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四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十日刊 特刊第十一期 ※ ※ 全加拿大中国学人联合会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TK11C) ~~~~~~~~~~~~~~~~~~~~~~~~~~~~~~~~~~ 【小说连载】 上海小姐(第八至十一章)…………………。.张 翎 ~~~~~~~~~~~~~~~~~~~~~~~~~~~~~~~~~~ 八、 九月里,学校都开学了。望月便去多伦多大学选修了一门世界艺术史课。是旁 听的,也用不着入学考试。交了学费之后,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就注上了册。 假期里,卷帘就已经让羊羊带着望月,在学校里各处转了转。自从美术学院毕 业至今,望月也是多年不曾摸过书本了。如今咋一回到学校里来,心里就有些新奇 。 多伦多大学的整个校园,全是古堡似的建筑。墙是石头的,凹凹凸凸的也没个 规律,反是古朴。墙上密密实实,阴阴凉凉地爬着些不知年月的青藤。风一过来, 青藤便唏唏嗦嗦地翻出些深深浅浅的绿浪来。屋顶全是尖尖的,涂着些铅绿,衬着 背后的一片湛蓝,几抹白云,煞是气派。近一看,竟没有两幢楼是重了一个样式的 。偌大的一个学校,前后左右也无一扇门。进的,出的,开汽车的,骑单车的,竟 没有一个人上前来查身份,阻拦问话的。 又见校园里走来走去的那些学生,身上遮得少,露得多,攒的是一个夏天留下 的阳光,皮肤全是黝黑闪亮的。衣着上,也极其随便。一件短衫,一条短裤,一双 球鞋,还有连袜子都不穿的。走起路来,脚上刮着风,笑得也是响响的。望月从他 们身边擦过,便觉着自己脸白了些,头发长了些,气也有些虚。就把胸脯在风里狠 狠地挺了挺。挺完了,自己又忍不住笑了:三十多岁的人,能和十几二十岁的比吗 ? 出国前,也曾和开平半开玩笑地说过要出来读书,开平根本没有把她的话当真 ,一味地笑她:“如今你要谈一个判,就有两个助手给你查资料。连给朋友写封信 ,也是秘书帮你拟的稿。问你图书馆的门朝哪边开,怕你也答不出来。打字一分钟 能敲十个键,就算你不错了。你爱玩什么都好说。就是读书这个苦差使,怕你吃不 消。”望月听了,便把脸儿沉了,那一个晚上没再理过开平。第二天早上去上班, 推开办公室的门,就见办公桌上放着个书包。正宗的意大利皮货,里里外外足有十 好几个口袋。那是开平连夜托人四处搜寻得来的,说:“要玩读书,就好好玩。敢 说这整个学校里,没有人的书包能贵过你的。”这回望月背着这书包,便觉得太新 了。 望月在学校里排了几个队,填了几张表,照了张学生证照片,终于领到了课程 时间表。结结巴巴的英文,讲得一身汗,就觉得有些辛苦。这才知道,讲话居然也 可以这么累人的。出了校门,便想到伊顿商场去剪个头。 伊顿商场在央街和当达斯街交界的地方,是个热闹场所。望月泊了车出来,立 时被一街的喧哗给吞进去了。人行道上,有人摆了个摊,正“五圆十圆”地吆喝着 卖廉价手表。紧挨着,又有人铺开两个大音箱,肩上扛把电吉他,在唱“蝴蝶之吻 ”,歌声嘤嘤嗡嗡地扬了一街。脚底下摆了个铁罐子,有行人丁丁咚咚地往里扔硬 币。望月听了一会儿,觉得唱得还挺哀伤,便也学着样子往里丢了一块钱。那人抬 起头来,冲望月笑笑,咿哩呜噜地说了句什么。望月偏没听明白。可围看的人都听 明白了,就哈哈地笑。笑得望月有些害怕,不敢久留,赶紧离了那地。 再走远些,就看见一棵大树。枝叶绿秧秧的,在迟午的太阳底下,撑起一片阴 凉来。阴凉里头,围着几个人。有小孩子,踮着脚尖还看不着里边的景致,便闹着 ,央求大人给扛起来,坐到肩上来。看见了,就把手指头含在嘴里,眼睛睁得大大 的,不再作声。望月好奇,忍不住挤进去,才知道原来是有人在画画。 那画画的,背着身,看不清人。只看见暗红色T恤衫的背上,沁着更暗的一块汗 迹。那个被画的,迎着面,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的。是个半老徐娘。原本金黄色的头 发里,夹了些白的,咋一看,竟跟落了一头灰似的。眼圈抹得黑黑的,又拿手擦过 ,就擦出两块青来。仰着脸儿,小心翼翼地笑着,那脸皮毕竟是松了,便沿着笑纹 浮挂下来。望月又看见那画画的脚边,摆着好几张素描。有老人有小孩,有印第安 部落头人,有好莱坞当红影星蝶迷·摩尔,还有加拿大总理克雷第安。便惊异这人 从哪里弄来这么个模特儿。手里正画着的那张画,不是素描,却是水粉,已经画了 八九成了。虽是粗糙些,却也是极像眼前的那个人的。只是脸上稍稍平复些,头发 又略微黄些,下巴也尖细些。加在一块儿,那画里的人就比真人鲜亮了好些。望月 心里便暗骂那画画的滑头。 旁边围看的,不懂,只是啧啧地赞叹着,说“像,像。”那画画的也不睬,埋 头又画了一刻钟的样子,就把画笔往盆里一扔,说了声:“完了。”众人便啪哩啪 啦地拍起掌来。有好事者,举起画来让那妇人看。妇人看了,“哇”了一声,拿手 掩了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当下拿了一张五十圆的票子,递给那画画的。那人就 满身找钱包。妇人见状,就说:“留着吧,不用找了。你若明日还在这儿,我就让 我姐姐来给你画。从前也让人画过几回,倒从来没这么像的。”那人欠欠腰,说: “我明日在央街和皇后街交道口上,十点以后准在。”妇人拿了画,谢了又谢,方 去了。 这时天也傍黑了。街灯呼地一下亮了起来,流了一地的桔黄。众人便散了。 画画的男人就站起身来,将那几幅作样品的素描仔细地收好了,放进一个绿帆 布大画夹里。又将画笔认真地在水里洗过了,连同颜料一起,放在一个装过冰淇淋 的塑料桶里。最后将坐过的那张帆布椅子折迭好。就背了画夹,左手提了桶,右手 拎了椅子,要走。望月盯着那人看了几眼,只觉得面善。想了半天,方想起原来是 在卷帘餐馆里遇见过的那个画家宋世昌。