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一九九八年七月三十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十日刊 特刊第十一期 ※ ※ 全加拿大中国学人联合会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TK11B) ~~~~~~~~~~~~~~~~~~~~~~~~~~~~~~~~~~ 【小说连载】 上海小姐(第四至七章) 张 翎 ~~~~~~~~~~~~~~~~~~~~~~~~~~~~~~~~~~ 四、 等望月把家安置下来,便约着卷帘去看踏青。 这时候夏天也快过完了。几场细雨之后,天便日渐凉了。树叶子红红黄黄了一 阵,又似乎厌倦了自己的轰轰烈烈,就开始慢慢地凋零起来。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开 着,顶着风,竟有些飘乎。踏青就是在这么个季节里走的。望月冥思苦想,竟死活 想不起踏青成人时的模样。脑子里晃来晃去的,都是踏青十几岁,还和开平做门对 门的邻舍时的日子。 那个冬天出奇地冷。颜家那时还没有发起来。望月早就换上了枣红掐腰带帽子 的登山服。踏青衣着上向来随便些,穿的也是卷帘腾下的八成新的芥菜绿闪光绸丝 棉袄。开平穿的却是他爸死后留下来的蓝粗布棉大衣,军绿卡其裤。那一年里颜家 姆妈已经给裤腿加过两道边了。开平的胳膊腿依旧细细长长地撑在衣袖裤脚外边, 脚趾头在篮球鞋里委屈过一些日子,终于顶出两个洞来。 轮到天好有太阳,风也止了的时候,大楼里的人就三三两两地下来,沿着红砖 墙根站开,把手抄在袖子里,哆哆嗦嗦地晒着太阳。 有一个星期天,大楼里的人都在日头底下歇息。望月踏青忙着翻晒棉被,开平 正帮他的寡母做煤饼。有个算命的过来,见了他们几个,磨磨蹭蹭地就不走了。先 论开平,说是个龙相,腾势猛,非人力可挡。三五年里必大红大紫起来。颜家姆妈 拿袖子擦着眵目糊,嘴上说:“不信不信的。”却把双眼笑眯了。接着又论望月, 说是个凤相。风流灵巧自不待说,眼角一扫,能扫倒三千后生。将来必是个旺夫的 命,落到谁家,谁家就是米满缸,金满床。望月听了,触动了心里那一点点想头, 竟当众把脸红了。轮到踏青,那人左看又看的,竟不轻易开口。半晌才说:“若能 平安过了三十,一生富贵自不在话下”。孙家姆妈待要细问,那人伸手就要二十块 钱。只道是江湖上行骗的,作不得准,孙家姆妈到底也没舍得掏钱。那人便走了, 一路叹着气。没料想,这话果真应到了踏青身上—踏青正是死在三十岁生日那天的 。 望月和踏青,虽都是足月生的,生下来时,却是一大一小。望月足斤足两的, 哭声如裂帛般惊天动地。扭来扭去的,死活不肯让人抱。两个护士按着,才把身子 洗净了。踏青跟着出来,却只有四斤挂个零头。嗓子抖抖的,哭声若有若无。见了 光,连眼睛也睁不开。蜷手蜷脚的样子,竟比乳鼠还可怜。护士抱了来给姆妈看, 姆妈叹了口气,碰也不忍去碰,一心以为是活不成了。护士把一红一青两个婴儿包 了,分在两张小床上。过了两天,那红的就越发红了,那青的就越发青了。到了夜 里,那青的就只剩了游丝似的一口气,身子居然不再动弹。有个医生见了,说让这 个孩子跟她姐姐说声再见吧,好歹是一路相伴着来的。就把踏青抱到望月床上来。 谁知望月一见踏青,噗腾地,就把一只小手伸过去,搭在踏青肩上。踏青吃了一惊 ,眼睛便虎地睁开了。接着,气就喘得粗大起来。一屋的医生护士,直看得目瞪口 呆,都说望月把气血传给踏青了。从此,踏青就放在望月身边养,果真就无病无灾 地养大了。 做少年起,踏青虽是妹妹,长相做派上反倒比望月老成。望月若穿大红的,踏 青就穿深蓝的。望月若穿鲜绿的,踏青就穿浅灰的。望月若梳小辫子系花头绳,踏 青便剪个寻寻常常的游泳头—总把那风头让足了望月。诸事上百般忍让照看望月。 家里若有一样东西是望月喜爱的,踏青纵有千般不舍,最终也必割爱。若两人一起 犯下的错,挨打挨罚的事,踏青一定往自己身上揽。姆妈和爸见了,私下里就说, 踏青在报望月的救命之恩呢。 踏青平日见人杀只鸡也要作几天恶梦,到了考大学的年龄,有一回,望月高烧 到四十度三,直烧得身子抽筋。想看急诊,去了几家医院,都说太忙,要等。姆妈 急得捶胸顿足,说:“一家子要有一个当医生的,也不用受这个气。”踏青听了, 就不声不响地报考了医学院。毕了业,分在一家区医院里当了实习医生,就此搬进 了集体宿舍。刚分过去时,新大学生好几十个年轻人,来是一伙,去是一群,吃也 在一处,住也在一处,上班是小玩,下班是大玩。日子过得如同不散的宴席似的, 竟没时间觉得孤单。渐渐地,新鲜味过去了,大集体绕着几个女医生女护士分成了 小方块,踏青就成了方块之间的边缘地带。 倒不是因为踏青长得不俏。踏青十八九岁时,还像根豆牙菜,身子在衣裳里头 晃荡晃荡的,颧骨高得割手。谁知一过二十,一朵花似地突然就开了。箱子里的衣 服,隔了一夜便都嫌小了,只能捡卷帘穿剩的。卷帘的衣裳,踏青穿了通身上下只 有两处不合适。那两处的不合适倒显衬了踏青越发地肥瘦合适起来。脸上也日渐平 复滋润,该红的地方便是红的,该白的地方便是白的。头发黑亮亮的,竟成了个明 眉皓齿的小美人。后来当了医生,穿一身白大褂,戴一方白帽子,出来查房。还没 等开药方,病人的病就轻了一半。只是脸上冷冷的,少了些喜相。 踏青是人中的尖子,站得太高,便让看的人觉得累了。起先,也是有人约会踏 青的。踏青客客气气地让人进屋,也沏茶,也削苹果,却把门大大地开着。末了, 就让人坐在硬板凳上,自己拿本英文医学字典,细细地读一晚上。后来,人知趣, 便不再来。踏青的门,就紧紧地关着了。夏天下班得早,若不值夜班,过了四点, 就回宿舍了。没多久,同屋的都结婚搬出去住了。屋里还亮,点灯也不到时候。踏 青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四壁,数着窗帘上的挂钩,心慌慌地跳着,便懊悔了以往的 幼稚孤傲。再回首,人却是有妻有子的了。就感叹:偌大的世界,竟没有一个愿意 稍稍等她一等的人。好比是热热闹闹的一场戏,还没容她仔细回味,就已落了幕。 一天一地,就剩下了一个她自己。于是便越发静了下来,也越发不愿回姆妈的家了 。 踏青出国那年,已是二十八了。是卷帘作的经济担保。拿了签证,回到姆妈家 ,悄没声地收拾行李。问了,才说,连机票都订好了。