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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枫 华 园 ≤×≥ ※
※ ≤\‖/≥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十日出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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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十日刊 特刊第七期 ※
※ 全加拿大中国学人联合会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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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期 目 录(FHYTK07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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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子生涯】 移植过程中的困惑 张 翎
【小说连载】 白雪红尘(第一至五章) 阎 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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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目录
本期特刊以部分登载的方式,向读者介绍阎真先生的长篇小说《白雪红尘》
。与“在纽约”、“曼哈顿”这类发财故事不同的是,这一小说描述了现代中国
知识分子在北美失败的生活故事:主人公“赶”上了许多事,他留学未成,又离
了婚,最后放弃了绿卡,抛弃了情人,离开了许多人渴望前往的加拿大……。
本编辑相信,读到书中的很多故事,您会感觉到这些人物、情节与您好近,
好近!
“加拿大中国笔会”的会员在讨论这本部小说时,有评论这是鲁迅《伤逝》
再读,也有会员奉劝不要爱上“令人作呕的小男人”……。本期选登张翎的评论
文章作为代前言,但我也奉劝读者先看完正文,再看评论。作为编辑,笔者只希
望讨得各位读者的讨论。
《白雪红尘》一书由明镜出版社在海外出版。国内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书名取成《曾在天涯》。
汇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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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子生涯】 目录
移植过程中的困惑
--看《白雪红尘》中的女性形象
-张 翎-
阎真的《白雪红尘》一书,有浓厚的佐拉自然主义色彩,对生活采用断面切
片的手法(Slice of Life),把情节对话几乎没有加以任何剪裁浓缩,及其写真
地呈现在读者面前。对书中描写的几个男女形象和他们的悲悲喜喜,相信只要在
海外生活过一段日子的人们,都会有亲切的感受和共鸣的。
该书写的是一个大陆的青年讲师(高力伟),为了和留学在海外的妻子(林
思文)团聚,万里迢迢来到加拿大,以及他们到加拿大后在生活事业感情上遇到
的种种挫折失意,最终选择归故里的故事。书里的人物经历,虽不能概括数以万
记的“洋插队”大军所经历的各种心路历程,却也能引发我们看到我们这一代为
各种原因移居海外的人们在适应新环境的过程中所承受的困惑和痛苦。
该书里所塑造的女性形象,在女留学生中具有一定的代表性。这一代的女留
学生,为各种理想追求离开本土之后,对过去所处的社会地位文化环境的依恋程
度远远弱于同代男性。《白雪红尘》一书中描写的一群人,移居海外之前都已在
本土建立了不同程度的社会基础。高力伟曾以名列前茅的成绩考入名校,后来又
在学业上一帆风顺,成为引人注目的学术新星。周毅龙也早已获得博士学位,在
事业上如鱼得水。林思文虽非“呼风唤雨”之人,也在大学里有一席之地。至于
高力伟在离开林思文之后遇到的红颜知己张小禾,书里虽没有对她的背景身分作
详细介绍,却也不难想象,她出国前也非等闲之辈。同是国内的精英人物,移居
加拿大后,对本土社会文化环境的反思角度却很有不同。以高力伟、周毅龙为代
表的男士,对国内优越的社会地位难以忘怀,移居后对地位身分的异位产生强烈
的失落感,常援引以往种种以抒发对今日种种的感慨。这种对本土社会文化环境
的依恋感,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他们“直面惨淡人生”的勇气。往日的容光,却
成为今日的包袱,使他们在对现实的选择上一步二回头,举棋不定。相反,林思
文张小禾对高力伟的取舍态度上虽有不同,然而她们对以往在大陆的种种优越,
都不约而同地采取了一种近乎淡忘的态度,而更注重对现实和将来的计划。两人
都认为“已为出国费了半条命”,就非要闯出个名堂来不可。这种对过去社会文
化环境的人为“健忘症”,促成了她们对选定的移居道路意无反顾的勇气和决心
。
对本土社会文化环境依恋程度的差异,又直接导致了对移居地社会文化环境
的认同接受程度的差异。《白雪红尘》一书中的女性,在适应新环境的过程中,
显然要比男性成功。除了女性天生的语言适应能力优异于男性外,女性能更快更
容易地在心理上部分或完全地接受移居地的文化生活习俗,自觉不自觉地援用当
地的行为准则来度量自身和他人的成功与失败,正确或失误,从而调整自己的生
活目标。林思文对专业的选择,完全摒弃了个人的爱好因素,只以加拿大德满都
市场需求为准则。她对宋洁偷东西后嫁祸于人的做法,采取的是超脱“人情”之
上,近乎于冷酷的处理方式。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她已接受了“以法治理一切
”的西方概念,与高力伟“以情为理”的思维方式格格不入。林思文在论文答辩
受挫折事件里,并非一味归咎于“种族歧视”,而是找出症结实两位老师之间的
个人恩怨,从而对症下药。高力伟周毅龙等男士们把在加拿大所经受的种种失意
笼统地归咎于“种族歧视”,又从另一方面显示了他们对移居地文化的潜在排斥
抗拒心理。
《白雪红尘》一书中女性形象的又一特点是:与男同胞相比,她们更懂得行
为科学在个人成功中起的作用,从而更知道怎样利用和处理人际关系来达到自己
的目的。林思文处理与其导师赵教授的关系,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她对人有敏
锐的观察力,能准确地把握与赵的亲疏分寸,又巧妙地利用了赵与女助教之间的
矛盾,用之来铺平论文答辩的道路。在为高力伟争取历史系奖学金和安排高与孙
克力尔教授见面的前前后后的情节,也能看出林思文与人相处时的心机、机智和
精明。相反,书中的男性在为人处世上似乎都存在着不同程度的困难。高力伟不
能理解和接受兜售个人才能的概念,对林思文的交际手段常持嘲讽之态。竟把约
见《星岛日报》主编谋职这样一件求生存的极普通举动,理解成为张小禾为爱情
所作的牺牲。这种心态,是很难为张小禾所接受的。东方式的自尊清高和怀才不
遇情结,不仅妨碍了男人们与周围环境的沟通,在他们心中筑起孤独的高墙,更
使他们难以承受失败带来的挫折感。而以林思文张小禾为代表的女人们较能溶入
周围的人和事,对环境有较大的宽容度,因而对生活事业上挫折没有显示出超乎
承受能力的反弹,比男人有韧性。
《白雪红尘》一书中的女性对爱情的追求,也跳不出精神境界与现实生活的
矛盾。感情上她们崇尚平等,相通和男女之间两情相悦的境界。现实环境却迫使
她们垂涎安定的物质生活。分居以后的林思文,择偶条件已明确包括了对方必须
能在北美找到一份安定高薪的工作。与政治系博士和凌志的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都反映了她的这种心态。政治博士的种种迁就终不能得到她的青睐,不能说与
他那专而无用的专业无关;而凌志的种种缺点,终能得到她的谅解,皆因他将来
“能为家庭多作(经济)贡献”。但是完全没有精神内容的物质生活同样无法满
足这群女人的。这也是为什么张小禾无法抑制地爱上高力伟的部分原因。她不能
舍弃与高力伟两情相悦的珍贵“感觉”,却又始终意识到高在加拿大社会立足的
难处。在精神与物质生活无法协调的困惑中,她躲避到幻想的世界里,一遍又一
遍地在幻想中把高力伟重塑成她所希望的成功形象。当然,幻想的境界是注定要
在现实中破灭的。这种精神与物质的冲突,导致了多少家庭的破裂和重新组合。
在追求感情的道路上,留学女性比她们的男同胞们走得似乎更辛苦一些。
《白雪红尘》一书反映了这一代女留学生从本土到海外后生活事业感情所经
历的困惑和挣扎。从走出国门那一刻伊始,她们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要生活,
却不得不去争事业。要欲仙求死的爱情,却离不开物质享受的诱惑。既不能完全
忘记本土,又不能尽意溶入他乡。她们从国内时的娇小姐娇妻子,变成大小诸事
都得自己拿主意的能人;从衣食住行一概不闻不问的闲人,变成负起挣钱养家重
责的强人;从本无过多事业追求的普通女子,被环境推上一个又一个显赫的硕士
博士位置。这些演变带来的后果,悲乎,喜乎,福兮,祸兮,也只得留与后事评
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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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 目录
白 雪 红 尘
阎 真 著
明镜出版社
一
那一年的八月八日,我抵达加拿大的那一天,是一个幸运的日子。
在沉沉的睡意中我被广播惊醒,知道飞机马上就要着陆。从座位旁的小圆窗
往外看,天色已经大亮,远处的云在朝阳中翻滚着一片柔和的金色,仔细看去却
又宁静不动,使人很难想象飞机在那样快的飞行。机翼下的云层呈现着青白色,
一团团轻柔如梦向后移去。我看一眼手表,醒悟到今天正是八月八日,想到能在
这样一个难得的幸运之日来到北美,在迷惑中似乎又得到了一点安慰。马上我在
心中又给了自己一个冷面的嘲笑,我从来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今天这是
怎么了呢?
