰川的杰作。
至于冰川在怎样的作用下形成了这片沙子我不关心,只是觉得美国人真有意思
,总是那么煞有介事。不,别用这贬意词,应该说美国人对什么都兴趣盎然。如果
在中国,同样的事情恐怕就没人理。而“老美”却得意洋洋地宣布发现“世界上最
小的沙漠”。
在山区的一个小山涧车子又停下来。游客们都下车观看,山涧不深,周围景物
一般,不知道要看什么。导游神奇活现地指着山涧之间的那座不大的铁桥说,那是
“世界上仅有的四座单边斜拉桥当中的一座”。
是嘛?果然,铁桥的一边有个铁塔,伸出些粗粗的钢缆拉在桥上。不过这塔也
矮了点儿,桥的跨度也短了点儿。再说,也不清楚另外三座单边斜拉桥都什么样。
眼下这座真的很一般。不过人家是“四座单边斜拉桥之一”呀。得,又有自豪的地
方了。我说嘛,美国人对什么都兴趣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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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 目录
晨曦初露
--青年小提琴家陈曦母亲回忆儿子成长的经历
-李建华-
第二部 恩师再造 在音乐的殿堂里走向世界
(13)16岁全国夺冠
3月16日上午,我们在大学演奏厅进行比赛前热身演出前的走台。陈曦第一
首巴赫的《恰空舞曲》就令我和林老师大吃一惊。整首曲子拉下来,结实,有磁性
,有张力,音乐感发生了巨大的突变,令人耳目一新。我情不自禁地边听他演奏边
在一张小纸上写下即刻的感想:“巴赫站在不是我以前想象的高山之巅,而是云雾
之中,以他那庄严而又明快的乐曲,传达着上帝对人类的博爱。”
林老师望着正在台上演奏的陈曦,小声对我说:“这家伙这么几天,就像变了
个人似的,好哇!”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的小声说:“这不就是他妈的演奏家吗?多有大师的
风度。”林老师真是高兴坏了,乐得合不拢嘴,嘴也把不住门了。林老师都激动到
这个份上,我的心情就可想而之了。我长长地松了口气,总算是心血没白费,他心
灵的那扇“沉重的铁窗”终于打开了,我期盼以久的效果出现了,我仿佛看到了他
的明天,他的未来,看到他站在世界的舞台上。
回家的路上,我俩索性不骑自行车推着走,和我们一道走的,还有个陪读的家
长小汤和她的女儿,她们都看了陈曦上午的走台。
陈曦半试探半得意地问我:“妈妈,上午我拉得怎么样,你满意不?”
“满意,非常的满意。从来都没有过的满意,我说儿子,你可把这层窗户纸给
捅破了,我要的就是这个声音,你让我等得太久了。”
陈曦转向身旁的汤阿姨说:“阿姨,你知道不,我每次演出完都不敢同我妈说
话,一说话肯定挨骂,我妈对我就没有满意过,永远是‘音乐不行’。我妈老‘内
行’啦!”我知道后一句他是在讽刺我,我不在意,只要你做到了,说啥我都不在
乎。此刻我的心里真是要多敞亮有多敞亮。
小汤笑咪咪地说:“你妈就是心高,对你要求严,让你将来成世界级的大师,
所以她永远也不满足。哼,咱们这些家长,谁的心能比得了你妈的心高啊!”说完
她拍拍我的肩膀,“建华姐,我没说错吧?”
“错是没说错,可谁的心不高啊?不高,都到这来干什么?过着家不象家的日
子,咳!就是想干好太难哪!”我说的可是肺腑之言,外人看到的永远是表面现象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一路走来,我们经历了多少曲折!
“是啊,就是难哪!咱们曦子快熬出头了。”她看着陈曦眼睛里透色着笑意。
“咱们的孩子多努力吧,有付出就会有回报,慢慢熬吧!”我本来很高兴的心
情,说着说着就有些郁闷起来,我很清楚的意识到,我看到了黎明的曙光。但是,
我是为这么多围住在音乐学院附近的陪读家长们叹息,每个家庭的梦想都能实现吗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们,因为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分子,家长们苦熬的日子啥时是
个头,又能有个什么样的结果呢!
此次广州全国小提琴比赛国际选拔赛,有五名林老师的学生参加。从16日晚
开始,他们的四场热身音乐会,在大学演奏厅举行。陈曦和杨晓宇二人是第一场独
奏音乐会。这一天来看的老师学生特别多,有许多人是没坐站着的。他们二人的演
奏非常出色,在演奏间就有人称他俩是黄金搭档。陈曦的演奏比上午走台更加完整
、更有思想内涵、更有强烈的表现欲望。赵薇老师也来看他的演出,对他的进步给
予了肯定和鼓励。大学的学生大多数都是从附中升上来的、看着陈曦长大的学兄学
姐,一位大学生后来对我说:
“大家听完音乐会后深受触动,都夸陈曦的进步出人意料的快,他已是大家公
认的一号种子,这次比赛的第一非他莫属。大家都说,几年前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小
孩,现在我们都自觉惭愧。演出结束后,小提琴专业的学生谁也没有回宿舍,都到
自己的琴房练琴,我们说再不努力练琴,真是对不起自己了,我们一直练到琴房关
门时才离开,这是我们大家从来都没有的事情,陈曦的进步对大家都是个激励。”
这一天,是我陪读几年来最高兴的一天,不是因为我们的辛苦有了回报的指望
,父母为孩子做事都是责无旁贷的。我是为陈曦高兴,拉小提琴一开始虽是父母的
心愿,他的喜爱,可是,最终是他的自愿选择。我改变了我的奋斗目标,加盟到陈
曦的事业中来,不就是为了他事业的成功吗?