姆妈一辈子也没把这个么女 放在眼里过,那日送到机场,许是良心发现,竟哭成了泪人。一声声地叮嘱:“出 门在外,凡事要和你大姐大姐夫商量”,一边拉着踏青的手就不放了,倒好像真知 道踏青这一去就不回了似的。 卷帘望月赶到墓地,已是后半晌了。踏青的坟,在东城士嘉堡区的一个大教堂 边上。天偏挑那个时候,晴了。太阳从云层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抹到教堂的尖顶 上。迎着光的那一面,便白晃晃地耀着人眼;背着光的那一面,就益发地黑暗下来 。那阳光又斜斜地撒在各式各样的墓碑上,竟颜色各不相同。草儿开始黄了,软软 地,找不着根儿似的在风里摇着,扛着一身亮水珠子。一年没来了,卷帘迷失在一 地红红黄黄的落叶里,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左看右看的,也找不着那块墓碑。 这时就有个管墓的过来,问了,竟记得。便引着姊妹俩到了跟前,站下了,说 :“这一地的人里头,就数来看她的最勤。”望月一看见“孙踏青”三个字,心抽 空了似的,一时无力,就着湿草地坐下,靠在石碑上,眼泪就下来了。泪水落到石 碑上,洇出一朵朵灰色的玉兰花。卷帘看着,也不劝,由着望月渐渐地收了声,把 脸拭干了。 卷帘就去捡墓前搁的一束花。叶子是干瘪了,花儿还依稀认得些颜色。大大的 一把康乃馨,全是淡淡的水蓝,也无一丝杂色。卷帘拿了,便把脸儿凑过去,闻了 几闻:“踏青也不是都没有福气的。你我死了,还不见得有这等痴情的人呢。哪回 来,这儿断过花呢?这种颜色,全城就那一家花店有得卖。也只有李方舟,才想得 出来。” 踏青和李方舟的事,望月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都说踏青眼界高,没想到相中 的却是这么个人。嘴里便只有鄙夷:“死了他就难受,活着又干什么去了呢?要早 点有个决断,踏青那天说不定就不会跟别人出去了。”卷帘听不下去,忍不住替姓 李的辩护:“那你要人家怎么样?一边是情,一边是义,割了哪一头都疼。他做人 也是难的。踏青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一摊子的。说来说去,这是踏青的命。学校里中 国人要多少有多少,她偏只看上一个李方舟,别人她是一眼也不瞧的。” 望月也就不响了。细细地望了望四周,草倒是剪了的,墓碑也还算干净,并无 泥尘。墓地外的铁栏杆,也用黑漆涂过了。漆是新的,闻着便有些香味。只是踏青 的墓碑,是里头最小的一个。清清白白的一块石头,除了生卒年份,连个坟饰都没 有。便说:“怎不给挑个大些的?” 卷帘听了,就有些气,心想:那时给你打电话,怎么也不提寄点钱过来呢? 那阵子,刚刚装修了“荔枝阁”,几年的积蓄,都投进去了,手头便没几个活 钱。踏青自己的账号里,竟只剩了五百圆,还不够化妆的费用。墓碑上头,也曾挑 来挑去的,可身边付得起的,也只有这一块。连殡仪馆的开销,都还是和方舟合出 的。 踏青出来后,学不成医,便改学了生物化学,一边读书一边在方舟的实验室里 当助手。虽是有奖学金,却要交学费。那点奖学金,交了学费,再交房租,就只剩 口饭吃了。要想有零花,也只能在吃的上面省。踏青一日三餐,餐餐吃的是面包涂 花生酱。卷帘看不过,就隔些日子塞些钱过去。少时二三十圆,多时也有一二百圆 不等的。踏青推了几回,也就接了。虽是接了,心里终是不踏实。轮到“荔枝阁” 忙季,便抽了些周末晚上的空,来餐馆打个下手。两下皆是欢喜。 就这样过了两年。有一天正是该踏青过来到餐馆帮忙的时候,踏青来了电话, 说是那一周要准备博士资格考试,就不过来了,等考完了再打电话。 等来等去的,竟没有电话来。 后来电话倒真的来了,却是警察局的。 踏青是通过了博士资格考试,和同组的同学去咖啡馆坐坐的路上出事的。她坐 的那辆车,有些年头了,开在高速公路上,刚加满速,前胎就爆了。开车的同学没 经验,一慌,就知道急踩刹车,车就飞出去了。踏青坐在后座,也没系安全带,一 车的人里头,就她摔得最远。在救护车上,便只剩了游丝似的一口气。送到医院后 ,抢救了两三个小时,手术室里推出来时,神志浑然不清。待黄胖子赶到病房,踏 青突然清醒过来,将两个眼睛大大地睁了,说了句:“我好……”,没容胖子答一 个字,眼神就涣散了。 踏青去时,身边只有黄胖子一人。回到家来,卷帘问是怎么个情景,胖子却死 活不肯说。只是苦苦拦着卷帘,不让去医院。再见到踏青,就是在葬礼上了。是好 好地化过一番妆的。大热天里,却戴了一顶玫瑰红的帽子,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整个 头颅,只留出一缕青丝,拖在一张雪白的脸上。浅红色的丝衣裙,领子高高地扣着 ,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两排睫毛细梳子似的,密密地梳拢了两个眼睛。脸色倒还 和祥,不像有多大苦楚。只是倦倦的,竟像是睡着了。卷帘不敢去想,那帽子和衣 裳底下,还是不是个全身子。 又看见方舟跪在地上,脸贴在灵柩边上,木头似的,身子竟没有一丝动静。旁 边的人瞅着心里直发毛。最后还是黄胖子出面,死活要扶了开去。谁知一碰,那人 便倒了。这一倒,便在床上睡了一个星期,方缓过来些。亲姐姐卷帘,反是呆呆的 ,似醒非醒的,竟不知道哭。直到收拾踏青的遗物时,见到踏青的护照,才想起那 日正是踏青的生日。想到踏青在多伦多这两年,她却没有给她作过一个生日。踏青 虽是没说,心里却不定怎么想她这个做姐姐的呢。这才悲从中来,哭了个五脏六腑 都倒翻出来。黄胖子来劝,她便又从踏青身上,想到自己的种种窝囊不如意,就将 丈夫狠狠地推过一边,越发悲悲戚戚不止了。 踏青出事那天,正是上海市政府批准望月楼住宅区开发计划的日子。望月和开 平,正忙着准备开新闻发布会。会上有记者便问了些刁钻古怪的问题。望月虽是对 付过去了,心里却有些不畅快。闷闷的,刚想起身倒杯水喝,脑子里突然像狠狠挨 了人一记闷棍似的,天晕地转的,就倒在地板上。等开平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从 头到脚查了一遍,却又好好的,查不出一点病来。从急诊室里出来回到家,就接着 了卷帘的越洋电话。