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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枫  华  园       ≤X≥   ※
※  ≤\‖/≥  二零零六年十二月十五日出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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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五八一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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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 期 目 录(FHY0612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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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抒己见】欧洲的极右派问题与美国因素            俞力工
      全世界都没见过这么傲慢的             危 言
【百草园】 “医生”与“农夫”                尹浩鎏
      释放                       峙 庆
      咱也说说北京人                  于 彬
      我是否已经学坏了?                徐 平
      博客像个什么?                  季 士
【枫园聊斋】在兽的身体里                   渔 人
【小说连载】晨曦初露                     李建华
【史海钩沉】监狱、劳改纪实                  老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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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抒己见】 目录

        欧洲的极右派问题与美国因素

            -俞力工-

  前些日子,笔者曾经提及“欧洲社会普遍存在15%的潜在极右派人口”。所
谓极右派,依照传统的概念,其典型表现在于执著于本土的民粹文化;强调民族优
越性;惧外、仇外;反共、反对国际主义;主张以行政手段、集权统治和社团主义
取代民主议会道路和阶级抗争;倾向于使用极端办法处理国际纠纷。至于其社会组
成,主要是一些感受国际孤立、国家利益不得伸张,生活保守,文化低落,甚至濒
临破产、失业,感受全球化压力、业务营运情况岌岌可危的群体。

  八、九十年代之交,随着德国的统一,特别是在德东地区突然出现一批对外国
人(主要是有色人种)施以暴力的极右分子。从此之后,尽管联邦政府三令五申,
情况非但不见改善,近一年来出于极右动机的暴力行为甚至增加了一倍,由是,每
日针对外国人的暴力行为竟平均高达28起。德国主流政党对此现象多以“东德政
府长期专政所导致”为自己开脱。实际上,东德专政时期强调的是国际主义,从来
就没有发生过类似的野蛮罪行。统一后德东地区人民之所以激烈右摆,甚至肆无忌
惮地诉诸于暴力,主要原因在于统一后,德东地区的各界精英突然整体靠边站;固
有之企业几乎悉数遣散,东西两地经济发展落差太大,东部地区的失业率攀升为德
西的3倍,于是一些不负责任的政客便把政策失误责任推诿至外国人身上,另一些
不甘沦为二等公民的德东老百姓便动辄拿外国人出气,以显示自己还“高人一等”
。

  就极右派的犯罪模式而言,多有乌合之众、成群结队的特徵。鉴于此,公安当
局无论是在进行侦察或采取预防措施方面,只要真想解决问题,实际上是易如反掌
。迄今问题之迟迟不得解决,关键在于保守党与社会民主党这两大政党实力旗鼓相
当,因此保守党往往出于争取上述潜在15%选票的需要,不时信誓旦旦地作出“
认真对待外国人问题”的保证。如此这般,极右派反倒认为其立场、观点受到主流
社会的支持与认同,其犯罪冲动益加一发不可收拾。

  近一个月来,欧洲极右派问题急转直下、面目一新,即不论是9月7日德国两
个州所举行的州议会选举,或10月1日的奥地利的国民议会选举,都多少受到国
际领域的宗教文化冲突所影响。换言之,该两国的极右派不仅仅是拿反伊斯兰教作
为诉求议题,同时也都以高票(10%-15%)堂而皇之地进入议会。于是乎,
极右派由原先的泛泛“反对外国人”蜕变为有针对性的“反对伊斯兰教”。该现象
,反映出当前美国领导之下的原教旨基督教运动也在中西欧社会获得呼应。

  回顾冷战时期,欧洲的基督教原教旨主义,极右派纳粹分子,多曾经是受到各
个当局严厉压制、羞于公开活动的次文化圈,如今这些思潮虽然离开主流文化还有
一段不小的距离,但假以时日,或将成为公共生活里的自然组成部份。中西欧之能
够走上民主议会道路,多少要归功于启蒙主义时代以来的世俗化运动。所谓化干戈
为玉帛也只有在“热政治”转化为“冷政治”的基础上才可能实现。如今中西欧地
区首先由德意志国家把宗教纳入政治生活,多少显示美国影响不是个进步而是引起
大灾难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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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世界都没见过这么傲慢的

           -危言-

  在这个世界上,不管一个政界人物对美国总统有好感还是恶感,如果他与美国
总统有约谈,那是不会轻易取消的。不要说美国的盟国,即使是美国的“敌国”也
不例外。朝鲜求之不得的就是同美国直接会谈;昔日的萨达姆,今日的伊朗总统都
提出要同布什公开辩论,布什理都不理。可是,现在就有这么一个国家的总理,布
什同他定好的会谈日期,他竟敢随意取消。这个人还不是别人,恰恰是美国一手扶
植起来的伊拉克新政府的总理al-Maliki。

  最近,布什为了解决伊拉克问题,专程赶到中东,约al-Malik会谈。
可是al-Malik居然“粗暴地”取消了原定的会谈。分析家说,这种事情“
史无前例”。后来虽然重新安排了一个会谈,但时间缩短到45分钟。而且al-
Malik在拍照时对布什看都不看一眼,倒是布什主动把手伸了过去。

  对al-Malik的傲慢表现,布什不但不生气,而且还以“大人不计小人
过”的姿态称al-Malik是“伊拉克正确的人选”。不过al-Malik
对布什的称赞一点都不领情。原因非常简单,凡是同美国亲近的人,在伊拉克不但
招人讨厌,而且通常都是反美分子枪口上的目标。

  其实美国人也清楚,al-Malik虽然贵为总理,其实有名无实。手下的
军队没有战斗力,面对各派强悍的地方武装无可奈何。他出门必须有美军保护,不
然随时都有性命之忧。也难怪布什对他百般客气,这样的总理,在伊拉克简直没人
要当。

  al-Malik不同美国拉开距离不行啊,美军要撤了。为了解决伊拉克难
题,美国最近成立了一个由前国务卿Bake和前国会议员Hamilton领导
的跨党派伊拉克问题研究小组,其职责就是为总统提出解决伊拉克问题的方案。这
个小组到伊拉克实地考察,并访问了一百多位伊拉克问题专家。为了给共和党一点
面子,最后拿出的研究报告上没有直接提出立即撤军,但实质内容同撤军无异。

  布什集团极不情愿在目前的混乱状况下从伊拉克撤军,可是没有办法。研究小
组的人说,他们没有什么好方案,只有相对而言不太坏的方案。美国非常担忧地发
现,伊拉克正变成全世界反美分子的根据地。过去美国认为反美武装的经费来自萨
达姆;待老萨被抓之后,美国又认为经费来自周边各国;现在美国发现,这些反美
武装不但能够自给自足,而且有经费有能力推动“世界反美运动”。对这些反美力
量,美国不是不想把他们绞杀干净,实在是感到力不从心。经过三年多的苦战,美
国才真正认识到,美国在伊拉克待得时间越长,反美武装就越壮大。反美武装不是
越打越少,而是越打越多。伊拉克不是越打越安定,而是越打越混乱。反过来,美
国的战争经费越打越少,经不住长期消耗。所以,美国虽是极不情愿,也不得不痛
下决心准备撤退。

  2003年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时,笔者在西线观察上撰文,预测伊拉克战争
要打四年。如果美国明年撤军,那将恰好是四年。当时笔者的直觉认为,如果时间
太短,美国不甘心在伊拉克的失败;如果时间太长,美国没有继续作战的经费和意
志,所以,四年左右差不多。

  在伊战开始之前,笔者指出,这场战争对美国有害无益。如果不打这场战争,
美国不但可以让萨达姆听话,而且可以让伊朗朝鲜就范,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不
过,对这类正确意见,当时的那个美国政府是听不进去的。为美国保守派所控制的
美国政府,当时想要的就是以武力征服伊拉克,伊朗和朝鲜,甚至世界更多的地区
。这种狂妄的思想终于导致了伊拉克的悲剧。

  在美国撤出伊拉克之后,伊拉克的内战可能会继续打下去,但是最倒霉的恐怕
是那些曾经为美国人工作过的伊拉克人,他们会成为各派力量的打击目标。伊拉克
什叶派武装和逊尼派武装都曾宣布过,对帮助侵略者的人杀无释。所以,伊拉克人
都纷纷同美国拉开距离,正因为如此,布什对al-Malik的傲慢无礼一点都
不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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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园】 目录

        “医生”与“农夫”

          -尹浩鎏-

        (一)

  邦·济慈医生出身书香门第,先毕业于哈佛医学院,再到霍普金斯医学院接受
妇产科住院医生训练,然后来我们这里开业,我因和他同兼伊大医学院的教学工作
而相识,他为人正直、彬彬有礼,是一谦谦君子,尤其对病人充满爱心,不论贫富
病人他都尽心尽意,深得民众和同事敬重。

  他的女儿安妮和我女儿邦蕊同年,又是同校同学兼好朋友。

  一天,安妮打电话来:”实之叔叔,我妈妈请你马上来我家,她说有重要事情
和你谈啦!”

  我一入他的家,就听到一片争吵声。

  “你是要告诉我,”是安妮母亲--玛丽的声音,”你不想做医生,要跑到乡
下去做农夫了,是不是?”

  “是的,甜心”是邦的声音。

  “实之”玛丽一看见我,气急败坏地说:”你看邦疯了,放着医生不做,要去
做农夫,真是莫名其妙!”

  我也被弄糊涂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倒是邦却心平气和地说:”做农夫有什么
不好,起码可以不与人打交道,准不会出错!”

  “那你白白花了十八年时间去读书是为什么的?”

  “是为了去救人呀!”

  “现在呢?不救人了?”

  “不是不救人,但得要先救自己!”

  我更糊涂了。

  “邦”我说,”可不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我觉得做人太难了,尤其做医生更难,倒不如闲云
野鹤,做一个农夫清静些!”

  我给弄得啼笑皆非,不禁发起我的本性:“依我看,”我半开玩笑地:“你倒
不如去做和尚,我说可以带家眷的和尚--这样更清静些。”

  “让我告诉你,实之。刚才晚饭时他--说不上一句话,满腔心事似的,我迫
着问他什么缘故,他只是没头没脑的说不想做医生了--还说不准安妮长大后去读
医学院呢?”

  “那还得了!”我故作惊奇状,其实我心里知道邦一定有他的苦衷,不过他不
肯详细说出来罢了!

  “玛丽,”我说,“是否可以让我和邦单独谈一下,我再回头和你商量好吗?
”

  “那最好不过了,实之,他最听你的,你好好替我劝他一下,打消鬼主意!”
玛丽用她那特有的恳求的眼光对我说。

  我和邦终于跑到楼上他的书房关起门来〔谈判〕。

  “可以让我抽一支烟吗?”邦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我惊奇地问。

  “快半年了,每夜睡前我总得抽一支,看着那吐出来的云雾故作暇想。”

  “想什么呢?”

  “想我们这个国家为什么变成这样,一个本来民主法治的国家为什么被那些无
良的律师糟蹋成这样!人的本性变得麻木了,被那些贪得无厌的律师带坏了!”

  “看来你是有感而发?”我好奇地问。

  “是的,难道你就不知道了,或是看不见、听不到了。”

  “或者我早已麻木了,所以失去了你那种冲动!”

  “本来我也是麻木了的,只是一件事把我那麻木的神经给电激起来了。”

  “什么事?”

  “这件事本应早告诉你,但我的律师不准我向外公布这件事,所以你一直不知
道。好了,现在有结果了!明天看报纸你就会知道了!”

  “可以现在就告诉我吗?”我迫不及待地问。

  “当然可以!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那一天我刚从医院下班开车回家,途中接到
一个电话,是我认识的一个助产士打来的。她告诉我她正在替一个高龄多产妇接生
,胎儿头部已经出来了,可是胎儿的肩却夹在母亲的骨盆里出不来。她打电话是来
求教怎样才能把胎儿弄出来的。”

  “你告诉她没有?”

  “我告诉她先把胎儿推上去再转换位置,慢慢再拉出来。”

  “她做了没有?”

  “做了……可惜太晚了。胎儿因为耽误太久弄得脑部缺氧,变成了白痴,这样
一来,所有的人都遭殃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啦!病人的律师哈伦一状告到法院去,把所有有关系的人都告了。
其中包括两位妇产科医生,一个助产士和助产所,还有急救车的车主及司机!”

  “还有一位妇产科医生?”

  “本来病人先是去看一位名叫多能的妇产科医生的。多能医生看了她之后告诉
她--她是属于高危险的产妇,原因是她已怀孕36星期,没有先作产前检查,而
且病人有抽大麻的记录,所以非要小心检查不可。多能嘱咐她马上去作超声波检查
,看看胎儿的情况,过两天再来复诊。并且告诉她无论超声波结果如何,她都要马
上住入医院,准备随时接生,因医院设备齐全,有意外时随时可以急救!”

  “后来怎样呢?”我越发好奇了。

  “可是那病人偏不信邪,她既不作超声波,也不去复诊,更别说入住医院!”


  “那她做什么呢?”