3月24日,全国小提琴比赛国际选拔赛第一轮比赛在广州珠江钢琴厂举行。
陈曦顺利地进入决赛。
这一次参加比赛期间,我没敢给他一点压力。他练琴,我看书或者睡觉,与以
前比赛完全不同。我认为,他能保持住16日走台时的状态、气势就够了,过多的
指指点点会引起他的紧张和思想混乱,毕竟他是刚刚找到好的感觉,需要一段时间
的磨合。
陈曦对我这一回的表现感到很不适应。在练决赛的曲子时,他终于忍不住冲我
说:“你老睡觉也不听我练琴,明天就决赛了,你听听哪儿还有问题行不行?”有
些事情就是怪,你要是总说他,他还心烦不服气,嫌你唠叨没完,你要一声不吭袖
手旁观,他又心里没底,反过来请你听。
我看着儿子,心想,怎么样?沉不住气了吧?不过现在可不是招惹他的时候,
我笑着对他说:“我哪睡了,我是闭着眼睛听呢,不错,挺好的。16日那场演出
就是标准,做到那个水平就行了。如果能拉得再热情点就更好了,我的意见仅供参
考,完毕。”说完我又继续“睡觉”。这次比赛我采取了前紧后松、轻松上阵的策
略,给他创造了良好的自我发挥的空间。
夜幕降临,星斗满天,明天是本次比赛最后的决赛,陈曦即便是最有实力的选
手,心里也没底,小鼓打得咚咚响。我劝他到外面散散心,他不肯,却说是因为外
面太热太闷蚊子咬,最后非要和我挤在一个床上躺上一会儿才罢。这已成了习惯,
每次考试或是演出前陈曦都要这样。反正就这么一个乖儿子,随他便吧。母亲是孩
子情感的依托,多得到一点母爱多一点慰籍,尤其是像陈曦这样,长年脱离群体生
活的搞艺术专业的孩子们,他觉得轻松愉快舒畅就行了。等陈曦到了二十来岁出国
在外,你想亲他一下都够不着啦,让孩子的纯真、对母亲的依恋多留住几年吧,时
光一去可就再也不复返了。
3月28日下午,青年组决赛在星海音乐厅的小演奏厅里进行。音乐厅里仍是
座无虚席,大家都是来看强手对阵的。前4名选手演奏的都很完整很光彩,陈曦是
第五个上场。他走上台时,我的耳边略过“陈曦、陈曦”的嘘嘘声,心里意识到他
已经被大家注意了。他演奏的是《普罗科菲耶夫第一协奏曲》,他把这首曲子演奏
得相当的辉煌,比3月16日的演奏的水平还要高出一筹。曲子一结束,掌声潮水
般响起。按照历届比赛的规矩,听众是不许鼓掌的,这自发的违规的掌声,让评委
不得不再特意到前台重申了一遍纪律。当参加决赛的六名选手全拉完后,坐在我前
排的赵薇老师立刻转过身来,伏在我的耳边说:“第一,肯定是第一啦!陈曦的发
音太漂亮了,简直没人能跟他比。”赵老师的话给我吃了第一个定心丸。她虽然不
是评委,但也是我国资深的小提琴教育家,我相信,她的话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作为评委之一的我国著名小提琴演奏家教育家俞丽拿教授和著名小提琴教育家
、中央音乐学院王振山教授,先后握住陈曦的手夸赞说:“从1998年第六届全
国小提琴比赛到今天,仅仅两年多的时间,你的进步简直就是飞跃,完全变了个人
。林老师的教学真有办法。你的演奏规格很高,很有能力,祝你成为世界级小提琴
家!”
那情景真的令我很激动,如果能获得全国小提琴青年组第一名,陈曦少年艺术
生涯就有了又一个新的里程碑,陈曦也就打开了一个美好的发展前景。
比赛结束了,评委们走了,选手、老师们也乘大巴车走了,星海音乐厅外的栏
杆旁只站着陈曦和我。
太阳渐渐地从天边落下,灿烂的余辉撒落在波光粼粼的珠江水面,映照着天边
的一片火烧云,我们此刻的心情也像这片云一样被灼的滚热滚热。
第一名,啊!太棒了!我们是多么的渴望啊!学琴12载如能摘取这令众多小
提琴高手望眼欲穿的全国小提琴冠军,我陪读七年含辛茹苦,陈康一人在家孤独寂
寞都值了。我们俩想着想着情不自禁互相拥抱亲吻起来。我们有预感,结果一定会
是这样。
全国小提琴比赛国际选拔赛青年组陈曦参赛曲目
初赛
《恰空舞曲》--巴赫
帕格尼尼第16、24随想曲
复赛
贝多芬第一奏鸣曲
茨冈狂想曲--拉威尔
决赛
普罗科菲耶夫第一协奏曲
这天晚上九点多钟,比赛的最终结果出来了,不负重望,陈曦荣获了本次比赛
的青年组第一名。同学家长老师们都来向我们祝贺,陈曦的好朋友同班同学宁齐获
得了比赛的第三名。他们已经是三次同时参赛同时获奖,现在也已是师兄弟了。小
哥俩这种场合相见格外亲切,宁齐一手拉着我一手搂着陈曦脖子说:
“阿姨,陈曦拉得太好了,他的发音和表演是绝了,我是彻底的服了,我得好
好向他学习。”
同学这样表扬自己,陈曦哪能只管听着,他马上接过来:“哪里哪里,你过讲
了,你拉的很好啊,我得向你学习。”
我拍着宁齐肩膀对他俩说:“你们要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台上永远是竞争对手
,靠竞争来取得进步,这是国内比赛,下回就去参加国际比赛,在国际的大舞台展
示你们。台下永远是朋友,是真正的互相帮助的朋友。”
宁齐的妈妈在一旁高兴地说:“宁齐呀,阿姨说的对,要竞争也要做朋友,你
要努力呀!”宁齐乖乖地答应着。宁齐是个非常有音乐天赋驾驭小提琴的孩子,我
一直非常欣赏他的演奏,很长时间以来我都将他设定为陈曦学习和竞争的目标。
这次比赛中央音乐学院附中拿到了青年组、少年组的两项第一,两名选手同出
一门,都是林老师的弟子,让林老师大为欣喜。他把我们和获得少年组第一名的杨
晓宇母子邀请到广州白天鹅大酒店,盛情地款待了我们。林老师是双喜临门,他的
学生独揽比赛的冠军,乐得他一边搂一个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左边的少年组
第一,高兴!望着右边的青年组第一,高兴!这是他事业的成果,智慧的结晶,宝
贵的财富。小提琴比赛能同时囊括青年组少年组第一名的机会,对于任何老师来讲
,都是件绝对不容易的事情,这在国内外都是少有的。他的学生已在国内外共获得
了十几个比赛的第一名,说他是冠军专业户算是实至名归。
这天的夜晚风轻月明,我们和林老师一起共渡这愉快的良宵,共享这成功的喜