那一夜,望月想起姆妈说的关于踏青和自己出生时的那些事儿 ,便相信是踏青的魂千里迢迢给她送信来了。 五、 孙家姊妹原本姓林。孙是半道上改的姓。 孙家三朵花的姆妈,也曾是一朵花。 只要当年在旧上海十里洋场上混过一混的,很少有不知道三圆金笔厂的孙三圆 孙大老板的。姆妈便是孙大老板的千金。 孙三圆年青时,跟着他父亲,很是跑了些码头。东洋南洋西洋的女人,也都见 识过了。孙氏在一应大事上,都随西洋的做派,却在娶妻这样的小事上,顺了祖宗 的规法。孙老板有四房妻妾。娶第四房时,正值盛年,却由此打住,不再添新宠。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前三房或是名门闺秀,或是家道中落的商贾之后。这第四房与 先前诸房相比,不仅姿色寻常,而且出身卑微,是绍兴戏班里一个要红没红的戏子 。那女子却有一奇,爱剃西装头着短打以男装示人。一张亦方亦尖的脸,一对似瘦 非瘦的肩,扮了少年相竟有几分楚楚动人。故此孙三圆非但不以为忤,反有几分得 意。私下里,闭了院门,两个便在庭院里唱戏玩。女的踱着方步唱小生,男的甩起 水袖反串花旦。一个唱得荡气回肠,一个哼得莺啼婉转,俨然是一对如胶似漆恩爱 夫妻的模样。从此,孙三圆虽也到诸房坐坐,或弈棋,或赏月,或品茗,夜来却必 宿在四房的。没多久,那戏子便有了身孕。生下的就是卷帘望月踏青三人的姆妈。 姆妈长到五岁,家里便请了洋人女教师来专门教授英文和西洋礼节。到了进学 堂的年龄,就日日黄包车拉了去最好的女校。可惜姆妈对诗书终是半心半意。每日 一下学,来不及到爹娘屋里请安,便先躜进自己的闺房,关上房门,开了唱机,如 醉如痴地听那些“淫辞艳曲”。七八岁的年纪,竟已能哼完“十八相送”全曲。那 几房的女眷见了,就暗笑:“扶不起的阿斗,贴不上壁的烂泥。戏子的骨血,能好 到哪里去?” 姆妈虽是庶出,却因着是独出,就是大房,也奈何她不得的。据说姆妈十岁那 年过生日,孙老板问她要什么,说要个洋囡囡房。后来得着的真是幢房子,却不是 为洋囡囡的。那房子连花园带阳台,光下人睡的房间,就有五六间。老爷子亲自给 取的名字,就叫“沁园”,因为姆妈的小名里就含着个“沁”字。孙氏的资产到底 价值多少,没有人能说出个数字来。孙氏家族的排场,外头却很有一些闲传的。公 私合营后孙家遣散出去的几个老妈子,后来被别家雇得去的,那雇的东家没有不叫 苦连天的。进了厨房,便先扔了那一堆肮脏瓶子。必得去百货店买得一式一样半斤 装的玻璃瓶,将那油盐酱醋味精装了,贴上标签,又挨着个儿排好,才肯煮饭。进 了厕所,便嫌那草纸粗,药皂味道不好闻。开口闭口的,必说“孙家如何如何的” 。气派上,倒大过那做东家的去了。 可惜呼得风唤得雨的日子总共也没有几年,天地就换了颜色。虽然孙老板顶着 “开明资本家”的帽子,名义上还是公私合营三圆金笔厂的股东,孙家的财产,却 早已被暗地里吞并得差不多了。孙三圆何等圆滑之人,岂有不知大限将近的?没等 工会开口,便先自动把沁园捐给了国家。那时,四房妻妾便只剩了大房和沁儿的生 母了。搬出沁园那日,两房的女人早已把眼睛哭得水蜜桃儿似的,手里各自抱着点 私房首饰不放。只有沁儿,松松地挎个花包袱,站在满园盛开的玉兰树下,笑声响 铃似的,和刚搬进来的那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儿。包袱里装的,是几张绍兴戏名 伶的唱片。孙老板看着自己二十大几的女儿,竟是这般不谙世事,便哀叹这朵花开 的不是时候。 姆妈结婚时,已经二十六了。那个年纪出嫁,若在别人,便多少有些“人老珠 黄”的意思了。可在姆妈,却还是待放的花苞的样式。姆妈嫁给爸,也不算太不般 配了。爸二十几岁就得了留苏副博士,三十一岁,就是几千人的建筑设计院副院长 了。姆妈第一次见爸,是在工商联的春节联欢会上。孙三圆一家虽也接着了请帖, 位置却排在了后排。爸代表全市“杰出青年”讲话,台下的小姑娘们,仰着脸看他 ,一遍又一遍地鼓掌,把巴掌都拍红了。姆妈坐在角落里,昏昏欲睡。后来就跳舞 。爸的身边,围了一群人。姆妈的身边,也围了一群人。一直到了最后一曲,爸才 和姆妈跳上。跳完了,爸就问姆妈的姓名地址。姆妈并不搭碴,只说:“你问问就 知道了。”爸果真问了,就吓了一跳。人人都劝他躲远点,因为孙家的资本家头衔 前面,已经没有“开明”两个字了。 爸不听,就娶了。 姆妈家的风光日子,很快就过到了头。孙老板一家被赶回了镇江乡下老家,只 剩姆妈一人留在上海。临走了,来辞别女儿。孙三圆两手抄在袖子里,身子缩在薄 棉袄里边,人中上结着些乾鼻涕,竟很有几分没落的样子了。姆妈那时刚怀了卷帘 ,整日端着个脸盆,吐得脸上只剩两个黑洞似的眼睛,自然无暇顾及旁的事。倒还 是做女婿的,送了一杯热茶过来。孙三圆捧着茶,想说“沁儿交给你了”,抖来抖 去的,也说不全一句话,却抖出两行浊泪来。姆妈便递了块手巾过去。收回手巾时 ,才发现里头藏了个荷包。荷包的内容,姆妈没说,爸也不问。后来当家家户户都 紧紧地数着粮票时,林家的女儿们早餐吃的却是涂着白脱油的面包。爸知道,这和 那个荷包多少有些关联。 姆妈嫁了爸,好比大雨天躲在屋檐下,就有了些遮挡。爸在单位掌着技术大权 ,人缘又极好。虽有人不满他娶了那个女人,会上会下说过几句之后,倒也无人真 正难为过他。只是姆妈还学不会夹着尾巴做人。大热天,街上的女人都学苏联电影 的样式,穿花洋布布拉吉,她偏穿窄身掐腰月白旗袍,毒太阳底下撑把水红小阳伞 ,臂弯里挎个月白珍珠小包。天冷了,人穿灰卡其双排扣列宁装棉衣,她偏穿个枣 红夹墨色兰花丝棉袄,梳个俏髻髻,一方白围巾兜住一个头,额前抖落出些弯弯曲 曲的刘海。周六下午,头头脸脸地打扮水灵了,早早地便去爸设计院的门口,等着 爸下班,一起去“新雅”吃馆子,去“大光明”看电影。单位里进进出出的全是人 ,个个回头看姆妈,爸的脸就涨得通红。爸那阵正动员全体员工和国家同甘共苦, 手里挽着这么个锦团花簇的妙人儿,如何开得口精简机构,叫人回乡种地呢?便先 觉得在人前抬不起头来。说了几回,姆妈也不听。不让在单位门口等,就移到了马 路对过等。爸也只有叹气的份儿了。 姆妈和爸结婚后,就搬进了杨树浦区的工人新村。那房子是爸单位的宿舍。一 层楼两个单元,另一个单元里住的是爸单位的锅炉工,姓颜。 颜家的祖上是从苏北逃荒下来的,到了他那代,本家也就没甚么亲戚了。住在 一起的,就一个老母。母亲年青时就守寡。据说嫁的是个当兵的,拉出去打了第一 战,就让流弹给打死了。就有人说她是个克夫的命。