那一年我研究生毕业,六月底我完成了毕业论文答辩,答辩的成功使我着实
兴奋了好几天。主持答辩是北京来的著名教授、他建议我去他那儿读博士,并主
动提出论文的发表由他负责。我的导师也掩饰不住一脸喜气,答辩出来他在我肩
头拍了拍,这个异乎寻常的举动传达着一种含蓄的赞许。当然我不会去读什么博
士,一个更令人神往的机会,到北美去,在等待着我。妻子林思文去年八月去了
加拿大,几个月前她寄来了所有的材料,催促我尽快赶赴加国。她办事的迅速使
那些渴望过去探亲而等待已久的人吃了一惊,一个个跑到我这里来询问。探亲的
护照在五月里已经办好,一环套一环一切顺利。答辩完成的第二天,我登上北上
的列车去了北京。
……(此处略去920字)……
这些才多久的事呢,梦一样的现在就身在北美了。
在这个盛夏的晴朗早晨,加拿大东部边城圣约翰斯凉爽宜人。圣约翰斯,这
个座落在纽芬兰岛最东端的海滨城市,我早就在心中把它生动地想象过无数次了
,它和大西洋一起,一年多来是我心中现代人间的童话世界。我家中地图上的那
一块由于无数次的指指点点已经变得油黑。今天真的我就来到了这里。尽管思文
在信中告诉了我,这里并不繁华,工作也不好找,但在我的想象中它仍是天堂般
的美妙。我知道自己是疯了,却还是克制不住地那样去想,这种想象之固执已经
不可能被别人告知的事实扭转。我怎么走下飞机来到了候机室我不知道,那种怦
然心跳昏惑迷醉的感觉覆盖了一切。候机室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行李传送带空寂
地转动,有人走过来提醒我拿下自己的行李,我茫然地对他嘿嘿一笑,他莫名其
妙怔了一下,这提醒了我回到现实中来,开始理解身外的事情。我想给思文打个
电话,却没有一枚一夸特的硬币。小商店要到七点钟才开始营业,要换零钱还得
等一个多小时。我守着行李不敢走远,就那么呆站着有十几分钟,一个白人警察
走过来,屁股后面吊着一尺多长的电棒。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朝我一笑说了声“
Good Morning”,他这一笑给了我一点勇气,我马上回了一声,把那张十加元的
钞票摊在手中向他伸过去,用生硬的英语问:“Can you change money for me?
”我怕他不明白我的话又圈了手指做出硬币的形状,指指电话做出打电话的手势
。他“Ok”一声,摸出一枚硬币给我,我连忙把手中的钱递过去,不知怎么表
达,含糊地发出“嗯嗯”的声音,他摇摇手笑笑走了。因为这一个夸特,加拿大
留给我极好的第一印象。
接电话的是个外国女人,我反复说了“林思文”几个音她似乎听不懂,我也
听不懂她说些什么,说得飞快似乎是对我这么早就打扰了她不耐烦。我冲着话筒
说:“A Chinese Girl!”她说:“It may be Mary”。她放下话筒去叫人,我又
掏出电话号码来看。玛丽?怎么回事!那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问:“谁?”这是
妻子的声音吗?我有些陌生,没有把握。我说:“我找林思文,我是她爱人。”
那边声音急促起来:“高力伟!你现在在哪里?”我说:“我在机场。”她声音
更加急促:“上海机场吗?”我知道她又进入打国际长途的紧张状态了。我说:
“我在加拿大,在圣约翰斯,我已经来了!”她说:“站着别动,我马上就来。
”
一切顺利太顺利了。我这样想着,一个姑娘的幻象在心中一闪而过,那是舒
明明。明眸赤颊、轻盈活泼、披发垂肩。这是我留在中国的唯一遗憾。一星期前
我离家的前夜,她在我宿舍里依依地哭了好久,不断有送行的朋友来敲门,我们
躲在里面不做声。要出国去只好分手别无选择,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狠心,我除了
说些模棱两可的安慰话再也说不出什么。几天之后,我这就在地球的另一面了。
我把行李移到候机厅门口,缓步走下台阶,下到最后一级,我停了一下,带着一
种期待,郑重地把腿跨了下去。
这就是加拿大的土地了,它就在我脚下。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我在心
里嘲讽地“哼”了一声,这片土地被自己想得太神奇了。在国内那种狂热的气氛
中,一个人甚至不能不这样去想。空气纯净如水洗过一般,但我又怀疑这种感觉
是出于自我心理暗示。机杨前面一片平展的开阔地绿草如茵,生机勃勃芜远平旷
,一直伸展到远处小山脚下。许多花奶牛星星点点在草地上从容徜徉。数不清的
海鸥来往翔掠,在远山的背景前点缀出些许移动的白影。有几只停在我脚边,我
抬脚吓一吓,却并不飞走,只是跳开一点。天宇清澄,蓝得透明,我没有见过这
么纯洁的天幕。眼前的景象与我想象那么吻合,这使我对进一步的证实有着一种
按捺不住迫不急待的冲动。
正四下张望,一辆轿车在我身边停下。我没有去想轿车与自己会有什么联系
,却听见一个声音在喊:“力伟!”我一看思文正从轿车里出来。她还是那个样
子,精精神神,穿着我熟悉的小碎花连衣裙,亭亭而立。在飞机上设想好的拥抱
欢乐的那样的场面忽然觉得了不合适,也许就是这辆意料不到的轿车影响了我。
我羞涩地笑了说:“林思文,你好哇!”说完马上意识到不对劲,这是妻子又不
朋友,却想不起说什么才是最好,又叫了一声“思文”。她笑笑表示了对我窘态
的理解,指着行李问:“都在这里?”我“嗯”一声。她说:“可以带七十四公
斤呢,别人都是超重的,你不超至少带满。少带只是便宜了航空公司。又舍不得
买两只大箱子!”车上又下来一个高大的白人,过来提了箱子往车后塞。我想着
是她的同学,忙把手提袋提过去。车开了我说:“纽芬兰的风景真好,天都是透
明的。”她说:“早几个月赵洁来,带了一百多公斤的东西。”我说:“这里的
鸟也不怕人,赶它也不飞。”她说:“少带东西想是省了钱,到这边来还贵几倍
。”我说:“那片草地看了心里就舒服,在上面翻个跟头才好呢。”她说:“其
实到了上海也来得及买。我说:“上海只呆了两天,搞机票去了没来得及买。她
说:“好啦好啦,我还不知道你,又是舍不得。”准备了多少话一时都觉得讲着
不顺口,搭讪着问:“近来还好吧?”她说:“昨天在上海起飞?”她提示着,
我倒抓住了话头,把旅程讲了一遍。她边听边和司机说着英语,说得很快我听不
懂几句。她的手就放在我手旁边,我把手贴着座垫轻轻移过去想抓住她的手,一
碰到又退了回来。我觉得自己真可笑,怎么这也需要勇气,我们之间什么事没干
过,抓一下手又算什么,这个人不就是我的妻吗?可心里还是觉得她在西方呆了
一年,和原来的她就有点不一样了,高雅了,可不能冒昧。
下了车她付给司机二十二加元,我心里陡然一惊,这才意识到这是出租车。
车开走了她告诉我,车费二十元小费二元。我说:“我还以为是你同学帮忙呢!