悦。林老师仍然没有忘记他的职责,他向两位弟子提出了新的要求:
“你们要努力提高文化、精神和追求的层次,全方位的培养自己。不要以为比
赛结束大功告成,可以歇一歇。千万歇不得,你们还很年轻,脚下的路还很长,积
蓄储备能量为将来着想,要有参加更大比赛的准备,要敢于去迎接新的挑战。”
第二天晚上,林老师带着他的学生和家长们漫步在珠江岸边,一边欣赏着美丽
的珠江,一边讲小提琴演奏的方法,他指着五彩缤纷珠光点点的江面说:“你们看
,这江面上多么平静。”
学生们说:“太平静了,一点浪花都没有。”
林老师又说:“你们再看,水面上有微微的被晚风吹拂而荡起的波纹,这就是
我上课常给你们讲的动静关系,光是静不美,光是动也不美,只有动静相映才能构
成一幅鲜活的画面。”学生们认真地在听,不住地点头,家长们在旁边各有所思。
如果说昨天的夜晚是愉快幸福的,那么今天的夜晚是要铭记在心的,因为我明
白了林老师教学的精髓来自于哪里,取之于何处,小提琴演奏出来的音乐,应该是
心灵和大自然的再现。
比赛是结束了,下一步棋怎么走我们得心里清楚,抓紧去做以后的事情,已成
为历年比赛后的习惯,当我们坐下来休息的时候,我忍不住问林老师:
“这次比赛的前三名将参加哪一个国际比赛?”我似乎成了比赛狂,张口就是
比赛。
林老师回答说:“我们初步考虑参加明年的柴科夫斯基国际音乐比赛。”
是嘛,不得了的大比赛呀!他的话刚一出口,我就来了劲,跟着就说:“行,
我们马上就开始准备。”
林老师接着又说:“这只是个想法,能不能去文化部还没有最后决定。这个比
赛是高级别的国际比赛,我们的学生年纪小、经验少、时间短,去了恐怕要吃亏,
回去看看再说吧。”
他停顿了一会儿,好像立刻又想起了什么,他接着对我说:“今年6月的学校
第四届院内小提琴比赛,陈曦就不要参加了,9月份,在你们家乡沈阳举办第七届
全国小提琴比赛,我要考虑他还参不参加。”
我听出了林老师的话外音,就不再做声了。做家长的会克制自己才行,不能想
到哪说到哪,对待老师不同于同事朋友,分寸感很重要。老师往往就是你孩子前程
的设计师,家长过多的参与,会扰乱老师的工作计划。
可是,我心里却打起了算盘,学校的比赛不用比了,全国的比赛还比不比呢?
问题是这次文化部举办的广州比赛目的是为了选拔代表国家参加国际比赛的小提琴
尖子人才,仅仅是国际比赛前的一个准备工作,奖状证书全无,没有认证的凭据。
柴科夫斯基国际音乐比赛规模大规格高,陈曦才16岁,面对这世界最高水准的比
赛,只有去锻炼谈不到拿奖,那还不如先拿个全国的头奖再说。走一步看一步,拿
一个奖算一个奖。和陈康沟通后,我们一家人很快统一了意见,那就是:要有高的
标准目标,努力地去学习积蓄自己的能量,有效地等待把握机会。
林老师的后来决定和我们的想法一致,先参加第七届全国青少年小提琴比赛,
至于国际比赛只好等文化部的通知再说。
(未完待续)
作者电邮:huakangxi@hotmail.com
※※※※※※※※※※※※※※※※※※※※※※※※※※※※※※※※※※
编者按:
这是一部几十万字纪实中的节选。作者当年做为“知青”在“北大荒”一个农
场生活了十个年头。这部有关农场“知青”的生活实录一直没有和读者见面,主要
是作者认为简单的暴露意义不大。今年是“文革”四十周年,借此机会刊登某些章
节,以供愿意思考的人们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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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武器!”
-钱有刚-
僵局。陈大喜听到头天晚上两地青年打群架,当时犯了高血压。分场派车拉他
上了总场医院。北京、鸡西青年分别罢工,都要求“严惩凶手,维护无产阶级专政
下的铁的革命秩序”。连队革委会副主任曹大鼻子着急忙慌地向分场告急,分场又
打个电话给总场,希望能派个农场副主任来“解决”一下,回答是:“……全场许
多连队都有类似事件发生,总场没那么多副主任,自己解决吧。不能事事都让领导
管……”曹大鼻子“哼”了一声,“你们不管,我也没办法!”电话一摔,拂袖而
去。鼻青脸肿的李连水在床上躺了一天,一赌气第二天便回了家。
再过一天,铁育欣和林亦眉宣布辞职,抗议连队领导的麻木不仁。
第四天早上,大田队宿舍成了冰窖,因为大车班罢工,没人给送柴火。食堂的
饭也“上顿不接下顿”。没人做饭,连队只好找了两个老农工。他俩忙不过来,青
年们一天三顿吃大碴子苞米饭,冻洋白菜汤。
第五天早上,“沃伦斯基”和“秦桧”穿戴整齐,跟农场来个不辞而别,截了
辆路过的卡车回北京“过人的日子”去了。此后北京青年成群结队地离开了农场。
鸡西青年也效仿之,没几天连队里几百青年竟走了一大半。好像是不谋而合,农场
里所有的连队的青年都在“逃之夭夭”。
总场最初的反应是震怒。“这是社会主义的逃兵,都得给我抓回来!”武装基
干民兵连在总场通往县城的必经路口设立了封锁线,然而无济于事。
谢尔华没打算回家。他什么人呀?他宁愿在农场呆着也不想回北京再去感受可
怕的压抑。作为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他在北京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当然,
张力刚、赵平和另外少数和他们处境类似的青年都留在连队里。
春天,到农场后的第一个春天来临。谢尔华、张力刚、赵平和另外十来个“可
以教育好的子女”挤在连队一间宿舍里,熬过了一个沉闷、无聊的严冬。真漫长。
女宿舍那边也有些北京女青年没回家,不过男女青年间从来不说话。人们都把自己
包得严严的,甚至彼此都不看一眼。
三月中,不辞而别的人们都从各自的城市陆续返回农场。不是觉得该回来,而
是不得已。还能去哪儿呢?