她听了便信,果真就死了再嫁 的心,一心守着儿子过。老太太身板硬朗朗的,一头黑发里也找不出几丝灰白的, 梳个巴巴髻,髻上扎一段青丝线。夏缝蚊帐,冬摊棉袄,春腌咸菜,秋收蚕丝,一 年到头也没个歇的时候。楼上楼下跑得咚咚的,碰到谁都要喊一声:“侬好伐?侬 格阵忙否啦?”冷不丁吓人一跳,倒把她那个儿媳妇的嗓门给压下去了。 儿媳妇是根病秧子,各季有各季的病,各季吃各季的药。人瘦得像条丝瓜,说 起话来就无精打采的,早早地把腰背佝了。颜家门前的过道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 药罐子。遇见有风的天,便有些辛苦的中药味,从颜家的门缝里漫出来,钻进林家 的门缝里。 颜家的这个女人,瘦是瘦,却是个能生的婆娘。四年里生了三个闺女,还没有 歇的意思。到了第四胎生下个男丁,方偃旗息鼓,安静下来。颜家的三个闺女,在 学校里也是有学名的。只是那学名,从来也没在家里用过。到了吃饭的辰光,左邻 右舍就听见颜家阿婆的铜锣嗓:“阿大,阿二,阿三,收拾桌子啦!”叮叮当当的 混乱声过后,才响起颜家姆妈的轻言细语:“开平呀,吃饭罗。” 开平就是颜家的那个独生男孙。 颜家的男人,在底楼的锅炉房工作。林家的男人,在顶楼的院长办公室上班。 同在一个单位,却碰不上几面。倒是回了家,有时还能在过道里照个面。总是林家 的男人先开口打招呼的:“老颜,好伐?爱人的病好些不?还看医生不?”颜家的 男人把双手在大襟上来来回回地擦着,像是时刻预备着握手似的。直到林家的男人 走远了,也没想好一句回应的话来。 女人们都不上班,碰面的时间就不同了。是在打发完孩子上学,提着篮子从菜 场回来的时候。颜家阿婆远远地瞟见林家姆妈水上漂似地走过来,便凑过去看她的 篮子:“你这块肉精是精的咧,找不到一丝肥筋呢。这条鲫鱼,几钿一斤啊?”问 完了,飞快地把那个篮子里的价值心算好了,再看看自己篮子里的东西,笑声就没 有先前那么响了。 颜家阿婆早年在洋人的纺织厂里做过几年工,又在有钱人家里当过奶妈,世面 是见过一些的。碰见林院长一家,便没有儿子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过年过节的, 也敢敲对面的门,说几句大吉大利的话。林家若是男人应门,还能聊上一小会儿。 若是女人应门,话头便接不下去了。颜家儿媳妇在屋里听见了,就臊得慌,怨婆婆 恁地这般不知道自己的斤两,去丢那个老脸。颜家阿婆把笑收敛了,正正经经地说 :“自古有言:远亲不如近邻。不就图个平安和气吗?谁知什么时候轮到我们求人 呢?多张笑脸多条路。管几千人的院长,在从前也是个大官了,看人家林同志哪有 什么架子?卷帘她姆妈,论说也是个千金小姐的,如今什么都干,也不容易。你若 心不往窄处想,病就好得快了。”说得儿媳妇再也没有可回嘴的。 有一回,颜家阿婆采了些荠菜,难得地包了顿素菜馄饨。就满满地盛了一碗, 给对过送去。卷帘开的门,自然不敢接。推来推去的,汤汤水水就洒了一身。林家 姆妈这才发话让接了。关了门,将碗放在桌上,热热地飘了些香气。卷帘大些,知 道不该言语。双胞胎到底还小,就把眼睛睁得滴溜溜的,拿指头在碗边蘸来蘸去的 。姆妈见了,就腾地将那碗倒翻个扣到水池子里,又放水冲了个一干二净。才骂: “哪还有一点大户人家的样子?一碗馄饨,也不是没吃过,就露出这副下作样子来 。瞧那老太婆的一双手,指甲里头都是泥。你吃了这东西,是要作死呀?”望月踏 青吓得哭将起来。爸看不过,就抱着她两个出去了:“给孩子说这些干什么?人家 也没坏心嘛。” 林颜两家的孩子大了些,都上了一个学校。开平和望月踏青同岁,就编在同班 里。开平还跟望月同桌。颜家的孙子,脑子并不笨,只是懒。平时作业是能躲就躲 ,躲不过就赖。望月见他三天两头被老师拎着耳朵,站在墙角里补作业,两条清鼻 涕一进一出的,甚是可怜,便把自己的作业时不时地给他抄些。那头抄了,就念她 好,把他那些没处讲的偷鸡摸狗的事儿,讲给她听些。 颜家年年养蚕。有一年天旱,桑叶长得稀落,蚕饿得咬人手指头。眼看着两大 板蚕要饿死在蚕床上,颜家阿婆再也没有可想的法子,只好拿榆树叶子去喂。那蚕 居然就吃了。只是到了结茧的季节,竟结出些稀奇古怪的茧子来。开平就拿了一个 给望月看。望月见那东西长不长圆不圆,白里透着些绿莹莹的,甚是稀奇,便宝宝 贝贝地放在铅笔盒里。忽的一天,一开铅笔盒,里头竟飞出一个硕大的黑蛾子,再 看那茧,已破了个洞。望月吓得脸煞白。开平就把蚕仔孵出蚕虫,蚕虫换过四层皮 ,结成茧子,茧子又生出蛾子,蛾子又生出蚕仔的过程,细细地给望月讲了一回。 望月在家哪听过这等趣事,一时兴头头的,便也跟蚕结了些缘。 林家姆妈三申五令,林家的孩子不得和颜家的搅合在一起。踏青老实些,果真 就不和开平搭讪。望月自幼胆儿大些,只要姆妈没在眼前,便和那姓颜的厮混。每 天早上,望月拿手巾偷偷藏起一块抹了白脱油的面包,放在书包里,带给她的同桌 吃。见开平趴在桌上,把渣渣末末都舔乾净了,望月便享受了一回摆家家酒的快乐 。颜家的小子引着她,去五角场的农田里找桑叶。采满了兜,又爬在树桠上,找些 桑椹来吃。吃得一嘴乌黑,就拿袖子来相互擦。擦着擦着,便说了些似懂非懂的小 孩家的疯话。 颜家病殃殃的儿媳妇,居然一年一年地撑着活了下来。倒是那个从没病痛的儿 子,突然就倒下了。抬了去医院,查出来是晚期肝硬化,腹水涨得鼓鼓的,没多久 ,竟撒手尘寰。一个楼里的人都说,那人是营养不良,才得的那病。颜家阿婆没想 到这么快就求到了林家。一口薄棺材,还是林院长让工会出钱买的。林院长帮颜家 的还不只这个忙。出殡那日,麻衣孝帽不时兴了。颜家的孙子胳膊上绑了一道黑圈 ,被颜阿婆逼着给院领导挨个儿磕头。磕到林院长跟前,跪下的就不只开平一个人 了。林院长扶不动,只好叹了一口气,说:“有院里一口吃的,就有你家一口吃的 。”颜阿婆这才肯起身。当然颜阿婆后来才知道,林院长这一句话,便是颜家的几 年粮--院里给了颜家一笔抚恤金,尽管那姓颜的不是死在公事上的。院里还决定: 待开平年满十六周岁,便可进院顶替他父亲的职。 丧事办完了,颜家女人嘤嘤嗡嗡的哭声,还在楼里响了好久。林家姆妈搅得心 烦,就时时从爸的薪水袋里取钱,买越剧票,约了她的一帮姐妹淘,去看袁雪芬演 的祝英台。三个月后,爸就报名叁加援疆工作组,去了天山脚下。一年的合同,结 果延成了十五年。竟不再回来。 从此,林家的孩子随姆妈姓了孙。直到爸走后,姆妈才换了个人。