就上前来打招呼。 那人回头,见是望月,也有些惊讶:“记得,当然记得。其实,还没认识卷帘 ,就知道你了。你们家的姊妹也真是的,名字怎么取成这样,都跟贾宝玉屋里的丫 环似的。” 望月忍不住笑将起来。便问是怎么知道她的。世昌说是在华东六省市青年画展 上见过她画的一张畲寨风情图。 望月画下那张画,是有些典故的。 那年望月上大学三年级,油画系从外地调来了个新教授。从前众人只从教科书 里见过那人的名字,待到真人来了,一看,果真与旁人有些不同。此君上身穿了一 件灰色棉布对襟大褂,袖口低低地卷了一卷。下身是一条沉蓝直筒布裤,足蹬一双 藏青方口布鞋。肩上松松地搭了条青绒围巾。那日天上偏巧落着些细雨,此君手提 一把桐油纸伞走进教室里来,恍恍然,如同时光倒流了几十年。那样子,竟有几分 像去安源途中的毛润芝,又有几分像大病初愈的周树人。一身雅儒之气薰得一屋人 鸦雀无声。此君讲起课来,虽是口若悬河,旁征博引,却用了种极谦和的语气。开 口闭口,总要问学生:“这样好不好?”渐渐地,众人都背地里管他叫“好不好先 生。” 好不好先生很快便和学生打成了一片。对学生是有问必答,知无不言,言无不 尽,却也不露出厚此薄彼的意思来。于是就深讨了学生的欢喜。有一回指导学生上 素描课,站在望月背后看望月画静物,足足看了半个时辰也不走。下了课,才说: “以后素描课后留下来,给你讲些书里没有的东西。”从那时起,好不好就给望月 和另外两个学生喂些小灶吃。那两个是男的,众人虽有些不服,也说不出甚么来。 对望月,就有些指指点点的。一日小灶之后,好不好又送了望月一本他自己写的书 ,扉页上题了:“望月女弟子清览。”偏望月缺了根弦,又拿给几个要好的同学看 。那几个也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就自己琢磨着编了个意思,四下传了起来。流言就 像夜里起的风,看不见摸不着,却顺着墙缝门缝窗棂格缝,悄悄地溜进学校的每一 间宿舍。很快,所有的人都知道了。这风渐渐地也刮到了好不好的耳朵里。望月再 去开小灶,好不好就堵在门口,说:“最近忙,都取消了。”隔着门,望月听见了 屋里那两个男生的声音,方知道那人是刻意疏远自己的。到了大考,好不好的那门 课,全班人人得的不是优便是良,只有望月几个极少数的,得了个及格。望月不傻 ,自然明白好不好是故意压了她的分数,来洗清自己。考完了试,那一个暑假,全 班同学都结伴到黄山青岛爬山游水去了。望月跟谁也不说一声,便一人去了浙赣交 界的畲族人聚居地,一头扎进寨子里,和畲民住了一个夏天。夜里睡在竹楼里,忍 着蠓虫的叮咬,想着学校的事,心里尚是忿忿难平。早上起来,见到太阳出来,一 地的浓雾在一刻里散尽,露出青青翠翠的山石田地,心就在鸟啾声里舒展开来,全 然忘了伤痛。开学时回到学校,别人拿出的是一叠又一叠的旅游彩照,她拿出的是 一百多张畲寨写生画。虽然最后只有一张被选在华东六省市的青年画展上,可是以 在校生身份参展的孙望月,却替她的学校很是挣了些面子。从此,同学对她另眼相 待,反齐声责备起好不好的势利来。关于她的绯闻,便自然无人肯信了。得奖回来 ,好不好又重提开小灶的旧话,望月也不说要也不说不要,一眼看过去,便看得那 人接不下话去。经历了那次风波,望月也算是略微懂了些世故,将一派的天真收藏 了些起来。这事算算竟是很多年前的了,连望月自己,都几乎淡忘了,没想到竟还 有人记得。望月不禁有些受宠若惊起来。一时兴起,便说要请世昌在街角的小店坐 坐,吃杯冰淇淋。 世昌也不推辞,只说:“你请我就免了,我请你倒还可以考虑。” 说着,进了店,也不问望月要什么,冲着里边就囔囔:“不管什么,给她来杯 最贵的,给我来杯最便宜的,账单给我。”那卖货的黑人小姑娘似乎认得他,就掩 嘴吃吃地笑,果真给望月上来一杯特大的巧克力冰淇淋,上面洒一圈新鲜草莓,黑 黑红红的,甚是好看。又给世昌来了小杯香草冰淇淋。世昌从短裤兜里掏出那张五 十圆的大票,递过去。又从找头里抠出一个一块头的,塞到那女孩手里。这才将剩 馀的捏成一团,揣好了。把两腿盘起来,坐到椅子上,一边唏哩呼噜地吃着冰淇淋 ,一边指着对过街面上的各式店铺,告诉望月哪家是卖便宜电器的,哪家有漂亮耳 环,哪家卖的太阳镜又能过滤紫外线,又不改变其他景物的色调。望月倒也没见过 如此潦倒尚如此落落大方的人,一时便觉得那粗枝大叶里头,也还有些新鲜韵味。 又看那双手一分钟也不肯安歇,挥来舞去的,根根手指细细长长犹如新剥的葱,指 尖上染了些颜料。就想起小时候临摹任伯年的仕女图,描也描不完的深深浅浅藏污 纳垢的衣裳折皱里,偶尔也见着几个捏成兰花儿的手指头,心里感叹女人的手怎么 就能生成那个样子。见了世昌,方知道男人竟也生得那样的手。又想着这样的一双 手竟在街上给人画像,心里就有些不忍。 半晌,才问他在这儿画了多久了。说是有三年了。五月到十月画,天冷了就不 上街了。一年里只要画半年,就够吃够住的了。剩下的半年,就是自己的了。 望月又问“自己的时间里,都干甚么呢?”世昌也不答她,只将头歪了看她, 笑嘻嘻地说:“畲寨的不错,西双版纳的也有些味道。海南的就有气无力。你不适 合城市。城市就像金鱼缸。你回到城市就成了缸里的鱼。你见过下雨天的鱼是怎么 样的吗?” 望月吃了一惊,没想到世昌对她的画竟知道得这么多。她画的东西在南方很有 市场,可声势却一直没打过黄河去。 便又死追着问:“你怎么知道的?”世昌让她缠不过,只好说:“阡陌,你听 说过吗?阡陌姓宋,这你不知道吧?知道不知道的,竟就先瞎捧一气。倒是花了些 心思在那些文章上的,可惜没捧到点子上。” 望月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阡陌这个名字,早就听说过的。是中央美术学院 毕业的,专画一些凄凉雄壮的西藏风情,在国际上得了些奖。报上曾有人把他们称 作一北一南两个“边塞画怪”。有好事者,将阡陌的画拿了些来让望月评。望月推 不过,只好随口浮浮地夸了几句。没想到很快就有闲书闲报,将望月的话摘引了去 ,写了些文章出来捧阡陌。却没想到这个大名鼎鼎的阡陌,就是宋世昌。