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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枫  华  园       ≤×≥   ※
※  ≤\‖/≥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八日出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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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十日刊  特刊第十一期   ※
※    全加拿大中国学人联合会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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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 期 目 录(FHYTK11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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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 上海小姐(第十二至十五章)………………………… 张 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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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牙口作为农场主儿子的种种特征,是在他三十五岁之后才有机会表现出来的。
那年夏天他在阔别十多载之后,第一次重返肯塔基故乡。

  那日的天出奇地蓝,蓝得像一匹刚出厂的布,蓝得如此没有瑕疵,蓝得让人心
酸。路边的农舍如同五颜六色的画,剪贴在蓝布边上。虽有些风,风是看不见的。
看得见的只有牧草。牧草早已识得风情,在午后的太阳底下唏唏唆唆地匍匐着身子
,连绵不断地扑向牙口的车子。牙口下了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十指张开,插
入地里。黑色的泥土从指缝里泻出。牧草海浪似的包裹了他的头。眼泪很快被染成
了绿色。

  家还在原处。木头筑成的围墙在一轮又一轮的霜风雨雪交替中,一层又一层地
加深着颜色。牧场的栏栅也是如此。不变的是晒干了的牧草香味。那香味唤起牙口
未曾好好开过头的梦。只是栏里没有一匹他认得的马了。

  母亲带他去他的房间。那里的一切摆设都一如他出走时那样。床上是母亲亲手
浆洗过的白细布床单;墙头贴的是当年他至爱的马驹“洛基”的照片;门后挂钩上
挂的是他中学橄榄球队的队服;床头柜的抽屉里,那两本书果真还在。

  拿来作书签的马尾草,停留在斯诺到窑洞里见那个伟人,伟人脱下裤子找跳蚤
的那个章节。马尾草的汁液渗透了书页,又被岁月一点一点地焙干,留下一块褐黄
的,不肯平复的印迹。刹那间,时间似乎停留在指缝中间,不再流动。叹息又一次
落到书页上。这一回,洇出的,不再是喧嚣希冀的花朵,而是苍凉无奈的果实了。


  命运牵着他的手,把他从西边带到东边,去开始他人生的前一个半圆。命运又
想牵着他的手,把他从东边带回到出发的地方,来完成他人生的后一个半圆。可是
,牙口还不愿这么早地圈好他人生的整圆。

  吃过晚饭,父亲带着儿子去试马。父亲那年六十八岁,百般不情愿地老了。父
亲是州里连续三届的赛马冠军,曾以三十秒钟在飞奔的马上套中一只狂牛并将其前
蹄绑缚的记录,赢得一乡男人的嫉妒,一乡女人的崇拜。老了的父亲在夕阳里眯起
双眼,看着儿子没有多少肌肉的身子和已经开始谢顶的头,悄悄地感叹着一代马上
英雄的故事,将在他身上结束。没想到视野里出现了儿子不穿马靴,飞身上马的情
景。

  记忆在这里突然被掐断了尾巴。许多年之后,牙口仍无法记起,那日他是否真
的和父亲赛过马。父亲的版本是:牙口比他早了十分钟出发,抵达目的地时两人却
是并驾齐驱的。母亲的版本没有开头,只有结尾:那晚父子刚骑到家,那两匹高大
硕健的黑马,便同时口吐白沫双膝趋前跪倒在石子路上。最后是人架着马才牵进栏
的。

  第二天,父亲便要带儿子去见律师:“家里的四个农场,前些年大萧条时,卖
了两个。剩下的两个,一个留给你妈和我养老。另一个,一直就想给你。这回趁着
大家都在,就去过个户吧。”

  牙口却摇头:“我不想在肯塔基养老,这个蓝草乡有太多的感伤。你若真想把
农场给我,就把它卖了吧,让我在北边长枫叶的地方再买一个。我知道那里长不出
蓝草,那儿的马种也不一样。可是只要有土,就能长草,有草就能养马。”

  父亲听了,不再勉强。母亲听了,就把鼻子擤得响响的:“儿呀,走了这么些
年,刚回来,怎么又提走呀?”

  过了半年,牙口果真收到了一张圈了许多个零的汇票。就在多伦多西边的密西
沙加地方,买下一个四十五公顷的农庄。除了教书,便回家来种地养马,修身养性
起来了。

  望月是拿着牙口画的地图按图索骥找到那个农场的。农场在下了高速公路后再
拐三四个弯就到了。大老远的,便看见一个硕大无比的金苹果招牌和“西端农庄”
的字样。顺着苹果底下的指示箭头,望月找到了一座小屋。那屋是用没有加工过的
原木垒的,朝路边的那面墙上,开了一扇窗一扇门,窗倒比门大出许多来。远远看
着,像是一张棕黄的方脸上长了一大一小歪歪斜斜的两只眼睛。屋顶上蹲着一只烟
囱,也不冒烟。屋是又土又笨的那种,原本无甚稀奇。只是屋旁开出两小块地,倒
是很种了些稀罕的东西。有栗子大的番茄,有鲜黄色的豇豆,有翠绿娇红嫩黄的椒
子,有瘦的青葱,又有肥的生菜。五颜六色夹杂着,煞是生动。不像是为吃的,竟
像是为看的了。