左手和右手 商量着过日子,居然把三个女儿给养大了。 后来开平果真顶替进院当了锅炉工。在颜家阿大阿二阿三急着找人嫁,孙家三 朵花忙着考大学的当儿,小锅炉工颜开平的心,却有了许许多多的空闲。填补这些 空闲的,便有很多想头。这些想头有关于望月的,也有关于钱的。在那不久的将来 ,他的想头就成了真。命运的转折点,就在一封隔海寄过来的信。 六、 夏天来时,是经过紧锣密鼓的烘托和无数场的虚惊之后,才露一个小脸的。去 时,尾巴一夹,不留一言,就去了。夏和秋的交接,在一场雨里就匆匆完成了。 垒球赛热热闹闹地打过了一个夏季。卷帘照例是不关心的。饭桌上儿子和丈夫 说谁打得好谁打得臭,卷帘耳朵里偶尔刮到一两句,也是一头进一头出的,没在心 里存过。直到有一天,彼得和黄胖子同时提出不在餐馆里吃饭了,要去那个有活动 屋顶的天穹体育馆看球,卷帘才想起那日是多伦多“蓝鸟队”和亚特蓝大“勇士队 ”争夺全北美冠军呢。知道这事拦阻不得,便赶紧打发了父子俩看热闹去。 那天正是个周二,原本是一周里生意最淡的日子。偏赶巧了当男招待的刘晰叁 加学术会议不能来上班,二厨又老婆生孩子去了医院。黄胖子前脚一走,后脚就来 了一个电话,是一个公司要临时订五十份宴会外卖。通常这类外卖都是早早预订的 。虽是措手不及,卷帘哪舍得推走那样一桩好生意?当下忙不叠地应承下来,说放 心吧,两个小时以后来取。放下电话,才知道牛吹得大了些。前头后头缺了三员大 将,剩下的除了一个大厨便只有一帮女招待。这帮女招待,说起话来一屋子的声音 ,要在厨房里干起活来,却没有一个能顶得上一把手的。无奈,也只得把星子和羊 羊几个发派到后头打下手。众人便笑羊羊:“小姐绣花来了?”羊羊不服,就要上 灶台切菜。又哪见过那样厚实的刀?几刀下去,便听得杀猪也似的一声叫。一看, 一根手指上已流了些血,一时吓得小脸儿煞白。拿绷带裹了,就死活不肯再沾水了 。卷帘一边看钟,一边就穿起围裙当了二厨。待前头来了客人,又脱下围裙当起招 待。前前后后穿梭子似的,竟没有歇下一分钟。 还没忙出个头绪来,门铃就响了,是来取货的。卷帘出来,说再有半个小时一 定好。那人脸色就变了,说五十个人在等着呢,你要有问题早说我们也好找别家呀 。说着竟露出要走的意思来。卷帘很是赔了些笑脸,只差伸手去拉那人了。一时甚 是尴尬。众人在后头都听见了,也是着急,就推了羊羊说:“你也干不得什么活, 就出去挡个驾吧。你给他笑一个,他就三魂丢了两魂,哪还记得什么时间呢?拿了 小费,大家念你好。”羊羊听了,便狠狠地“呸”了一口,竟真的出去了。也不知 道她说了句什么,便听见那人嘿嘿嘿嘿地笑了起来。卷帘这才得以抽身回到厨房。 又忙了两刻钟,方弄妥了。包好了,装了车,那人又不着急走了,反问羊羊要电话 号码。羊羊便写了。那人拿了,揣在兜里,又从兜里拿了些票子,卷了一卷,塞在 羊羊手里。羊羊轻轻一捏,知道了厚薄。笑了笑,说“常来呀,有空电话联系,” 掉头就朝里走。 进了里头,众人就要抢着看羊羊手里的东西。羊羊揣了,不放,只说:“怎么 谢我?”卷帘插进来,说:“小费就平分了吧,你那里我另谢。”当下三下五除二 地将那堆票子分了,皆大欢喜。分完了,星子便怨羊羊哪能那么随便给人电话号码 ,要真找上门来也不安全呀。羊羊把眼乜斜了,只是笑:“我傻呐?我给的是黄胖 子的号码。”卷帘大喊:“反了,反了”,众人按捺不住笑成一团。 卷帘打了烊清点了钱数回到家来,才知道有些腿软。 去了趟厕所,看见手纸上带出好些暗红色的血来,便知道老毛病又犯了。卷帘 自十几岁起就有个月经不调的病,一个月里总有那么几天,周身都不舒服。都说结 了婚,坐过了月子,就能调养过来。谁知生下彼得之后,非但不见好,反而越发见 重了。清闲些时,又好些。若忙累得过了头,便淅淅沥沥的,有时一个月来个好几 回。西医和唐人街的中医都看过了,总没个根治的。都建议把子宫连根端了,病根 方能除。卷帘想着自己正值盛年,就有些犹豫。问了黄胖子,黄胖子听说动了子宫 切除手术的女人,身上雌性菏尔蒙就少,房事上也就冷淡些。自然就不甚愿意。也 不敢和卷帘直说,只说“以后餐馆挣了钱,保不准你享福了,就想生个姑娘呢。还 是保守治疗看看吧。”手术既然不作了,病也就时好时坏地拖延着。 卷帘起了身,看看墙上的挂钟,都过了十一点半了,那父子俩还全无声息,想 必那球赛又加时了。又见屋里窗子都关了一天了,空调也没开,有些闷,也有些气 味。便去一扇一扇地开窗子。进了彼得的房,玩具汽车,脏袜子和电子游戏机盘天 女散花似的扔了一地。也懒得收拾,开了窗,依旧把门带上。又进了厨房,打开冰 箱,取出个小包来,把外头的尼龙纸一层又一层地打开了,露出里头小小一个方盒 子,里面盛着些象牙白色的锯屑似的东西。卷帘拿了小银勺小心翼翼地挑了些出来 ,放到一个瓷茶盅里拿了些温水泡着,放在炉上蒸着。一边就坐在沙发上等着火旺 上来。 一乎儿功夫茶盅就咚咚咚咚地在锅里跳动起来。卷帘在这一刻里,才体谅了姆 妈的苦心。望月这趟子出国,姆妈知道她是作长期打算的,要带的东西少不了,也 没让她多带甚么,只让她给自己捎了这上好的高丽叁。又怕自己忙起来没时间伺候 ,把叁都蒸软了,拿小斩刀细细地切成小片,拿上好的陈年米酒泡过三七二十一天 ,又焙干了,装好带来的。论说享受,家里谁也没有姆妈精通。望月虽是有钱,却 哪知道那旧上海的排场和讲究?卷帘是老大,比起两个小的来,姆妈摆的谱,也就 她见得多些。 姆妈炒豆芽,是掐了头去了尾,只留中间白白胖胖的一段。姆妈包馄饨,从不 用外头的肉碎,只买那种见不着一根肥筋的瘦肉,细细地拿菜刀剁成泥。放的调料 倒比肉多,光香油就分汤里馅里和蘸的三种。街上买的虾米,从不直接上桌。姆妈 要仔细地洗过了,再拿陈年米酒泡过三天,方能吃。家里若吃鱼,姆妈只挑两个眼 珠子和腹下一寸见方的肉吃。那时还没有望月踏青。待卷帘把她的那份也挑了,剩 下的,风卷残云似地,统统进了爸的碗。 爸的老家在东北的抚顺,家里世世代代是挖煤的。爸进莫斯科大学,是政府保 送的。从井里上来,洗乾净了身子,扒下炭黑炭黑的老棉袄,换上灰色中山装,进 了几天速成班,就一趟飞机直送苏联了。后来毕业分配到上海来,满街的新奇,爸 的一双眼睛就不够用了。渐渐地,就看出几分上海人穿衣服的道道了。便跟着学。 过了几年,衣装发式上,竟看不太出外乡人的样子来了。只是口味上,始终还是个 老土。姆妈的山珍海味,落到他的肚肠里,也就是充饥用罢了。 等到望月踏青出世,家里一下子添了两口人,日子便过得略微紧了些。