  “她只待在家里抽大麻!吃她的镇静剂。多能的护士和他自己都打电话去叫她
复诊,还被她骂了一顿,她说:‘老娘自有主意,不用你那黄绿医生多管闲事!’
”

  “那后来呢?”

  “等到她阵痛得厉害,羊水也破了,才打电话叫急救车把她送到附近一间助产
所里分娩,那助产所本来不想收她的,可是人已到了,而且胎儿的头已露了出来,
不接受太危险,只好急忙设法把胎儿弄出来--连消毒措施都来不及,--结果你
都知道了。”

  “那跟急救车司机及他的公司又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关系。”

  “那为什么要告他们?”

  “哈伦什么都算过了,与其打官司花一大笔律师堂费,又费时,又对公司影响
不好,一般公司都会和他庭外和解,赔一笔小数目便算了。”

  “他们赔了没有?”

  “赔了!”

  “多少?”

  “一万。”

  “那还有天理!”

  “本来哈伦要求多能和我的保险公司赔偿我们最高的保险额,那就是每人二百
万便可庭外和解。”

  “那助产院和助产士呢?”

  “他们没有买保险!所以赔不出钱,他们亦请了律师打官司,准备大不了宣布
破产!”

  “结果你们保险公司赔了没有?”

  “当然不肯赔啦!案子送到〔州医管处〕,先由〔医管处〕研究调查,结果发
现两位医生都没错。”

  “那不就完满结束了?”我松了一口气!

  “还差得远呢!〔医管处〕的决定并无法律效用,只不过例行手续罢了,哈伦
还是告到法庭去了!”

  “后来呢?”


        (二)

  庭开了一个月,哈伦不知从那里请来一位〔医学权威教授〕,是专门替人打官
司的。此人因品德败坏,为同行所不齿,反过来咬一口,在网上做广告,宣传专替
病人打官司告医生。听说此人舌灿莲花,颠倒黑白。凡是他作证的官司,没有不赢
的,所以收费非常高!

  “怎么高法?”

  “听说他一小时堂费就是五千元,加上旅费出差费食宿费非得花一万元一天不
可!”

  “那跟抢银行差不多!”

  “在堂上,哈伦把那五岁的白痴小孩摆在证人席旁边,对准了陪审团作尖声怪
状,那一边孩子母亲哭哭啼啼,好像刚死了爸爸一样。

  哈伦先拿多能开刀。“诸位女士先生们,请你们看看那可怜的小孩吧,他现在
已经五岁了,可是他的生活能力比不上刚出世的婴儿,而且以后也没有改善的可能
,这一切,这一切都是这位毫无同情心的毫无医德的医生的错误判断的缘故。”哈
伦振振有词:“他既然知道病人要住院待产,却没有马上把她送入医院。而任由那
不懂医学的病人自作主张回家待产,结果来不及分娩只好临时被送到附近助产所去
分娩以至弄成大错,害了一个无辜的小生命终生残废。”

  “那医生的律师是怎么说的?”

  “他说多能是按照正常手续办事,先送病人作超声波检查,了解胎儿的状况,
例如有无畸形之类,再计划把病人送入医院--他是料想不到,病人不听他的医嘱
不来复诊的,而且他的护士和他自己亦亲自打电话叫病人回来,但病人不肯。他当
时只以为病人不欢喜他作她的医生而请别的医生,所以他亦告诉病人假如她要转换
医生的话,他可以将病历转到另一医生手上,不过总之要快快住院,以免耽误时间
。结果还给病人骂了一顿,说他多管闲事!”

  “那权威证人又怎么说?”

  “那家伙真是我们医界的败类,他面对陪审团做出一副救世主的姿态。他说看
到那小孩这个模样,他恨不得把那不关心病人疼痛的医生抛到大海里去喂鱼,他说
凡是一个有良心的医生都会马上把病人送到医院去--而所有的检查在医院均可以
做的,绝不能任由病人自己决定,好像一个房屋起火了,你应该马上去救火救人,
不要等救火员来一样,就算那母亲有些疏忽,那小孩是无辜的,所以多能医生要负
最大的责任。”

  “就算你说的有点道理--但当病人不肯听你的话,你又能怎样?你难道能强
迫她来吗?”多能的律师问。

  “当然不能,”那权威证人答:“但多能一开始就错了,而且是不可原谅的错
!”

  “这家伙真厉害,看来多能医生栽定了!那你呢?你的情形又怎样?”

  “我被那家伙气得快要疯了。”

  “为什么?”

  “在审判休息时间,他站在观察席处和病人家属聊天,摆出那一副伤心欲绝的
鬼样,口口声声说作一个医生首先应是一个有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的好人,如果没
有这种心肠,不但不应做医生,简直连做人都不配!”

  “他会被允许在庭外这样大发议论吗?”我问。

  “我当时亦曾问我的律师夏森,他说只要他不指明道姓,他是可以这样做的!
”

  “在庭上又怎样呢?”我问。

  “我在证人席上说,我接到电话时正在开车,不能太分心,不过总算给那助产
士提出最好的建议--事实上,她按照我的说法很快就把胎儿弄出来--所以所有
耽误的时间,是因病人自己弄出来的,她到助产所时胎儿已经缺氧!”

  “你不在现场,你怎能判断产妇来到助产院时胎儿已经缺氧呢?”哈伦问。

  “根据时间计算,从产妇到助产院时开始,到胎儿出来为止,前后不超过15
分钟,所以应该说,主要的胎儿缺氧是来到助产院时已经发生的!”

  然后是那权威证人:“济慈医生,以你的判断,一个还未成熟的胎儿,他的大
脑有15分钟的时间缺氧,会不会造成永久的伤害呢?”

  “当然会,--不过我推断,他来到产院时已有缺氧的可能!”

  “亲爱的陪审团女士先生们!”他那哭丧脸来对着陪审团,“济慈医生说他推
断--可能,他怎能这样〔推断〕,又那样〔可能〕,医学是一种科学,不能用〔
推断〕或〔可能〕来行医的。就如象有一个枪匪拿着一把手枪对着你,你要作出一
个迅速的反应,你要当机立断,既不能〔推断〕或〔可能〕他的枪里有没有子弹。
总之,我不赞成他这种行医的方式!”

  “那我既然不在场,又不是那产妇的医生,我又能做什么呢?”我问。

  “你不能做什么,但你既然没有看到病人,又不是病人的医生,你就不应凭你
的〔推断〕或〔可能〕性给助产士提意见--无论你的意见是对或错!是帮了病人
或害了病人,所以你就应该为你的行医方式负责!”

  “那你怎么回答他?”我好奇地问邦。

  “我又能怎样答呢?总之,碰到这家伙算我倒霉吧!”邦无可奈何地说。

  “那助产院和助产士又怎样?”

  “哈伦才不在意呢,不管他们有多少错,反正是穷措大,又没保险,为了转移
目标,哈伦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几句便收场。哈伦的炮弹是对准我们的!”

  “后来陪审团怎样决定的?”我问。

  “陪审团成员一般都是同情病者的,时代变了,医生在他们心目中已经不是救
苦救难的良医,因为我们为高额保险而提高收费,我们变成抢劫病人的恶棍了。遇
到这种情形,那能有什么好结果!”

  “你还未告诉我他们怎样判决呢?”

  “先不着急!首先得提一下哈伦他要求陪审团赔偿产妇500万,然后赔偿小
孩600万!”

  “结果呢?”

  “结果陪审团认为那产妇亦不是一位负责任的母亲,所以她得不到赔偿,不过
那小孩得到了他的600万!”

  “那谁负责赔偿呢?”

  “多能100万,我100万,其余的由助产院负责!”

  “那还不太坏!反正这数目不超过你的保险额!”

  “那倒不一定,这里的法律规定,假如应该赔的人没有能力,那其余的人要通
赔!”

  “还是由保险公司赔,是不是?”

  “有这可能,因为是他们不同意庭外和解,所以这责任由他们负!”

  “不过羊毛出在羊身上,你们保险费一定会升高到天文数字!”

  “你说到关键处了,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不想做医生的原因了,因为我赚的钱,
可能还不够交保险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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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释放

       -峙庆-

  肥猫大清早上工的路上看见老赵站在那里,显然是在等他。“哥们儿,恭喜呀
,提前释放啦。”老赵大声道,脸上似笑非笑。其实他并不老,刚二十八岁嘛,高
高的个儿有些单薄,眉眼清秀显得女相,表情永远是神采飞扬,十分潇洒的样子。
他总是这样。赵湛生被叫成“老赵”就是个外号(绰号)。他愿意让别人叫他“老
赵”,自己也总是“咱老赵跟你没的说,够哥们儿”。

  “十年寒窗苦,再创新时光。哥们儿,过不了几天你这一下子可就自由啦。”
老赵使劲拍着肥猫的肩膀朝各个车间走去。肥猫笑了一下,有些勉强。“小炉匠丫
的四年前就颠啦(北京方言,意思是出去了)。走前说得好听,流着眼泪说一定念
着咱哥儿俩,这辈子也忘不了,到时候就写信来。这位,也就来过一封信,不够意
思。唉,你丫这一走,咱们一起犯事儿的哥儿仨就剩咱一个啦。哥们儿我是无期(
徒刑),现在是改成二十年了。可到咱哥儿们出去时都快四十啦。”老赵说着笑容
僵在脸上。“操,我是主谋……打李震的是你……唉。”说着他俩来到肥猫干活的
车间门口。老赵在另一个车间,他还想和肥猫再说些什么,没时间了,便分了手。
狱警已经在注意他俩了。

  是啊,小炉匠释放都四年了,就来过那么一封短短的信,说他返回他们下乡的
平顶山农场,但没回原来的四分场,而是去了六分场。毕竟是判过刑的人不想回原
单位了。小炉匠是外号,人叫孙革民,比肥猫和老赵还大三岁,平常在分场里挺老
成持重的,居然也被老赵煽呼着一起打架玩儿命。

  这里是黑龙江省很大的监狱,犯人最多的时候有上千呢。1971年老赵、肥
猫和小炉匠打死人进来的时候,这监狱里满眼都是“知青”。他们分别住在不同的
房间,只有上工的路上能见着说上几句,然后就进不同的车间干活。肥猫和小炉匠
刚进来时情绪极其低落,可老赵总是没心没肺的样子。记得那时老赵在路上看见肥
猫,会笑着说:“在农场时咱们‘知青’是老农,现在犯了事儿倒成‘工人阶级’
啦。”

  工人阶级?咱们现在是劳改犯!当时肥猫会白他一眼不答理,心里只是深深地
懊悔,痛苦之极。他们三人在一场殴斗中把同分场北京青年李震活活打死了。

  对,李震那小子不仗义,仗着身高体壮会武术,周围有帮哥们儿,曾先后打过
我、老赵和小炉匠,而且打得挺惨,真跌份(没面子、丢脸的意思)。可教训他一
顿就行了,我怎么就下手这么狠?!十年前那场血腥的场面又浮现肥猫眼前。

  老赵鼻子流着血,死死地压在那壮汉李震身上,气喘吁吁。他先怒斥了要临阵
脱逃退缩的小炉匠,让他赶紧过来打李震。而小炉匠脸色惨白地扑上来只是死命地
抱住李震的腿。他俩好像压着一只斑斓猛虎。那只“老虎”咆哮着奋力挣扎,几乎
把老赵和小炉匠翻下去。肥猫刚被李震迅猛的几拳打得鼻口流血,摔倒在地。他拿
着个镐把晃晃悠悠爬起来,眼前直冒金星,听着老赵大叫:“肥猫!就看你的啦!
是英雄是好汉赶紧上啊!咱们哥儿仨可是发了誓的!”肥猫“嗷”的一声扑上去,
抡圆了镐把打下去,跳着高地照着李震的后脑狠命地打,好像李震真的是只活蹦乱
跳的老虎。老赵骑在李震背上“给劲,给劲地”喊着助威。“猛虎”就这么被打死
了。或许李震挨头几镐把就死了,可肥猫像上了发条一样的没命地抡,眼睛通红,
足足打了几十镐把。李震的后脑都打烂了。这肥猫,疯啦!是的,他当时疯了,毫
无理智了。李震是多么厉害的一条汉子呀,让他得着机会反过手来,没准能把这哥
儿仨都打死,不死也得打残喽。肥猫当时太恐惧了。

  事后肥猫就傻了。当警察把他们打死人的三位押上警车时,肥猫痛哭起来,不
断地唠叨“我不是故意的”。他想起了妈妈。小炉匠也在哭,可老赵没哭,面无表
情。

  他们三人很快被判刑。赵湛生、钱卫平(也就是肥猫)、孙革民与李震殴斗中
致人于死命。赵湛生主谋,无期徒刑;钱卫平致李震于死命,二十年徒刑;孙革民
从犯,八年徒刑。

  “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肥猫自言自语。“总算要出去了。”在劳改的这十
年里,肥猫因表现好两次被减刑。看着小炉匠提前两年释放,他心情也不那么悲观
,更加努力地干活,现在盼望的这一天终于将临。第二次减刑后,肥猫的刑期变为
十年,也就是说再过一年多一点的时间他就可以出狱。肥猫和另外一些犯人的减刑
是在全体犯人大会上宣布的。当时他心“咚咚”直跳。从那时起,他就用倒计时的
方法计算着在狱中还剩下的时间。388、387、386……276、275、
274……155、154、153……真有点受煎熬的感觉,日子就在某种隐隐
的忐忑不安心情中不紧不慢地度过。释放日期前两个星期,他再次得到即将出狱的
通知。过两天他就看见老赵上工路上等他。

  和老赵分手后,肥猫在铸造车间里同其他犯人紧张地开始工作。他尽量不想他
将要被释放的事情,集中精力干活,可还是差点儿出了事故。老赵分手前说的最后
一句“我是主谋……打李震的是你……”总在脑海中盘桓。

  是不是老赵觉得冤啊?可是他就是主谋呀。老赵那时拉着我和小炉匠,说“好
汉架不住群狼,咱们三人一起上准能把李震丫打趴下”。当时我和小炉匠都很犹豫
,他就挖苦我俩是松包软蛋,说“有仇不报非君子”。当时李震为找女朋友得罪了
他的众哥们,老赵立刻游说,说“我们哥儿仨要替天行道,伸张正义,到时候我们
教训李震这丫的,众哥们儿可别拦着”。要不是老赵这么激将,我能找李震“报仇
”吗?