”她说:“你没看见前面的计程器?”我说:“我哪知道什么叫计程器?第一次
坐了出租车还是白人给我开的。天爷爷,快赶得上我一个月工资了。”她说:“
要把国内钱的概念搬到这里来,人就别活了,还要按黑市价算。我刚来那几个星
期也不习惯,不过要你在心里转这个变,要准备几个月,你我是知道的。”我说
:“赚了钱我也会花,我现在是穷光蛋,你也不就富得流油了。二十多加元就没
有了,想起也心痛。”说完了又感到自己的抱怨太奇怪,不叫出租车,从机场走
过来吗?想是这样想了可心里还是惦记着那钱。
二
思文住的是学校的宿舍,一套朝南是四间小房,北边是一个厅和厨房水房。
她的一间一张小床一张小桌放了就只剩下过路的地方。她说:“轻点,她们还没
起来。”她告诉我这一套间除她,还有一个印度人,一个巴西人和一个土尔其人
。她拿来牛奶面包,我一摸牛奶是冷的,说:“冷牛奶吃不惯,面包我在飞机上
一路吃,都要吐了。”她说:“这里牛奶很好,绝对干净。”我说:“干净也要
煮开,要放糖。”突然觉得应该回到以前,又说:“去热了,放糖。”她不说什
么去了,我发现隔了这么一年,以前的感觉还是在那里。“她热了牛奶来,我喝
一口问:“糖呢?”我已经说过了要放糖。她说:“糖吃多了不好,这里的人都
不怎么吃。”我说:“饿得要死了你还跟我讲营养学概论,加拿大呆一年就跟个
假洋鬼子一样。”她笑了说:“糖就糖,一扯又扯出这么多,营养学,假洋鬼子
!”还是去舀了一小勺糖来。我说:“不够甜,要多。”她有点奇怪地望我一眼
,还是去把装糖的筒抱了来,说:“没有一满筒了,不知你够不够?”
吃了早饭她洗了碗进来,我把门轻轻闩了,似笑非笑地朝她笑笑。她马上明
白了那笑的意思,也有点羞羞的起来。我的心情其实相当平静,昨夜在飞机上那
样强烈地体验到的那种男人迫不急待的渴望,想象中的那样见面后的疯狂,这时
却奇怪地消退了,这使我自己也难以理解。可我还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我在她
身边坐下,右手习惯地从她肩头挽过去,徐徐下探,左手把她的脸转过来,舌尖
在上面乱点几下,又在她唇边一扫。事情按照那种有些生疏了的程序徐徐展开,
她平静地顺从着,并没有我预想中的热情和激动。好一会我觉得有了些意思,问
她:“安全吗,今天?”她说:“最不安全的时候。要写论文要做赵教授的工作
,紧张得要死,怀孕了就真的不得了。”我说:“没关系,我带了作案的工具,
在箱子里。”她说:“你实在想呢那也随你,你要负责就是。”我泄了气说:“
我实在想,你倒越来越会说话了!还说出负责两个字来,我是你丈夫呢。一年没
见面了,见了面还跟我说这些。”她说:“不讲清楚出了问题还不是我水深火热
,你们男的缩了脖子站在干岸上。去年吓成那个样子哆嗦了有半个多月你不记得
啦?”我缩回手,坐在那里不再做声。她也沉默着。外面客厅里传来锅碗碰撞的
声音。我想这样沉默下去她心里也不是滋味,于是说:“好了你去写论文去工作
去,我睡觉了。”她说:“别生我的气好不?一年没见面了,见面怎么又这样?
想来你就来吧,都随你”。我心里别扭着,犹豫了还是那种愿望占了上风,说:
“来呢,来吧就来吧。”
事情别别扭扭不怎么对劲,完了我有些沮丧,在心里骂自己,想象中的威猛
都怎么不见了!思文倒安慰我说:“你累了你太累了,休息几天精神会好些。”
她去了学校,我好久也摆脱不了那种别扭的感觉,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心
想可能是分别一年,那种陌生感还没有消除,又想自己以为她现在是个什么高级
人,不应该这样。裹了毯子去睡,脑海里却如有千万军马奔腾,好容易才在纷乱
中理出一个头绪,集中了精力去想今后可怎么办。这件事在信中和思文讨论过多
少次了,现在才感到了事情的切近。上学呢,英语水平有胡,做工呢,又没有技
能。当年选来选去怎么就学了个历史学!为什么要来北美我没认真想过,我只认
准一条,那么多人倾家荡产妻离子散都要来,我轻轻松松为什么不来?一踏上这
块土地那模糊的目标马上鲜明急切起来:赚钱。呆一天就白呆了一天,就是损失
。真的我们是穷怕了。我和思文结婚三年,省了两年的钱准备买彩电冰箱,她出
国全花光了,还借了别人几千元。去年一年我骑着车满城的跑到处赶着上课,弄
来的钱还不够买出国的东西。思文借了钱才寄给我一千美元买飞机票,我兑了人
民币还别人三千,这钱原是思文叫我以后还的,借着心里不舒服我一咬牙就还了
,其余刚够买那张机票。前几天她刚把借的钱还完,身上剩下还不到一百加元。
她抱怨我东西带得少,其实我哪里还有钱呢。跟她解释我心里愧得慌说不出口,
男人呢。
想到这里我再也躺不住,一跃而起,想到外面去看看,也许就有了什么机会
。思文说丘吉尔广场就在附近,出了门我不知往那个方向走。想找个人问问,又
怕那些黄头发的在心里笑我发音的奇怪。看见一个中国人走过来,我就上去问。
他给我指了方向,问我:“刚从大陆来?”我笑了说:“你怎么就知道了?”他
说:“看得出来的,台湾来的我也看得出。我从新加坡来。”走远了我把周身打
量一番,把西装上下拍一拍,摸摸领结,心想,怎么我穿得不好是怎么着,就看
得出我是大陆来的。我心里不快,象是受了点打击,胡思乱想着到了丘吉尔广场
。
……(此处略去800字)……
在上楼转弯的地方碰见了思文,她说:“到处找你!坐了一天飞机觉都不睡
一个,不要命了!我说:“时差还没倒过来,干脆熬到晚上,白天睡了晚上又睡
不着,害得你也睡不着,你瞌睡又是最要紧的。”她又问我到哪里去了,我说:
“到超级市场看看,想找工作没找到,顺便买点菜。”她说:“有病吧,刚来就
找什么工作。”我说:“这里可不是在中国,呆一天就浪费掉一天,浪费一天就
是国内一个月的收入,心里呆得住,怎么可能!”她笑了说:“你倒想起找工作
这么轻松,这么轻松失业的人就不会一大片了,纽芬兰的失业率是全国最高的。
”我心里正担心着如果找了个不象样的工作她会怎么看我,趁机说:“我也不想
什么象样的工作,别人都不要的给我,扫厕所我也接了。到这里这副脸就不要了
,反正人都不认识。”她“嘿”的一笑说:“睡在鼓里呢,你!以为还有别人都
不要的在等着你呢。上个月学校招聘一名清洁工,多少人涌上去,都抢断手!超
级市场那些姑娘漂漂亮亮一个你看见了吧,还不是在收钱,工资是最低的,四块
二毛五一个小时,人家还是生长在这里的。”我说:“照你一说我只有死路一条
。”她说:“那不至于,至少我还有奖学金,给赵教授工作还有点钱,到加拿大
来了,活还不容易。”我说:“靠你养那我还不如搓根草绳吊死算了。管它什么
事,火葬场也不怕,有四块二毛五一个小时就心满意足了,人民币二十多块呢。
她伸出手点着我说:“看你看你,又拿人民币来算,还要算黑市价。”我说:“
那怎么算?我的理想就是赚一万加元,人民币抵得五万,一个月拿几百块钱利息
,一辈子就可以了。”她哈哈笑了:“你这个理想跟我说了就算了,别跟那些人
说,别人在心里会笑你没志气没出息,一万加元,哟哟,好伟大的理想!早来一
年的都已经有了。”我说:“一万不够多少才够呢,未必还要五万?你去年剩了
多少钱,一千多!一万元要十年呢。”她说:“你以为一万元多少,几张机票钱
!我们好好干一年,争取存到一万。”我说“讲相声吧,有五千我就喊上帝万岁
了。”说着把胳膊伸了几伸喊了几遍”上帝万岁”。她笑得捂着肚子弯了腰蹲在
地止,喘着气说:“你真的好逗,真的好幼稚好玩。都三十岁的人了!”我说:
“嫌我不成熟老练是不?现在才知道后悔了吧!”她蹲在那里说:“不不!这么
可笑,好玩,我天天笑还多活几年”。
吃中饭的时候赵洁来拿她家托我带的东西,我开了箱把一包东西给她,她千
谢万谢去了。思文不高兴说:“总共带这点东西,还有那么多是她的。你跟她带
两箱东西她心里也不会谢谢你。”我说:“你自己要我到上海去她家!”她说:
“怕你买不到机票要她家帮忙。你不找她家买机票,她对我说只带双袜子,那你
就只带双袜子。骗了你去塞这么一包给你,你也接了。你这个人不行就在这些地
方。”我说:“做做好人也没关系,别人心里会记着。”她哧地笑一声:“你不
象这个世界的人!”