姆妈也 就没有那个闲工夫精耕细作地摆她的谱了。那阵子,正是家家户户粮票不够用的时 候。爸在抚顺的寡母,几回托人捎信到设计院,说老家的日子不好过,都有饿死的 人了。爸是长子,心里自然难受。就把信拿回家来,让姆妈看。姆妈看完了,叹了 些气,却不说话。爸沉不住气,就试探着问:“让妈过来帮你带小鬼头?你一个人 看三个,也太累了。“姆妈想了想,才说:”一年。” 奶奶来前,姆妈也是很作了些思想准备的,心想权当是家里雇了个颜家阿婆似 的保姆吧。便仔仔细细地交代卷帘:“你奶奶若给你和双胞胎穿衣服,就让她穿。 若是喂你们吃东西,一定要看着她把手洗乾净了,才吃。”谁知奶奶来了,竟全不 是颜家阿婆的样子。 奶奶是缠过脚又放开的,走起路来就一摇一拐的。随身带的也就三两件换洗衣 裳,一双厚棉鞋。旅行袋里倒有大半袋装的是自制的烟叶。进了门,将千层底布鞋 脱了,盘腿坐到床上,就点起了烟袋。烟呛得卷帘呵呵地咳。爸脸上就有些挂不住 了,叫了声:“妈!”老太太笑了,露出两排焦黄的牙:“小孩子家,呛两天就不 呛了。”没多久,烟叶就抽完了,又开不了口问儿子要钱去买,只好干熬着。憋得 难受时,就蹲在墙角眼泪婆娑的。爸见了不忍,只好去买八分钱一包的劳动牌纸菸 。老太太抽惯了烟叶,就嫌纸烟太文,不过瘾。 奶奶来了,家里叠被铺床洗洗涮涮缝缝扫扫的活,倒都包了。只是厨房的事, 姆妈死活不让她沾边。鱼呀肉呀地喂了她几个月,非但没添肉,反而瘦了些。爸悄 悄地问了,奶奶就说:“想吃大葱蘸黄酱。”爸听了嘿嘿地笑,说这还不容易?隔 天果真上街买了来。奶奶一气吃了五根葱。姆妈早就备下浓浓的一缸茶,先让老太 太把口漱了,又让拿茶叶放嘴里嚼。嚼了有一两个时辰,姆妈跟她说话还是背着脸 的。 奶奶没呆满三个月就走了。走的那天,姆妈搂着双胞胎还在睡觉,是爸带着卷 帘去火车站送的。爸托人从近郊买了一篮鸡蛋,又塞了二十斤全国粮票,说给老二 老三各十斤,又让写信回来不要提这事。奶奶蹲下来,拿手摸卷帘的脸。那手裂得 跟锉刀似的,锉得脸生疼,卷帘就躲了。回到家来,姆妈就问:“那老太婆跟你爸 说了什么?”卷帘说:“也没说什么,只说爸可怜。”姆妈正抱着望月摇晃着呢, 听了这话,就停了下来,拿嘴咬了望月小衣裳的一角,看着窗外的树枝不吱声。半 晌,才打发卷帘到街角的饭馆子,买一碗韭菜馅的饺子,热在锅里,留着给爸晚上 回来吃。 后来家里就有了那场变故。爸一句也没跟奶奶提起。倒是姆妈给奶奶写了封信 。姆妈知道爸是孝子,大概还是盼着婆婆能开口说句话吧。没想到婆婆回信来,竟 说:“儿子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俩中间的事,还是你清楚。”堵得姆妈哑口无言 。 其实,爸和姆妈,到底哪个更可怜些,是谁也说不明白的。 卷帘便想着,明后天得抽个空,坐下来,给姆妈写封信,说说望月来后的事了 。一边想着怎么给姆妈说望月的事,一边就慢慢地啜着参汤。热气醺醺地上来,身 上就越发软了。没容想出个头绪来,就双眼蔫搭起来。只好身子也不洗,便横到床 上。立时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就听见门外有人说话的声音,便知道是父子两个回来了。一 会儿,又听见浴室里水哗哗地流着,猜着是黄胖子在照料彼得冲凉呢。终是身子倦 怠,由得他俩闹去,竟不动弹。再过了一会儿,便都安静下来,想是都完事儿了。 黄胖子穿了件睡袍进来。卷帘挪了挪身子,胖子就躺进来。卷帘半闭着眼,问了声 球赛怎样?黄胖子愤愤地骂了句:“狗屎,最后还是输了。”又说了些是怎么输的 。卷帘一句也听不懂,也懒得问。胖子又问晚上生意怎么样。卷帘如此这般地说了 ,胖子就怨她:“忙成这样,也不打个电话叫望月过来帮个忙。她在家闲着也是闲 着,餐馆里转转还能学几句英文。开车过来也不过几步路。”卷帘便从鼻孔里嗤出 一口气来:“没听星子说的,连早饭都得开车去文华中心吃呢。在家一顿饭都不肯 作,还能到这儿给你当老妈子,又不是……”突然就闭了嘴。黄胖子便知道她是想 起踏青来了。见她脸色阴暗下来,就拿笑话岔开:“踏青在时,也没听你说她好。 天晓得女人的心眼是怎么长的,没见过两个女人能过到一块儿的。你倒是和望月说 了那事没?”卷帘便拿肘子撑起半个身子来:“我岂不比你着急。跟她提了几回, 她一声不吭。又问了她银行存款打算怎么办,追得紧了,她乾脆说:‘懒得管,让 它放着再说。’这一放,两三年的复利,就是十好几万加圆呢。也不心疼。说是不 心疼,让她拿了十万给我们用吧,她又不干。” 当初卷帘出国时,开平还在设计院里烧锅炉。后来姆妈来信,零零星星地说了 些颜家的事。卷帘只当姆妈这些年还没过完瘾,依旧拿了那个江北佬取笑呢。真正 知道开平家底,还是在替望月找律师办投资移民的时候。两口子拿着开平公司的烫 金年度财务报表,看得手抖抖的,方明白颜家果真是发了。卷帘便写信回去,拐弯 抹角地提了些开餐馆的难处。望月回了信来,说一应事务见面再谈。这一个“再” 字便让这边的人悄悄地存了些希望。谁知望月来了两三个月了,大小事情上竟都装 聋作哑,没个态度。卷帘的耐心渐渐地磨得只剩了一层底。 黄胖子叹了口气:“算了,钱是她的,你也不能强迫她。只好以后再找合适的 机会跟她说吧。我们这趟办她来,虽没赚,总算也没亏。”卷帘知道胖子说的是和 律师分成的事,便不吭声了。胖子就脱了睡袍,斜眼瞄了眼卷帘。女人喝了口参汤 ,脸上的酡红竟还未全退,看上去比平日又略为柔顺些。胖子心想这卷帘虽比不过 那两个双胞胎的妹妹,年纪又大些,远看却也还是看得过去的。再说到底是大家大 户出来的,言语举止上,又胜寻常人一筹。心里就有些痒,忍不住拿手去探。卷帘 躲了,说:“累了一天了,歇吧。”虽是这话,眉眼之间却藏着些浅笑,全不似平 日的严肃。黄胖子越发地被撩拨起来,就伸手下去掀卷帘的睡衣。谁知手一伸,就 摸着了卷帘身下垫的那块旧毛巾。厚实实的,上头似乎还有些污血。一时兴致全无 。掩嘴打了个哈欠,说:“那你就放心睡吧,闹钟都拨好了。”便熄了灯,背朝卷 帘睡下了。 七、 卷帘见黄胖子无话了,就推了他一推:“彼得的老师说彼得对数学没有兴趣, 上课也从不提问。是不是找李方舟给补一补?从前踏青带他来时,彼得也只肯和他 说话的。”黄胖子噗吡地笑出声来:“卷帘,你儿子才上三年级,你就让他痛痛快 快地做个孩子,行不?” 卷帘还想还嘴,那头已响起细细碎碎的鼾声。心里便恼着男人的没心没肺。这 一恼,就把自己给恼得醒醒的了。 