  木门虽开着,却有一层纱门挡着。按了门铃,不见人来。却有两只大狗,嗖地
从屋里窜到门口,汪汪地狂吠起来,露出四排白森森的大牙齿,倒有些像狼的样子
。望月哪见过这阵式?一时吓得腿也软了。这时就有一个皮肤黑得发青的孩子,从
里头出来,将狗狠狠地喝住了。狗挨了骂,脸色就有些讪讪的。便把腿直立起来,
一边一个拿前蹄搭了那孩子的肩,伸出两条肉红色的舌头,讨好地舔起他的脸颊来
。望月这才将惊魂稳住,问起牙口来。那男孩叫了两声:“爹地,爹地”,见没人
应,就指指后头,说:“在马厩里,屋后就是。”便只顾和狗玩耍,不再理会望月
。

  望月没想到牙口已经有了这么大一个孩子。单身父亲论说在加拿大也是寻常事
,可那孩子是个纯种的黑人。牙口这么张小白脸,无论跟谁也生不出这么个孩子来
呀。望月一路胡思乱想的,就到了马厩。一眼就看见牙口在洗马。

  那马看样子还是匹嫩驹子。个头不高,腿儿也还是细颤颤的。一条长脸上嵌着
两片黑杏仁似的大眼睛,大得就跟婴孩的眸子般。刘海门帘似的挂下来,齐齐地盖
在眼睛上。牙口拿海绵蘸着水把那马身子都擦过了,又拿一把长刷子细细地顺起毛
来。顺完了,便将马鞍披上。马驹儿拿鼻子蹭着牙囗的肩,前蹄踢蹶着,尾巴一乎
儿左一乎儿右地摇甩起来,露出些娇憨淘气的样子来。

  牙口见了望月,也不招呼,就呼地一把将她抱将起来,搁到马上去。望月吓得
七魂去了三魂,大声尖叫起来。牙口哈哈地笑着,哄她:“这马太温顺了,决不会
踢你。也不跑,只带你走走就是了。”说着,果真牵起缰绳,引着马儿沿农场走了
一圈。

  牙口的农场,一半种牧草,一半种水果。水果里头,一半是草莓,一半是苹果
。草莓过季了,田里只剩了些垫草莓的稻草,被雨淋成黑不黑灰不灰的颜色,瘌痢
头似的,露出一副颓败相来,煞是难看。过了草莓地界,便见着密密层层的苹果树
了。绿泱泱的树丫撑出一个个小灯笼似的苹果来,映得到处是红是黄是绿的,很有
些丰收的味道。树底下站着好些采果子的人。有早来的,纸筐里已堆尖满了,就在
账房桌子前排队,等着付款。其中有几个年年来的常客,认得牙口,便过来打招呼
,问了些年成的事。牙口就叹息今年的雨水多,天太冷,冻烂了一地的草莓。苹果
倒没遭大殃,只是迟收了两三个星期。彼此又交换了些养马钓鱼的心得,这才分手
。望月瞧牙口那说话的神情,倒真像个地地道道的农夫,哪还有一星半点的学究气
在身上?谁能想到他竟是个名牌大学的教授?便感叹人真是个多面兽,往哪个背景
一放,用不着多久,就像起那个背景来了。

  牙口又采了些苹果给望月看:“这种红的,叫红可口。那种黄的,叫黄可口。
那种绿的略小一点的,叫史密斯奶奶。”望月一一尝了一口,脆生生的,酸得几欲
流出口水来。就说:“这苹果没有好‘牙口’可真吃不了。”

  牙口没听懂,就又让望月给解释了一回,这才明白原来在编派他呢,便威胁说
:“我要用英文损起你来,你可是吃不消的。你不如从此老实点,别再惹我。”

  这时候就有人过来,问牙口:“整草莓地的平土机价钱都谈好了,只是哪一天
来为好?马厩的木料也来了,等你过一下目,决定往哪儿卸。”望月见牙口忙,就
说:“你去吧,我刚好带了东西来,想在这儿画画呢。”牙口便不勉强,果真牵了
马跟着手下的人去了。

  望月就选了个安静的地方支起画板。那个角落三面有树有墙挡着,只剩一面向
着果园。她看得见人,人却不太看得见她。

  这天可真是个好天,没有一丝风。树叶子就像被胶凝固在天幕上似的,纹丝不
动。日头偏了,照得远处的天,近处的人和果树,到处红酡酡的。照到身上,就跟
披了件又轻又薄又软又温和的贴身小褂。望月画兴大起。往常画画,十有八九,总
觉得那脑子和手中间堵着一块东西,画出来的,总不是心里想的。今日也不知怎么
了,只觉得那堵着的管子被呼地一声疏通了,灵感哗哗地从脑子里涌出,流到指尖
上,又从指尖流到画布里。脑子停也停不下来,手刹也刹不住。一时画得十分忘情
,便忘了时间。

  画着画着,天就全黑了。

  牙口忙完了,就过来看望月的画,画的竟不是他的农场。苹果树被推到了远景
,只露出红红绿绿的一个小角。中景是大片大片的长茎牧草,被风折弯了腰。有些
黑白相间的乳牛,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拿嘴拱着地,乳头颤颤地撩着牧草。一只德
国牧犬,将两个尖耳朵缩在风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半心半意地看着牛和牧草调
情。近景是匹骏马,刚刚长成的样子,皮和肉都是极紧的,身上正往下滴着水。一
个少年,手里牵着缰绳,正踮着脚尖拿梳子给马梳鬃毛。那马也不肯俯就,照旧不
解世事踌躇满志地仰首望天。少年的肤色和马一样,都是黑的,黑得闪亮。

  牙口一时大为惊讶:“望月,你又没到过肯塔基。这是我家乡的牧场呀。”

  望月也吃了一惊:“不知为甚么,眼睛一闭脑子里就出现这幅场景。清晰极了
,竟比眼前的景物还真呢。”

  两人当下叹了半天奇。牙口就说:“我家迪伦看见他也在画上,可不得了呢。
”

  望月已经忍了半天了,到底还是没忍住。忙顺着这话头问:“迪伦的妈呢?”