  可李震毕竟死在我的镐把下的呀。老赵只是说“教训李震”,并没有让我打死
他,是我照死了打李震。我当时真是疯了。

  但我也不是故意的。谁不知道李震的厉害。我镐把还没抡起来,他上来三拳两
脚我就飞出去了,被打得在地上一溜滚儿,几乎爬不起来。他太厉害了!既然我们
哥仨发誓谁也不许临阵脱逃,我只能玩儿命。打的就是不仗义的李震,自己当时怎
能不仗义呢?

  好汉做事好汉当。我打死了李震,就该把责任都揽到自己头上。可那样我会不
会被枪毙呀?

  现在我出去了,小炉匠也早就出去了,剩下老赵一人……

  当天晚上,肥猫翻来覆去的没睡好。第二天早上他匆匆写了张纸条交给看管他
们的周管教。纸条上写着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汇报。这不,上午干着干着活,周
管教叫肥猫去谈话。

  肥猫劈头就说当年他们三人打死李震,赵湛生被判得太重。实际上主要责任在
他肥猫。周管教一愣,“你的意思是要翻供?可人家都是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你
怎么往自己身上揽?过不几天你不就出去了吗?”

  “可人确实是我打死的。”

  “是你故意的?”

  “不是,当然不是,我是说……”

  “要是故意的,恐怕你们三人早就没命了。(你属于)过失杀人嘛。”

  “赵湛生是找我和小炉匠,不,孙革民商量着怎么打李震来着。可他没说要打
死他。”

  “知道,知道。可赵湛生在这个案子中肯定是主谋呀。不是他组织你和孙革民
一起打李震,他能被打死吗?所以他责任最大,所以是无期(徒刑)。你失手打死
李震,判了你二十年(徒刑),很重了嘛。孙革民是从犯,判得最轻,八年。”

  “我和孙革民都减刑了。他先出去了,现在我也要走了,就剩下赵湛生一人了
。”

  “他不是也从无期(徒刑)减到二十年(徒刑)了吗?”

  “……知道…可老赵,赵湛生还得在里面待十年哪。”

  周管教抽着烟不说话。然后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后来嘴里念叨“我明白
,我明白”。他来到肥猫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先干活去吧。我把你的意思和管
教吴主任说一下。”

  “不…不…”

  “不什么不?你这孩子。唉,也不小了。进来时18岁,现在都28岁了。过
几天就该结束劳改了。回到社会上要好好做人……”

  “可赵湛生还得再待十年…十年…”肥猫说不下去,眼泪成串地流了下来。

  周管教看着肥猫在那儿哭,又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想了想,便和肥猫说:“
哭啥呀?这么吧,你就写份材料吧。把你的想法讲讲。这几年,劳改的‘知青’大
都减了刑,出去了不老少了。你们打死了人,判得重……这‘文革’呀,把你们这
代人害啦,你们那会儿太年轻,不懂事……你写好材料,我就交给管教吴主任。让
他最好往上找找,看看赵湛生这小子是否能再减刑。”

  肥猫听到这儿,深呼吸了好几下。故事应该讲完了,意犹未尽,再说几句。

  肥猫出狱后先回农场,“知青”都走了,农场的干部也让他回了北京。在北京
他找不到工作,经人介绍,去远郊旅游区的一个私营旅馆干活。肥猫肯干,兢兢业
业,几年后当了小经理,一干就是十年。刚出狱那几年,他给老赵写过些信。老赵
也回信。不过后来就渐渐失去联系了。

  那天来个大高个儿,进办公室朝肥猫直乐。“先生,您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
?”

  “我找人。”

  “谁?”

  “肥猫。”

  “您…您…你是谁呀?”已经有十几年没人叫他肥猫啦。周围的人开口闭口都
是钱经理。“你是…你…啊!老赵!”肥猫眼睛一亮,认出眼前的是老赵,扑上去
又捶又打。“什么时候出来的?在哪儿混饭吃呢?哎呀,我们有十几年没见面啦。
”

  老赵说,肥猫走后,他又过了四年就提前释放了。法院的人来了好几次,提到
肥猫临走前写的材料。看来后来减刑和这材料有关。出狱后他也回了北京,后来在
河北省一个县的铸造厂里找到活。“现在咱哥们儿是厂长啦!”老赵拍着肥猫的肩
膀哈哈笑。

  “那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肥猫好奇地问。

  “咱哥们儿神通广大,闭着眼一想就知道你在哪儿。哈哈哈!”老赵沉吟一下
,“当年要不是你写的那份材料,我现在恐怕刚出狱没两年。”

  “嗨,我没那么大本事。当时这么做只是为了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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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也说说北京人

         -于 彬-

  网上原来是对上海人、河南人调侃,多是“京油子”的腔调,现在人家也不客
气了,也有了对北京人的议论、挖苦。其实我对这类议论并不在意。一个地区、一
个城市的人的心态,生活态度的差异各有其特色,不能用好坏评价。同时,“林子
大了,什么鸟都有”,哪儿没德行不好的人呢?

  那到底谁是“老北京人”呢?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北京建都之后,很多外地人因
为工作关系迁入北京,他们不能算“老北京人”,比方说我老爹老妈。土生土长、
几代都在北京生活的居民可以称得上是,至少在北京长大的可以算“北京人”。这
样有个比较含糊的概念有没有反对的我不知道,反正我可以被划到“北京人”的圈
子里了,沾沾自喜。那“老北京人”呢?嗨,不多了,再过几天就成为历史了。

  北京是我的故乡,总的感觉就是北京人好面子,讲究点儿义气,喜欢管个闲事
,也爱看热闹。有关北京人好面子这点我印象较深刻,而且越是老北京人就越讲究
这个。也许您会嚷嚷:“哪儿的人不好面子呀?别不着边际地乱侃。”没错,没有
人不好面子的。但北京人和上海人的好面子就不一样。我给您举个例子。冬天去滑
冰,一北京的小伙子扛着一双大跑刀冰鞋在街上走。朋友问他是否会滑?答曰:“
不会。”那还扛着大跑刀?你猜人家说什么。“噢,您让咱哥们儿拿个娘们儿兮兮
的花样刀(冰鞋)?太掉价了吧。”我想要是上海小伙子肯定不认为扛大跑刀有什
么“面子”。“憨大嘛。”他们会这样窃笑。

  再举个例子。当年我们在农场“上山下乡”,到了休息日,上海青年都换上从
上海带来的笔挺衣服,穿上皮鞋什么的,裤线能切西瓜,并且到各个宿舍串,像个
人儿似的。这叫我们破衣烂杉的北京青年看起来就不以为然,开口扔过一句,“你
丫打扮得象国家领导人,也没人看得起你。以为自己是根葱呀,谁拿你炝锅呀。”


  哎,这两个例子到底有什么不同呢?我是这么认为,北京人的面子与“做人”
有关。也就是说您的行为举止“不能得罪观众”(“不能得罪观众”是北京姑娘们
1980年代谈到择偶标准时常说的一句话),不能让人背后戳脊梁骨;而上海人
的面子是一种“体面”,他们什么时候都要讲究的。这体面不同于北京小伙子的“
扛大跑刀”,多少有点势利的成份。这么说怕是要得罪上海人。没关系,来自上海
的人们来指责吧,这不过是我个人的感觉。

  另外,北京人看起来比上海人“土”。上海很早就是中国人接触西方世界的窗
口;而北京人总有些“义和团大叔”的味道,动不动讲究个自尊、国粹什么的。唉
,北京人打明朝时就是“皇民”,确实有些个自大狂,但爱管闲事这点不会总招人
烦。那天我在街道上见着一老先生,他提着一网兜鸡蛋,这腿脚一不利索,那网兜
鸡蛋掉在地上都流汤啦。老人家正发傻,只见个小伙子一个健步上来,用手中一个
新买的铝锅把那一网兜流汤的鸡蛋装进去。“寸嘿(意思是赶巧)!这锅刚买来就
用上啦。得,大爷,咱好事做到底,您住哪儿,送您回家。嘿嘿,其实我是舍不得
我这锅。好事也不能做太大发喽。不然回家老婆骂。大爷,别愣着了,锅里的还能
拾到、拾到吃,地上的只能成肥料啦。心疼也没用。”您说他贫不贫呀!不过还真
可爱。

  咱不由地又想起“六四”那个可怕的夜晚。军队冲破市民的层层阻截后,市民
们在立交桥两边站着,看着桥上驶过的军车眼都红了,几万市民一起呐喊“李鹏,
操你妈”。这,就是北京人。

  前些日子在万维网上看到篇调侃,说北京人的,侃得不错,不过有点儿负面。
很多事在北京确实多点儿。总结起来有以下这些:

  “热情加无聊,北京人的废话怎这么多。”嘿嘿,北京人爱侃。有些个话外地
人不理解。

  “德行!瞧你这德行!时常听北京人这么教训外地人,似乎外地人都无德,而
无德显然又是跟无能连在一起的。”北京人确实有那么点儿挤兑外地人,不过没那
么严重。

  “礼,慢慢就成为了知识,也就流于了世故,虚假。所以,北京人讲求‘自幼
就深知主人们的眉眼高低,言语轻重,且熟谙京中各府邸之间的远近亲疏,丝络瓜
葛’,在普通人和流风上的表现,当然是要‘懂场面儿’、‘会维人儿’。”有这
么严重?可这种人哪儿没有呀?得,也别让您白说,北京人里上面说的那种人比外
地人多0.01%。

  “北京人的热情很吓人,一是敢应承,拍着胸脯,天大的事也敢答应下来,还
容不得你表达什么疑问呢!他已先给你打消完了,不就这么点破事儿吗?那谁谁谁
?知道不?跟我什么关系?你就不知道了吧?结果,这谁谁谁常常跟他八杆子也打
不着。”谁呀?傻X呀?如果北京人看见这主儿,也得说他二百五。

  “第二是路遇着拉呱,风筝一样地往天上放着,眼睛眯着,听得仔细、专注极
了,这专注还表现在一件事说十次,搞不清是他脑子有问题,还是他当你脑子有问
题;或是,你不知怎么就被他弄得脑子也有问题。总之,你只要跟他站一起了,就
有义务听他把话说完,可那话头通常也像他手上的风筝,放上去一点,又收回来,
再放,再收,还放,还收,可谈的那事情就一直在天上那么飘着……”您这是怎么
了?您不爱听走人呀。对方都没话找话了,您这儿还死坐着。到底谁有毛病?