屋子里虽是黑的,窗帘却没有关严实。屋外街上的几盏路灯,从缝隙里钻进来 ,鬼火似的,晃着人眼。卷帘把身子翻来覆去的,又狠狠地闭了回眼睛,竟没躲过 那几点鬼火。终于没能忍住,起身把帘子密密实实地拉上了。 屋里就彻底地暗了下来。 那头的鼾声已经很响了。 黄胖子自年少时起就打鼾。年纪一年大似一年,身体一年胖似一年,鼾声也就 一年响似一年。响得竟能半夜把自己打醒过来。 刚结婚那年,卷帘无论如何也不能和他同床睡觉。黄胖子只得把千方百计地把 老婆先哄睡着了,自己才敢入睡。谁知那阵子卷帘读书读得紧张,竟读出个神经衰 弱症来,心里装着半件事就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怕黄胖子先她睡着了,鼾声上来 ;越紧张就越发睡不着。那头黄胖子强打精神地撑着,这头卷帘辛辛苦苦地醒着。 两个翻过来翻过去就跟翻烧饼似的,又怕挨着碰着另外一个。直折腾到天亮,闹钟 一响,只得匆匆起了。头晕脑胀,哈欠连篇,挂着四个黑眼圈去上班。卷帘坐进车 里,没等车门关严,就睡着了。 一直到了第二年,方适应些。 卷帘出国前,早就有了个亲密赵姓男友的。两人原在一个大学里念书,毕业了 又都同时留校当了助教。那赵某是学历史的,研究课题是唐宋民俗演变。常在学报 上发表一些言辞激烈、观点新潮的文章,又写得一手缠绵旖丽的韵律诗。渐渐的, 就有了些小名气。系里的教授,大多对他赞誉有加,明里是提拔新人,暗地里都藏 了个私心,想把女儿嫁给他。便越发地骄纵了那人的傲气。卷帘对那个姓赵的,很 是佩服过一阵的。为了追他,也甚费了些苦心。本是学工的,却不务正业,整日去 文科院系修课,就为的是得着些薰陶,沾带点文气,免得跟赵某说话时露怯。 后来那人先卷帘一年出国,又帮着卷帘办成了奖学金。两人在机场见了面,倒 让卷帘大吃一惊。虽然封封来信都说留学苦,却没想到,仅一年的工夫,就能把这 么个有棱有角的人,磨得没了轮廓。那人开了辆叮当作响的车来接卷帘,一路上就 熄了三次火。到了住处,卷帘更是心凉了半截。是间很小的地下室,墙上破了个洞 ,就拿墙纸补上了事。地面上只露出一尺见方的窗户,整个屋里黑洞洞的,大白天 也得点灯。盛夏时节,穿了长袖衬衫,竟然冻得抖抖的。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 。那铺的床单,还是临走前自己送的。一屋里,也只有这样东西,还有点喜气。想 起在沁园住时对姆妈的诸般挑剔,卷帘一时就有了些落难公主的凄惶。放下行李, 便问:“你住哪里?”那姓赵的把眼睁圆了,甚是惊奇的样子:“我们不住在一起 ?”那一刻,卷帘突然就觉出了那个男人的猥亵。他如此急切地办她出来,与其说 为了她,倒不如说是为了他自己。 在多伦多住了一阵之后,卷帘渐渐才明白那人英文底子薄,学的又是历史专业 ,别说毕不毕得了业,就是学成了也是找不着工作的。就苦心劝着改行。谁知那人 也是有些脾气的,环境逆悖些便越发地固执起来。又见不得卷帘学的专业比他的好 。两人先前分开时,倒是日思夜想的。待住到了一起,那一腔的思念反是淡薄了。 志也不同,道也不合,便时时有些磕磕绊绊的口角,心也日渐疏远了。不到一年, 卷帘就搬出去另住了。那姓赵的觉得自己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不久也打了行李,转 学到美国去了。 卷帘和姓赵的同居过一阵,又加上姓赵的从前办她来时,都跟人说是办太太来 的,多伦多的中国同学里头,便以为他俩是夫妻。待卷帘搬出来另立炉灶时,男男 女女都对她另眼相看。女的等着看她凤凰另择高枝,男的虽有同情她的,也不敢惹 上是非。卷帘极爱脸面之人,如何受得了这份委屈?又不肯跟人解释,就越发地孤 僻了起来。从此遇到事,就再也没个商量的人。 卷帘学的是电机工程,是个好专业,却不好念。国内的那点儿电脑底子,到了 这边,就捉襟见肘了。虽然狠下了点工夫,终是比不过人,两门功课都得了C。研 究生院规定:考试成绩得C的学生,就没有资格得奖学金。没了奖学金,卷帘就傻 了眼。正好有个朋友认识一家中餐馆的老板,就介绍了卷帘过去当女招待。卷帘到 了那一步,也只好下了个狠心,一半时间读书,维持合法居留身份;一半时间打工 ,养活自己。于是就在学校和“荔枝阁”之间,辛辛苦苦地跑着。 “荔枝阁”的老板,年纪虽略微大些,却还是个无牵无挂的单身汉。尽管没念 过大学,天文地理,世界大事,花边新闻,聊起来也头头是道。闲了不烟不酒,只 爱好听听歌,看个球赛什么的。又爱说说笑笑,是个极和善的人。谈不上是金牌, 却至少是个银牌王老五。餐馆里打工的,也还有几个和卷帘身份相似的女学生,却 比卷帘年青些,也活络些。原本出国来,是为了看看外边世界的。谁知还没看见外 边世界的精彩,便受不了这读书的枯燥和苦楚了。聚在一堆,就只有怨言。心里不 约而同地,都暗暗盟生了靠岸的意思。于是,对老板就益发地殷勤起来,老板在时 ,干活手脚也越发地麻利了,妆更是一日比一日化得靓。下了班,争先恐后地,总 想办法搭老板的车回家。上了车,又总叮嘱老板先送了别人再送自己,好捞着个和 老板单独相处的机会。 卷帘见了,心里就鄙夷。非但上班时不与她们作堆,就是下班了,也是宁愿自 己坐公共汽车回家的。辗辗转转地,老板也听说她是三圆金笔厂大亨的后人,却见 她每日一只书包背来背去地上下班。平时闲了没客人时,人聚堆聊天她只守着一本 书看,就跟世界都不存在似的。多冷的天,一身羽绒服一条厚围巾,孤零零地在路 边等汽车。全无半点上海滩大千金的架子。心里就有些怜惜,也益发敬重她。轮到 她砸了盘子摔了碗,把这桌的饭菜上到那桌去的时候,至多摇摇头,也不说她什么 。 卷帘一星期要打四个晚上的工,读书的时间就越发少了。黄胖子见她连走路的 时间都没有,总是小跑着,便猜她也是没时间好好做饭的。便留了意,把厨房里剩 的饭菜,每日包了些塞给她带回家去。卷帘推了几推,没推得了,就接了。点个头 ,算是个谢字。那几个女的看在眼里,虽说不出什么,心里就有些嫉妒,便日渐疏 冷了卷帘。 入冬,卷帘就得了个奇奇怪怪的病,吃什么吐什么,什么都吐光了,就接着吐 酸水。加上大考,又点灯熬油地辛苦着,人就瘦成一根竹棍,身子竟是荷不动衣裳 的样子。脸儿蜡蜡黄的,找不着血色。连一头黑发,都褪尽了光泽,乾乾的,有如 草根。餐馆里略微跟她亲近些的,都劝她好好去医院检查一趟,找出病根来。卷帘 哪舍得那时间?只是一味地摇头。 