两个被传 媒炒在一起的人物,在国内竟无缘见面,却偏在万水千山之外的这么个街角小店里 相认。 望月就训世昌:“说你土你还不认,没听说过写评论的诀窍吧:大骂大帮忙, 小骂小帮忙,不骂不帮忙,捧你是要你完呢。” 世昌把眼眯了,将膝盖拍得啪啪作响:“怪不得我的运衰呢。什么时候求你在 《世界日报》上写篇文章也骂我一骂?”两人就笑了一回。世昌又问望月想在多伦 多干什么。望月说想在多大进修几门课。听说纽约有个国际画廊,很出名的,有时 也展一些中国画家的画。她也想在那儿办个个人画展。正联系着呢。说完了,便觉 得自己有些轻狂,竟像是在招摇了。忙改口:“来了这儿,什么也不懂,一切从头 开始。也没有什么固定计划,无非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再看看世昌,好像也没 在意的样子,方释然些。 世昌又说,等到枫叶上来了,他就不上街头画画了。他知道有个地方,枫叶长 得最好最密。且不是开发的旅游区,也无人打扰。自己带个野餐篮子进去,画一整 天也见不着个把人。当下两人便交换了电话地址,约好了等十月底找个时间一起去 写生。 九、 入了秋,望月就真正忙了起来。 是为画展的事。 四下打听了来纽约国际画廊有个小老板,是香港人。望月因着英文说得不是很 顺溜,一应大小事务,就只与那人联系。几个月里,在多伦多和纽约之间,也飞过 好几个来回了。谈来谈去,双方却始终没有在费用和分成的事上达成协议。望月暗 地里也探查过,知道他们的惯例。便疑心对方知道些她和开平的底里,要多讹些钱 。心里没底,就打电话向开平讨主意。 谁知打了一天,也没找着人。打到公司,秘书说总裁今天没来上班。打到家里 ,婆婆说儿子早去公司了。直打到那边时间早上五六点钟,方打着了。那头接起来 ,声音听上去醒醒的,竟不像在床上的样子。望月心里就有些疑惑。还没容这边开 口,开平那边就说:“公司这阵子出了些事,一整天电话不断的,只好出去避一避 。”望月听了,心就往下一沉,一时也顾不得生气,忙问到底是什么事?说是望月 楼住宅区建筑原料供应上出了些问题。再问,就不肯细说了:“过一两天就能解决 的。告诉你,也没用。你隔着千里万里的,又管不了这儿的事。不如安心在那边等 你的公民身份吧。”望月见他一味地避重就轻,也明白是不让她担心的意思。想想 也是,这公司开平经手也有十几年了,起起落落不知多少个来回了,还不都过来了 ?刚开始时,一张桌子一张凳子,八条腿加上一个热水瓶,便是全部家当了。谁见 了谁都说是拿他阿公的钱打水漂漂。连她,也没信过他。他倒也不在乎,照旧日日 忙他的事。 后来果真成了些事。 一家子里头,当年真正看好他的,还只有外公一人。 孙三圆这一生,也真应着了“一猫九命”的旧话。先是土匪,日本人,国军, 后来是共产党,再后来是造反派,个个要置他于死地,可回回又让他逃了生去。关 键时刻,总有贵人牵领,绝处偏逢凶化吉,竟活了九十几岁。四房妻妾,给逼着离 了三房。离的和没离的都算在内,连最老的大房,都比他小十来岁。却没有一个不 走在他前头的。孙三圆过世前,不仅赶上了举家迁回沁园的日子,还领来一顶政协 名誉主席的桂冠。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老了老了,竟还有这般风光在等着。于是, 布满寿斑的脸上,竟很是光亮起来,亮得居然泛起蛋青色来。一日,在沁园融融的 落日里,他突然知道了大限将近。仔仔细细地薰香沭浴过了,换上了多年前就预备 下的沉蓝丝葛大褂,躺在软皮躺椅上,召集了一家大小来。开平自然不在其列。那 时望月时不时地在开平那里过夜。姆妈知道吵也没用了,就乾脆开只眼闭只眼由着 她去。可开平是不能踏进沁园一步的——姆妈有姆妈的原则。 见人齐了,众人便以为老头子要念遗嘱呢。谁知老头把眼微闭了,只是摇头: “我一世的生意经,就这样烂在肚子里了。你们几个,也没有一个是能接得了我手 的。孙氏一世荣华,到了你们手里,就只剩下一个沁园了,还不知保不保得住。可 惜,可惜。”当下众人相对无语,姆妈就第一个流下泪来。老头又把眼睁了,看着 姆妈:“你一辈子吃亏,就吃亏在不肯吃亏上。男人就是男人,你非要把他拴在裤 腰头上,他能肯吗?我一闭眼走了,看谁管你。”姆妈当着三个女儿的面,被道着 了痛处,脸便一阵红一阵白起来。老头子也不管,径自说下去:“将来能养你老的 ,说不定就是颜开平那只猢狲了。别把后路都绝了。”说完了,又转过脸来看望月 :“你是心高气傲之人,不可学你姆妈,对男人不可太过了,水满则溢,月满要亏 。”又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睛找来找去的,渐渐就定了格。后来想想,这就是老头 子留下的最重要的遗嘱了。 孙老板一去,留下一屋女流之辈,竟不知如何是好,便只能坐着对哭。其中姆 妈哭得最为凄苦。哭得是孙氏的繁华在迟来的第二个春天之后又如此迅速地凋零; 哭得是偌大的一个沁园,一院的阴柔之气,竟没有一个男人能撑得起门面。一时哭 得寸肠欲断。望月见此情景,便放胆叫了开平过来帮忙。 开平临来之前,特意去南京路最好的理发厅,油油地理了个大背头。回家让颜 家姆妈把阿公从台湾邮来的那身西服,拿蒸汽熨细细地熨过一回。又去买了些上好 的鸭梨苹果,拿两个网兜分着装好了,一路提到沁园去。姆妈哭了半天了,哭得两 眼肿得只剩了两条缝。终于哭累了,正坐在阳台上养神。老早看见开平进来,就将 眼睛闭了,也不动身。望月正绞热水毛巾给姆妈敷眼睛,自然也挪不了身。最后是 踏青下去开的门。 开平进得楼来,鞠了个躬,叫了声“孙阿姨”,姆妈懒懒地点了个,算是回答 ,就把开平晾在客厅里,不再理睬。客厅虽然只昏昏暗暗地点了一盏灯,姆妈早已 看清了开平身上那套衣服的作工,心里暗笑:别看台湾香港叫得热闹,真正精工细 作的裁缝,还在黄浦滩。江北佬想学真正的上海人,没有一代两代人的工夫是不行 的。姆妈的断言不出三年就给破了——那是后话不提。还是踏青看着不忍,想着人 家毕竟是来帮忙的,就让开平在沙发上坐了,又沏了杯龙井出来。 开平与踏青有一搭无一搭地说了回话,就渐渐地镇定下来。