吃了中饭我催她陪我找工作,她说:“绝对不行!你这几天休息,赚钱也不
靠这几天。”我说:“那说好了明天!”她还是摇头。我急了说:“心里下油锅
似的煎着,怎么睡得着?呆在这房子里门口到墙就是两步,跟个麻雀关在笼子里
似的。”她说:“这房子我呆了一年呢,你就烦了?下午我带你去认识几个朋友
,小地方中国人只有这几个,大家都熟都算是朋友。”
三
正睡着思文把我叫醒。我坐起来说:“又要我睡,睡了又叫醒我!”她说:
“有人会来看你,这小地方来个人也算一件事。早上来的人下午看,这是规矩。
”我说:“看人也有个规矩,到了洋人的地方规矩也是洋的。”她堵着我耳根子
神秘地说:“这有个故事。”我一听有了兴头,瞌睡也跑了。她告诉我,去年化
学系一个博士妻子探亲来,几个朋友上午一起去看,敲了半天门丈夫在里面说:
“休息了!”几个人在门口吐着舌子挤眉弄眼,出了门哈哈大笑。以后就有了这
规矩,谁家妻子丈夫来了,要留出时间让他们休息休息。
思文催我去洗脸梳头发。我说:“不装饰我也看得过去了!你丈夫也不是什
么见不得人的人。”她不由分说把我推到水房里。洗了脸看见她蹲在那里在我箱
子里翻寻,找出一件衬衣要我换了。我说:“上午刚换了的又要我换!”她说:
“这件好些。”我拗不过只好换了。刚换好就来了一群人,她轻声对我说:“背
挺直些别驼着。”我过去打招呼。大家坐在客厅里,思文给我介绍他们的名字,
我也都记不清,一个个都一本正经握了手。一个女的说:“林思文你今天好精神
好爽气,休息好了!”说着忍不住掩了嘴笑。另一个说:“瞧她脸色挺滋润滋润
的,啊?”几个男的也抿了嘴偷笑,我愣着眼只装着不懂。又问我国内的情况,
我说::还不是那样。”拣自己有兴趣的说了些。又有人问我会不会跳舞,过几
天组织个舞会。我说:“跳舞我可不会。”他说:“你太太说你跳得好。”我说
:“信她的呢!”思文说:“信他的呢,他是个舞迷,有一段都跳疯了。去年自
由一年没人管,还不是又跳一年。”我说:“过去的事!如今三十岁都过了,还
跳什么舞。”那人说:“那不!三十多岁的人瘾才重呢,旧房子失了火,扑都扑
不灭!”说了一回话他们告辞,送到门口有人说:“晚上得了空到China Town来
玩。”我吃一惊问:“这地方还有China Town?”思文解释说,有一套房子住的
四个都是中国人,就这样叫了。
他们去了我又问思文刚才几个人谁是谁。思文告诉我戴眼镜那个又是什么博
士,穿天蓝衬衣的又是什么博士。说了几个,我说:“算了算了,反正都是博士
,说多了我也还是记不住。碰见是个中国人叫博士同志准没错。”思文笑一笑,
不再说下去。
晚饭后思文要我到小房间里去,我说:“看看加拿大的电视节目。”她说:
“你反正看不懂,有些时候我还不懂呢,说得好快!”到了房里,她说:“解完
手你把水房打开一条缝,不然她们不知道里面有人没有,又不好敲门,那个印度
人在抱怨了。”我说:“好,反正住不了几天要找房子了。”说着想去客厅看电
视。她又拉住我说:“急什么急!你碰了外国人要说Nice to see you。”我答应
了。她要我重复一遍,我重复了。她说:“别忘记了,这是基本的礼貌,不然会
以为你没修养。”我说:“明白,碰上人这么来一句就证明这个人有修养了。交
待完没有?我看电视去了,反正慢慢要看懂的”她说:“你去,保证三分钟你就
看不下去了。”我到客厅打开电视,果然听不懂几句。思文又站在门口招手叫我
去,我过去了说:“又想起什么要交待?”她把我拉到镜子面前说:“你看镜子
。”说着对着镜子抿抿头发。我看不出什么,含糊地“嗯嗯”几声。她说:“你
看镜子。”我说:“你老叫我看镜子,不就是个人嘛!”她说:“你看镜子,把
人照得好清秀,看出来了没有?”我连忙点头说:“真把人照得好清秀,不过主
要还是人清秀得好。”
她把我推了一把娇声说:“知道别人喜欢听好听的话,又是事实,就是舍不
得讲一句。讲一句几句会累死了你吗?”我心里忍不住要笑,说:“我又犯错误
了,又犯错误了!”说着伸了手在自己脸上刮了几下,“打这个人好不,打?现
成的漂亮话都不会讲一句,又是事实!今天立下保证,以后每天讲三次,每次至
少五句。”她笑了说:“要实事求是!”我说:“那当然,虽然我是学文科的,
但还是担心找不到那么丰富的词来实事求这个是!那就定下来了可以翻来复去的
讲,每天要三五一十五句呢。”她笑着把我推到床上,说:“跟我讲讲国内的新
闻。”我说:“没有什么新闻,新闻这边的英文报纸上也有。”她说:“不听政
治的,要听人的。”我点了头说:“明白了,要听名人轶事,小道消息,小市民
感兴趣的东西。”她说:“嗯嗯,知道我的特点就满足我嘛!”我说:“说起来
还是个留学生,下里巴巴!”她说:“这些你要保证不告诉别人,他们会在心里
笑我的。”我说:“我出去走走,八点钟了天还好大亮,那么奇怪!”她说:“
这里北方呢,和哈尔滨差不多就在一条线上。”我起身要走,她挡在门边说:“
还没说呢,新闻。”我说:“一说北方我就忘记新闻了。刘晓庆离婚正打官司呢
。”“真的?”她兴奋起来,搬椅子靠近我坐了,“说详细点,离成了没有?”