到了圣诞节,“荔枝阁”聚餐。黄胖子谢了大家一年的辛苦,塞给每人一个小 红包。卷帘不知底里,当众拆了,掉出三张大票子来。那几个女的多长了个心眼, 偷偷地去厕所,才拆了自己的。一看,比卷帘的少了一张。便越发妒恨了卷帘。背 地里在老板跟前,就说卷帘如何如何的不是:动作又慢呢,手脚还不乾净。动作慢 ,黄胖子早就看见了的。手脚的事,细细地观察了几天,竟抓不到一丝把柄。便拉 下脸来,说了那几个:“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有个难处不相互帮着点,倒只会拆 台。她比你们几个都大,一个人,不容易嘛。”那几个就有些羞愧,方收敛些。 后来就到了春节。洋人是不认这个节的,所以“荔枝阁”还是照开。下了班, 有个女招待说家里借到了一套琼瑶的录像带,大家就起哄,说“过节了,看个通宵 吧”,就都跟着那女招待走了,只剩了卷帘一人。 黄胖子最后一个出来。锁了餐馆的门,去开车,便看见卷帘背着个大书包,站 在路边等汽车。 那一天的天气本来就冷,又下着些细细的雪。风吹得呜呜的,就跟狼嚎似的, 卷起一地乾雪粉,洒它个纷纷扬扬,迷了人眼。卷帘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如一根细 绳,丢在冷冷清清的街上。黄胖子便在身后揿喇叭,让她上车来。卷帘只是不肯, 一味推辞。推得黄胖子沉下脸,粗声粗气起来:“让你上来你就上来嘛,我还能怎 么着你?” 卷帘遭他一吼,愣了一愣,只得上来。赌气似的,竟也不说话。黄胖子便问她 住哪里,听见那头 声 气地说了个街名,这才发觉卷帘是一路哭着的。一时慌了 ,也不知怎么安慰,竟说:“卷帘,你不如嫁了我吧,也好少吃些苦。”说完了, 方吃了一大惊,这话就跟没经过脑子似的。见已说了,就索性说了个透彻:“我跟 你比,是个粗人,却会好好对你的。要不,你在这儿也是进不成退不成的。想读完 书,还得三五年,看你那样子也不知熬不熬得下来。若不读书,就没了身份,就得 回去。好不容易出来了,又回去,怎么跟你家里交代?其实,要是不合适,总是可 以离的。这儿离婚,也是很普遍的。”卷帘见黄胖子把自己的那点心思,描点得一 清二楚,脸就禁不住红一阵白一阵起来,一时作不得声。 一路送了卷帘回家。临下车,卷帘才问:“刚才说的,可当真?”一边就拿眼 睛直直地看着黄胖子。黄胖子其实早已懊悔了自己的孟浪,遭这一看,脸色就有些 变化。到了这刻,反是不能退缩了,只得说:“那是的。”卷帘呆了半晌,方说: “那好,你去准备吧。”两个星期之后,卷帘跟“荔枝阁”请了半天假,说和老板 出去办点事。事毕回来上班,众人发现那两人手上都多了枚结婚戒指,方明白孙卷 帘已成了黄明安夫人。那几个女的,聚在一起,就忿忿地说些“不叫的狗才咬人, 静水最深”之类的话,至此方懂得多伦多是个着急的、直截了当的城市,温柔迂回 在这里行不通。 洞房花烛夜,两人早早地沭浴过了,坐在床上,看着地毯,都不言语。两边都 是怕,怕的却不是一样东西。最终还是卷帘起身把灯关了,诱导着那头渐渐进入状 态。由着黄明安上上下下起来,却不敢露出一丝熟稔的样子来应和。完了,那人竟 一句都没问。卷帘便感叹到底是西方人在这些事上开通。那黄胖子在加拿大好些年 了,也算是半个洋人了。 刚结过婚,卷帘就病倒了。卸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这才敢放放心心地病了 。“荔枝园”里,黄胖子三天两头不见了人,都是陪老婆去医院看病了。 这一病,就病去了一整个月。病完了出来,反是红红粉粉的一张脸,一脸的晦 气都散了,就跟蚕蜕了一层皮似的。头发上狠狠上了些油,又穿了件鲜亮衣裳,众 人见了,都惊叹换了个人。 病后,功课就拉下了不少。却因有了退路,补起课来就有些怠怠的,终不及先 前那般的着急。黄胖子看出来了,便劝:“读不下去就不读吧。条条大路通罗马, 赚钱也不一定都得靠读书。”卷帘第二天就去退了学。回到“荔枝阁”,不去前台 ,不去厨房,一头便钻进办公室,翻出黄胖子多年存下的账本,细细查看起来。 那几个原先与卷帘不甚对劲的女招待,心里便有些慌慌的。见了新老板娘,笑 也不是,恼也不是,想讨好也不知怎么开口,一时脸上十分尴尬。后来黄胖子出来 ,对众人说,从今往后餐馆前台所有的事,都归老板娘管了。那几个一听,岂有不 明白这是卷帘的意思的?就挑在卷帘上马之前,急急地辞了工。 卷帘乐得来个耳根清静。就又重雇了一班人马,只听她调教。从此认认真真地 做起了“荔枝阁”的老板娘。 (待续) ※※※※※※※※※※※※※※※※※※※※※※※※※※※※※※※※※※ 本期 责任编辑:陈志刚 主 编:陈志刚 校 对:瞿晓华 副主编:胡亚非 PS制作:张 吉 黄 政 封面设计:潇 渝 刘顺国 系统维护:张 吉 网络发行:刘顺国、王欣磊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信息服务站地址:http://www.fhy.net/ ftp.fhy.net (209.112.2.8) fhy/pub ftp2.fhy.net (142.132.12.100) pub/fcssc/fhy ================================== 订阅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国际刊号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cunews.carleton.ca 1198-1466 联机直读 需 fhy-hz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1198-1466 繁体字阅读 需 fhy-big5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1198-1466 国标码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码 需 fhy-big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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