将身子坐直了,抬 了眼,冲着阳台那边,说:“人活千岁,也有一死。如今孙爷爷去了,家里就全靠 孙阿姨您掌舵了。您若有个长短,叫望月她们怎么办?还是得打点起精神来,把后 事办好了,让死的人称心,也让活的人安心。再说,孙爷爷是政协的人,又不同于 寻常百姓。这丧事的调子定得如何,对后人关系重大,千万马虎不得。”姆妈没想 到才几年不见,这拖清鼻涕的颜家小子也知道些轻重,懂得说话了,脸色方略微松 泛些。 望月冷眼看着,知道姆妈对外公的丧事心里一点也没谱,却又不肯放下架子, 就送了个台阶过去:“姆妈,开平有个朋友在殡仪馆工作,化妆本事一流,给陈毅 都化过的。要不要换家殡仪馆?”姆妈此时哪还有力气反对,就由着姓颜的撒手去 办一应事项。 开追悼会那日,市里的头头脑脑都来了。送的花圈,清场的人清了整整一天方 勉强清完。代表亲属致辞的,不是姆妈,也不是孙氏三花中的任何一朵,却是颜开 平。姆妈将来宾签到簿拿回家来细细地看过,竟有大半的名字不认得,猜测都是开 平请来捧场的。至此开平在沁园的位置便已确定。后来姆妈在电视上看到转播出来 的排场,从此不再评论开平一家的苏北口音。 望月就和开平说起画展的事。没容说完,开平便嘿嘿地笑:“我说什么事呢, 让你这么动气。不就是多要点钱吗?你又不是给不起。人都答应让你展了,还不知 足。国内你也展够了,就没有在国外展过。出这个风头,花多少钱也值。”望月却 有些不以为然:“他是有惯例的,凭什么到了我这儿就不按惯例办了呢?看上我的 画,就得按惯例。看不上是另一回事。”开平就笑她多少年的书生气,竟到这会儿 还不改:“你是怕人说你没才气吧?能在纽约办画展,光有钱就行吗?你有这个才 ,又有那个财,还缺什么呀?赶紧把日子定下来,到时候花点钱找个人在报纸上写 些文章,捧一捧名就出来了。再把那些文章寄回来,我给你在这边各大报刊杂志上 重登一回,你就是国际大师了。没有这个国际包装,再好你也还是个土货。”这样 的话,从前厮守在一块儿时,开平也是常说的,望月早听习惯了。如今中间有了个 大洋,隔着一条电话线听,便有些刺耳。望月至此方明白,原来画的世界是这般孤 独的,开平只能在门口踱来踱去的,沾着个边,却始终是进不来的。于是就懒得再 说,只问皓皓如何了,要和皓皓说话。 开平就去他妈的房间,把孩子弄醒了抱来。皓皓半睡半醒的,嘴里哼哼着,便 不愿说话。望月听见婆婆在后头一声声地催着:“叫姆妈,叫姆妈”,孩子就勉勉 强强叫了一声。望月听了,喉咙口堵上一块东西,软软的,温和的,竟半天才开得 了口:“想姆妈不?”婆婆又在后头教:“想的,想的。”这回,孩子就无论如何 不肯开口了。等了半天,也无结果,望月只好挂了。放下电话,心里空空的,在床 沿上坐着,看着窗外天上刚刚升出银盘似的一个大月亮,里头有些山石田土的印迹 。滴溜圆的,竟无一丝缺口。这才想起,该是中秋了。无心无绪地坐了回儿,叹了 些气,心思又转回到画展的事上来。就想找卷帘和黄胖子商量商量。心想那两人在 外头日子长些,知道的事也多些,说不定就有些主意。于是就驾车去了“荔枝阁。 ” “荔枝阁”的伙计,见了望月都惊奇,说“怎么这么久不来了呢?”一边就帮 着去找老板娘。望月信步走进了厨房。先前虽是来过几趟,卷帘总是拉了到办公室 或是前厅来的,也没好好进过厨房。只见厨房里头,油烟腾腾的,三个大风扇齐齐 转着,那热气迎面扑来,竟让人打个趔趄。墙上油腻得紧,拿手轻轻一碰便是一个 黄指印。盘盘碗碗的,交错堆成个小山。前头的光洁堂皇,越发显衬出后头的污秽 凌乱来。大冰箱上,新贴了一张大漫画,是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粗看倒有几分像黄 胖子自己。那人一边喝咖啡,一边就训话:“本处规矩一:老板永远正确;本处规 矩二:老板如有错误,请叁照规矩一办理。”望月见了,便去寻了只碳笔,在上边 飞龙走凤地写了些字,便扬长去了办公室。众人围了看,原来“老板”二字后头都 加了“的妹妹”。里头也有从前见过踏青的,便都笑:“这回黄胖子可摊着个厉害 的小姨子了。” 说笑间,卷帘就来了。望月就把这些天与国际画廊的种种都告诉了姐姐。卷帘 细细地问了些那香港人的背景,就说:“何不绕过那个香港人,直接和大老板接触 ?中国人欺负中国人的事,也是常有的。”望月听了,只点头,却不说话。卷帘知 道她英文不行,便说:“等空了,让老黄给你写封信,直接给大老板,看他如何答 覆。他英文比我强些。”又问望月学上得怎样了。望月就忿忿地说有个洋教授欺负 她英文不好,老在班上拿她开心。又问卷帘可不可以到学校去告那人种族歧视。卷 帘听了便哈哈地笑,说:“刚出国的中国人十个有九个以为人歧视你,其实人损起 自己来比损你利害多了。以后你英文强些了,就懂得那是人的幽默。你要连这都受 不了,还不如回上海做你的少奶奶。” 卷帘便留了望月一起吃饭。吃着饭,望月也是恹恹的,像是有些心事,话却不 多。卷帘看望月,一个夏天下来,也见清瘦了些。下巴尖尖的,越发衬出两个眼睛 深井似的黑亮起来。脸色也不如刚来时鲜亮。心想这个妹妹在国内是何等威风之人 ,诸事有人众星捧月似的哄着,何用亲力而为?到了多伦多,就如虎落平原,有谁 认得她?好些事上,还不得摸爬滚打,从头做起?到底也还有钱办不成的事呢。心 里不免有些得意,又有些怜惜,就劝:“也别太苦了自己,书能读进多少就读多少 。犯不着天天那样深更半夜地背单词。真要学英文,就多看电视报纸,那才是活英 文。光会看不会说,那英文会也等于不会。”望月听了,就知道星子又在背后说她 的事,脸上立时有些不悦:“不背也不行,上课都听不懂。你哪知道那个美国佬有 多刁。”两人就都闭了口。 望月从“荔枝阁”出来,就见刘晰在停车场上,掀着车盖,正乒乒乓乓地鼓捣 车呢。说是电池没电了,起动不了,问望月有没有充电电缆。望月看着那辆车子, 前盖已瘪进一块,漆伤像是新的,想是刚撞了的。轮子边上的铁皮,也早有重重锈 痕了。再看他那身上的一件风衣,样式古旧自不待说,袖口也都磨花了。脚上一双 力士鞋,还印着大大的中国字,想是当年从国内带来的。昏黄的路灯底下,身子一 伸一曲的,竟不是很灵巧的样子。