我说:“详细的我都记不得了,只说刘晓庆是坐小车去的,她丈夫是骑单车去的
,那一次没离成,刘晓庆说只有结不成的婚,没有离不成的婚。”她说:“那倒
是实在的,还有谁离婚了呢?”我在她鼻子上刮一下说:“要天天有名人离婚你
就高兴了。”
她嘻嘻地笑,又问我熟人的事。我忽然想起说:“胡大鹏就要去美国了,签
证都拿到手了,说不定现在就到上海搞机票了。下次我们去纽约,就有个熟人。
”她说:你倒说得轻松,纽约离这里几千里,这里差不多没人去过。这个鬼地方
,闭都把人闭死了。明年要想办法离了这里到多伦多,加拿大繁华的就是多伦多
,工作好找,离美国也近,一步就跨过去了。萧条的就是纽芬兰。”我说:“纽
芬兰是世界有名的渔场,怎么会这么萧条?要不我跟了船出海打鱼,要不去剖鱼
也可以。”她说:“纽芬兰渔场早就衰落了,失业的好多渔民。出海打鱼你倒是
想起好浪漫,上个月吴丽曼的丈夫在一条船上找了份季节工,出海几天就在船上
趴了几天,胆水都呕出来了。回来大病一场瘦得象个鬼,逢人就说有金子捡也捡
不得了。赚加拿大的钱你想起好容易。”我说:“傻呆在家里也呆不住,呆几天
人也呆傻了,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加拿大劳动人民一样有个赚钱的机会,再
差再苦再累再没有面子再怎么着,加拿大人能做,我有什么说的?”她说:“钱
瘾这么重,叫你学会开车来,你又不学,会开车可以到餐馆去做deliver
y。”我说:“你以为国内学开车多容易呢,谁肯教我?”她说:“肯钻哪有办不
到的事?我出国还要怎么难,不也搞成了。你我不知道,死要面子不肯求人,天下
人都跑来低了头求你才好。自以为是清高,其实是无能。”
“无能”两个字刺得我一跳,气汹汹说:“嫌我无能了,你!嫌你丈夫无能
了,你!”她指头一点一点地说:“看,看,看,看你自己的样子,有本事的人
才不发这莫名其妙的脾气。”我看她的手指指点点的,心中的火气一下燃起来,
伸手去打她的手,她让开了。我嚷道:“我来第一天你就逗我生气,这是你?”
她不做声指指隔壁,示意我隔壁的人会听见。这一指倒好象有种什么不可理解的
力量,我不敢再嚷。她说:“你也别生气,有能力的人到哪里也是有能力,我看
你的。”我说:“别拿这话噎我,我总不会象你,一年只剩一千块钱。”她说:
“我一千块钱都做什么了,你自己说。做人总要讲良心。”我“啊呀”叹一声说
:“你说话还有个逻辑性没有,留学生!又扯到良心上去了。”她跟没听见一样
说下去:“你这一趟来得好容易,身在福中不知福,跑一趟北京就完了,旅游一
样。我呢,”她停一停又一句一停地说下去,“借钱担保,银行证明、移民局证
明、学校证明,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北美。”她说一句,我点一下头
,说:“上帝,上帝啊!”她说:“自己说!”我说:“我不是说了吗?上帝!
”她说:“你说真的。”我说:“说真的?我是探亲来的,对不?我的探亲签证
是附在你的学生签证上的,对不?没有你我绝对到不了这天堂,对不?这样我就
得乖乖的,对不?你说!”她呆望着我,似乎很意外,一言不发,眼泪从眼角沁
出。看着她我心软了,搂着她肩说:“这就哭了?值不值得嘛。”哄了半天她才
破涕为笑。我牵了她的手说:“带你出去玩一下,这个地方这么奇怪,都九点了
天还不黑。” 她很顺从地跟了我出去。
我们坐在草地上说找房子找工作的事,一会天就黑了。风从大西洋那边吹过
来,在高空发出呜呜的轻微闷响。她说:“我们到China Town去看看。”我说:
“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她说:“不要以为呢,博士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了不
起。”我说:“我没有以为什么呢,我只是今天懒得去”。她说:“那你回去,
我马上就会回。今天我们早点睡,你累了。”她去了我还坐在那里,看着白人学
生一对对的手牵手在黑暗中走过,心里琢磨着“我们早点睡”的意味。懒懒的站
起来往回走,想起那些人在国内读的大学比我差,还有本科文凭也没有的,在这
里居然都混到了博士。想当年自己全省前几名考到北京,凭这一点也维持了多年
的自信,现在觉得内心什么东西受了损伤。我出国之前有着心理准备,在洋人面
前我头得低一点,他们的国家嘛!在自己人面前心里会有这种滋味,却是没去想
过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有什么呢,我的能力不要跑到加拿大来证明,我来
是看世界来的,赚一把钱就跑。”这样想着心里酸酸的意思减了些,也决定了少
跟他们来往。在一言一笑中把那种优越感传递过来,谁爱看呢!心里盘算着谁要
在我面前做出那一副不堪的嘴脸,看我不反过来噎死他我就不姓高。
思文回来了说:“睡吧,今天我们早点睡。”我隐约明白了这话的意思,试
探着说:“怎么睡呢?”她一怔,似乎对我的话有些意外,说:“你说呢,你说
”。我拍了拍床说:“床这么窄,床。”她说:“要挤也能挤,不过你今天累了
,要好好睡一觉。不过要挤也能挤挤。”我说:“真的是好累了,这时候才觉得
。”她说:“那等会我睡地下。”我说:“地下我睡。”争了一会我让了步,她
抽出床下的抽屉说:“这里好多毯子呢,你看。别人不要的,我都洗了收在这里
。”看她在地上铺毯子我心里触动一下说:“要不干脆挤一挤。”她说:“没有
关系,你累了,好好睡这一晚。”她又赤着脚踩在毯子上说:“等会我就睡在这
里。”我说:“等会你就睡那里,现在──”我又拍一拍床。
她铺好毯子,挨到我身边坐了,不动也不做声。我知道她的意思,说:“先
抱你一下好不?”她说:“好。”就熄了灯躺了下去。我也躺下去,她把毯子拉
上来将两人的头都盖了。我说:“盖什么盖。”她说:“好羞的。”我说:“羞
什么羞,你把房子都封起来别人也想得出林思文昨晚干了什么勾当。”她说:“
其实又没有。”她手在我身上摸索着又说:“你瘦了,怎么自己一个人还瘦了。
”说着慢慢把我的汗衫推上去,我很自然地伸出一支胳膊穿过她颈下把她搂了,
她把脸埋在我颈边。我说:“在西方学了一年,还是这一套,你学了什么新经验
没有?”她说:“我到哪里学?”好一会她把身子移下去,把脸埋在我胸前说:
“好多次我梦见自己睡在你怀窝里,醒来又没有了。”我两只手在她身上摸索,
她不时轻轻哼哼几声。做着这些我心中并不激动,与我想象中的感觉有很大的距
离,我只觉得作为丈夫应该如此。结婚那两年我们已经习惯了这些,可是在去年
她办理出国那几个月的焦灼和疯狂中,一切都改变了。我只以为这次出了国断了
的线索就会很自然的接上,可是并没有。思文显然也察觉了什么,身体接触中传
达的信息,是个什么情绪什么感觉瞒不过她。她坐起来在黑暗中把胸罩系好,内
衣拉下来,说:“你累了,你今天累了。”我连连打着哈欠说:“困得眼睛都睁
不开了,没一点精神了。”她摸到地上睡了,不再说话。
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呢?我倦缩在黑暗中回忆着刚才的感觉。等了一年盼了
一年,第一夜就是这样的心情。我想为自己这种情绪找到一种解释,想来想去却