  牙口叹了口气:“别说他妈,连他本来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迪伦是从埃塞
俄比亚饥民营里领来的。孩子长到这个年纪,是很孤单的。还想给他在你们中国找
个妹妹--他自己倒更想有个弟弟。只是领养的手续越来越烦琐。你们中国人是有名
的不着急。”

  望月听着“你们”长“你们”短的,便有些不悦。越发觉得洋人做事不着边际
:不着急找个伴成个家,倒着急先找一堆孩子。想着自己到底是个俗人,一时半刻
还进不了那种境界。

  说着,望月就收拾了画具,跟牙口回到木屋去。迪伦溜狗去了。屋里黑洞洞的
,也没有一盏灯。牙口翻箱倒柜的,寻出一盏老式煤油灯来。将那玻璃灯罩拿手纸
擦干净,点上了,摆在茶几上。偏着头看着,竟有几分得意:“三四十年前的货呢
。这东西,就是你回中国,现在都不一定能找到呢。这是一九七五年我朋友花十块
钱从山西大同一个矿工手里买了送我的。正配我这个乡下小屋。”

  屋里就有了些模模糊糊的光亮。望月借着光,四下看了看,客厅里只有几个木
墩,一口大壁炉。壁炉上钉着一张大熊皮。牙口虽是教艺术的,四壁却找不见一张
画,一张照片。只有通往卧室的过道上,挂了一个中国书法条幅。走近些,方看出
是刘禹锡的“陋室铭”。飞龙走凤的墨汁底下,盖着一个猩红的篆书印章,印的是
“赖少其”三字。望月甚为惊讶,便问牙口是怎么得来的。

  牙口越发得意起来,说:“那时他还没成名呢。我猜他迟早要成大名的,就托
人要了这幅字留着。怎么样,没猜错吧?现在要起来怕就没那么容易了吧。”

  望月见不得他那副轻狂相,就笑他:“你到底懂不懂‘陋室铭’的意思呀,也
胡乱挂它一通。”

  牙口倒也不恼,说:“怎么不懂?你们中国做官的都是这么酸。丢了官,就说
乡下这也好那也好。哪天皇帝高兴了,招他回来,他怕来不及地就写‘皇宫铭’了
呢。”说得望月又是一愣,想起那日牙口说“要种的地在心里”的话,从此不敢轻
言牙口半吊子中国通。

  牙口就去厨房做饭给两人吃。

  饭是极简单的,无非是水煮玉米棒加上锡纸烤土豆,上头撒些咸盐和胡椒末子
。望月这些年吃惯了山珍海味,咋一见到田里下来的新鲜物件,便也吃得有滋有味
。哄得牙口越发兴致上来,就说:“我给你把壁炉点上吧。今年这还是头一回点壁
炉呢。天到了这个时候,夜里就有些凉了。”

  说着果真就搬了些劈好的木柴,又将那壁炉细细地清理了一遍,方点起火来。
两人就移到炉前。木柴哔哔啪啪地响着,爆出些很光很亮的星子来。火苗一窜一窜
的,隔着玻璃炉罩舔着望月的鼻子,鼻尖就渗出些细细的汗珠子来。一时热了,就
褪了外边的套头绒衣,露出里头贴身的一件猩红圆领衫来。那衫子洗过几水,又在
烘乾机里烘过,就有些紧,圆圆地勒出胸前的两堆柔软来。炉火把望月的脸,一半
放在明里,一半放在暗里,越发显衬出鼻的高,眼的深,唇的红,齿的白来。墙上
就有了两个剪影,虽都凹凸有致,却有大小不同。渐渐的,望月便觉得身子被热气
薰得膨胀起来,胀得就跟一团发过了头的面,飘飘脬脬的,竟捏拿不住了。不知怎
的,就挨到牙口那边去了。隔着衣服,突然觉得背上有了些轻柔的重量。轻到极处
,便有也似无,无也似有了。却一直不敢回头。想找些话来说,解些窘迫。竟找不
出来。后来,墙上的两个影子就拥成了一个,且越拥越小,小成一团。这一小,便
小得连什么话都省了。

  那天夜里是牙口开着车跟在望月的车后,送她回的家。躺在床上,望月一遍又
一遍地回忆着壁炉前的每一细节,却始终不能确定到底发生过一些什么事情。便感
叹或许是遇到了一个难得的正人君子,在那样的气氛里,还能站起来说我该送你回
家了。

  十三、

  不知不觉的,就到了圣诞节。

  一日卷帘突然打了个电话来,说“荔枝阁”的员工要聚一聚,一是庆圣诞,二
是辞旧岁,问望月来不。望月放下电话,便到楼下星子的车库里,找出前些天就画
好了的那幅画。拿鸡毛帚把灰尘给细细地掸了,放到光亮处一看,那原色橡木框子
果真端庄凝重,配得起里头那幅油画的底色,凑合着还算个得意之作。便找了些五
彩锦纸,包了包,又拿丝线胡乱扎了朵花儿,挟着放进车里,这才朝“荔枝阁”开
去。