  “同样是服务,广州人想的是为你的钱服务,所以,哪怕给你装孙子,他也想
得通,照样给你好脸子;上海人早年想不明白,现在也明了,她才不是简单的售货
员,她是来帮助你的,把你当人,她也就是人了;只有北京人至今还横竖想不明白
:凭啥要给你好脸色?我一个卖货的咋啦?谁还比谁矮半头不成?”这议论有点影
儿。不过现在北京人可直起直追,轮挣钱也一点不含糊啦。

  行了行了,光不由自主地替北京人辩护了。自己是北京人,不会特爱听外地人
的挖苦。不过咱出国年头儿不少了,现在也真没资格说现在北京人如何如何。如今
北京变化太大啦。可咱能说说跑到北美来的北京人。

  在海外北京人和上海人有多大区别?我认为还是有的。照“老美”的分法,从
中国大陆来的人中还可以分出“上海人(SHANGHAINESE)”和“非上
海人”两种。这是对上海人的一种负面的评价。在美国,无论是大学还是公司,很
多美国老板们对上海人都不怎么待见,主要是说上海人当工具使不怎么“乖”,势
利,爱“跳槽”奔钱多的地方去。这里我倒要替上海人说几句,就算是这样又怎么
了?美国老板看中国人往往戴“有色眼镜”,总认为中国人就该像得心应手的工具
。如果不这样了,他们就指责开啦。其实上海人的工作态度只是更接近美国人罢了
。如果是“老美”这么干,他们就什么话都不讲。

  “非上海人”就是不那么精明的中国人,其中又数北京人为最。“老美”分不
太出来,而我们中国人圈子里都看得很清楚。我在美国这么多年,朋友大部份还是
北京人。本来嘛,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自然而然就凑到一块儿去了。我太太
在药厂实验室干活,时间一长就发现,在大陆来的中国人中老老实实干活的北京人
比例大。而上海人总在“跳槽”,这是让美国老板说着了。

  在生活上,北京人不如上海人精明。我们有个朋友住新泽西,后来公司搬到北
边的波士顿。按理他该搬家,公司会出搬家费。可他的两个半大孩子拒绝搬家,而
他也舍不得新泽西的牌友。结果他就一个人住在波士顿的公寓里,每个星期回来一
次,当然是到中文学校和朋友们打牌。迁就孩子和非要打牌可把他们俩口子折腾苦
了。妻子又上班又要照顾孩子,累得半死,但居然毫无怨言。久而久之,丈夫过意
不去,还是决定搬家去波士顿。您猜怎么着?首先是公司的搬家费没了。公司挪到
波士顿给了员工两年期限,两年内搬家才出搬家费呢。他们俩口子搬家时已经是三
年头上啦。再者,卖房子掉价10%。现在房价正回落呢,一下子亏了好几万。那
女的辞职去波士顿工作,原公司的规定,工作未满五年,退休金提留(一年好几千
哪)不给,而她就差半年就够五年了。您猜这俩口子怎么说?“我们现在不也活得
好好的嘛。”这,就是北京人。要上海人肯定不这么干。不过我很欣赏“我们现在
不也活得好好的嘛”这话。确实,只要精神愉快就得啦。

  我还有个北京朋友在仓库里“扛长活”。他移民美国时就30岁了,国内也就
是个中专毕业。到美国那只能靠卖力气吃饭,十足的“蓝领”,收入微薄。这小子
三十好几才结婚,跟着就让妻子连着生两个孩子。养活得了吗?他不管,只是说“
俩孩子也好做个伴儿”。是否可以到政府那儿申请些救济?“现那眼呢!咱能让他
们生下来就能养。”好嘛,没日没夜的打工,死活不申请救济,还活得倍儿开心。
瞧,咱们北京人特“皱”。不过这也是种活法儿。

  十几年前刚来美国,认识个读博士的北京汉子。妻子终于探亲来美国,他让北
京朋友们到家作客。席间感叹,“如果老婆再签不来,我就回国不读这烂博士了。
”看看,这,就是我们北京人。后来他拿了博士学位却去做买卖。买卖做不成又去
实验室里混。最后在大学里做了教书匠的时候都快退休啦。“人生能干什么都去试
试,最后总能找到自己想干的活儿。”可钱没挣到多少呀。“也是。我也觉得钱越
多越好,可总不能为钱活着吧。”

  也有挣着钱的北京朋友。没事就把北京来的哥们儿们找到家里连吃带喝侃大山
,聊政治。做着买卖侃什么政治呀?嘿,人家就有这嗜好。这酒一喝就到了下半夜
,他醉得拿着酒瓶子往桌子上倒酒,还说“我怎么倒不进杯子里了”。大伙儿出去
玩儿他就使劲掏钱。别人一说“算一算每个人摊多少”。他就嚷“别那么叫人不痛
快怎么样”。

  我和太太都是北京来的。到美国十好几年,到现在连房子都没买,仍然住在很
一般的公寓里。但我房后开地种了大片的花,屋子里像植物园,外加一大缸锦鲤。
我们每年一定要出门远途旅游。现在女儿上了大学,当妈的就每天晚上弹女儿的钢
琴,虽然不成调,但很能找乐。我则趴在电脑前码字儿,跟网友逗贫。我们是北京
人嘛。

  以自己是北京人为荣?嘿嘿,有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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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否已经学坏了?

          -徐 平-

  来美国快二十年了,感觉自己就像天上掉下来的石头,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向地
面坠落,越来越快,早晚“砰”的一声,一切都终止了……有些惶惶然?想那么多
干吗,不就是觉得人生苦短了嘛。其实我们俩口子在美国混得不错,现在都在大公
司干,公司的经营状况也还稳定;儿子已上大学,女儿也十来岁了;我们买房子的
贷款和本金付得差不多了。可是你知道我们俩口子都奔了五十,工资水平相对高,
到时候公司一旦裁员,我们这号人从情理上说是首当其冲。真要是那样,我们再找
工作可就难多了,上岁数了嘛。你说什么?在公司好好干,经理们总该留能干活的
。未必!是啊,如果公司部门变动,需要“吐故”,有决定权的经理们当然要留他
们喜欢的人。可你在平常工作中要让他们高兴,可不是简单地“好好干”就行了的
。到美国多少年之后咱才明白这个道理。你说“这我早就明白”。好,那您比我聪
明多了。你说“咱们到美国就得老老实实苦干”。那,您恐怕没到美国谋生,或者
您的经历和我完全不同。

  我先生先来美国读博士。我来陪读,后来读个硕士。我老公和导师的关系开始
挺好,后来就有了别扭,说不清道不白的别扭。我这个劳工(老公)是个农村后生
,从小就能读书,一路读上来,名校毕业又接着在国内读研究生。研究生毕业留校
五年后才到美国来读博士。那时他还不到三十岁。出国前我俩结的婚,认识还不到
两个月。说心里话,我就看中他已经考到美国读博士。我那时大学毕业后工作六年
了,确实想出国,可真要实打实地考“托福”、“鸡阿姨”出国留学还差儿点儿。
所以人家一介绍就跟了他了。咱也确实不丑,在大学毕业的女孩儿中该算上乘。他
当然是看上我的漂亮。当然了,我和他同岁,也赶紧得找个婆家。声明一下,他不
是歪瓜裂枣,人相貌一般,挺老实的样子。现在结婚这么多年了,渐渐发现他有些
改不了的毛病(是人就有毛病),人比较抠门,也不会侃大山,为人处事太木纳,
更不会潇洒,也不会哄着我高兴。有时我都得和他没话找话。算不算“没共同语言
”?有点儿吧。但我没什么可后悔的,这么实在的人,没坏心眼儿,不好找。不过
这人太倔,是从骨子里泛出来的倔,属于“死钻牛角尖的主儿”。

  劳工读博士到第三年开始郁闷,主要是做实验不顺。那意思好像老板总抱怨他
实验做得不好。怎么会呢?他是多么用功的人啊。可当时我又打餐馆又读书(还好
,孩子生下来不到一岁送回国让我父母带了三年,不然我得累死),忙得脚打后脑
勺,都没时间安慰、安慰他,多给他点儿温存,现在想想觉得有些对不住劳工。他
呢?什么事儿也不和我讲,窝心的事情都闷在自己肚子里烂掉。这死男人!把自己
气死了让我守寡呀?

  再过一年多,我才发觉不对。因为在他老板手下干活的中国学生都有拿到博士
学位毕业走人了的,可劳工的论文八字还没一撇哪。虽说不是一个课题,但差距怎
么会这么大?劳工干得多苦呀,有时整夜都在实验室,经常后半夜才回家,洗涮一
下,精疲力竭地往床上一躺。得,我俩又都没话了。黑暗中他一动不动,但我感觉
到他没有很快入睡。早上起床他心事重重的样子,问他“怎么啦”,他就“没什么
呀”地打发我。终于,我来气了。“我是你老婆。你到底有什么心事?得告诉我!
”

  劳工一下子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很颓唐的样子。“唉,实验不顺。老板总给
我脸色看。”

  “那小刘(就是那个博士学位已经拿到走人了的中国学生)怎么那么顺呢?”
我有点气。

  “他?”劳工嗓门忽然大起来。“他那叫做实验吗?老板想要什么,他就能拿
出什么,还天衣无缝。谁知道他实验是怎么做的。可老板只管要数据。这里面有问
题!实验室里的人大概都知道怎么回事,可没一个吱声的……”

  “你小声点儿。”我一听他这么讲,心里马上明白个八、九不离十。可我们住
的这结婚学生宿舍中国学生特多,隔壁就有一家。你看劳工这么嚷,这事情传出去
可不好。“我是说你怎么也得顺着老板的意思来。和你的导师拧着,最终倒霉的是
你自己。”

  “谁不明白这个道理,我怎么敢和老板唱对台戏?可老板要的数据我也不能瞎
编呀。这种事情能瞎编吗?他让我做的(实验)方法简直不可能得出有意义的数据
。可不管怎么说我也得把实验做下去。”劳工说着站起来准备早饭和中午带的饭。
又一个忙忙碌碌一天开始了。很多话想说又咽了回去。劳工是老实人,我不能再抱
怨给他增添烦恼,到美国来他人都瘦了很多。

  劳工的导师正在申请教授的位置。成功了他就是终身教授,也就是“铁饭碗”
了,所以逼着他的学生们在实验中拿出数据,他好多拿出几篇像样的论文。可小刘
这么干,老板就没有疑问?显然,那个“老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拿得出
数据,咱们就写文章,彼此心照不宣。哼,一个科学工作者的基本道德……嗨,干
吗要给人家“上纲上线”?再说,劳工的命运也捏在这“老美”手里。劳工是对的
,别人的事情少管,弄不好自己再惹麻烦。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了。

  “你别太玩儿命,身体要紧。”我一下子冲到门口抱着劳工就亲。他脸都红了
,忙说“你看你,你看你……”,急匆匆地走了。这农村后生,挺感动的样子,骑
着自行车差点没撞到路边的树上,急得我又喊:“小心点儿,看着点儿,悠着点儿
,别着急!”

  劳工读了六年才拿到博士学位。老板看劳工按他设计的方法实在做不出实验,
只好换了另一种方法。这一下我先生的博士论文答辨就拖了两年。后来的事儿还比
较顺。我的硕士学位也拿到了(这都是我们俩口子设计好的--同时拿到学位),
各自拿着老板的推荐信,全家杀到美国东海岸,经熟人介绍,很快分别就进了美国
的制药大公司(十多年前在美国找工作比现在容易多了)。

  “老老实实干活吧。”那会儿我们俩口子会不约而同地说这句话,心情真的很
不错。不过一想到小刘,咱这心里就有些堵,心理上的不平衡油然而生。其实我先
生心里想得也和我差不多,但我们都避免提到他。小刘就在东海岸的一个大制药公
司里干活,两年了,混得挺不错的。这边中国人多,相互一说,谁和谁都认识。中
国同事聚会上聊天,人们就讲“刘XX是你们的校友,他就在XX(公司)干哪”
。这时我们还真有些尴尬,笑笑,忙找个别的话题岔过去。

  有一次我们俩口子在中国超市一下子撞见小刘俩口子。双方都一愣,马上上前
热情寒暄,彼此问长问短,聊了好一会儿。不过我们双方都没留下电话、地址就散
了。这是不是我们双方心里都有鬼呀?回家的路上我和先生一直沉默着,半天,他
开着、开着车忽然长长地叹口气。我轻轻地拍拍他的脸,意思是别老想过去的事情
了。

  我又生了个女儿。劳工的妈妈从国内来帮我们看孩子,儿子也带来了。我这婆
婆来自农村,我公公去世多年。正好,来了就别回去了。老太太人挺随和的,和我
相处得不错。她除了卫生习惯不太好,别的没什么。最大的优点是待得住。别看一
句英文不懂,有两个孙子、孙女看着高兴着哪。劳工给她找些国内的电视剧CD让
她看。老太太说“看着孙子、孙女比什么都高兴”。很多中国人都希望大陆那边的
老人来了能多待几年(就是出于私心希望帮着看孩子也不为之过),但很多老人呆
了没半年就死活要回国,声称“再待下去人就憋闷得疯了,太寂寞啦”。可我婆婆
从来没这种感觉。大概那些“太寂寞”的老人都是城市人吧?