想不清楚。因为太累了吗,因为舒明明吗,因为环境陌生吗?想得迷迷糊糊将要
睡去,看见思文在黑暗中站起来。我问:“怎么了?”她说:“地板太硬了我睡
不着,我睡隔壁去,土耳其人旅游去了,房子退了空在那里。”我答应着她就去
了。她去了我心里不安,想起结婚时到黄山去旅游,在山下那一夜两人不愿分开
,找到好晚才在一个偏远的招待所找到一个单间,在那张窄窄的床上挤了一夜,
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我披了毯子起来想把她叫回来,走到门口发现自己心里并
没有这种愿望,又摸回床上躺下,裹着毯子沉沉睡去。
四
我一惊而醒,看看天已经亮透了。第一个念头想起昨天已经和思文说好,今
天去职业介绍所。看看表已经七点多钟。我打开门探头一看,客厅里没人。蹑手
蹑脚走到客厅,也不知道思文在左边还是右边的隔壁。轻轻咳嗽几声,也没人应
。一推水房的门,推不开。我正犹豫是不是扭一扭门钮,忽然听见里面水冲得哗
哗响,不知是思文还是别人。我连忙缩回房把门留着一条缝,往外面张望。半天
又没动静,想起要去找工作,心中焦躁起来,打开门正想到客厅叫几声,听见水
房门闩“哗啦”一响。我又退去回从门缝张望,只见那巴西姑娘穿着短裤裹着浴
巾出来,从门边一晃而过。我本能地把门一拉,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心里一
急,完了完了,以为我在偷看呢。我似乎记起她朝门缝里望了一眼。听听外面没
了动静,我出去把门留一条缝,从门边走了一遍,瞟着门缝心里计算着她刚才是
否能看清我。试了一遍还不放心,记不起门缝开始留了多宽,推开一点再试一遍
,心里越发不安起来。这么宽的缝,天这么亮,看得清是个男人在张望嘛!急了
一阵在心里又想:“管它娘,总不会向什么人汇报说我是个流氓。”心一宽不再
想这件事,又大声咳嗽几声,哼着“东方红,太阳升”,还是没动静。我在心里
气起来,都什么时候了!想到刚才那巴西姑娘往左边去了,右边这一间一定是思
文在里面了。我坦然地敲了门,里边问:“who?”我想你还跟我吊洋腔,又
用力拍几下,里面的声音呱呱说着听不明白的话。我心里一惊飞快地逃回房里,
轻轻关上门。我心中充满怒气,又不敢开门,躺到床上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那个声音在客厅里抱怨着说什么,好一会才消失。过了好久,客厅电话铃响了,
我跳下床,揉着眼打着哈欠开了门,看客厅没人,就跑过接了电话。是一个男人
打给“Julia”的。我高声叫:“Julia!”门闩一响,巴西姑娘从最
左边那间房出来,乳罩短裤,很坦然走过来。我心里有些慌,拿本画报来看挡了
自己的视线,又忍不住把画报移开一点转了眼珠子去看。她打完电话走了,我就
敲了左边隔壁那一间的门,叫道:“林思文,都八点钟了!”她睡眼惺忪打开门
说:“还没睡饱。”我生气说:“说好了去职业介绍所的。我都起来一个小时了
。”她说:“这里人九点钟上班。昨天来的,哪里就急成这样!我还要睡半个小
时。”说着又闭了眼倒在床上。我看着她心里一恨一恨的,也没有办法,只得等
着。
在去的路上,我心里想着早上的事要不要告诉思文。我不说那巴西姑娘跟她
描绘那一番情形,岂不被动。我自言语骂了一句:“它妈的。”她没注意。我又
骂了一句,她说:“当着别人的面可别骂娘,这里可不是中国。我倒是听惯你的
了。”我说:“又抬出加拿大来压我!”她说:“看你看你,神经这么过敏。”
我把话说回来:“今天早上……。”她马上问:“早上什么事?”我说:“有什
么呢,好笑。”一直往前走并不说下。她说:“什么事好笑我偏要你说。”我嘿
嘿笑了说:“什么呢,没什么呢。”她说:“你不说我就不走了。”我说:“下
里巴巴好奇心又来了。”于是把早上的事给她说了,问她:“那巴西人不会当我
是偷看她吧,可别以为中国人就那么没见过世面。”她说:“有什么呢,这。你
还以为他们呢。她和男朋友做爱房门都开着一条缝,后来我提醒她,她挤着眼跟
我笑呢。有时候做着在里面嗷嗷的叫,满屋子都听到。你偷看她她心里可乐。”
我说:“我不是想偷看。”她说:“想也没什么了不起,半裸的外国真人你还没
看过呢,好个奇也是应该的,下午你没事了到处溜溜,三点式在晒太阳你看饱的
,看厌了还有更开放的,加拿大这有什么呢”。我说:“你当我就那么馋呢,没
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走路。那年别人送我们一幅三点式的挂历,我们还不敢挂出来
,记得不?”走着她看看前后没人,停下来指头点着自己面颊说:“这里亲一下
”。我说:“说别人倒把你的情绪说上来了。不甘寂寞。”说着搂了她的头亲了
一口。她很高兴说:“以后不要我再提示了是不?”我说:“快走,那里早就开
门了。”她牵了我的手走着又问:“你喜欢我不?”我说:“都问过几百几千次
了。”她说:“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我说:“已经有几千个最后一
次了。”她笑了说:“要是可以把脑袋剖开把这句话拿走就好了。”走着又说:
“你还没回答我呢。”我说:“喜欢呢喜欢呢。”她说:“一点都不认真。”我
说:“怎样才算认真呢你说?”我停下来,两手指交叉了抱在胸前,偏了头扭着
身子说:“喜、欢、呢!这算认真不算?”她笑得直跺脚,说:“看你,看你!
”又说:“反正你是不是真的我心里知道,我的第六感觉你知道是最敏感的。”
我听了心里一惊,拿找工作的话岔开了去。她又指着路边的景色给我看。我说:
“快走快走,饭碗都没端着,有心看风景!”
职业介绍所是政府办的,工作机会的介绍都制成一张张小卡片编了号插在架
子上。我和思文分头去找,能沾上一点边的,就把号码抄下来。我在心里算了一
下,按政府规定的最低工资和工作时间,我一年扣了税只能赚八千加元,思文的
奖学金和助教工作报酬加起来比我还多。看着介绍上有五六万一年的,我心里恨
得痒痒。我把自己的愤怒对思文说了,她说:“凭什么你和别人去比,这是中国
?和国内比你就想通了,八千加元抵几万人民币呢。要那样去比自己先气死算了
,别活着做个人。”我说:“八千加元还不是用掉了,这么贵的房租。”她说:
“你还想象中国房租只要几块钱一个月吧。加拿大又没邀请谁来,都是自己削尖
脑袋钻来的。再怎么样,也要存一两万人民币一年吧。”我说:“找中国餐馆吧
,反正四块二毛五一小时,中国餐馆还可以超工时,一天让我做十几个小时我就
高兴了,做二十四小时也没什么。”她说:“华人老板太厉害了,他要榨干你的
血,让你做死这条命。外国老板人道些,依法办事。”看那些卡片眼睛都看酸痛
了。抄了七八个号码比较一下、确定了两份工作。一份是医院洗衣房,上通宵班
,一份是郊区的中国餐馆。排了队和工作人员谈了话,她查了电脑两份工作都还
在。她把电话号码抄给我们,要我们自己去联系。出了门我说:“操它娘的落到
这种地步。”思文说:“早就告诉你要有精神准备。看不起这样的工作,能找到
还是好事呢。”我说:“说看玩呢,其实我心里很高兴,至少路还没有绝。昨天
我都有点绝望了。这是加国,不是中国,这点我还是懂的,你以为我那么不清白
么?”