一头乱发被风搅起,也有几丝灰白的了。望月大 概也猜得出那日子的拮据。一时很不是滋味。就说:“电缆倒有,只是不在车上, 在星子家的车库里。不如就送你回去,明天带了电缆来,再帮你充电。”老刘推了 几声,见天也晚了,又起着风,也就没有坚辞,上了车。 车刚开过了几个路口,望月在红灯前停下。猛地见着路边有一男一女,挨得正 紧,那男的正给女的系围巾,女的就势搂住男的腰。望月这一惊,非同小可。才啊 呀一声,就被老刘轻轻喝住:“别吱声,卷帘是不知道的。” 望月赶紧把头正过来,再也不敢斜视。心就打鼓似地撞起来。连过了几个交通 灯,方稍稍安定了些。 十、 望月选的那门课,是个小班,总共也就十多个人的样子。大多是艺术系的学生 ,也有一两个像望月那样纯粹是来长见识的。一个班里,不是白脸就是黑脸,反衬 得望月一张黄脸有些稀罕起来。 同学间,也是极熟稔的。下了课,就在走廊上,打打闹闹的。一包炸薯条,在 中间传来传去的,传到望月跟前,就停了下来。听起课来,都把脚齐齐地搁在前头 的凳子上,嘴里吧叽吧叽地嚼着口香糖。望月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倒也没人看她 ,自己就先觉出了自己的不合群。上课老师讲的,半懂不懂的,试着去问同学。同 学倒是耐心的,也给细细地解释,反解释得比先前越发糊涂了。只好买了一个小录 音机,带到教室里来,把老师的话录了,再回家一遍一遍地听。每晚蚂蚁啃骨头般 地,蘸着字典啃着那点课堂上的东西。无奈脑子就跟沙漠似的,永远饥渴地饮着, 却始终盛不住多少。这才体会了卷帘当年的苦。 望月的老师,叫雅可夫奥斯克逊。怎么叫怎么拗口,于是望月也跟着众人,只 叫他“牙口”。牙口的祖上,从斯德哥尔摩来,长得自然也是典型的北欧人样子。 前额凸出,在日光灯下展现着一马平川的光亮,又有些汗水细珍珠似地撒在其间。 眼睛深陷,越发衬出一管笔直的鹰钩鼻来。一把美发,从腮帮子上蓬蓬地长到下颌 ,将嘴唇仔仔细细地掩藏起来。望月从前在国内认得的舞文弄墨的朋友圈子里,也 有几个爱做愤世嫉俗状的。却没有一个,能把胡子留得这干净,这般顺理成章。牙 口的个子极高,大老远的走过来,便见他的头悬在众头之上,随着脚步上下晃动着 ,竟像是在人海里浮游似的。一天一换的衬衫,平平整整地塞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腰里头。两条长腿,把裤管撑得直直的,毫不费力地托起一个细腰圆臀来。望月看 着,就想起开平来。开平该比牙口年青些的。这些年烟酒饭局地应酬下来,腰身却 是明显地松垮了。平日人前西服领带的,端着宽肩大膀和微微隆起的小腹,人见了 都夸是个好衣裳架子。只有她知道,回家来脱了衣服上床,是个什么样子:手在腰 腹上轻轻一捏,便能拽起一圈脂肪来。这个牙口,去了衣裳腰身还不知是怎样坚实 的呢?那一把胡子,也不知是怎么留的?留在脸上,自然是清俊的;若长在了别处 ,又是什么个风味?望月这么胡思乱想着,自己倒是吃了一惊,心跳得一屋都听得 见。 牙口上课,甚是诙谐,总爱加些佐料,堂堂课逗弄得人乐不可支。望月十有八 九是听不懂他那些笑话的,也只好随着众人笑。一日牙口又故技重演,口吐莲花, 望月还没想明白,众人早已哄哄地笑将起来,又有人回头看她。便猜着是和自己有 关呢,却不知是不是句好话,就不敢随人傻笑,也吃不准该作个什么表情回应是好 ,一时甚是尴尬。竟再也静不下心来,一堂课就稀里糊涂地过去了,笔记也没记下 一个字来。 下了课,望月看也不看众人一眼,拎了书包便匆匆走了。没走几步,就听见有 人在后头叫:“中国月亮!中国月亮!” 叫了几声,望月方明白是在叫自己。回过头来,竟是牙口。 “你走路和飞毛脚似的,追也追不上。” 望月没想到牙口竟会说中文。虽说得不甚地道,能把舌头卷成这样,也算是不 容易了。一时甚是惊奇,便问在哪儿学的? 牙口就拉着望月到咖啡馆去坐着,说了些旧事给望月听。 牙口的家在美国的肯塔基州。肯塔基地肥水美,盛产牧草,人称“蓝草之乡” 。因着牧草,便有了畜牧业。因着畜牧业,便有了好些富有的农场主。牙口的爹就 是其中的一个,在肯塔基南部一个叫卡文顿的地方,拥有四个极大的农牧场。牧草 从他们家门前延伸到天边外,牛羊骡马在围着原木栏栅的草地上悠然散步,俨然是 伊甸园再现。 可惜,和天底下所有的儿子一样,牙口无心继承父业。 牙口的叛逆和两个名字都以“S”打头的人有关。 那个夏天,牙口的学校终于放暑假了。成长的身子早就期待着从硬板的天主教 校服里解脱出来,双脚欢呼着从皮鞋里跃出踩入松软的运动鞋里。在门前的空地上 与邻人的孩子抢着篮球的牙口,心却飞在千里之外。天蓝蓝的,云白白的,麦子在 灌浆,马儿在歇息,南北疆界都无战事。少年的脸上却没有欢颜。 只因为少年看了两本书。 一本是关于一片黄土地的。另一本也是关于那片黄土地的。 那两个叫史沫特莱和斯诺的人,细细地叙说了些关于黄土地的事。说它的遥远 ,说它的贫瘠,说它的苍凉,说它的遍身疮痍,说它的博大生命。黄土地里渗着千 年的血,万年的泪。苦是苦的,却是平等的苦;难是真难,却是有盼望的。 少年一口气把书读完了,眼泪夹着叹息落在书页上,洇出一朵希望的花来。这 才知道自己的眼界原来是这般狭窄,狭窄得只装得下几个农场;自己的生活原本是 这般单薄,单薄得承受不起一丝折皱;自己的生存空间里堆满了瑕疵,竟放置不下 一个小小的理想,一种牵牵的企盼。从此,黄土地栓在他的梦里了。 那一年,牙口十七岁。 牙口上大学一年级的时候,越南就轰轰烈烈地打起战来了。牙口的同学,陆陆 续续地就有人被送到了前线。起初还寄封信过来,后来便没了音讯。牙口无心向学 ,成日和同学一起,坐在市政厅的广场上,焚烧星条旗。 直到有一天,牙口也收到了国防部签发的征兵通知书。 在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牙口提了一个小箱子,像我们熟悉的故事里的主人翁 那样,告别了故土,悄悄地越过了国境线,来到了美国北面的邻国。当车子离开尼 亚加拉瀑布,边境桥被轰呜的水声雾气裹住,不再清晰时,牙口竟没有丝毫伤感留 恋。