连队里又有了生气。随着地温的上升,“地区派性”也跟着灼热起来。鸡西、
北京青年们三天两头地打架。零星的、小的相互殴斗使连队的火药味越来越浓。还
和去年入冬时的情况一样,鸡西青年集中住在机耕队和大车班宿舍;北京青年都住
在大田队宿舍。大车班班长隋玉宾弹弓子打得极准,他声称,北京的臭流氓再到他
们宿舍前挑衅,他就让这帮家伙的脑袋个个开花。江振杰一听,就带领一排十几个
北京小子们一人剃个“和尚头”,没事就在大车班宿舍外边光着脑袋站着,和鸡西
青年“犯照”。北京青年还抬出谢尔华,因为他弹弓子也打得极准。“我们北京人
谁的脑袋开花了,你们‘腚东人’也得开花一个。”
谢尔华成了北京小子们吹嘘的“杀手”,然而他在夏天回北京养病去了。农场
里广泛地流行痢疾、肠炎和肝炎,还有一些人染上了肺结核。痢疾大大地损害了谢
尔华的健康,最终得了肝炎。他夏天回到北京的家中,到了九月初才回来。这段期
间,连队里的鸡西青年小于子和郑国良先后被北京青年揍了,而且极惨。
小于子是机耕队的,北京青年刚来时,他刚和怀孕五个月的女朋友,青梅竹马
的鸡西女青年结了婚。小于子不太参与连队两地青年的打架,到底是有家有孩子的
人,平日见谁都先笑,主动打招呼,对北京人也一样。你能相信吗?他会暗地里指
使人打北京青年。
夏天的时候,大田队一排有个北京青年得了痢疾,一天拉几十次,人已脱水。
连队派车送他上了总场医院,并派孙建达护理他。病人到医院挂了吊瓶点滴葡萄糖
水,用了几天抗生素,病情大为好转,但身体还很虚弱,需要继续住几天院。孙建
达见病号日渐康复,放了心,没事就在总场场区里乱遛达。那天下午正撞上小于子
,他笑眯眯地上来打招呼,说是送妻子、儿子回鸡西,刚从县城回来,得知孙建达
在医院护理病人便告辞回了连队。
晚上,孙建达正坐在病房里和人们闲聊,听到外边叫:“孙建达,外边有人找
。”他很纳闷,总场不可能有什么人认识他,出了病房又不见人影。“谁找我?”
“在这旮达呢。”墙角的黑影里站着两个人,东北口音。“(你)是孙建达吗
?过来一下。”
“谁呀?什么事?”孙建达迎了过去,还没到跟前,那两个黑影猛扑过来!一
人上来就是一下,孙建达慌忙用手挡,一下攥住个冰凉的东西。那人猛一拉,孙建
达手上一凉,不由地大喊:“(是)刀子!”血当时就从手上流了下来,四个手指
都割破。孙建达急转身就跑,另一黑影上来用棍子在他头上来了一下,顿时开了瓢
,血直冒!他一下倒在地上没命地爬。后面二人跟上又打。“你们这些北京的臭流
氓还犯狂不?”刀子在肩膀上、腿上连扎几下,但都扎歪,仅划破点皮。最后一刀
扎在屁股上,正着!孙建达只觉得大腿一酸,人急忙乱滚。“来人呀!打人啦-!
”他连滚带爬来到了有灯光的明处。
病房里冲出了许多人,两个黑影随即遁去。
孙建达的头、手和屁股都需要缝合,好在伤不重。这回轮到害痢疾的北京青年
照顾孙建达。
那两个人是谁?东北青年。从口音听得出来。可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他俩是
专门来打他这个“臭流氓”的,明显是报复。这事只能与小于子有关。他在总场看
见了孙建达,并打听了孙建达在医院护理病人。
三天后的傍晚,总场医院回来的孙建达在江振杰的带领下,一帮小子晃到小于
子家。小于子刚下工回来,见孙建达头上缠着绷带,身后一帮北京的横眉立目,不
由的几分惊慌。他强笑着打着招呼,“这是咋了,建达?你们有事?屋里坐,屋里
坐!”
江振杰上前不搭话,猛一推小于子,“进去!”没等小于子在自己屋中站稳,
孙建达上来就是两拳。小于子翻身倒在炕上,跟着一滚缩到炕角,“干啥?干啥?
咋随便打人?”
“打得就是你!你在这儿装什么傻?”孙建达蹿上炕扑过去和小于子扯成一团
,另外几个北京小子也扑上去上下挥拳。屋子小,前边几个挤上去乱打,后面一帮
插不上手干着急,一个个大叫:“换换,换换!该换人了!”站在后面根本看不见
小于子,只听到他的怪叫:“咋回事?哎哟!咋回事!别打呀!”
忽然钱毅诚“我操你祖宗”的一声嚎,从地上捡起个木箱飞身上炕。“闪开!
”他大喝一声,将木箱高高举起砸向小于子!小于子挨个正着。木箱一下子碎了,
里面都是面粉,崩得哪儿都是。小于子的头变成白色,血从头上和鼻子里流出来,
从一头一脸的面粉下涌出来,好像小泉眼。小于子抱着头哭得不是声。疯狂的钱毅
诚一把又把做炕沿的木头扒掉,举起来就要往下砸。江振杰一把接住,“‘钱广’
!教训这王八蛋一顿就得,别把他打残了。”钱毅诚怒气未消,出门还把灶间里的
水缸推倒,一地都是水,锅台也给踹塌。
小于子被打家被砸的消息立刻传遍全连队;鸡西青年的反应可想而知。后勤排
长王有发紧锁眉头,“咋这么狠?事情还没搞清楚就动手!就算是小于子招人打了
孙建达,也不能砸家里呀?锅台踹了,太缺德!”他和刘汉兴算是鸡西青年中的“
开明派”。去年冬天连队里两地青年“势不两立”,后勤队男宿舍里却能保持一团
和气。王有发和宿舍里的北京青年达成共识:宿舍里谁也别欺负谁,要打架外边打
去。就是两地青年大打出手、陷入僵局后,他也曾主动提出和北京青年讲和。虽然
没有成功,在鸡西青年中颇有支持者。
他在鸡西青年中是有威望的。他态度的转变,对以郑国良为首的鸡西“主战派
”是个鼓励。
事情没过半个月,郑国良竟又被揍个半死。此人相当警觉,知道北京青年恨他
,到哪都和别的鸡西青年结伴而行,这回他怎么这么大意?这可说不上什么“智者
千虑必有一失”。每件事都有其偶然性。
那天傍晚郑国良和一帮鸡西青年在机耕队宿舍边上的篮球场玩篮球,玩儿得渴
了,结着伴到水房井台上喝水。水房的井离大田队男宿舍很近,不过郑国良他们是
一夥人,并不怕北京的“臭流氓”。郑国良喝水时顺手把他的黄上衣搭在辘轳上,
喝完水便忘了拿,和同伴们回去接着玩篮球。直到晚上上床睡觉才想起他的上衣,
急忙跑到水房这边来找,见水房干活的沈云正在往水房里挑水,劈头就问:“看见
我衣服了吗?”