  可我俩这最难得的好心情没两年,又郁闷上了。怎么呢?生活上顺心,工作上
憋气。没想到“老老实实干活”并不落好。连着两年,我俩年初评升级、长工资都
是部门里最低的。先告诉你,我和先生可不是在一家公司,可长工资幅度低的原因
可是一样的。纳闷,在我们那个小部门里,我大概是最忙的,自己的活干了不说,
还干许多份外的活儿。可不是我要揽的,是头儿让我干的。我们这个小部门主管是
个印度人,动不动就让我干别人干不完的工作。咱心里不情愿,但想着既然要“老
老实实干活”,就别表现出不高兴。“态度不好”多要命呀,活干了,没留好印象
。所以呀,你给我活,咱就干,反正八小时之外是我的自由。

  话是这么说,可干着一半活,到点下班了,转身就走?咱从来没那么干过。结
果时不时的就得加些班。我先生更是如此,他是“牲口脑袋受累的命”。给他活越
多,这位就越觉得人家拿他当回事,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呀,几乎每天都加
班。周末都不闲着。可第二年年初评级涨工资啦,他根本没长级,工资增长幅度在
平均线以下!咱?也一样。那时我俩想:刚来,人家多少有点“欺生”,看第二年
的吧。结果呢?还是和头一年一样。我在部门里每天干活忙得团团转,为什么长工
资的幅度在平均线以下?我先生比我更能干,也不给多长工资。

  这么能干活,头儿还看不见?嗨,人家不说你干活不好。工作上你都是优秀的
,但“美中不足”是“不善于和同事交流思想,以后要加强英语的学习,以提高语
言能力”。你猜怎么着?我先生的领导评语也是这个!看这评语我都要背过气去。
我先生在美国读了六年博士,我也上学三年多,竟然暗示我俩语言能力差。要说我
先生不善于和同事们交流那是有点儿。他本来就是个“闷葫芦”。可我是“狗肚子
里存不住二两香油的主儿”,中国同事中就我嗓门高,一笑“嘎嘎嘎”。

  啊--,实际上我和中国同事聊天不能算“交流”。我得和美国同事,特别是
头儿“交流”。我们这个小部门里,有那么两个家伙(恕我不说出他们的种族)什
么活都干不好,特懒。可人家到头儿那儿总是喜笑颜开,恭维话说得别提多肉麻了
。头儿被他俩弄得晕晕糊糊的,成天和在一起称兄道弟。提过工资那几天看他俩那
个高兴劲儿,至少比我长得多。唉,敢情美国也兴“拍马屁”。可这话说回来了,
你让我去拍,我还真没那技术,这是门很大的“学问”呢。怪不得呢,都钻研这“
学问”去了,活还能干好嘛。

  可他俩干什么活呀?光耍嘴皮子。哼,这“分工”真妙。这二位专管说话--
“交流”,我们这种老实干活的“老中”只管出活。如果真是这么分工的,长工资
得体现出来平等呀。慢着,有专管“交流”的活儿嘛?噢,弄了半天,“老老实实
干活”不落好啊。

  忽然,我什么都明白了。咱平日在中国同事聚会上嚷得最凶。什么“到什么山
唱什么歌,现在咱们是在人家的一亩三分地上,得和‘老美’看齐,一定要学会说
‘NO’”,什么“不是你的活儿,别抹不开面子就接了,到时候人家还以为你喜
欢干活呢”,什么“觉得自己多干点儿没啥是自欺欺人,这样只能让人家得寸进尺
”。可事到临头自己总糊涂,不由自主地按咱们中国人的章程办事了。实际上,我
们小部门里那两个“耍嘴皮子的”是我们这帮“老中”惯出来的。他们到头儿那儿
说“必须得有人帮助”。头儿和我或另一个“老中”那儿一说,咱们立刻没二话,
痛快地干去了。您说这能怨谁?那人家更觉得“耍嘴皮子”对了。也许他俩在我们
这个“老中”成堆的地方才如鱼得水。应运而生呀,应运而生。

  老实讲,靠耍嘴皮子吃饭的人毕竟不多。小部门里多数人还是认认真真干活的
。所以呀,我们“老中”别“惯”着他们就行了。自己份内的事干好,额外的工作
就得说清楚为什么。

  咱哪,斤斤计较吧。只要头儿又让我为别人“帮忙”,我就嚷嚷“干不了”,
还通过电脑和头儿“讨论”这个问题,同时把我们的“讨论”用EMAIL发给部
门所有的同事。我在“讨论”中当然是暗示,那个需要“帮助”的人实际上就想自
己的工作推给别人。我就是张扬得所有都知道谁在不干活。有这么几次,那两个总
需要“帮助”的家伙不吭气了。有点意外地是头儿和他俩的关系也僵了。我几次看
见头儿逼着他俩出数据,态度很急切样子。

  啊哈,我又明白点儿什么。头儿布置工作,下属如何完成他不过多干涉。头儿
只要你把活干了。如果你说需要某某人的帮助,头可以去问某某人是否愿意。比方
说我吧,头儿让我“帮助”那个懒蛋,我本来不愿意,却碍着面子答应了。这时头
儿就不管了。反正活有人干。如今我不肯了,说自己“还忙不过来呢”。头儿只能
对要求帮助的人说:“对不起,大家都忙,你自己想办法吧。”

  这两个“耍嘴皮子的”家伙没别人帮忙还真干不出活儿来,好多东西都不懂啊
。其实有什么难的,用心学学就都会了。嘿嘿,人家就是不肯在干活上下功夫,不
到半年,这两个家伙先后找到别的公司走人了。又明白点儿什么吧?当然啦。到哪
儿,耍嘴皮子的人都能招摇撞骗。他们爱到哪儿耍嘴皮子咱管不着,我可不能无原
则地“老老实实干活”啦。

  我说的是“我可不能无原则地‘老老实实干活’”。像咱这种人,本来就希望
凭本事干活吃饭的,就是老实人。但在美国这地境,你得特别明确地表示,好好干
活就是想多挣钱。记住了这个理儿,我只要是有机会就要求头儿给我长工资。真是
“立竿见影”啊,第三年我就提了一级,年工资长了10%。

  我的劳工呢?惨点儿。部门里勤勤恳垦的大好人,永远的YES先生。第三年
还是没怎么给他长工资。劳工情绪低落了好久,在家里动不动就叹气。他太“中国
人”了,没办法。可有一天下午他忽然给我来电话,说小刘请他吃饭,他回家会晚
。小刘?是啊,人家现在已经混成部门小主管啦。他请我先生吃饭干什么?劳工只
是说“回家再和你详细谈”。这“闷葫芦”,准是小刘来挖他去他们那儿干活呗。


  我猜得没错。可劳工吃饭时只是说“回家再好好想想”。“想什么想!”我嚷
嚷起来。“你到小刘那儿去,工资长一大块。为什么还‘好好想想’?”

  劳工不说话,闷着。我又连珠炮,“你是去挣钱,不是去交朋友。美国这地方
,谁给你钱多你就去哪儿。大家都这样。再说,小刘在中国人中口碑不错,别把他
想得那么不堪。”

  大概是我那句“你是去挣钱,不是去交朋友”起了作用。劳工不久就跳槽到小
刘所在的公司干活去了。我看他去那儿好。小刘是中国人,会对我先生闷头干活欣
赏的。“你去了要是小刘给你气受,立刻再去找别的公司。在美国不就是那么回事
嘛。”我振振有词。

  我后来也跳槽了。当然是人家给的钱多啦。走前两个星期我才告诉头儿。他觉
得很突然,极力挽留我。但我说出人家给的工资数,他不再说话。人家给的就是多
嘛。“祝你好运。”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是呀,一摊子活都指着我干呢,咱忽然
甩杷子走人了,得让他手忙脚乱好久。唉,我是否已经学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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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客像个什么?

         -季 士-

  据我上大学的女儿讲,博客的历史已经有十年了。不过她上博客是几年前的事
。那时她上高中,在博客上写日记和网上其他同伴交流…交流什么呢?算是思想、
情感,对一些文学艺术的评论和社会现实的看法等等吧,总之是日记形式。她还真
有些志同道合的伙伴们,甚至有忘年交。那时她整夜的在网上投入她的博客活动中
,每每热烈讨论,但功课极受影响。我和妻子真是忧心忡忡,因为她根本就不听家
长的。我们认为她上了“博客瘾”;女儿觉得在博客里她建立了必要的社会圈子。
为此我们经常为她上网发生矛盾,现在女儿上了大学,我们也管不了她了。如今她
有个自己的手提电脑,博客嘛,不但继续一如既往,还得加上“积重难返”一词。


  眼不见,心不烦。博客好像和我没关系了,其实我对博客还是一无所知。可一
天朋友在电话中聊天时说到多维网博客,并鼓励我也建个博客。“你随便,想贴什
么就贴什么,你可以用多个笔名。你甚至可以把博客当做自己的‘文稿库’……”
他这么一说,咱也就来了。

  最初的印象,我那个博客和别的网站论坛上建的专栏没什么两样。贴些文章上
去,每天也就看看点击数,很少有人评论回应。心中不禁暗想:女儿的博客怎么会
那么热闹?或许他们年轻,容易交流思想吧?或许他们渴望进入未知的社会?或许
他们都是些搞艺术的人(我女儿的专业是文学和艺术)?不管怎么说,我感觉这个
博客没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什么有帮助的东西。这大概是因为自己的生活态度吧?我
太太讲话,“你对什么都很消极。”

  尽管我有些失望,但还是坚持往自己的博客上贴文章。贴的时候总在想:就算
是建立个“文稿库”吧。在浏览多维博客时,我常有置身于国内的农贸市场,或者
美国城镇专门设点的“跳蚤市场”的感觉。吆喝声此起彼伏,所有的摊贩都在兜售
自己的各类东西。当然,吆喝响的人不一定货真价实,更难说有什么好货,但吆喝
是起作用的,颇能吸引逛市场的人们前去转一圈。不过吆喝者的货确实不能满足顾
客的需求,他的东西还是卖不出去。但这不是说有好货的摊贩就能把自己的东西顺
利地卖出去,吆喝--广告的作用,还是很大的。您在市场的角落里默默地坐着,
至少很多人就没注意到您小摊子上的好东西。

  然而说博客像个农贸市场并不确切。因为小摊贩在市场上是否经营成功要看是
否把货卖出去了。大家都顺着声音来了,可瞟一眼转身就走,根本不买东西,这能
算成功吗?博客可不一样,点击数高就算成功,您就排在排行榜前边,位置显赫。
可这并非说点击数高的文章或者艺术作品就好。这位说了,既然您这么讲了,请说
一下文学、艺术的标准。这下咱就哑巴啦。再说了,贴在博客里的东西就非得是“
文学艺术”?时事评论不行吗?对某些事情、社会现象的个人感受不行吗?说点幽
默小品不成吗?您甭跟我这儿“正人君子”。自己贴的东西点击数那么可怜,顿时
“酸葡萄”心理了吧。别挖苦了好不好?我已经闭嘴了。这里我仅仅是说博客不怎
么像农贸市场。

  那像什么呢?嗯,博客里吸引读者眼球的东西点击数就高,那博客应该和过去
天桥练把式的和小戏园子、街头杂耍类似吧?嗓门倍儿亮,锣鼓猛敲,观众都寻着
声儿围过来,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瞅。看到妙处连声喊好儿,伸手从兜里掏出钢蹦
儿往场子里撒。这么说,如果博客与之类似,那就得让读者满意--投其所好?哎
哟,这和我想像的博客差距不小。简单地讲,我自己认可的东西才往博客上贴呢,
至于读者怎么想,尽管我也希望观众越多越好,但那不是我写东西时首先要考虑的
。另外,天桥把式吆喝来的看热闹的再多,如果没人扔钱,这赔本赚吆喝的活儿是
没人干的。

  对了,博客更像街头小报摊。上面各种哗众取宠、耸人听闻的文章、消息和照
片。尘土飞扬中,卖报纸的高声吆喝着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消息和各种花边新闻。
如果您过去随意拿起其中一份小报,也确实“名符其实”。编这类小报的编辑们直
言不讳,“在咱这儿您就是找乐子。要高雅呀,品味儿呀,思想性呀,等等,您到
别处找去。”如此说来,像我这样的人乾脆也别往博客上贴东西了。毕竟还是有很
多人在博客上不是单纯追求点击数的。

  嘿,我看博客像电视广告,各种各样的广告,一个个都非常夸张。为了吸引观
众的目光,广告设计者还得有些艺术性。广告的标题、形式、内容都非常重要,而
且要非常紧凑。有刺激性最好,这就离不开女人……算了,算了,别太贬低博客了
。

  这么说吧,如果往博客上贴东西的人就是要点击数的话,那他们应该把博客看
成个广告栏。不过现在想问个问题:他们为什么要把博客当成个“广告栏”?到底
有什么好处?毕竟他们贴这些东西不是卖钱的。不好揣测,如果从心理学的角度讲
,就是要引起别人的注意,需要成就感,哪怕是很虚幻的成就感。其实社会中的人
特别需要周围人的关注嘛。孤独感是很可怕的。现代化社会中,人特别容易陷入孤
独。这是不是说,博客排名最前边的人们都……还是别没根据地猜测吧。

  那点击数太容易造假,我要是没事干,在一天内想把一篇文章的点击数打多少
就能打多少,打到几万没问题,不就是排行第一嘛。别说了,别说了,咱又“酸葡
萄”了。

  在闲聊“博客像个什么”时,实际上也应该考虑办博客的人们的想法。我想多
维网是个商业网站,他们最主要的考虑是有多少人来这个网站“逛”--点击数。
一个成功的商业网站就是要看点击数,这样才能让广告商青睐。把博客办成文艺沙
龙,办成人与人交流思想的园地等不是首要目标。所以他们应该让博客上都是满足
最大多数读者口味的东西,就算是哗众取宠也没什么,因为要的就是尽可能高的点
击数嘛。无可厚非。