  这时候天已暮黑了,风也紧了。软绵绵地落了一天的雪花,到了这刻竟是横着
飞舞起来。街上走过一队穿红袄戴红帽镶白绒领边的唱诗班,悠悠扬扬,快快乐乐
地唱着些圣诞的调子。拐角处教堂的十字尖顶,黑黑重重地挂在夜幕上。里头传出
的钟声,被风扯得嘤嘤嗡嗡地抖了一街。望月无由地想起儿子来。也不知这会儿皓
皓是不是跟他爸望弥撒去了。徐汇区的那家天主教堂,圣诞夜是有很多名堂的。皓
皓只跟去过一次,回来就知道学给阿婆看,把双膝曲了,说:“愿平安与你同在。
”开平对宗教一无所知,时不时地竟也肯去龙华烧香拜佛,去教堂做礼拜。望月笑
他:“你先把哪路神仙弄明白了再拜不迟。”想不到开平竟正经起来,说:“我回
回做梦,梦得都是一觉醒来,突然就什么也没了,身边竟无一个肯稍稍理我的人。
人若从来没得着过,倒也罢了。若得着过又忽地没有了,那滋味比从没得着过要难
受十倍百倍。把各路神仙都拜一拜,说不定就拜对了一个,能保佑我没的就有了,
有的就长长久久地有。”望月听了,半晌无话,心里却不免有些凄惶。开平见把话
说重了,又赶紧拿笑话来哄:“这回你又要出国。我把洋的土的都拜上一个,上哪
儿也不吃亏。”

  雪越发下得疯起来。唱诗班走远了,歌调儿越扬越远,最后像根细丝线儿似地
断在一街的灯火里。教堂的钟也敲累了,终于歇过去了。一天一地的白絮里,只剩
下风在呜呜地响。街上竟再也没有第二辆车。望月这才想起,今天是个阖家团圆的
日子。这一刻还在路上走的,怕都是些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吧。就摘了绒线手套,
去抹脸,抹了一手湿。又怕让卷帘看出来,忙翻下车里的化妆镜,将胭脂粉略略补
过了,才肯下车。

  “荔枝阁”今天是不接待外客的。大门虽早关了,隔老远就听见里头的动静了
。闹哄哄,有男有女的。大玻璃窗上结着重重的雾汽。隔着窗,隐约见着屋里人影
恍然,却到底看不真切。望月就去推门。

  门上的铃铛才响了一声,卷帘就从里面探出半张脸来。见是望月一人,就问:
“不是说带你美国老师来吗?”望月说人家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卷帘一边引着望
月往里走,一边就压低了声音:“李方舟在里头。我们事先也不知道的。他说是路
过,顺便给彼得送圣诞礼物来的。不好意思不留人吃饭。呆会儿见了面,别给人下
不来台。都好几年了,再说那些事儿也没意思。”

  进了门,一屋的人正围着一张大圆桌闹闹地吃酒。听见脚步声,都回头看。还
没等卷帘开口,望月就大声囔囔起来:“黄胖子,你两口子请了我来的,又不等我
来就开吃了。真有你的呀,你。”黄胖子赶紧站起来,从后头拖了张椅子来,让望
月在身边坐下。

  望月也不推让,坐下,拿起杯子,就喝了半杯啤酒。又囔囔热,起身将大衣脱
了,露出里头一件墨黑的布上衣,底下也是同样墨黑的一条布裙子,腰上系的是一
根嫩黄撒葱绿圆点的丝带子。又喝了半杯酒,还不减热,将脖子上的丝巾退了。自
从生过皓皓,身上便越发有了凹凸。那衣裳本是紧身的,领口又开得极低,一时就
显衬出宽肩长臂和一痕雪脯来。刘海乱乱地堆在额前,酒上了脸,粉酡酡的,双眼
细眯了起来。就看见对过的位置上坐着个男人,白白净净的一张脸,宜老宜少的,
也看不出准确年龄。剃了个短短的寸头,头发支支楞楞地竖着,将一张脸隐隐地铺
垫出一些冷峻来。身上穿着件高领毛衫,耸着肩,两手交叉着搂住胳膊,那样子是
很刻意地与众不同的。不说话,却拿一双眼睛来探望月的眼睛。探着了,吃了一惊
,又立时躲闪了。闪过了,又似乎有些不舍和不甘,脸上便掉出些落寞来。望月看
在眼里,扬扬头,对着黄胖子把手里的杯子摇得拨浪拨浪的:“这儿原来还有新朋
友啊。卷帘老黄也不给介绍介绍。”

  黄胖子只好站起来,给两头都斟了酒,说:“这位是李方舟教授,踏青的导师
。这位是望月,我的小姨子。过年了难得聚到一块儿,喝酒,喝酒,一醉方休!”