出了门思文问:“搭车回去?”我吃一惊问:“出租车?”她笑了说:“胆
都被出租车吓虚了。这里有bus到丘吉尔广场。走要走一个小时呢。”我说:
“多少钱一个人呢?”她说:“上车不管几站都是一块。”我说:“一块中国钱
?”她说:“神经,有病吧,这里谁跟你说中国钱。”我说:“我还以为你折算
成人民币呢。加拿大搭个车怎么这么贵?反正没事走回去算了,天气这么好,我一
路也看看风景。”她说:“看风景!来的时候要你看你又说没心思看。尾巴一翘就
知道你屙什么屎。”我回下张望着说:“真的,这天气真好。”
一路上我心情很好,把昨天思文给我的几张钞票卷成一卷,丢向空中,掉在
地上又捡起来,嚷着:“喔,捡了钱。”思文说:“高力伟你还小了吧。你还记
得那一年,我们刚结婚,你把几百块钱丢着玩,掉了一张十块的你还不知道,还
是过路的人喊醒你,你脸都吓白了。”我说:“那是的,丢十块钱我脸就吓白了
!我没有钱总还看过别人手里拿过钱吧!”说着把钱又抛了几次。走在我们前面
的一个白人中年男子,回头正看见我从地上把钱捡起来,走过来问“Have you p
icked up some money? I lost it.”我怔了一下,思文说:“It's ours. We a
re playing with it.”我心里想着,加拿大怎么还有这么操蛋的人!于是说:“
How much is it? Tell me!”我说看把钱举起来挥舞着胳膊。思文说:“别开玩
笑。”又向那人解释。那人悻悻地转身走了,我在后面喊:“I picked up some
money just now. I'll keep it if nobody wants it.”那人没听见似的不回头
。
我问思文:“我骂一句something wrong犯不犯法?”她说:“别玩钱了,有
事跟你讲。”我说:“我玩我的。你讲你的。”她说:“你答应了我我才讲。”
我说:“不讲就算了,你以为我有你那样好奇?来逗我呢。答应了才讲,你要是
要我抢银行呢?”她说:“你来了,星期天晚上要请一次客。”我笑着捏了她的
下巴说:“张开嘴。”她张开嘴。我说:“看看你的舌头还就是原来那一条,不
知不觉着倒越耍越滑溜了!”我尖着嗓子学着她的声调说:“‘你来了,明天晚
上要请一次客。’你想请谁就请谁,把我抬到前面,我可有那么大一张脸?”她
说:“趁机请一请赵教授和几个朋友。”我说:“多少钱够呢?”她犹豫一下说
:“五六十块差不多了。”我吓一跳说:“这里吃的那么便宜,怎么要这么多钱
?”她说:“你以为买几磅猪肉塞了人家的嘴就够了?两只龙虾二十多块,两箱
啤酒,加起来就五十多块了。”我说:“那没有八十一百块钱这个客就请不成!
”她说:“可能八九十块就够了。”我说:“龙虾是我们这样的人吃的吗?啤酒
也不用买两箱。”她说:“主要是请赵教授,他给我这份工作,一个星期有一百
多块钱呢。他们海洋系几个学生都在抢,他给了我这个学民俗学的。”我说:“
你长得漂亮,舌头上又涂了蜜,要是你歪瓜裂枣的斜着眼歪着嘴塌着鼻子又一脸
阴麻子,看他给不给你!”她睹气说:“反正跟你讲了,这个客是要请的。”我
说:“一只龙虾,一箱啤酒算了。”她说:“知道你就讲不通,太固执了。这件
事就是这样定了。”我说:“咦,咦,出国一年就威风多了,什么事我问都问不
得。”她说:“算了算了,刚来一天就气我。我还懒得气,气坏了我的身体。没
见过男子汉这么抠的。别人都是用丈夫的钱,我用自己的钱还要沤气。”她的话
激活着我心中一点什么,我一股蛮劲上来说:“什么女人男人!再说我就一个人
先走了。”她不做声默默地走。
走了好久我觉得还是应该由我来打破沉默,我是男人,我不必这么小心眼。
她陪我走了这么远来找工作,因为这个我也应让她一步。我心里犹豫着想开口,
但又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本能力量在反抗着。以前有很多次这样的情况,都
是我笑嘻嘻的先搭讪着说话和解,但今天却心里有鬼似的没有笑起来的意思。好
几次笑意都荡到了脸上想开口说话,又咽了下去。我没有料到这样一件小事却在
我心中激起了这样顽强的抗拒。就这样一直沉默着走回了学校,我松了一口气,
淘了米放到电炉上去煮了。
五
不知是谁先突破了那一层沉默的屏障,到了吃饭时我们又跟没事一样了。
我用调羹敲着饭碗说:“给你说个好笑的故事想不想听?”她马上抬头问:
“哪个电影明星的故事?”我说:“古时候人的故事。”她低头去吃饭,说:“
那你说。”我说:“古时候有A和B两个人──”她马上打断我说:“一听就是
在造谣。”我说:“古时候有甲和乙两个人吵起来了,甲说四七二十四,乙说四
七二十八。争不清楚争到县太爷那里。县太爷扔下签来叫差人打乙三十板。乙叫
屈说,我对了怎么打我?县太爷说,他说四七二十四,你还和他争,不打你就打
谁?”思文听了直乐,又说:“你就是那个四七二十四。”我说:“那县太爷要
打你三十板。要不我代替县太爷打算了。”她一撇嘴说:“四七二十四还想打别
人。”饭后我催思文打电话问工作的事,她问我先问哪一个,我毫不犹豫的说:
“当然是医院。”她说:“上通晚的班你可想好。”我说:“通晚的班更好,我
一个人把事做完就算了,不要看见谁。”电话打过去,那边说要男的,思文说是
自己丈夫找工作,他现在出去了。放下电话思文说:“要你去看看,去不去?”
我说:“就我一个人去?”她说:“那个人讲话飞快,你听不懂的。只好我陪你
去。”我坐着不动。她说:“怕什么呢,你怕?了不起了白跑一趟。”我说:“
白跑一趟倒没事,不知道别人心里会怎么想,话都说不清楚听不明白,找工作!
那不是不要脸吗?”她说:“你要想这是寻官不到秀才在的事,又不挖你一块肉
。”我说:“去了去了!死就死活就活,人到了加拿大还要脸干什么。”
快走到医院了思文说:“话没听懂你别回答,由我来说。”我说:“那不一
下就露底了?”她说:“有什么办法,要你练好口语,你又不听我的。”我说;
“这几个月写论文,哪有时间。到北京去火车上我还带个小录音机听九百句呢。
这里人讲话都那么奇怪,跟外国人似的。”她在我胳膊上用力一捏说:“还说别
人奇怪,不说自己只会说ABC,又有道理!”站在医院门口她又教了我几句口
语,我跟她念了几遍,说:“记着了。”
进了医院的办公室,桌边一个红头发的中年女人跟个高大的年轻人说什么。
思文碰碰我的手说:“找工作的,要他回去听消息。”我说:“是不是我那份工
作?”她说:“不知道。”我拉了拉她的手指指门说:“算了,没戏的。”说着
想退出去。她一把攥紧了我的手,站着不动,眼睛看着那个女人微笑。那年轻人
离开的时候,女人站起来送了几步,很热情地握手,说“See you later.”然后
坐回到电脑旁,一边敲打着键盘一边问我们有什么事。我说:“I want to find
a job in the laundry.”她一指桌上一迭表格说:“Fill in this table.”又
抵头去打字。我在桌子下摊一摊手,思文手轻轻摇一摇,朝桌上的表格微微一努
嘴。我拿一份表退到门边沙发上去填,几个看不懂的地方,思文背对着桌子,挡
住了那女人的视线给我指点。交了表女人要我们回去听消息,我转身就想走,思
文对我一使眼色,又跟她描述我怎么能干,工作认真,力气大,随时可加班等等
。那人把电脑打得飞快,不时抬头说一两句。后来有点不耐烦了,停下来对思文
说:“I hate to tell you……”下面的话我听得有点模糊,意思却还明白。她
在说很多加拿大人都没有工作,这份工作是不可能给你的。最后拉长声调说了一
声“Ok?”