  既然如此,我还贴不贴文章了?其实不必太过虑,说不定日后会遇到“臭味相
投”者,我们很聊得来。再说了,咱没那么清高,也是个凡夫俗子,到博客上猎奇
、看热闹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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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园聊斋】 目录

        在兽的身体里

         -渔 人-

  每天七点钟,我准时起床。小便,刷牙,剃须,洗脸。七点半,我从家里出发
。

  我把自己的早餐安排在单位的食堂。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去食堂。我在家里
,一边看新闻,一边喝牛奶,一边咯嘣咯嘣地嚼饼乾。那时候,我害怕食堂。食堂
里人很多,大部份不认识,也有几个,是认识的。我要面对他们,不管认识还是不
认识。只要我走进食堂,我就躲避不了。我没有隐形的本领。我目不斜视,直奔打
饭的窗口。可是,我还是感觉到有许多目光盯着我的背影。我的心里直冒冷汗。打
饭的师傅问我要什么。我一会要煎鸡蛋,一会要贵州大饼,煎鸡蛋夹到我的盘子里
,我又说要煮鸡蛋,贵州大饼也不要了,我要面包圈。打饭的师傅并不嫌麻烦,这
让我感到有些温暖。可是,排在我后面的,我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两片嘴唇要打
架了。我不回头,我猜得出来,他们烦我。他们的心里,有火苗在生长。我让到一
边。我的盘子里最后落下的,是一块金黄色的煎饼。我知道,这都是那个谣言在作
怪。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肯定都知道那个谣言。

  我最终还是挺过来了。我喝了两个月的牛奶,嚼了两个月的饼乾后,把那个无
处不在的谣言也吞进了我的胃里。我抬头挺胸,笑容满面地走进食堂。不认识的,
我扫一眼,迅速把目光移开,认识的,我点点头。我一天换个花样,今天吃煎鸡蛋
和贵州大饼,明天吃煮鸡蛋和面包圈,后天吃一个煎饼。只有豆浆不变。我不喝玉
米粥,不喝小米稀饭,只喝豆浆。医生说,豆浆最好,豆浆比牛奶还要好。我端着
我的早餐,坐在我认识的人的对面,谈笑风生。我们一边把早点喂给我们的胃,一
边聊正在召开的两会,聊电视剧,聊最近读的书。

  八点钟,我走向办公楼。从食堂到办公楼,不到五十步。有时候,是四十七步
,有时候,是四十八步。走到五十步的时候,我就进了兽的身体了。办公楼的正门
是朝南的,面对一片很宽阔的广场。广场上修了喷泉,竖着巨大的标语牌。如果逢
上五一,国庆,元旦,广场上还会摆上一些花。我从兽的嘴里进入。有时候,兽会
咬我一下,当我没有佩戴证件,警卫正好又不熟悉我的脸的时候。它要咬我,我只
有忍着。我没有力量和一只兽对抗。

  电梯是兽的肠子。我在它的肠子里蠕动。肠子里散发着各种食物的味道。肠子
的负荷是有限的,有时候,我进去,它就报警,发出刺耳的怪叫。它不满,它抱怨
。我理解它,一根肠子,负担太重,就会出毛病。肠子出了毛病,兽就要瘫痪。我
对它报以十二分的同情。我会暂时退出来,盯着墙壁上闪烁的红灯,耐心地等待它
把一拨人运走,等待它再次下行。在等待的时间里,我不说话,我在心里表达着对
一根肠子的敬意。

  这根不倦的肠子,每天把我送到七楼。它是一根聪明的肠子,它知道我到达了
该到达的地方,就会发出音乐一样动听的铃声。它用目光和我告别,它不能停下来
和我握手,它还要上行,和下行。它的唯一的任务,就是上行和下行。它只有一个
出口,可是它能把所有进入它里面的人一个一个都送到要去的楼层。我越来越喜欢
这根肠子,它干得多,说得少。它只说它该说的,不该说的,它一个字都不说。它
也许知道关于我的所有谣言,很多人在它里面说过关于我的许多话,它一定都记下
了。不止是我,大楼里所有人的心思,所有人的窃笑,所有人的阴谋,它全都记下
了。它不传播,它不评论。它以沉默的方式,鄙视那些阴险的家伙,同情那些可邻
的受难者。

  我从一根肠子出来,走进另一根肠子。拐过几个弯,我在兽的身体里找到了我
的位置。我不太确定的是,这个位置是兽的心脏,还是兽的胃。那里是属于我一个
人的。大楼里的每个人都会精确的在兽的身体里找到属于他的位置。有的,在心脏
,有的,在胃,有的,在脾脏。这不是兽的安排,是兽里面的人在安排。适当的时
候,有些人会挪动一下位置,从心脏挪到胃,或者从胃挪到脾脏。挪动意味着改变
,职务,或者别的。挪动的时候,有的人会笑,有的人会哭。笑和哭,从表面是看
不出的。都是一样的沉静,一样的缄默。笑和哭,只在内心里。也有的,挪动的幅
度比较大,从兽的里面挪到了兽的外面。他们从兽的嘴里进入兽的身体,在里面呆
上几年,或者几十年,又从兽的嘴出去,走向兽前面的广场。如果时间正合适,广
场上的喷泉会举起白亮亮的水柱,在太阳底下为他们送行。

  我也挪动过,从这个楼层到那个楼层,从那个楼层到这个楼层。我的挪动与我
无关,职务或者别的。有人让我挪动,我就挪动。都是在兽的身体里,心脏、胃,
还是脾脏,无关紧要。我搬着我的桌子、电脑、复印机、打印机,在兽的肠子里跌
跌撞撞。现在这个位置,我想正合适,是我在兽的身体里呆得最长久的地方。站起
来,透过兽的眼睛,我能看到宽广热闹的三环路。我会看到很多在别的位置看不到
的风景和事件。有一次,我看见两辆车撞到了一起。夏利和奔驰。夏利在后,奔驰
在前。我仿佛听见了巨响。巨响来自我身体的深处。我看见夏利的脑袋鼓起一个大
包,我看见奔驰的屁股毫发无损。我看见夏利里的人和奔驰里的人在三环路上划拉
着胳膊,在太阳下舞蹈。我站在兽的身体里作了一个决定:我绝不买夏利,要买,
我就买奔驰。

  并不是所有的时间都能用来透过兽眼看风景。绝大部份的时间我坐在电脑前,
敲打键盘。有的,是我想敲的,来自我的内心,它们水一样地流到屏幕上,流成一
条河。有的,是我不想敲的,我的脑袋握住我的手,敲出石头一样的字,一个一个
砸在屏幕上。有的人,喜欢我的水一样的文字,他们说,那是心灵的河流。有的人
,喜欢我的石头一样的文字,他们拿去讨论、修改、复印,最后在一个适当的时候
,在兽的身体里找一个很宽敞的地方,通过某个人的嘴,转述给很多的人,或者,
印成很响亮的称作“文件”的东西,让兽里面和兽外面更多的人传阅。

  有时候,我不想敲字了,就打电话,上网。密集的电话线和网线是兽的神经和
血管。它们布满兽的全身,隐藏在兽的皮肤深处。我原来喜欢打电话,有事没事,
就把自己的声音送出去,楼里,或者楼外,市内,或者市外。现在,我从来不主动
打电话,电话响了,我接一下,一分钟能讲清的,从来不拖到两分钟。删繁就简,
重点突出。以前,我喜欢枝枝叶叶,旁顾左右而言他。谣言出来以后,我就改掉了
这个臭毛病。电话是不能信任的。兽的神经常会背叛兽的身体,添油加醋,恣意妄
为。现在,我更喜欢上网一些。我在网上奔跑,裸露也无妨,没有人说我有伤风化
,有人怕我着凉,还会脱下他自己的衣裳,披到我的身上。看得见和听得见的,都
要提防,看不见和听不见的,反倒来得温暖。

  太阳好,没有风的时候,我会偷偷爬上兽的脊背。我站在兽的背上,看到更多
的兽,静卧,沉思。我猜想那些模样差不多的兽里面,有许多和我一样的人,敲字
,喝水,看报,或者上网。一定有我认识的,见过面,或者没有见过面。他们中的
一个,极有可能就是刚在QQ上和我聊过的GG或者MM。他们一定想不到,我在
QQ上的沉默,是因为我爬到了兽的脊背,目光呆直,一动不动。我从兽的背上望
下去,猜想一件事。如果我失足,把身体扔到兽前面的广场上,兽的心里会疼吗?
仅仅只是猜想,我很快就沿着兽的肠子弯曲的方向,回到我的位置。这个过程中,
我有时候会把我身体里的污物留在兽的身体里。我知道它不会拒绝,这是它的一项
任务。它知道,它身体里的每个人都会把自己身体里的污物交给它。还有烟,烟雾
,和烟头。它收下所有的污物,通过它身体里那些看不见的管道,不停地排泄。

  时针指向一定的时刻,我会起身。把烟盒放进上衣口袋,把文件收拾齐整,把
电脑关了。

  日出的时候,兽把我吞进它的身体。日落的时候,兽把我吐出它的身体。

※※※※※※※※※※※※※※※※※※※※※※※※※※※※※※※※※※
【小说连载】 目录

    晨曦初露
      --青年小提琴家陈曦母亲回忆儿子成长的经历

          -李建华-

    第三部 莫斯科磨砺 真金不怕火炼--妈妈的日记

    父子师生两牵挂 6月10日

  今天一觉醒来已是九点多钟,我小心翼翼地问儿子:“胳膊好些了吗?”

  儿子懒洋洋的答道:“哼,没好也没坏,还那样”。据我的经验,只要伤势不
加重问题就不大,抓紧时间按摩敷药会好得快一些的。

  我给儿子洗头时发现他的头上被打了两个大包,一个包在头顶,一个包在脑后
。我越想越后怕,如果是啤酒瓶子砸下去,后果是不堪设想啊!说真的,万一儿子
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就撂在了莫斯科,现在这样子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电话铃响了。陈康今天提前打来电话,往常都是十点钟。陈曦的伤势没有变化
,我的心情也好多了,还是告诉他实情吧,瞒了今天瞒不了明天,我总是憋在心里
也不是那回事。再说,反正情况稳定了,算是万幸没出大事。

  陈康的情绪听起来还不错,我俩聊了几句后,他想跟儿子说两句,因为昨天没
说上话。我先给他下点毛毛雨:“听说俄罗斯球迷骚乱吗?”

  “知道啊,电视里都播了,怎么啦?你们怎么样?快说快说,”他突然敏感起
来。

  我说:“球迷打伤了好多人,你儿子就是受害者之一呀。”

  “啊?”他大叫一声,忙追问道:“打哪了?伤得怎么样?现在在哪里?你是
怎么照顾的?”他是真急了。

  我把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情经过详详细细一五一十的告诉他,并对他说,现在儿
子已没有事了,只是暂时不能拉琴。陈康听后完全没有了一开始说话的精神头。

  “咳!怎么叫没事了,不能拉琴还不就是事吗?咱们干什么来了?昨天下午你
在电话里吞吞吐吐,我就听出来不对劲,想不到真出了事。今早起来,我就像有什
么事似的,总想给你们打电话,这就是第六感觉吧。行啦,也许上帝就是有意给他
这个磨难,幸亏没出大事,好好休息吧。你们外出一定要小心,安全第一,千万别
再出事啦。”

  电话转到了儿子手里,就听陈康慷慨陈辞的说:“儿子,没事。咱们是男子汉
能挺得住,这几天养精蓄锐,复赛的时候,拿出你的强项火它一把,显示显示咱们
的实力。”

  陈曦顽皮的回答他老爸:“老爸,没问题,你就放心吧。咱们男子汉吗,区区
小伤何足挂齿。世界杯最近有什么新闻哪?”

  都是足球惹的获,还唠世界杯的事儿,我没心思听。陈曦放下电话不一会儿,
铃又响了。

  是林老师来电话,陈康向林老师做了汇报,我拿起电话就听到林老师急切的声
音:“喂喂,我是林老师,陈曦现在伤的怎么样?上医院了吗?医生怎么说?”我
等林老师一连串问题结束了,才一一做以解答。

  他和陈康一个口气地埋怨我:“你是怎么搞的,怎么不在他身边呢?”