  望月却不喝了,将杯子搁下:“可不是真醉了吗?早就听说过的。我妹妹的朋
友我是忘不了的,尤其是你这位李导师。”方舟顿时如坐针毡,却吱声不得。一桌
的人都觉得了,全都没了声。卷帘便朝黄胖子使眼色。黄胖子赶紧起身,到后边搬
过个大纸板箱子,说发圣诞礼物了。

  胖子就端了酒,谢了众人辛劳一年。套话还没开头,便被轰下去。只催着快快
发礼物。

  于是就报名字。没报着的,就伸长脖子等。报着的,拿了,便欢天喜地地拆了
。有电子表的,有滑雪手套的,有水晶小摆设的,也有六合彩套票的。星子的两个
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的,把礼物抢过来传过去地看,一时闹哄哄的。报到羊羊
,那包却比人都小。众人都催着拆,羊羊却说那包装实在精致,回去摆摆再拆吧。
望月把眼乜斜了,说:“越小越值钱,别是什么金呀钻的吧?我们拿大的来换吧。
”羊羊也不敢吭声。

  望月就将彼得拉到一边,说:“别以为我忘了你。给你的圣诞礼物,还放在车
里。呆会儿让你爸去取。”彼得毕竟还是个孩子,哪耐得住那份好奇?吵着现时就
要看。望月缠不过他,只好把车钥匙扔给黄胖子,让他父子俩自己开后盖去取。

  来回去了两趟方搬全了。拆了包装,是台电脑。彼得当下就催着刘晰给安装上
了。原来是台最新型的“奔腾”多媒体的,十五寸的大屏幕,颜色又亮又真,还有
音乐伴奏着。彼得黏在键盘上,立时就扒不下来了。众人看着彼得叮叮咚咚地打了
几回游戏,都抱怨:“这个速度也太快了,没法打游戏。”就夸“彼得命好,摊着
个有钱的姨妈。多伦多大学的教授都还没用上这么好的单机呢,他一个小屁孩子倒
先有了,拿着玩儿呢,白浪费了这么些个功能。”卷帘听了不是滋味,就说:“谁
叫他的爹妈没钱呢?不靠姨还能靠谁?”黄胖子见这话不甚中听,怕望月听了多心
,就赶紧往自己身上揽:“什么有钱没钱的。钱多多花,钱少少花。这年头,有口
饭吃,有个房住,就是有福的啦。知足吧,你。你嫌你老公挣钱少,还有看上你老
公的人呢。”有好事者悄悄回头看羊羊。见羊羊低着头,将礼物盒上的花儿摘下来
,粘上去。粘上去,又摘下来。神情竟有几分寂寥。众人一时都觉得她有些可怜。


  方舟一人坐在角落里,看着众人在他眼前走来走去。一屋的喧嚣,明明在他跟
前,又像隔了几重雾似的,眼睛竟无法定神。刚才望月走进来,黑衣裙悉悉嗦嗦地
从他身边擦过,他便以为自己喝醉了,竟醒着做起梦来。那女人死了这么些日子了
,却一次也没入过梦来。最后一回见面,穿的就是这么一身。他当然不知道,就在
踏青出国前,望月买了那一式两套的衣裙,一套送给踏青,一套留给自己的。一直
到望月开了口,方舟才知道那不是踏青。踏青活不出那样的喧嚣和张狂。踏青的聪
惠和心机,全藏在永远的浅笑和沉默里。他被那沉默牵着,就如木偶被看不见的丝
绳牵着似的。所以,即便地球上已经没了这么个人,他还是由不得他自己。

  后来,卷帘就拆了望月送的画。竟是一张白纸,上面拿白颜料涂出些个泡泡,
又洒了几个墨点子。众人琢磨半天,猜是个什么名目。有人说是宇宙星云,有人说
是进化论演绎,又有人说是没洗乾净的碗。望月却不说话。最后实在逼得紧了,才
说:“本来是没有题目的。遭你们这一闹,倒闹出个题目来了。就叫‘忘却’吧。
”众人便都摇头,说是白让土包子看了,糟践艺术。

  方舟听了这话,一口酒呼地涌了上来,再也坐不下去了。站起身来,就说要走
。卷帘夫妻如何留得住?黄胖子只好说:“别开车了。叫辆出租吧。看那脸色,也
没少喝。”

  卷帘赶紧站起来,说:“我送吧,我喝的不多。老黄你陪着大伙儿。我一会儿
回来再接着喝。”方舟没搭腔,却看着卷帘穿上大衣,跟在她身后出去了。

  出了门,让冷风兜头一激,两人都打了几个哆嗦。方舟从衣兜里掏出车钥匙扔
过来。卷帘接了。那串着钥匙的,是一个暗绿色的景泰蓝钥匙链,才拇指大小。卷
帘却是认得的。这个钥匙链,原是一式两个的。踏青身边也有那么一个。打开来,
里头放着的是方舟的照片。

  卷帘开了车门,是辆五六成新的丰田卡默伦。扫了盖上的雪,露出蓝漆来,灰
灰暗暗的。方舟先前开的不是这辆车,后来他将那辆车贱卖了,恐怕的是个睹物伤
情的意思--踏青常常搭他的车上学。两人都进了车,卷帘开了引擎开了暖气,便等
着车子暖起来。隔得近一些了,才看见方舟那厚厚的一头头发,也灰花了两三成了
。夹着烟的手,虽还是白晰如故,却在嘴边抖抖的。记得那年踏青第一次带他来“
荔枝阁”,笔笔挺挺的还是个小年青的模样。统共不过两三年的工夫,竟就这么地
把一个人磨得没了神彩。心里过意不去,就赶紧解释:“我的那个大妹妹,向来伶
牙俐齿惯了的,家里人从小让她几分。这些年在国内又很是挣了些钱。人一有了钱
,说话就越发气粗了。你别理她,她倒没坏心眼儿。”