当然他也没想到,这一别,竟跨越了一整个时代:卡特总统下达大赦令,准许 当年逃兵役的人返国,不再追究刑事责任,已是十几年以后的事了。 初到加拿大,牙口也试图静下心来作些学问的。可是那片黄土地的呼唤,一日 比一日清晰,一日比一日嘹亮,竟像是融进了他的血里,随着脉搏一声声地撞击着 他的身体,撞得他兴奋之极又疲惫不堪。终于有一天,他被这种单相思折磨得几欲 疯狂,就写了一封信给那片黄土地。而这封信,又落到了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手里 。于是,他成了尼克松访华之后第一批到中国留学的西方人士之一。尽管他到了那 儿才知道,黄土地在好几年以前,就已经成了红海洋。 牙口在中国读书,一读就是五年。五年里,牙口一次又一次地申请去史沫特来 和斯诺走过的地方,可他的申请一次又一次地遭到了拒绝。直到有一天,写申请和 批申请的人的耐心同时抵达了极限。从炽烈的理想主义者到温情的旁观者的裂变, 就在那一天里被催化完成。牙口在黄土地的边缘上徘徊等待了整整五年,也近近地 听见了它的沉重的呼吸,却始终无缘去亲自体验它的悲悲喜喜。仿佛在山边上看山 ,看见了关于山的一切,却又没有看见山。因为山挡住了山。 牙口在中国的五年,刚巧落在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的交叉路口上,牙口便有 机会看到了从灰卡其中山装到花的确凉衬衫到迷你裙的演义,从周围人对他的眼光 里体验到了由怀疑到审慎到开放心扉到趋之若骛的变迁,也知道了那个从黄土地变 成红海洋再变成花世界的地方,的确是人人平等,只不过有些人比另一些人更平等 而已。终于懂得了,美与丑原本只是眼睛的偏差,世界根本就是大同小异的。多年 的痛苦挣扎,至此方日渐平复下来。于是,像一只熟了的桃子,不再喧嚣热烈的花 朵。竟怀着些遁世的心念,回到了加拿大。到头上长出第一丝华发的时候,才静下 心来开始作学问。 牙口从讲课夹里找出张照片来,递给望月看。那照片有些年月了,色调便不怎 么明亮。是在长城脚下。牙口穿了件灰色的粗布中山装,头上戴顶同样色调的八角 帽子,想必是学延安军人的模样,只是腰里缺根皮带,脚上少副绑腿。风吹过来, 撩起一个衣角,那样子煞是年青,也煞是可笑。望月想他那张照片是随身揣着的。 多伦多大学里这么多的中国学生,也不知他给多少人看过呢。就不稀罕。 牙口就问望月到加拿大来做什么呢。望月说:“上海太热闹,想上加拿大找块 地来种。”牙口将头拨浪鼓似地摇了:“从前我们洋鬼子到你们中国抢地,如今轮 到你们中国鬼子上我们这儿来抢地了。一报还一报,不得了,不得了。” 望月将脸儿沉了,说:“从前你们来,才真叫抢地,不给钱的,逼着人哭哭啼 啼地拱手相让。现在我们来,是买地,要付钱的。你们那政府还不许还价。那价码 ,哼,那价码。” 牙口这才听出望月是投资移民过来的,心里一惊,脸上却笑着:“好呀,真想 种地,上我家来,留块地给你种,不收你钱。其实,地就在你心里,要想种,不用 出门就能种。不想种,跑到天边也找不到地种。” 望月听了一愣,心想这个牙口虽长了张洋脸,说的话想的事倒比中国人还中国 人呢。 牙口又问望月在这呆得还习惯?望月就埋怨,说你们的英文太难学了,舌头怎 么也翻不过来。牙口忙说:“再难,能难过你们的汉语?我刚去北京的第一年,学 了好些骂人的话,上街也敢和公共汽车售票员顶嘴。就以为自己学得不错了。到了 毕业那一年,才知道自己是连个门都没进去呢。毕业考时,老师出了个题‘一个愉 快的星期天’,叫大家都写篇作文。我就写了:‘今天是星期天,阳光灿烂,空气 新鲜,我到我朋友李小力家玩。昨天刚下过雨,他家的院子里都是水。他们全家都 很努力,一起打扫阴道……’” 还没说完,望月早已咯咯地笑出一眼的泪来。笑完了,才回过神来原来是这么 个笑话,又是这么个男人说出来的,本是不该笑的。就有些懊悔。立时想起那件事 来,就问牙口今天课堂上到底说了些什么好笑的? 牙口不慌不忙地笑着:“我猜你是没听懂。可是句好话呢。你若真想听,我就 告诉你。”说着,两眼就直勾勾地看到望月的眼里去。望月被两泓湖蓝色的水漫着 ,如遭了定身法似的,一时动弹不得,也不知该说想听还是不想听。心里懊恼着自 己如何会被糊里糊涂地牵进这么个情景里去,竟像跟人调上情了似的。就决计不掉 进那口井里去,说:“不说也罢。反正我是有录音的,回去也能听。” 谁知那人非但不恼,反而越发地笑眯眯起来:“那是的。不过最好关起门来, 你自己一个人听。” 望月回了家,果真迫不急待地打开了录音机。一边听,一边查字典,也把那意 思听出个十有八九来。原来是在说艺术对比呢。说西方油画,没有线条,空间立体 关系全靠光线不同来表现。凹的就暗些,凸的就亮些。画起裸体来就得心应手,一 目了然。中国画就不同,线条是用来标界的。平面的还好办,立体的便麻烦些,还 得经过脑子作番想像,是个含蓄的工夫。甚么叫含蓄?比如你们穿得少露得多,要 表达个什么意思,我一看全知道。这就不是含蓄。也有人穿得多露得少,其实要表 达的,也是同一个意思,不过故意先让我想像一番罢了。那就叫含蓄。 望月倒是没听人这么解释艺术的。再往深里想了想,就咬牙切齿地恨起了那男 人的轻薄来。恨着恨着,却有一丝浅笑,悠悠地漾上了眉梢。 十一、 刘晰的车子,修修停停,停停修修,鼓捣了一个秋天,也没鼓捣出个名目来。 到了天上落起第一片雪花的时候,终于把车彻底修死了。拆了一堆的破铜烂铁,卖 回了几个小钱,便死了买车的心。于是就坐起公共汽车打工来了。人一没了车,就 跟树没了花似的,马上露出些落季的样子来了。 年底的时候,刘晰的博士论文拼拼凑凑的,大致也作完了。一边等着答辩,一 边就坐下来,细细地写了个履历,四下发了好些求职信。发完了,便天天早早地去 开信箱。没想到很快有了回音。来的却是电话,还不只一个。问了些个细节问题。 自认为答得还在理,回来就兴头头地同“荔枝阁”的人说。众人自然是替他高兴的 。谁知电话过完,竟再无后话了。卷帘星子几个女流之辈,到底沉不住气,日日见 了就打听。问了几回,见吱吱唔唔的,总也没个准话,知是凶多吉少,便不敢再往 下问了。