  我知道人人都会这样责问我,可我怎会料到竟会出这样的事,我很少看球,不
了解球迷会发疯到这种野蛮地步,其实我早就后悔应该自己回去取琴证,已是追悔
莫及啦。

  陈曦一听是林老师来电话,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接过电话,关键时刻,师生两
人倒比我这个当妈的更好沟通。陈曦汇报了他的被打经过及现在情况,两人你一句
我一句的聊起来。林老师既是陈曦最尊敬的恩师,又是他最崇拜的长者,平日林老
师对陈曦所尽的不只是一个专业老师的职责,他从各个方面都给予陈曦无微不至的
关怀、培养和教育,陈曦良好的意志品质和广阔胸怀多是得益于林老师的点滴教诲
。林老师现在来电话,简直就是及时雨,陈曦最需要的就是林老师的指点。

  林老师不愧是教育大师,他一边鼓励一边教导陈曦说:“要把这次挫折,当成
对你人生的考验,我相信你能经得起这次考验,你是个很能吃苦、能把握住自己的
学生,你本身又有很强的实力,技术上是一流的,几天不练琴不会影响你演奏。现
在关键是要学会用脑子来练琴,用心来合伴奏,认真读谱子,包括伴奏谱,一定要
认真,像练琴一样,按我的要求和谱子的要求,该做的都记在谱子上,你不要有任
何思想负担,照我的话去做,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好,我相信你啦!”

  陈熙笑呵呵地说:“谢谢林老师,我听懂了,一定照您的话去做,再见!”

    日本人的道歉 6月10日

  今天,为了安全起见,组委会有专车接送选手到柴科夫斯基音乐学院,我们十
二点在宾馆大厅等车,一位日本选手的母亲同我聊天,她说:“你是陈曦的母亲吧
,陈曦的琴拉的非常棒,他在日本很有名气。”

  我很惊讶:“是吗,为什么?噢!我明白了。”

  我马上同她说:“你们在电视里见到陈曦了吧,2000年5月日本NHK电
视广播公司拍了他的电视片,那上面还有我呢,还有波兰的第八届维尼亚夫斯基国
际小提琴比赛,日本摄制组一直在录相。”

  她说:“你说的太对啦,我们日本人都很喜欢陈曦,说他琴拉得非常棒,这次
一定能拿第一。”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是好,心里想,都这样了还拿什么第一,下一步棋还不知道
怎么走呢。我勉强地笑了,但日本人对我们很友好早就看出来了。我马上想起来儿
子报到的那天,就有一些人打听Chen Xi来了没有。初赛那天,他刚上场,
掌声就很热烈,这奇怪的事情,答案不就在眼前吗?

  我很感激他(她)们给予陈曦的热情支持,作为赛场上的竞争对手,他们这样
大度毫不计较,令我钦佩。她又关心地问陈曦的伤怎么样?能不能练琴?当我告诉
她们三天不能练琴时,他(她)们都低下了头沉默不语,看得出来他(她)们很难
过。

  中午,陈曦左胳膊跨在用衣服做的吊带上,出现在柴科夫斯基音乐学院。他很
快引起大家的注意,许多知情的选手、老师和家长都上前问候,特别是日本选手更
是让人感动。他们非常歉意的说:“对不起,非常对不起,你是为我们才挨打的,
我们很过意不去。”一位日本选手的母亲,几次拉着我的手反复地说:“太对不起
了,我们真的很惭愧,陈曦是为我们日本人挨打的……”她几乎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我反复的做解释,陈曦被打,完全是俄罗斯球迷所为,不关日本人的事,你们对
我们这样友好关心,令我很过意不去,并对他(她)们的关怀表示谢意。后来这位
母亲买了几包巧克力糖硬是塞在我手里,在我的记忆中,差不多所有的日本选手,
摄制组人员都来问候过陈曦。

  在餐厅里,俄罗斯评委、著名的小提琴演奏家、教育家格拉齐先生见到陈曦这
个样子很奇怪,当他得知是在6月9日被球迷打伤时,他心疼的一手搂住陈曦,一
手紧握拳头,恨不得抓住那几个足球流氓好好教训他们。

  第一轮的钢琴伴奏塔吉亚娜小姐见到陈曦后,就像大姐姐疼爱小弟弟一样,抓
住陈曦的手久久不愿松开,眼泪在眼圈里含着。

  一位加拿大的钢琴选手见到陈曦后说:“听日本人说,有个中国选手被球迷打
了不能拉琴,真可惜!人家就是冲着第一来的,原来就是你呀!”

  陈曦听后忙笑着解释说:“暂时不能拉琴,过几天一定会拉琴的,但是,我可
不是冲着第一来的,我想都没敢想。”

  还有许多的外国朋友都来问候我们,实在是让我感激不尽。最让我们感动的是
我国著名的钢琴教育家、中央音乐学院教授、此次比赛的钢琴评委周广仁先生,她
见到陈曦这个样子很痛心。她一边关心伤势,一边问我们有什么困难,当我们告诉
她还没有钢琴伴奏时,周先生立刻答应帮我们找到伴奏。

    最好的伴奏 6月10日

  下午来到组委会,我首先提出复赛最后一个上场的合理请求,得到的答复是:
如果你进了复赛就可以,我们很满意组委会的态度。

  伴奏问题也得到解决,组委会的人说:“陈曦,你很幸运,你的伴奏是莫斯科
最好的钢琴家,是我们刚刚专门为这次比赛请来的。”

  果然是这样,下午先后见到了两位伴奏,一位是刚从美国讲学回来度假的,他
叫阿那托里,弹奏鸣曲以外的四首曲子。他见到陈曦这般模样感到奇怪,当知道情
况后马上表示歉意,并仔细询问伤势,然后他让陈曦放心,一定不要着急,说是等
胳膊好了再合伴奏来得及。他又打开一本本伴奏谱,徵求陈曦每首曲子各个段落的
速度,很快就达成了一致。

  陈曦最后半开玩笑地说:“我还不一定进二轮呢。”

  他拍着陈曦的肩膀肯定的笑着说:“我看你肯定没问题。”

  第二位伴奏叫谢利盖,是刚从西班牙回国度假的,他负责弹奏贝多芬第九奏鸣
曲,他和陈曦一见面,同样是关心伤势,安慰陈曦不要着急,然后研究谱子,统一
一下速度等,约定13日开始合伴奏。

    陈曦成了新闻人物 6月10日

  中午,从宾馆出来刚要上车时,我们被莫斯科电视台记者堵个正着。他们的消
息极为灵通,一直在宾馆门口守候,专门等着采访陈曦。这是到莫斯科以来接受的
第一次采访。他们询问了被打经过和对比赛所造成的影响,当记者得知陈曦现在不
能拉琴时,马上问到:“那你准备退出比赛吗?”

  陈曦面对摄相镜头,从容而坚定地告诉记者:“如果我进入复赛的话,我不会
放弃比赛,就是伤没好,我也要坚持下来。因为我这次来莫斯科参加比赛,是受中
国文化部委派,不仅代表我个人,而且还代表中国,代表我的学校。”陈曦的回答
让记者们又惊讶又佩服,他们频频点头称赞。

  下午,我们坐在学院的柴科夫斯基雕像下,接受了又一家电视台的采访,这是
俄罗斯国家电视台。他们对陈曦的提问非常细致,比如陈曦多大了?出生在什么地
方?几岁开始学习小提琴?是否喜欢小提琴这个乐器?

  陈曦的回答是让人满意的,他说:“我现在十七岁,出生在中国的辽宁省沈阳
市,辽宁是我国的重工业基地,沈阳市是一座美丽的古城。四岁开始跟父亲学琴,
后来同沈阳音乐学院王冠老师学习,十一岁考入中央音乐学院后,由赵薇和隋克强
教授教我,现在是同著名的世界小提琴教育家林耀基教授学习,我非常喜欢演奏小
提琴。”

  当记者问我陈曦小时候是否知道柴科夫斯基的时候,我告诉记者,莫扎特、贝
多芬、柴科夫斯基等都是世界最著名的作曲家,陈曦从一、两岁时就开始听他们的
曲子,柴科夫斯基是俄罗斯最著名的作曲家,全国的人都知道。

  这次采访是下午六时开始,晚上八时就在新闻中播放了,而且那两天是滚动播
放。主要关于球迷闹事的新闻和政府发布的措施法令等,比赛一开始,陈曦已成了
新闻人物。

    进入复赛 6月11日

  初赛历时四天,于昨晚10点结束。11点钟组委会宣布了进入复赛的名单。
共有参赛选手47人,来自近20个国家。进入复赛的有22人,中国人除一名淘
汰外,其余四人全部进入复赛,这本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我们仍然很兴奋。

  上午,我和兹老师来到组委会,申请最后一个参赛,很快得到了批准。

  中午,我给儿子做了按摩之后,贴上止痛膏,他仍不能抬起胳膊,但稍微渐好
,我们急切期待伤的痊愈。

  令我们高兴的是俄罗斯文化部长就陈曦被球迷打伤一事,给陈曦写了一封慰问
信,信上说,对此事发生表示遗憾,对陈曦本人的身体健康表示慰问。

    儿子的体贴 6月11日

  早上,儿子躺在床上,懒洋洋地对我说:“妈妈,今天早餐你去吃吧!这几天
你净吃方便面怎么行,反正这两天我不拉琴也不累,还是你去吧,早餐可好了。”


  儿子的一番好意我领了,可我不能去,他的营养最重要,我饿不着就行了,吃
什么无所谓。

  “不行啊儿子,你是关键人物,苦了你怎么行,你必须吃好,养好身体。”

  可他说什么也不肯。最后他撒谎说:“我今天要多睡一会儿,你要不去吃,过
了开饭时间,餐卷就作废了。”我只好答应了。

  一进餐厅,我就被摆在餐厅内两侧的丰盛佳肴吸引住了。各种青菜沙拉、鱼排
、肉排、西点、咖啡、牛奶、酸奶、麦片、果汁、水果等等应有尽有,当时胃口就
被吊起来了。借儿子的光,我就享用一次吧!几天来吃了太多方便面,胃肠早已渴
望吸收新的食物了。我迫不急待地抄起刀叉一盘一盘换着样的吃,一杯一杯换着样
的喝,足足吃了四十分钟,真是饱餐一顿啊!

  回到房间,儿子已吃完了方便面。我发现儿子近来成熟了许多,练琴很有规律
,也很有方法,知道关心照顾我,能够为别人着想了,也许这就是他对我回报的开
始吧。

  今天,儿子吃了一天方便面(午餐和晚餐要步行到学校餐厅去吃,一次往返要
五十分种,他舍不得这个时间)。他在抓紧复赛的准备,按林老师的话用心用脑去
练琴,他还打开小摄像机,重温林老师在家里给他上的课。儿子的行动还是让我感
到了更多的欣慰。

  (未完待续)

  作者电邮:huakangxi@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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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钩沉】 目录

        监狱、劳改纪实
             
         -老 王-

        从看守所到监狱

          (一)

  在令人难熬的监房里,自己感到身体日渐虚弱。面貌有何变化,因无镜子可照
,不得而知。可是摸着自己的身体感到瘦下来了,这是必然的现象,我也并不在意
,事实上顾也顾不上。伙食粗劣,空气污浊,室内潮湿,不见阳光。夜里睡不好觉
,白天整天呆坐,无走动的余地。再加思想上的忧虑和伤感。触景生情,夹杂着恐
怖。在这样的处境下,健康不可能不恶化。就这样又不知熬过了多少个整夜。监房
中的犯人调入调出更频繁了,到后来是入少出多,监房中拥挤程度有所减缓。什么
原因不得而知,猜测是被捕的人数减少了,其实是因为被捕的人一部份不经由公安
局看守所,而是直接送到监狱。这情况是我在转押到那里后才知道的。

  在看守所中的在押反革命犯,一般只拘留一星期左右便被调走,至多也不超过
半个月,而我却被扣押了将近两个月,使我越来越烦燥不安。想来是由于我的案情
复杂和严重,因此心情极度恶劣,度日如年。

  有一天阴雨,走廊内昏昏欲睡,一名看守忽来喊我:“某某某,醒醒,今天你
要调走了,赶快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打好铺盖。”

  “调我到那里?”我问。

  “到了那儿你就知道了。”他答。

  他不肯告我要调我到什么地方使我很疑虑,但是不管是好是歹,能有变动,能
调离当前的苦海多少把我从沉闷不安中暂时解脱出来。过了约摸一小时,果然来叫
我了。命我拿着自己的东西走出刚打开的监房铁门。我所有的东西虽不多,除铺盖
中一条薄棉被一条毯子外只有一只大搪磁杯和牙膏牙刷毛巾之类。总共不过二十来
斤,可是由于身体虚弱,拿起来也觉费劲。这些东西都是在我被捕后,看守所派人
到我宿舍中取来的。我的其他东西和一些钱不知下落了。我所最关心的是大学的毕
业证书两张,一张是中文的,一张是英文的,是在不久前从家中整理出来的,准备
在国外证明学历之用,也不知去向。当时我全神灌注在应付审讯,对身外之物无心
顾及,事实上也无从追究。于是在催促声中被戴上手铐,登上一辆黑色警车。车上
除司机一名押送我的公安人员外只有我一个人。与一般一车押送许多人的情况截然
不同,原因何在我至今不明。车门一关上车厢中一片漆黑。随后听到发动机开始转
动,车子慢慢地开动。开往那儿不得而知。我心中纳闷,为什么这次一辆车专为押
送我一个人,想来情况不妙。我的处境犹如大海中的一叶小船,随波漂流,不由自
主,生死存亡只有听天由命。