“没有!”沈云看了郑国良一眼继续干他的活。见郑国良进了水房四下乱看,
沈云又道:“没有呀!水房根本没你衣服。”
郑国良走出水房,一眼看见他的衣服仍在井台辘轳架上挂着,骂了一句,“逼
养操的!”拿起衣服就走。
“骂谁哪?”沈云真来气。
“骂牲口,没骂人!”
“妈了逼!”
“说谁?”
“‘骂牲口,没骂人’!”沈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郑国良上来狠狠地一推,小个子沈云一下子摔倒在水房门口。他爬起来还没站
稳,郑国良上来当胸一个直拳,沈云跌跌撞撞退后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食堂和水
房之间的脏水沟里。
“我操你妈!”沈云站起来,带着一身的臭泥刚站起来,郑国良上来又是一脚
,沈云又摔倒下去。他再次起身站在沟里大声哭骂,郑国良上前还要踹,忽然后脖
领子被人拉住,猛地一拖几乎摔倒。他回头一看是江振杰,身后还有帮北京的小子
们,每人拿个脸盆。这伙人刚在晒谷场练了摔跤,现在回来想在井台上打点水洗洗
睡觉。
“想干啥!这么多人要和我干仗?不算能耐!”郑国良还算镇静,拉开架子慢
慢往后退着、提防着,准备找机会跑掉。
“老子今儿跟你单练!”江振杰抢上来一把揪住郑国良。“有第二个人上我都
不姓江!”说着双手搭在郑国良肩上左右一叫劲,脚下猛一勾郑国良的脚脖子,郑
国良当时失去重心,站立不稳,江振杰顺势一推,一扑,将郑国良侧着摔出老远。
郑国良要是聪明就该撒腿就跑。可那太难堪,他生性好斗的个性也不允许他跑
。况且他还真没把这个瘦高的北京青年放在眼里。既然是“单练”就没有怕江振杰
的道理!郑国良一身疙瘩肉,十分矫建,二十岁,是头蛮牛。他爬起来猛虎般地扑
上来,江振杰就势抓住郑国良的一只胳膊,一扭身,另一只手揪住郑国良的衣襟,
使劲一躬身,两臂发力,“去你妈的!”一个大背跨,郑国良大门板似的拍在地上
,“啪!”郑国良再次跳起来,“噢”的一声越过来,双手死死抱住江振杰的腰。
江振杰猛一转身,背对着郑国良,用右胳膊紧紧勾住郑国良的头,右脚挑起郑国良
的右脚,“我坐出你屎来!”一发力,郑国良抱着江振杰向后倒下,江振杰正好坐
在他肚子上。
郑国良怎么会知道江振杰从小就练武术、摔跤?三交下来,郑国良就有点顶不
住劲。可他不肯认输,不断地从地上爬起来朝江振杰猛扑,这只能使他摔得更惨。
他抱住江振杰的腿就咬。
“哎呀!你他妈的属狗的?”江振杰一个有力的摆拳打在郑国良的腮帮子上,
这条蛮汉松了口,倒在地上。江振杰上来又是一脚踢在郑国良胸口,顿时他只有叫
唤的份了。江振杰过去揪起郑国良,一个上勾拳,郑国良两手一摊向后摔去;江振
杰又揪起他,再来一下,郑国良又飞出老远,倒在地上“哎哟,哎哟”。沈云看不
过去,急忙上来拦着,“别打了!别打了!”
“小云子你给我起开!洗洗去,一身臭哄哄的。今儿我是让这混蛋长记性。”
说着他拖着郑国良到脏水沟边,照肚子一拳,“下去!”郑国良“啪”地倒在沟底
,刚软软地爬上沟,江振杰迎面一脚。又进去了。孙建达过来也要给一脚,江振杰
一把拉住,“对不起,二白!今儿只能我一人过瘾了。这是单练。”说着又给刚刚
站起来的郑国良头上一脚。郑国良一下子趴在沟底呕吐起来,拼命地喘息。
“起来呀?‘没尿’啦?”江振杰看着郑国良只是呻吟,鼻子嘴巴淌着血,转
身对孙建达道:“二白,到井台打桶水。”
“干嘛?”孙建达跑到井边摇着辘轳问道。
“给这混蛋冲冲,让他醒醒。”江振杰拎起一桶井水从郑国良头上浇下去。郑
国良湿淋淋地趴在沟边上不说话,仍是闭着眼使劲喘。江振杰看了一眼,手一挥,
“走!”领着哥儿几个扬长而去。沈云捡起郑国良的黄衣服披在郑国良头上。“你
的衣服。”撒腿就跑,追上江振杰他们。
这顿打让郑国良躺了一个星期,头上的青肿半个多月也没退净。鸡西男青年们
开始“备战”。
九月二十日,北京的小子们又干了件让鸡西青年咬牙切齿的事。他们的受气包
何福田被北京青年折磨了一夜,还承认晚上到大田队宿舍是“偷东西”,并写了“
悔过书”。谢尔华扮演了折磨、耍弄何福田的主角。
那是谢尔华刚从北京返回的第一个星期。晚上连队停止发电后人们都睡了觉。
谢尔华躺着、躺着,忽然觉得他和张力刚之间多了个人。仔细一看确实有个人合衣
躺在他俩中间。“谁?”他吓了一跳,大声喝道。
“是我。”那人操着东北口音。
“‘我’他妈的是谁?”谢尔华坐了起来。张力刚也醒了。
“我是何福田呀。”
是鸡西男青年中的窝囊废。平日在鸡西青年中总是被捉弄、取笑。他跑到这儿
干什么?“怎么回事?你怎么到这儿睡觉?”谢尔华问道。
“他们不让我睡觉,让我在外边罚站,我没办法。”何福田带着哭腔。
“什么‘他们’?‘他们’是谁?你从那儿来的呀?”