轮到刘晰人不在跟前时,羊羊就猜,准是那口英文的事。便说起那日一同 上街,刘晰的车在街上抛了锚,求保险公司来拖车。竟在外头冻了三个小时,也不 见拖车来。后来还是羊羊去打电话催,才知道他没把街名说利索,丹佛丝街让人给 听成了丹米尔丝街,害得人家拖车公司在丹米尔丝街口空等了半天,才掉头走的。 这样的英文,哪个公司敢要?雇他怕还得先雇个翻译呢。众人听了都笑。星子听不 下去,就说:“从前给你车搭的时候,怎么都不说这话呢?他在你这个年纪,正在 内蒙放马呢,一直也没赶上好机会。要能早早学上英文,他那脑子,也不见得输给 你。”众人见星子急了,相互使了个眼色,都噤了声。 卷帘见刘晰成日低头进,低头出的,话越发少了,看不过,一日便悄悄地说: “都说你那个专业,不是加拿大公民就难找工作。国防机密的,哪信得过你这个外 国佬?依我看,你不如赶紧找个人,结了婚,把身份办下来,工作就好说了。要不 ,打听打听独立移民的事?都说这阵子松了。错过了就晚了。” 刘晰胡乱地点着头应着,却是不说话。卷帘走近来,拉着袖管,便往办公室里 扯。关上门,又四下看了没人,才问:“那头的事儿,完了没有?”刘晰知道这回 是搪塞不过了,只好如实说,夏天的时候,总算彻底了结了。 夏暮秋初的时候,她从里昂寄来机票,让他过去。又一再叮嘱他带上一应身份 文件。他自然明白里头的意思,心里却暗暗存了个模模糊糊的希望——那女人如今 问起冬冬来,嗓子总是哑哑的。早些年,她却不是这个样子的。大凡女人年岁一大 ,经历了些事,就渐渐悟到骨血的亲近了。可亲近归亲近,冬冬三餐的饮食,四季 的行装,女人却是不管的。冬冬从来就是他的职责。她若想要冬冬,怕就得把他也 捎带着要了。 怀着这样的想头,他去了趟里昂。他对她已经很生疏了。没有照片时,他甚至 想不起她的模样来。她来接,站在对过隔着栏栅跟他招手,他的脑子嗡嗡地一片空 白。他们之间,毕竟隔了十年了。她已经抵挡不住地老了。虽剪了个短短的童花头 ,留一额齐齐的刘海,脸上丝丝缕缕的,却都是沧桑。两眉之间的那几道纹,即便 是笑着,也是郁郁的。只是身材还是挺挺的。薄薄的风衣在风里扬起来,露出里边 一条浅蓝夹荷绿的丝裙子,配着手上黑鳄皮的公文包,像足了个新移民的女强人。 想像着她隔着衣裳的削瘦,他徨徨的几欲转身就走。 她带他去了她的住所。她还住公寓,两个小小的房间。他却知道她不是没有钱 去买个小洋房的。屋里连电视都是小号的。地上铺满了电脑里打印出来的数据纸, 书堆遍了每一个角落。连水池里的锅碗瓢盆,也没有因着他的到来而事先洗出来。 于是他便明白,他在她心里真是无可救药了。 他知道她很成功了,尽管不是她告诉他的。从法国来的人,时时会提起她的名 字,当然没有人知道她是他的妻子。她管着一个实验室,二十几号人。每年从她手 里流过的经费,比他一辈子能挣到的钱,还要多出许多倍来。 她管得了偌大一个实验室,却管不了一个小小的自己。他多少年里的首要任务 ,便是管好她。所以给了她这么多的藉口,埋怨着他的不成功。上大学那阵子,他 甚至不是她众多的追求者中的一个,她却选择了他。他有些受宠若惊,于是就以加 倍的好来回报她。他帮她管理饭菜票,按月从她的奖学金里扣除五圆钱,替她寄回 西北的老家。每个学期结束时,他会先洗她的被子,再洗他的,然后在她的窗口, 拉一条长长的尼龙绳,晾上她的和他的被单,一条红的,一条蓝的,在风里啪啪啪 啪地抖着。女同学说她聪明,男同学说他有一手。她置若罔闻,低头看着她的书。 大学毕业时,她是从青海来的,理所当然地分回了兰州。他本可以分回武汉的,却 二话没说随她去了西部。那几年的高原生活,留下了一个永不磨灭的纪念,便是夜 夜醒来时枕边的鼻血。后来有了冬冬,夜里起来热牛奶换尿布,她是一概不知的。 有一回冬冬突然发起高烧,他半夜骑车去挂急诊,等到天亮才回家,她正往他的办 公室打电话,问他上了哪里。轮到出国时,单位头头说:“你们两个,只能去一个 。”她回家便交代他:“冬冬你要好好管教。”她随身携带的那两个大箱子里的裙 子,还是他一条一条地熨平叠好的。可直到上飞机,她也没想过问问他,是不是也 想出去看看? 他和她一样,很早就通过了外语和专业考试。她走后,他连着申请了三年出国 留学,单位都没有批。她从里昂写信回来,封封信不过一页半页的字,字字说的都 是累。学法语累,读书累,做饭也累,所以餐餐吃的是方便面。他心疼她,就说: “不如我辞了职办探亲过来吧,也能帮你一把。”她回信说:“我的奖学金哪够养 个小白脸?”从此,他不再提去法国的事。到了第五年,单位里换了头头。新头头 倒有些可怜他的意思,就签字放了人。等到他最终拿到签证在多伦多大学注册念博 士学位时,她的照片已经被印成许多份,登在大学的教科书上。 没有他,她的世界还会是一样的吗? 于是他便好奇起来,拿眼睛四下搜索。她背朝着他,煮着咖啡,还是觉察了, 说:“不用找了,找不着什么的。我要有精力找男人,何不先找你?到底熟门熟路 的,彼此都知道。”说得他哑口无言。原先准备了一肚子的歪话气话,竟一句也说 不出口。当晚在客房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跟着她去了领馆,把手续办了。她 要冬冬,独自地要了,坚决得像只绝望的母狼,让他大大地吃了一惊。签字的时候 ,她连看都没细看,就飞龙走凤地签了。他拿笔的手,却抖得颤颤的,直抖了一上 午。后来走到街上,他想起了他刚刚去世的母亲。他用了二三十年的工夫得来了一 生里的三个女人。失去她们却只需要一个夏天。 从领馆出来,她说好不容易来了一趟,还不出去走走,看看街景。他就让她开 着车领去了市政厅广场。天要凉没凉的,太阳融融地照着一地灰灰白白的鸽子,在 脚边走来走去,咭咭咕咕地寻食寻伴。这个拿嘴巴去啄那个的羽毛,那个拿头去蹭 这个的翅膀。待他俩走近了,便停下,仰头憨憨地看着他们,眼里没有惊恐,倒有 些企盼。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面包屑,一点一点地喂鸽子。裙子 夹在两腿中间,露出一丝白衬裙的底边。