  方舟便把头摇了:“我怎能怪她?我只能怨我自己。”

  卷帘一时无话。刚想问:“玉栅怎样了”,侧身一看,那人竟已靠在车座上,
睡得沉沉的了,只剩下一根烟头,还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就伸手过去把那烟从他手
里拔出来,掐灭了。便独自开起车来。

  到了李家,开了房门,卷帘半拥半架地才把那人弄进屋。进了门,那人便噗通
一声往床上一横,任卷帘千推万搡,也不言语了。卷帘无奈,只好将他的雪靴除了
,又将外头的呢子大衣褪了,拉过一条毯子,往肚子上盖了。低头坐到床沿上,才
发现方舟脸上其实也不是那么白净的,倒有不少的细斑。靠左眼角下有一块痣,黑
里带红,看着有些触目惊心。卷帘从前听说过这样的痣叫泪痣,若生在女人面上,
十有八九是克夫克子的命。不知生在男人脸上又有什么说法?突然觉得方舟的鼻息
,湿湿温温痒痒地扑到脸上来,耳根就像要融了似的,空气里立时漫了着些酒味。
心跳得连自己也害怕起来,就赶紧起身在屋里走动起来。

  房间倒是收拾得极清爽的,只是四壁空空。除了一台电脑一套音响,一屋里再
也找不出第三件值钱的东西。卷帘猜测方舟这些年当教授的积蓄,想必都送给玉栅
了。又见音响架子上,有座耶稣受难雕像。耶稣的双手在十字架上长长地伸开,手
掌平摊,头垂向一边。像一只被射落的大鹏鸟,垂死的眼睛里含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雕像的底座上,用英文刻着:“我就是道路,我就是真理,我就是生命。若不经
过我,没有人可以到父那里去。”雕像背面,用中文写着:“李方舟弟兄受洗志喜
”。卷帘听踏青说过,方舟从前的名字是单名一个舟字。后来认识了一位牧师朋友
,听了些道,很有受益,就照着诺亚方舟的典故,在单名之前加了个方字。踏青死
后,卷帘知道方舟时常去教堂做礼拜,却不知道他竟已受了洗礼,对着雕像,一时
倒愣了一愣。办公桌上堆着些散书,过去翻了翻,英文中文的都有,竟是些“肯尼
亚风土人情”;“非洲地理概况”;“基督教的医治功能”等等的。卷帘万没想到
这人竟也看这等杂书。

  又见书底下埋着个镜框,是反扣着的。翻过来,上面的方舟戴着黑学士帽,手
里紧紧地捧着一卷纸,纸上捆着金穗子。金穗子被风刮到脸上,脸上就荡起些稚嫩
的笑——大概是大学毕业时的照片。旁边那个女的,想必是杨玉栅了。从前听踏青
说起过李杨两人多年感情不和,卷帘只当这是男人要甩掉家里黄脸婆时用的粗劣藉
口。这回见了照片上的杨玉栅,长短胖瘦适中,颦里含笑,顾盼神飞。两人相依着
,外人看了,那女的反胜出男的一筹来,岂是个庸庸碌碌的受气包形象?卷帘一时
大叹,不知男人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这时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轻轻喊了声:“踏青!”卷帘一惊,忙把书归了归整
,回到床前来。那人竟把她的手抓了不放,又断断续续叫了几声。卷帘细细地看了
他一眼,才知道他依旧是睡着的,清俊的脸上竟带了些笑。不忍破了他的好梦,便
任由他握着。突然,就想起了从前的那个赵姓男友。两人相好时,枕畔也曾说过些
“你死了我如何,我死了你如何”的疯话。缠缠绵绵的两个人,后来却说散就散了
,这么些年竟没来找过她一回。如今也不知在哪方活着,是否娶妻生子了。那活着
的竟是这般薄情寡义,倒是那死了的反叫人如此牵肠挂肚。两下一对比,便越发觉
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对踏青很是存了些真心的,却叫世人冤冤枉枉地错怪了。


  十四、

  方舟夜里醒来,嗓子焦灼地疼着,就伸手找水喝。摸着了床头柜上的一个杯子
,咕咚咕咚地就喝了大半杯的茶,方好些。捻亮了灯,见墙上的挂钟正指着两点。
脑瓜仁一蹦一蹦地扯着,肚子一阵响雷似地翻腾起来。坐在床上,慢慢地想起来了
,似乎是在“荔枝阁”喝了些酒,让人给开车送回来的。赶紧拿手探了探那个杯子
,里头剩下的小半盏浓茶,还是温和的。这么说,卷帘是陪了他好些时候才走的,
必定扫了那头一桌人的兴。便很是过意不去。低头一看,自己上半身竟是一丝不挂
的。一时大惑不解。幸好裤子是穿着的,皮带也系得好好的。想像着自己丝瓜溜白
的一个光身子套在笔挺的一条毛料长裤里,浑然不知地躺在卷帘眼前的样子,一时
甚觉荒唐。

  去了趟厕所,咚咚地撒了长长一泡酒后隔夜的黄尿,肚子方畅快些。摸摸裤裆
,硬硬地结着一片痂,也不知道是不是梦里出的事。低头见抽水马桶边上堆着些衣
物,像是自己的衬衫毛衣。抖开来,一股酸臭,薰得他打了个喷嚏。猜想自己昨天
在卷帘跟前必定很是闹了些酒疯的,心里后悔不叠。