“李一川他们不让我睡。我在机耕队睡的好好的,他们给我关在外边。”
“快让他出去!”张力刚不耐烦了。
“谁呀?”宿舍里又有几个人被吵醒。
“那个‘腚东’傻逼,何福田!”谢尔华道。
“让他滚蛋!滚!”
“可别让我走,好吗?求你们行行好,我没地方睡觉。”说着何福田眼泪都下
来了。
“好好问问他。不让他在机耕队(宿舍)睡觉?谁信哪!他怎么不到大车班去
?那里都是‘腚东人’。说!到这儿干什么来了?”屋里的人吼了起来,谢尔华点
上了蜡烛。
何福田一脸真诚,“我要说假话天打五雷轰!我真的没地方睡觉。”
“胡说!”众人一起大叫。“你怎么不上大车班?”
“我爹说北京人和我是老乡。我们老家在河北(省)。”
“啊-哈哈哈-!”北京的小子们大笑。
“真的?”谢尔华问。
“真的。”何福田笑得挺甜。
“那不成,你丫的毕竟是‘腚东’来的。”
何福田茫然。
“打丫的一顿得了。”有人冒出这么一句。
“别!好好审审他。”谢尔华说。
“你丫的真操性。”张力刚对谢尔华很不以为然,小声嘟囔一句,转身背朝着
谢尔华躺下。
“趴在炕上。”谢尔华朝何福田喊一嗓子,来了精神。
何福田顺从地趴在炕上,“是打我吗?轻着。”
“把屁股露出来!”谢尔华绰起块木板嚷道。
何福田还真的把裤子退下来。“真打呀?”他有点儿惶恐。
“这么臭的屁股能不打吗?你丫的拉屎从来不用纸擦屁股。”谢尔华“啪”地
给了一板子。“说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饶了我吧?”何福田抬起头。
“他妈的,不老实。狠打!”李荣清跳过来,夺过板子猛抡。“啪!啪!啪!
”
“啊-啊-!饶了我吧!可别这么打呀!”
“叫祖宗!”李荣清喝道。
“叫大哥行吗?好大哥呀!”
“啪!”李荣清抡圆了又是重重的一下打在何福田的屁股上。“叫祖宗!”
“祖宗--!”何福田哭叫着。
“别、别、别!”谢尔华赶忙抢过板子,又转向何福田,“说!到底干什么来
了?你大半夜地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睡觉?”
“哎呀!到底要我咋样呀?”
“说!是不是想偷东西?”庄志军喝道。
“(我)可不敢呐!”
“你这么想了!”谢尔华板子一举。
“啊-!不是的!不是的!”
“那我只好打了!”谢尔华做着鬼脸高高地举着板子吓唬着。
“可别打呀!别打呀!我说我想偷东西就不打我了吧?”
“啪!”板子已经落了下来。“说!想偷什么?”
“不知道呀!不知道呀!”
“是不是想见什么拿什么?”
庄志军过来一把揪住何福田,照脸上就是一个耳光。“我打死你这个‘佛爷’
(小偷的意思)!说!偷了什么东西?”
谢尔华见何福田已吓得六神无主,“说!就是想进来见什么能拿,就拿什么,
是吧?不承认还得挨打!”
何福田哭着点头。“别打呀!别打呀!”
“顶盆!”谢尔华顺手拿起一个空脸盆扣在何福田头上。“盆掉了还得打屁股
!知道吗?这是动坏念头的惩罚。要狠斗私心一闪念就要狠狠地惩罚。”
李荣清过来用笤帚苗轻轻划何福田的脖子,痒得他一缩脖,盆“当啷”一声掉
在地上。“好啊,故意摔盆。衣服都拖了,到走廊里顶盆。”
何福田一丝不挂,头上扣个空盆站在走廊里。李荣清回来吹了蜡烛,说声:“
睡觉。”。大家都钻了被窝,宿舍里没了动静。许久,对面房间里住着的林亦眉起
来小便,推门猛地看见走廊里头极大的黑影,惊了个毛骨悚然!“谁?!”他嚷一
嗓子。
“是我。顶盆呢。”何福田转向林亦眉。
林亦眉这才敢走到他身边。“何福田,你在这儿干什么?你怎么也不穿衣服?
你在这儿扣个空盆干什么?发什么疯?”
“他们(北京青年)让我这样的。”何福田笑眯眯。
林亦眉这才有所醒悟,刚才他好像听到对面房间里吵吵闹闹,没想到那帮小子
正在取笑何福田。“赶快回你们鸡西人的宿舍去。快走,快走。”
“不敢哪!他们要打我。”
“走吧,走吧!”林亦眉不耐烦地挥挥手。
“那我可咋走?我光着腚呢。”
林亦眉一拍脑袋。“这帮小子又捉弄人!我去给你要衣服。”推门进了对面房
间。“把衣服给何福田,快让他走。”
谢尔华忙起身点上蜡烛。
“不行,不行!”李荣清、庄志军又起来。“得我们每人抽他五个大嘴巴。他
想偷东西,得惩罚他一下。”
对面和林亦眉一个房间的刘志强、王新华也过来凑热闹,上来就推推搡搡,还
掐何福田,让他“吱吱”乱叫,逼他也叫他俩“祖宗”。
“别太过份了。”林亦眉捡起地上的衣服让何福田穿。“真是哭笑不得。”
“等等!”谢尔华用张纸在烛光写了些什么后大声念道:“‘我叫何福田,九
月二十日晚上想到大田队二排宿舍偷东西,被抓获之后承认其犯罪动机。现愿悔过
自新,重新做人。九月二十日’。怎么样?让何福田按手印。噢!得改成二十一日
,已经是后半夜了。”
众人欢呼。何福田央告道:“不成呀,不成呀!”庄志军、王新华过来,先把
何福田手上涂了蓝墨水,又强按着他的手在“悔过书”上按手印。边上的人大笑,
“让他变成杨白劳!”齐唱当时芭蕾舞“白毛女”杨白劳的唱段。臭小子们在炕上
翻跟斗、打滚。林亦眉无可奈何,赶快把何福田推出门。“坏得出奇,坏得出奇!