清道夫拿着长长的竹耙子,慢条丝理地捡 拾着草地上的落叶。远远地望去,街上排着些方方圆圆尖尖的房子。那方的也不是 太方,圆的也不是太圆,尖的也不是太尖。从敞开的窗和半开的门里流出来的人声 ,听在耳里是家常的热闹而不是经过夸张的浮喧。街角有人在拉手风琴,把一个低 音拉得极细极长,最后断在若有若无之间。连风吹过梧桐树掀起的动静,也是小心 翼翼的。他突然就领悟了这片经过克制的悠闲是那个叫北美的新大陆所不曾有的, 心就无由地感动起来。跑到路边,用口袋里所有的法郎,买了满满一捧的玫瑰花, 塞到她的怀里。她惊异地站在午后的太阳里,面包屑撒了一地。没等她开口,他就 叫了一辆出租汽车,用信用卡付了帐,住进了旅馆。这是他认识她以来,自认为摆 得最漂亮的一个姿势。这个姿势作为句号固定在他和她的关系里,他回想起来,竟 有了几份阿Q似的慰籍。 卷帘这头要和老刘说的事还没交代清楚,电话就嘀呤当啷地响了起来,找星子 。卷帘接了,说要去喊,那头说不用了,烦带个口信就好:周末有事接不了孩子了 ,让她自己想办法吧。便匆匆地挂了。卷帘就叹气:“这当爸的心也是够狠的。老 婆不是了,孩子还能也不是了?两三个月才接一回的,还东推西挡的,能不来就不 来。听说又回大陆讨回个新的来。这回是个苏州女人,白白的,见人就笑,挺和善 ,倒比他拿得出手。他那一门子的亲戚,全是广东人,说的话她也听不懂,谁会去 告诉她底里呢?” 老刘说也见过那个女的了,来了就怀上了,过了春天就要生了。但愿这孩子生 下来,可别又是露丝东尼的命。当下两人很是替星子感叹了一番。 正说着,就听外头有人叮叮当当地撞门。卷帘两个迎出去,见是星子领着望月 站在过道上。望月穿一身的厚羽绒滑雪服,鼻孔里呛着霜,额头上却有汗,一昧地 囔囔饿:“走了一天的路找着个好雪景,才画了一小时天就黑了。那鬼地方连杯水 也买不着。实在没力气煮饭煲汤了。老板娘赏碗面吃吧,酸酸的多加点榨菜。”卷 帘一路嘟哝着:“这不是想吃穷我们家吗?幸亏仓里还有粮。”一边就到后面让厨 子张罗去了。 望月一边脱着外套,一边就问老板哪儿去了。星子掀起帘子,朝外边努了努嘴 。望月顺着看去,吃了一惊。几个星期没来,原来做储藏室的那间屋已经给打通了 ,一下子空出好些地方来。那片地里,除了进口那一面空在那里,另外三面都已嵌 上了玻璃墙。屋顶上稀稀落落的几盏灯,半明不暗,隔着雾似地照出几张圆台来。 只有靠主墙那面,有一盏略亮些的枝形吊灯,照着底下圆弧形的玻璃台子,台子后 头长长短短方方圆圆的各式酒瓶,和台子吊顶上大大小小的玻璃杯子。望月便知道 那个酒吧到底还是建起来了。哪来的钱?望月没问过,也不敢问。卷帘是向她开过 口的。她知道这个姐姐,能开这个口,也算是真肯委屈自己了。临出国前,开平再 三交代过:宁送一万,不借五千。尤其切切不可和自家亲戚搅在一起合股做生意。 这些年望月随着开平,多多少少见了些生意场上的鸡皮狗碎,岂有不知这里头的道 理的?同胞手足,为点蝇头小利撕破脸皮的,也有的是。所以就没接卷帘的话头。 卷帘玲珑心玻璃人,自然明白,便装作是一句笑话带过,从此不再提起。望月心里 不是没有愧疚的,就想着改天画幅好画,裱了框了给挂在酒吧里,也好冲掉些污烟 瘴气。 又见黄胖子正在吧台上教羊羊调酒。胖子今天换了身西服,黄不黄灰不灰的颜 色,配着条腥红丝领带,很是新潮的样子。羊羊高高地盘着个横爱丝头,墨绿旗袍 上围条雪白的围裙,挨在胖子身边,调一杯,喝一口。喝一口,调一杯。调调喝喝 ,喝喝调调,嘴里问着:“还成,还成吧?”脸上早成酡红一片了。胖子拿手指弹 她的脑袋,笑她:“什么呀,你调的酒,狗都不喝。”望月见不得这个,一股气就 闷闷地顶了上来,心里暗骂:好一对没廉没耻的鸟男女!这两天,望月日日想着到 底要不要告诉卷帘。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说为好。卷帘若不知情,那男人碍着些 面子,说不定还收敛些。若知道了,怕捅破了那层纸,就没了顾忌,索性豁出去了 。 黄胖子见了望月,便丢下羊羊,颠颠地跑过来,问“大画家,怎么有空呀?最 近画了些什么好画?拿过来让我们乡巴佬看看也好长点见识呀。”望月哼地冷笑了 一声,说:“我们?谁是你们呀?你是说你和卷帘呢?还是说你和别人呀?说卷帘 乡巴佬还差不多。她也只配干些粗活的,哪配知道你那些时髦的事儿?”黄胖子听 了,面皮便紫涨上来,只得嘿嘿地陪笑,却一句也还不得口。对这个小姨子,他一 向有些怕。 说着话,刘晰就端着一碗热热的榨菜肉丝面从厨房出来了。望月也顾不得烫, 拿了筷子吸里呼噜地挑了就吃。星子就拉过老刘,说:“天冷了,你又不开车,坐 公共汽车来来去去的,也不戴个帽子,怎么顶得住?昨天给露丝东尼都买了一个, 东尼说也给你买一个。这东西,难看是难看点,却是挡风。” 老刘接了过来,一看,是个连头带脸都蒙住的毛线帽子,乌黑的颜色,往头上 一蒙,只露出阴森森的两个眼睛,倒是蒙出了一头汗。众人见了,都笑,说:“星 子,你也不能给咱们老刘弄成这副三K党徒形象呀。这地方,别的没有,黑人倒是不 少的。”老刘便有些窘。星子就恼了,也不言语,扭了身子就走。 (待续) ~~~~~~~~~~~~~~~~~~~~~~~~~~~~~~~~~~ 本期 责任编辑:陈志刚 主 编:陈志刚 校 对:瞿晓华 副主编:胡亚非 PS制作:张 吉 黄 政 封面设计:潇 渝 刘顺国 系统维护:张 吉 网络发行:刘顺国、王欣磊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信息服务站地址:http://www.fhy.net/ ftp.fhy.net (209.112.2.8)fhy/pub ftp2.fhy.net (142.132.12.100)pub/fcssc/fhy ~~~~~~~~~~~~~~~~~~~~~~~~~~~~~~~~~~ 订阅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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