  一辈子也没喝过几回酒,统共也就醉过两回。居然两回都让孙家的姐妹瞧了去
。

  第一次见到踏青,也是喝醉了酒。那天他接着通知,医生执照考试差了几分,
还是没有通过。心里不甚痛快,就跑到朋友家里,喝了些闷酒。因空着肚子,酒性
发得快,竟马上醉倒了。给抬到朋友的被窝里,便直接进了黑甜乡。睡到半夜,朋
友夫妻来叫,说打桥牌缺一把手。一听说桥牌,酒立时醒了一半。匆匆穿了衣服出
来。人都坐齐了等他。朋友就介绍了新牌友给他,说是他们系刚来的一个新生。系
里年年都有很多大陆学生来,早已不足为奇。方舟胡乱地点个头算是招呼,连那人
的名字都没有记住。后来回想起来,初次见到踏青,是丝毫谈不上惊鸿一瞥的。踏
青一身素色,直头发,脸上也无一丝脂粉,眼神倦倦的,就显出那个年纪来了。踏
青的好看,还是后来渐熟了的时候,他才发觉的。

  那天他们打了一夜的牌。牌桌上,他才真正领略了踏青的利害。两人搭手,狠
狠地赢了几个回合。后来散了,朋友就托他送踏青回家。一路上,踏青也没有几句
话,只是看着他笑。笑得他心里发毛。回家照了镜子才知道,原来他把衬衫的领子
扣错了,第二个扣子给扣到第三个扣眼里去,半边领子就搭拉到胸脯上来。

  后来在系里再见到踏青,不知怎的,就有些讪讪的,竟开不了口招呼,只好低
着头走过。走过了,暗暗地又觉得有些不妥,有些不舍,也有些不甘。忍不住回过
头来,谁知踏青也正回头看他。四目一会,踏青将一张脸涨得绯红,把手垂了,毕
恭毕敬地叫了他一声“李教授”。方舟回到办公室,心里七上八下的,眼前晃来晃
去的,都是两团粉桃花,一对黑杏仁。朋友家的牌局,还照旧每星期一次地开着。
他每次都去。只是牌桌上不再见到踏青。他想问,又没好意思问。牌就打得焦躁起
来,时时地埋怨着搭档的牌叫得不清楚。渐渐地,就无人肯跟他搭档了。他便越发
地怀念起踏青的牌技起来。

  又过了半年,踏青的指导老师心脏病突发死了,手下的研究生就分给了系里的
其它几位教授。踏青刚巧就分到了方舟的名下。

  踏青来时,方舟已在多伦多大学当了整整三年的单身汉了。玉栅早已取得博士
学位,正在马里兰州有名的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做博士后研究。在那里如鱼得水,
成绩非凡。不能也没有想过放弃事业到多伦多来。而方舟毕了业就在多大找了个合
同教授的位置,每年都要为下一年的合同是否延续而战战兢兢。玉栅每回来信,都
热切地鼓励着他到美国寻个终身教授职位。方舟却有自己的小九九。他在国内就是
小有名气的主治医生。出了国,一心一意地还想回到临床干本行。为了取得北美的
医生执照,背着玉栅他已考过两年统考了,却因英文读题速度跟不上,年年落榜。
若搬过去和玉栅在一块,怕就不能再考下去了。

  玉栅是他从前在国内读书时一位教授的千金,低他一级,也是学医的。教授欣
赏青年人的才,有空了就往家里带。饭桌上自然总有这位小师妹作陪。而饭后,教
授和师母必定要散长长的一圈步,把客厅留给他俩。方舟不傻,岂有不知那里头的
意思的?便很有些受宠若惊起来。玉栅是父母的珍珠子,从小在掌上捂着长大的。
吃的饭菜,是妈先尝一口,爸再尝一口,才夹到她碗里的。读的书,是爸先筛一遍
,妈再读一遍,才送到她手里的。长到二十出头,还没听过一句重话粗话。虽学了
医,在街上看见公鸡骑在母鸡身上,还以为是打架。进了解剖室,见了男尸裸裸地
躺在手术台上,就在同学身后躲了,自己把脸悄悄红了。那副不谙世事,一派天真
的样子,叫方舟看在眼里,倒别有一种韵味在内。不由地,就动了情,甘心情愿地
进了圈套。毕业后,顺理成章地娶了小师妹。因着岳父岳母的关系,他不用分回到
湖南老家去,而是留在学校的附属医院,名正言顺地当了医生。

  结婚那回,方舟带着玉栅回老家。爹娘迎到村口,见着如此细皮嫩肉的一个女
子,惊若天人,喜得没了话。娘固执,非要让两口子穿红戴绿拜天地。方舟怕玉栅
抹不开脸,谁知玉栅反说“好玩”,竟一口答应。一拜天地时,还算勉强绷住了脸
。二拜父母时,就已笑得咯咯的。到夫妻对拜时,玉栅早笑得前仰后翻,竟拜不成
。村人围看,私下都说:“李家的大儿子,怎地娶了个癫子来?”为了方舟结婚,
爹把家里的两只猪,杀了一只,卖了一只。又将最好的后臀尖肉,片下一大块来,
腊了要带给北京的亲家。夜里新郎新娘躺在红木雕花四围床上,方舟就告诉玉栅,
那两只猪,可是一家人一年的活计呢。玉栅听了,就笑:“乡下真是好活,两只猪
就过一年。不如咱们都下来养猪吧。”