”他念叨着,也憋不住笑。
九月二十一日晚上,郑国良、李一川、隋玉宾和王有发在机耕队商定,九月二
十六日,在北京“臭流氓”来农场一年之际,果断出击,狠狠打击流氓地痞的嚣张
气焰。为了集中绝对优势兵力,秘密与周围各连队东北青年联系,争取援军。以往
干仗,鸡西青年因为没有北京青年“手黑”常常吃亏。这次一定要下狠手,要多预
备武器--镐把和拖拉机履带链轨轴,一定要做到每人一件武器。
中午,又是食堂吃饭的时候,北京的小子们象以往一样在前边挤来挤去,起着
哄,不排队买饭。
“前头怎么光夹先呀?”郑国良黄帽子压得低低的,厉声道。排在队后边的机
耕队的将近二十人都怒目相视。
宋大鲁回头看了一眼。“妈了逼!”他低声骂一句,没在意。天天如此,今儿
你会有什么新章程?
“咋不听呢?”郑国良上来一把揪出了宋大鲁。
“你妈逼呀!”宋大鲁回头就是一拳,打在郑国良脸上。
郑国良立刻从腰间抽出藏着的链轨轴,照宋大鲁头上来了一下,当时见红。他
大喊一声:“上!”机耕队的纷纷拿出链轨轴扑向买饭口的那十几个北京小子,举
起链轨轴就打。又花了好几个,脑袋冒出血来。北京的小子们措手不及,一个个抱
头鼠窜,夺路而逃。
“不好啦!‘腚东人’动手啦!快来人呐!”宋大鲁扔下手中的饭盒冲出食堂
,朝大田队宿舍这边奔来。后面郑国良紧紧追赶,“逼养操的!老子今天打瘪了你
!”他抓住宋大鲁照头又是一下,宋大鲁扑倒在地,郑国良跃到他身上,两人在地
上扭打。另外七、八个北京青年也被郑国良率领的鸡西“突击队员”们打得连滚带
爬,朝大田队男宿舍方向狂逃。
许国兴拿着饭盒正在去食堂的路上,见前边打过来立刻迎上去。一鸡西壮汉正
举着链轨轴追着一北京青年,他让过北京青年,朝鸡西汉子脚下一趴,那人顿时飞
出去摔个“大趴虎”。许国兴顺手捡起那汉子扔掉的链轨轴,喊着:“稳住!稳住
!”灵巧地躲过另一机耕队的对他的袭击。
江振杰他们来了。一帮子刚出宿舍,要到食堂吃饭,看见前边混打,江振杰“
啊-”地怪叫一声,先把宿舍后烧火龙的小房子踹倒,绰起两块砖头冲了过去。这
帮北京小子也都怪叫着,绰起砖头紧随其后。
砖头一块块在一个个头上打得粉碎。
“冲啊-!”王新华、刘志强一夥闻讯从宿舍中冲出来。手持铁锹、四尺叉子
、镰刀、铺板,闯入混战的人群又砍、又劈、又刺。
“沃伦斯基”、“秦桧”和满头是血的宋大鲁正狂打郑国良,每人手里一根棍
子。郑国良爬起来,被打倒,再爬起来,又被打倒,多次反复。宋大鲁和“沃伦斯
基”的棍子都先后在郑国良头上断掉。
钱毅诚举着砍树的长柄板斧上来,照郑国良屁股就是一下。当时肉就翻开,血
流如注!许国兴扑上来抱住钱毅诚,“‘钱广’!要出人命的!”
“我他妈的根本就是活腻了!”钱毅诚挣脱了,顺手又抢过一个鸡西青年的链
轨轴,狠狠地照那人头上就是一下。这条鸡西汉子面口袋一样地栽倒。
“当!当!当!当!”急促的火警钟声在连队上空回荡。机耕队、大车班和后
勤队男宿舍涌出了大队的东北青年,举着镐把、链轨轴冲了过来。
李一川领着二十几个机耕队的最先赶到大田队宿舍。庄志军、谢尔华等一帮子
北京青年正在宿舍门前拆杨木杆钉的晾衣服架,准备到食堂前边“参战”,李一川
他们一来立刻混战成一团。庄志军最先被李一川打破了头。北京小子们捡起地上的
砖块迎击,但人少,渐渐地被逼到宿舍门前。鸡西青年也捡起地上的砖块砍,宿舍
的玻璃接二连三地被打碎。
铁育欣抡起铁锹大喊:“反冲锋!不能退!去年七分场北京人吃亏就是因为退
回宿舍!”上去一铁锹平拍到李一川头上。他不提防,仰面朝天地摔倒。退到宿舍
前的北京小子们又“噢,噢”叫着冲上去和鸡西青年扭打。
马锐之飞跑到去食堂的路上,大喊:“回来!回来!”食堂门前的鸡西青年已
散去,大队的北京青年呐喊着又冲回大田队宿舍,身后留下四个倒地的鸡西青年。
其中郑国良已昏了过去,那三个在地上扭动、呻吟。
食堂的北京小子们一冲回来,李一川他们马上顶不住了,四下散开。李一川挨
打极多,脑袋成了血葫芦,身后猴三儿不依不饶地用抢过来的镐把敲他的头。但猴
三儿的劲儿小,镐把打在李一川头上象鸡啄米,可人就是不倒。最后镐把反到被李
一川又夺了回去,猴三儿吓得往回跑,李一川却软软地倒在地上。
后勤队和大车班宿舍的鸡西青年,连同他们的“援军”从两个方向压了过来。
机耕队散开的小子们重新聚集在一起又冲了回来。一百多人呼喊着逼近大田队男宿
舍。人数是北京小子们的将近三倍,黑压压的。
“赶快回宿舍!”“沃伦斯基”不由的心惊,就连江振杰也有点发傻,“我操
他妈的!”骂了一句不知所措。北京的小子们纷纷退入屋中。铁育欣一看不好,抢
进走廊,脱掉上衣光个大膀子,绰起一把他们割草用的大钐刀转身出了宿舍。“谁
他们的不出来就不是北京人!”说着挺着大钐刀向鸡西青年迎过去。
江振杰、刘志强、王新华等一见,一个个都脱成大光膀子,绰起大钐刀紧跟着
铁育欣后面。七把大钐刀寒光闪闪。
宿舍内外慌乱的人们又都振作起来,纷纷绰家伙迎了上去。钱毅诚还是那把板
斧;“秦桧”脱了大光膀子真瘦得难看,胸前“排骨”一根根,可手里那着的手斧
真怕人。北京的小子们都脱成大光膀子,挺着四齿叉子、铁锹、镐把等家伙迎上前
去。林亦眉也脱个大光膀子,脸惨白,一瘸一瘸地拿个铁锹夹在人群中。
“你丫的回去!”刘志强冲林亦眉嚷。
“这种时刻我得和你们在一起!”林亦眉喃喃道。
“两军”以大田队宿舍前的排水沟为界对峙。北京青年三面被围。隋玉宾正拿
个半导体喇叭喊:“……有鸡西人…人味儿的决不能退!得和北京的臭…臭流氓们
拼了!……郑国良、李一川、李来福、高军、赵玉喜、庞忠虎都被他们打…打伤了
,血债要用血…血来还!血债要用血…来还……”