思文道一声谢和我出来。我阴沉着脸,心里反复念着“I hate to tell you
”这句话。思文说:“这有什么呢,想一下就找到工作怎么可能?”我说:“没
有就算了,放那些狗屁干什么!就因为我不是白人?”思文说:“要想得通,人
家自己的国家嘛。”我说:“那这不是种族歧视吗?怎么加拿大也有种族歧视?
”她说:“白人心里都有那么一点意思,表面看是看不出来的。其实这也不奇怪
,你自己看黑人看白人心里的味道就不同是不?我来了一年,也很少碰到今天这
样的事。她是不耐烦说漏了嘴。”我说:“照这么说我找工作更是一片黑暗见不
着曙光了。”她说:“你急什么急,你!昨天才来的。两个月找到了你福大命大
。”我说:“两个月不又等于丢掉几千万把块钱了。”她跺着脚说:“又拿中国
钱算,什么时候把你脑筋中的那根筋抽掉才好。”我说:“两个人出国钱都用得
光光的了,我只想捞点回来。走投无路找中国餐馆算了,洋人他总不会用中国的
菜刀。老板再厉害,我反正只用两只手跟他做事,第三只手暂时还没长出来。”
她说:“找中国餐馆算了!好轻松哟!起码你要作碰壁三十次的准备。”我说:
“那加拿大对我就太残酷了。昨天早上我想着这里还跟天堂一样呢。”她说:“
放宽了心你只管放宽了心,加拿大怕只怕来不了,来了不怕没有活路。”
思文牵了我的手在街上一路指指点点看过去。我说:“怎么你现在变成牵手
了,以前你都是挽着我胳膊走的,那样我感觉自然一些。”她说:“加拿大没有
挽胳膊的,你看哪里有挽男人胳膊的?”我四下张望了说:“倒也是,这里男女
平等,手牵手最公平,谁也不依附着谁,你这倒学会了,别的又不学会。”她把
我的手一捏说:“流氓分子。”
走在异国八月的阳光下我感到了舒适,风从大西洋那边吹来,皮肤爽爽的。
我抖擞着精神去看街景,觉得一切都有些怪怪的不那么自然。象走在一个虚幻的
世界上。我把这种感觉对思文讲了,她说:“刚来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我
指着来往的小车说:“说不定哪天我们也就买了一辆。”她说:“什么说不定,
这还说不定?肯定的!还有房子,也是肯定的。”我说:“你这么大的野心我压
力就大了。”她笑了说:“先不跟你讲这些,现在你胆就虚着,再一吓非破裂了
不可。”
走着我忽然注意到一家小小的书店,橱窗里陈列的杂志色彩艳丽,富于刺激
。我停下来指着对思文神秘地说:“看,看。”这时我又注意到书店门口挂着纸
牌,写着“Adult only”思文说:“想看就进去看一下,故意问什么。
”我说:“既然到加拿大来了,什么都见识见识,也算增长知识。”她说:“你
们男人!想什么我不知道?增长知识!”我说:“走,走。”她说:“下次又一
个人来看是吧?想见识就见识一下,我可没拦着你。”我说:“我一个人不敢进
去,你带我进去。你自己一个人参观过没有?”她说:“到书店我没看过,我一
个女的怎么好意思,里面都是男的。”我说:“你还狡辩,没进去过怎么知道都
是男的。”她说:“有人告诉我。杂志别人拿给我看过,这我承认。”我说:“
一起进去。”就一起进去了。里面一个女人懒洋洋守在柜台边,几个男人慢吞吞
地翻着杂志。没想到里面的杂志还放浪得多,一切人间存在着的都用彩色大特写
镜头拍下来,男男女女堆在一起的。一些封面特别刺激而放浪的用塑料袋袋了,
在画面关键之处贴上一枚价格标签。这些画面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一些可以翻
阅的我没勇气去翻。我看着那些杂志对思文努嘴,使眼色,她也不理我。浏览一
圈我浑身开始燥热,头皮也一刺一刺的发炸,周身热血涌流。我一看思文不见了
,就走到外面。她说:“看就看饱一次,我心里不会说你,有什么呢?”我说:
“你怎么不看?”她说:“没意思。”我牵了她的手说“走。”她说:“门口那
些东西你看见没有呢?”我说:“要有的都有了,还能有什么呢?”她说:“进
门柜台对面的橱柜里,我都吓了一跳”。她这一说,我又好奇着推了门进去,先
望着柜台,再把脸慢慢转过去,瞟一眼看见一些塑料的模拟器官,头发“刷”地
一下几乎要立起来,心里恶心着马上转过脸去,不敢再看一眼,推了门出去。我
对思文说:“加拿大怎么这么流氓呢?我再怎么想也想不到会流氓到这种地步。
”她说:“自己看了又说别人流氓。这还不算,还是照片,真人都有。”我问:
“脱衣舞?”她说:“下次要他们带你去看,一根纱都不带的。”我说:“你怎
么知道?”她说:“听他们讲的。”我警觉起来问:“他们到底是男是女?男的
跟你讲这些,没安好心!”她说:“上次一起包饺子,他们说我听到了。”我追
问说:“上次拿杂志给你看的是男的还是女的?”她说:“又多心了,女的!”
我站着不走,指了她说:“说真的!”她说:“是赵洁不信你去问她。”我说:
“是男的呢肯定别有用心,拿本杂志跑来说见识见识,试探着就打开一个缺口。
你没上过他们的当吧?”她说:“你怎么会这样想,傻瓜瓜!”我嘿嘿笑了说:
“不这样想才真傻瓜瓜呢!这样的世道谁放心谁。第一个不放心的就是我,我得
去考证考证。”她说:“你还不放心我,谁放心你,你们这些男人,什么好东西
呢?”我说:“人到了地球这一面,什么都翻了个跟头。这里一个男人跟几个女
人有感情上的来往,是人性允许的。”她说:“那你想跟几个?”我说:“九个
就算了,相信不?”她说:“相信。那以后对我来说你就是第一个。”我乐得拍
腿笑说:“你是女的!”她说:“刚才还说男女平等呢。”又说:“感情上的来
往,这说法倒妙得紧,还带了几根纱。看看你舌头也还就是原来那一条,不知不
觉着倒越耍越滑溜了。”
我忙换了话题说:“那些人一根纱都不带,怎么好意思呢?她们出去总会碰
到熟人。”她说:“问我我问谁去?下次你进去了问她们自己。你想长你那个见
识,要他们带你去看。里面的姑娘个个年轻漂亮,身材好得很呢。”我说:“那
她们怎么不嫁个有钱的人,要干这个?”她说:“下次你进去了你问她们自己。
她们也是工作,自食其力,政府批准了要收税的。”我说:“你放心好了,我不
会去看。”她说:“看不看随便你。跟别人你别说我不要你去。”我说:“思想
很解放啊!”她说:“别故意奉承我,奉承也没有用。你想找女朋友我可绝对不
答应。”我夸张地笑起来说:“我,找女朋友?我一个穷光蛋,跟个落水狗也差
不多了,找女朋友!”她说:“谁跟你笑。在这里我知道你没什么戏,我说在中
国。我一年不在,谁知道你干了些什么。”我心里一跳,偷眼去看她的脸色,倒
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她说:“还调查我呢,我经得起调查你经得起不?”我笑
了说:“要不要组成一个调查委员会。开赴大陆?”她撇一撇嘴说:“别跟我打
哈哈,你有什么事迟早我会知道。”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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