  车子走了相当久,忽然一个急转湾便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了,只见是一片广场
,约有一个足球场大,空荡荡不见人影。此时天色已晚,看不清四周情景。公安人
员命我下车,押我走到广场尽头。迎面一座砖木结枸的老式楼房,有三四层高。大
门内外有好几个公安武装人员把守。进了大门是一道走廊,直通一长方形大厅,大
厅很大很高,二楼和三楼监房外的走廊即围绕大厅上空。在大厅底层仰视,即可通
过走廊的栏杆看到各监房的门。整座楼内的门柱子和地板都漆成鲜红色,与白色的
墙壁成强烈的对照。大厅四周,楼梯处,走廊四周,到处是武装人员,手持长枪或
短枪,如临大敌,充满恐怖气氛。我被押到楼梯旁的房间中,室内已有几十名犯人
成列坐在地上,低头不语,因此人虽多却鸦雀无声,一片死寂。室内一名干部命我
依次坐在后排末尾,低下头,不许东张西望。口气严历,面带怒容。随后进来了几
名干部,带着文件夹。先是点名,然后历声说:“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
里是XX地区关押反革命犯的最高机关XXX看守所。你们都是罪大恶极的反革命
分子,是人民的敌人。你们要知道共产党和人民解放军是强大无比的,群众的眼睛
是雪亮的。你们为非作歹逃不出人民的法网。现在被逮捕了,就必须在此老老实实
地交代问题,努力自救,争取宽大处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立功赎罪,立大功
受奖是政府一贯的政策。你们如果执迷不悟,坚决与人民为敌,死路一条。”这类
话我已听过多少遍了,所以思想上也没有特殊的反应。训话完毕,我们二十来人便
被押到楼上,顺序关入监房,每间关进一人。我被关在二楼的一间监房中。面积约
二十平方米。白色墙,红色地板,红色门。门对面墙的顶端有一小窗,离地有三公
尺,从中可见天空和透入光线。房间的左边的墙上顶端有一小空隙,其中有一盏电
灯,原来是和隔壁的房间合用一盏灯。室内已有二十来人每人平均所占面积约一平
方公尺,情况比公安局看守所稍好一些,夜里睡觉还能伸直腿。墙角有一木制大便
桶,早晨起身后和晚上监睡前,大小便也要排队等候,这是生活中最烦人的事。只
有默默忍受。我被押来此地是何月何日,不得而知,总之新的遭难从此开始,将挨
到何时?

  这看守所既被告知是共产党关押反革命分子的最高机关,它的严历和可怕可想
而知。共产党是不用政治犯这一名称的,唯恐政治犯这名称会提高反革命犯的身份
。后来我在不断的调动中接角触了无数的犯人,得到了很多信息,才知道关押到这
里来的犯人,绝大多数被判死刑或无期,判有期徒刑只占少数。有极个别因错捕而
释放,称为“教育释放”,表示是由于罪行轻微而不是错捕。因此深知内情的人们
有这样的说法:一旦被关到这个看守所,一半性命没有了。

  这看守所的纪律极严,没有人敢违犯,否则就会因抗拒而自趋绝路,都认识到
这是生死头,大多数人还是在垂死挣扎,企图活命。这里的主要任务是搞清犯人的
罪行,调查和逼供双管齐下。一方面派人各处找罪证,一方面用鼓励、恐吓、欺骗
,精神折磨以至体刑来逼使犯人招供和检举。提审日夜不息。有时夜半提审,乘人
不备,不易伪供。有的人加上镣铐,关入重刑犯牢房,内中情况不得而知,因为这
类犯人后来几乎都被处死,不可能把情况传出来。

  监规详尽,条目繁多,我现在所能记得的有:不准低声交谈,交头接耳;不准
互谈各自的案情;不准互报外界的事,尤其是国际形势和朝鲜战争。有文化的人除
坦白交代本人的经历和犯罪事实外,还要代替没有文化或文化不高的犯人代写坦白
材料。我便是被定为干这差使者之一。这是一种很不容易干的工作。凡是反革命特
务犯人的情况大多很复杂,过程很周折,涉很广。再加有一些闽广徽滇等省人,普
通话不会说或说不好,替他们写坦白代材料更为困难。但不得不勉为其难,为了讨
好承办人员们,对处理本人问题时有利,避免引起他们不满,造成相反的影响。我
在这看守所中除搞自己的问题外,这项工作做了不少,监房中光线不足,每天在暗
淡灯光下写材料,日子一多以致两眼发炎红肿,早晨起身后,两眼被眼粪糊住,睁
不开眼。当时处在生死关头,心情极度不安,还要被迫干这份苦差。回想起来,这
种日子真不知是怎样熬过的。

  我被关入看守所监房后,只调过一次监房,同是在二层楼,情况相同。每天起
身到睡觉,除两餐以外全部时间都用在紧张的学习上。所谓学习就是上大课,讲政
策,宣读文件,公布条例等,多数是通过扩音器传达,少数是集合后开大会传达;
开斗争会,有大会斗争小组斗争,以贯彻启发教育和互相帮助的作用;再者就是提
审和写材料等等。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促使犯人坦白交代和检举揭发,达到据以定
案这一目的。

  每间监房有学习小组长一人,掌握学习,保管学习文件,和坦白交待检举揭发
材料。这小组长倒底是什么身份,谁也不清楚。据他自己说也是犯人,可是他绝不
谈本人的事,使人怀疑他是个暗派的干部。但谁也不敢问。他有极大的权威。领导
小组的干部似乎很信任他。因此大家都怕他。他发号施令,颐指气使,甚至处罚人
。没有人敢违抗。

  我从公安局看守所的苦难生活调到此地的另一种苦难生活,细节上虽有不同,
但总的来讲不外乎逼供和诱供,一无二致,且后者更富于恐怖气氛。在此经常听到
脚镣锒铛和押送犯人的警车呼啸声。据说那是押送犯人到江湾刑场执行枪决的。有
一天晚上我的监房中新关进来一个犯人。学习时分派他坐在我旁边。这人很年轻,
二十多岁,身强力壮。相处几天后彼此稍熟。我暗下低声问他是干什么的?什么事
被捕?他起初不答,继而用右手食指弯了两下。我不懂他的意思,又不便追问,因
为这是犯监规的,如被别人听到了检举,是要招祸的。我俩的低声问答是乘开饭前
后,初起床后,临睡前,室内乱哄哄的时候。后来在开饭时,分饭分开水大家在忙
乱中他才极小声地告诉我他是公安队员,驻扎在江湾刑场,任务是枪决死刑犯。我
听了一惊,原来他是刽子手。我这才明白他先前用右手食指弯几下是表示开枪的动
作。至于他为什么被捕入狱,话太长不便细问。我只问了他被枪决的人多不多。他
只点了一下头便不再作声。这和学习小组长所说:“你们出去有三种车可坐,一种
是三轮车,那是回家;一种是黑色警车,那是押送到监狱判徒刑,再一种是红色警
车,那是押送江湾刑场执行枪决。你们务必要相信政府,彻底坦白交待,检举揭发
,努力自救,争取坐上三轮车,至少也要争取坐上黑色警车,虽被判刑还有生路,
还有前途;千万不要弄到坐上红色警车,落得可悲可耻的下场。”由此可见,那刽
子手所说证明了小组长的话不是在吓人,而是事实。从每天上下午两次警车呼啸声
,从监房中不断押进押出人数之多,再从那刽子手所表达的来看,被枪决的人决不
在少数,这情况在我这样一个还在侦查审讯阶段的未决犯的精神上投下了阴影。

  我被关入看守所以后,除了去大厅听大课和被叫去谈话了解我的情况外,并没
有正式提审。可是有些人却天天提审。有的人甚至在半夜里叫去提审。目的不外是
乘被提审人在瞌睡蒙胧中不易编造谎言,不能自园其说,易出破绽,从而侦破案情
,这一办法据说对案情复杂而且不肯吐真情的犯人经常使用。据我猜测凡是案情严
重复杂,同犯多,牵连广,对问题不易搞清的人提审就频繁。以我而言,案情既简
单又无同犯,因此提审就少。但是罪行大小,判刑轻重却并非与此有必然的联系。
有的犯人案情简单而罪行极大,终至被处决。可是不来叫我去提审总是使我焦急不
安。尤其是天天过着那样恐布难熬的日子。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天,有一天终于来叫我的番号去提审了,我既高兴又紧张
和恐慌。带着这种复杂心情去过这一难关。

  提审是在一间很小的房间中进行的,除提审员和我本人外别无他人,提审员提
出的问题与公安局看守所中的提出的问题,内容几乎全部相同。不过是老戏重演一
遍。最后提审员却提出了一个新问题使我很吃惊,他问我是否曾企图搞反动组织。
这下可把我弄懵了,有如一个晴天霹雳,猝不及防,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在气忿之
下激动地反问:“你们凭空提出这种毫无根据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车站路看守所的提审员是专对付反革命犯的,要比公安局看守所的提审员严历
得多。所以表情冷酷,好像有绝对权威,不这容犯人置辩或反问。对我敢于反问感
到惊奇。于是又反问我:“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根据?我们是根据对你的揭发材料
来审问你的。你对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你打算怎样进行活动,都有人证物证,时间
地点,你想抵赖得了么?即使你不说我们也已知道很清楚,来问你是提示你一下,
看你坦白不坦白,有没有认罪的表现。你认为你不坦白不承认便不能判你吗?现在
是人民的法律,以事实为依据,没有口供也照样判你。”

  在这种情况下我虽明知被诬陷,却申辩不清,且恐当时会愈辩愈糟。提审员见
我不吭声便说:“你回去好好考虑,作思想斗争。限三天内把详细情况一丝不漏地
写出来,你如果不照办,后悔莫及。就这样又把我押回监房。这时我思想上又增加
了一重员担。在公安局看守所受到了难以忍受的折磨。押到这个看守所受到另一种
折磨,更难堪的折磨。心理上的压力更大。

  我自幼身体健壮,情绪稳定。可是经过逮捕后长时间的折磨身体顶不住了。自
我感觉虚弱。这次提审后回到监房,不思饮食,夜不成寐。继而头痛发烧,病倒了
。三天期限已过,我的材料还未交出,心中又着急,学习小组长奉命向我催交材料
,见我躺倒不能起身,只好放宽期限。我昏昏沉沉地躺了许多天,并服了一些成药
,渐渐退烧。又继续休息了几天。所谓休息就是获准躺在墙角,免予正襟危坐地参
加学习。免予列队去听大课,免予参加斗争会。轮到当值日,生活上的杂事如领饭
领开水,分饭分开水,倒马桶,擦地板门壁等等也可轮空。这些事除抬马桶外都不
是重活,但因人数多时间紧,也非常紧张。倒马桶的任务确是一种苦差事。那马桶
很大很高,坐在上面两脚悬空不能着地。为了要容纳几十人一整天一整夜的大小便
不得不这样大。每天清早都是满满一桶。抬起来非常重而且脚步要很稳,否则粪水
要泼出。体力差些的人是很难胜任的。如果把马桶倒翻那将闯出大祸,因为所有被
褥衣服碗筷和其它用品全都放在地板上。好在我被监禁的时期内,监房中未曾发生
这一灾祸。

  在我身体稍为恢复后,学习小组长传达上面命令,要我在两天以内交坦白材料
,决不再放宽。我为这件事思想激烈斗争。我想如果顺从他们的意见,承认我曾有
过反动组织的企图,从而避免了所谓抗拒,避免了正面冲突。情况可能会好一些,
而且只有企图而没有具体行动,不致构成严重罪行,可能得到从宽处理。但是继而
一想,对这样严重的问题我不能默认,不能自己诬陷自己,不能自己没有干过的事
承认下来,使虚构成为事实。而且与共产党对立的组织是共产党最忌讳最痛恨的事
。我隐约记得学习过这方面的材料,号召加强对反动组织的苗头的警惕,要消灭它
在萌芽时期。我如不把这一类似的罪行坚决否认。很有性命危险。再说如承认了,
那末伪造事实来诬陷我的人就会因功受奖,更为得意,并因此获得更大的信任。从
而进一步搞陷害人的勾当来损人利己,这是最令人难忍和痛恨的事。考虑到这一点
,我便动笔写材料,据理力争,不屈于当时形势,我所持的反驳理由很简单,就是
说以前多次提审中已把我企图赴香港转去联合国的罪行确定,我本人也已承认,这
件事就已定案了。现在却又说我企图搞反动组织,那末前者是认为我要赴国外,后
者又认为我要留在国内于反革命活动,我分身乏术,要从事前者就不可能从事后者
,反之往然。这二者是互相矛盾的。你们对揭发材料应详加调查核实,不能偏听偏
信,不能以此为依据来进行逼供。大意如此,措词因年久已记不很清楚。我匆匆写
完这份材衬,填上番号姓名,打上指印就交了。后果如何听天由命吧。只盼不再来
纠缠。可是出乎意料之外,一连多日没有来叫我。我虽可苟安一时,却仍忐忑不安
,生恐这材料招致灾祸。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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