谢尔华在人群中挺着把四齿叉子,见隋玉宾拿着半导体喇叭拼命地鼓舞士气,
觉得该干点儿什么,心里一阵紧张。他轻轻放下叉子,从上衣兜里拿出弹弓子和石
子。石子很圆,距隋玉宾不到二十步远,打过去不会飘。谢尔华手起一弹打在半导
体喇叭上。“啪!”他有这个准头儿。一弹都能打个小麻雀,别说你个半导体喇叭
。
隋玉宾大吃一惊,手一松,喇叭掉在地上,“吧啦、吧啦”地掉瓷。他瞪圆了
眼睛半张着嘴。所有的人都朝隋玉宾看。庄志军突然趁这个机会拿个铁锹跳过排水
沟,照准一个鸡西青年拍了下去。那人当时摔倒,庄志军的铁锹也断了。谢尔华的
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他迅速地绰起四齿叉子,准备鸡西青年跳过沟来撕杀。
没有!他们没有。甚至也没过来打庄志军。只见大车班一米八二的赵义华和另
一鸡西青年上来,猛夺庄志军手中剩下的那半截铁锹把。庄志军还真和这两人争夺
了一下,见夺不过来就狠命地一送。那二人都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庄志军慌忙又跳
回来,“傻逼!瞧那操性!”他神经质地大笑。简直不明白鸡西青年为什么不动手
打庄志军?是不是他一头一身的血太吓人?或者多数人并不想豁出性命地厮打?
骂阵。赵义华指名道姓地要和铁育欣单练;铁育欣晃晃手中的大钐刀,“你们
要冲过来我就不客气!”宋大鲁还要找王二胖子;魏常壮仍要向严道仁“讨还血债
”。王有发看见北京青年中有个后勤队的,“各自打各自的仇人。”那北京青年默
默地点点头。
忽然周湛分开鸡西青年从外边走到北京青年这边来。他早上没出工,到二十里
以外的河边去逛,现在刚回来。他甩掉上衣,不慌不忙,顺手接过别人递给他的一
把四齿叉子,对鸡西青年道:“如果你们认为可以通过打架的方式,解决彼此间的
不满那就大错特错了。你们要打,我们只好奉陪。这样做虽然很蠢,但有时候只好
办蠢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尊严。”
打,还是不打?这种紧张的对峙可真让人难受。
又一人分开众人跑了进来,刚刚上任的教育连长李连水。“站在毛主席无产阶
级革命路线一边的,放下武器!”他站在沟沿上又大声重复,“站在毛主席无产阶
级革命路线一边的,放下武器!”双方这下都有了台阶。
当天晚上,又是那个去年初冬带队“游街”的那个农场副主任赶来,不过他没
有带武装基干民兵连。他来后马上和连队干部召开全连大会。鸡西、北京青年仍分
开坐。两边都有不少挂彩的,头上缠着绷带,吊着胳膊。郑国良、李一川等等六名
伤势严重的已被送往场部医院。
“……两军对势(峙),虎视沉沉(眈眈)。”总场副主任道。“伟大领袖毛
主席教导我们,‘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我们的同志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可看看你们!咋象仇敌似的?
北京青年、鸡西青年都是坚持‘上山下乡’革命路线的好青年。谁也不是苏修、美
帝。再这么打下去还有什么‘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呀’?……
“我这次来绝对不是来抓人的。(我)一个人都没带嘛。抓什么凶手呀?大家
都上手打了,能都抓走吗?大家算是误会了吧。就算亲兄弟打架吧。李连水讲得好
,‘站在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一边的放下武器’……
“大家都知道,前一个月,三分场一个连队,北京青年和鸡西青年打得天翻地
覆!北京青年半夜拉了电闸,冲进宿舍摸黑砸!重伤十来个。打得比你们还凶。我
去了,一个人没抓。抓了人能平息‘地区派性’吗?要抓就抓我。抓农场干部。我
们没把事情办好,青年们不满意。”他顿了顿,“别打了,再别打了!离家多老远
到这来为干仗的吗?谁家没有父母兄弟姐妹?打残了,我这么向你们的家人交代?
你们也交代不过去呀……
“毛主席写诗,‘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顺着摇(尽舜尧)’要团结!‘
团结起来到明天’嘛。‘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嘛。现在让我们大夥唱曲,‘
三大纪律八项主意’啊,‘三大纪律八项要主意’,唱!”
大家张张嘴又没了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歌怎么有点儿别扭?
“咋不唱?!”副主任猛地一拍脑门,“我急糊涂了。第一句应该是‘革命军
人个个要牢记’。”他扯着嗓子唱道:“‘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预备-唱!”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要主意。……”
郑国良残了。屁股好说,砍断的肌肉缝上就可以了。可他头上挨了太多的棍子
,此后留下癫痫的毛病,动不动就一头栽倒口吐白沫的抽风。不久就因病退回了鸡
西。他曾是多壮的一条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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