  结了婚,玉栅就口无遮拦起来。她肆意批评着他的发式,他的衣着,他说话的
口音。他老家偶有亲戚来京城,到他家歇脚,看见方舟又买菜又掌勺又洗碗,忙得
汗流进眼睛里也顾不得擦。玉栅反倒坐在沙发上,又说又笑地陪客人聊天。乡下汉
子没见过世面,脸皮薄,哪敢抬头跟年青媳妇说话?经不住玉栅直眉直眼地看,倒
闹了个红脸,坐立不安起来。回去就说:“方舟的媳妇,果真有些癫。”从此宁愿
住旅店,也不再来。渐渐地,在玉栅的精致高雅里,方舟感受到了自己的出身卑微
和举止粗俗。在她无拘无束的随意里,他感受着她一家对他的重恩。他沉没在日复
一日的感恩戴德里,万劫不复。夜深人静时,想到还在灯下缝补的老母和田里劳作
的弟妹,想起这段婚姻带着他轻而易举地跨过了别人要几年乃至十几年才能跨越的
鸿沟,气也平了。白天起来,便越发地纵容和溺爱起妻子来。

  若没有出国留学这一事,他的一生大体也就是如此了。谁知机会偏偏不肯放过
他。第二年,他俩就一起来了美国。在飞机落到肯尼迪国际机场的那一刻,一切辉
煌的和卑微的过去,统统都留在了国门的那一端,两人突然被摆在了同一起跑线上
。玉栅渐渐地就懂得了为什么一张白纸能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农民出身的方舟,
在这个崭新的背景里,失去了以往的拘束和锁链,竟百无禁忌地施展起小狡猾来,
很是自如地顺应着环境的起起落落。倒是玉栅自己,失却了父母多年替她织下的关
系网,摸爬滚打,一切从头开始,一下子无从适应,竟很是辛苦起来。玉栅看见那
个男人对事情突然有了自己的看法,说话的嗓音也洪亮起来。甚至在床上,也一改
以往那种温婉细致的作派,变得勇猛,任性,具有了进攻性。玉栅用半喜半忧的心
情迎接着这些变化,发觉她手里牵着他的那根线,随着后来时间和空间的分离,竟
越来越细,越来越软,越来越遥远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这根线转到了踏青手里。

  踏青不是个聪明的学生。大概自己也知道,就做了只先飞的笨鸟。方舟见她没
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泡得眼睛都没了神。有些可怜她。知道劝也没用,就在功
课上稍稍放她一马。又不能做得太明显--即使别人没话说,他还怕伤了她的自尊。


  有一天,踏青拿了论文提纲来和他讨论。进了他的实验室,他正忙,就让她等
一等。她慌慌的,没留神,就靠在了墙上的控温消防开关上。一时警铃大作,房顶
上的水龙头自动启动,淋了她一头一身。惊动了学校的警卫,冲进屋来,问了好些
问题,知道是虚惊一场。方撤了。等人都散了,方舟才发觉踏青湿淋淋地蹲在墙角
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他没顾得多想,就脱了自己身上的那件
运动衫,拉起她来,细细地给她擦起头擦起脸来。擦着擦着,她就静下来了,把冰
凉的两只手,隔着衬衣贴在他滚热的胸前。他丢了手上的衣服,轻轻地拥着她站在
空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心牵牵地疼着,突然就有了一种地老天荒的相依感。

  没容他细想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那天他第一次带踏青回他的住处。两个人一起做了顿晚饭吃。他让踏青换上他
的乾净衣裳,又拿电吹风来给她吹乾头发。踏青的脸在灯里闪着酡红,两眼弯月似
的盛着浅笑。方舟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生不曾看过的风景。

  这时,电话铃就响了。他没接。叮当声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在屋里回荡着,他最
后忍无可忍把插头拔了。世界静了下来。可是屋里并不只他们两人。浴室的柜子上
摆着启了封的伊丽莎白阿顿香水瓶子,门后垂着一条紫萝兰的丝睡衣,书架上仰面
翻着一本毛衣编织手册。玉栅在每一个角落里企图与踏青建立对视关系,踏青却把
眼睛闭了。于是,玉栅被关在了外边。

  先是长时间隔着衣服的抚摸。踏青的身体在方舟手下一寸一寸地复活,伸展,
湿濡起来,响应着一个结了婚的男人的细致周到,也感受着他小心翼翼的克制。后
来是踏青自己脱了衣服躺到床上去的。踏青的柔顺唤起了方舟一生未经历过的激情
。踏青在除却了一切伪装赤裸相呈的那一刻,展现了一个女人不可言传的美丽。疏
于操练的方舟被踏青不露痕迹地鼓励着,又困难又刺激地摸索攀登上了激情的巅峰
。当他一身热汗地从峰顶落到平原时,竟发现他洁白的床单上蜿蜒着一条鲜红的印
记。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一个年近三十的女人的一生中成为她第一个男人。他
倏地关了灯,心在黑暗中抑制不住地颤动起来。月光如水,照见了墙上玉栅的照片
,两只眼睛如同两个黑白分明的椭圆靶心,炯炯地等待着他去瞄准。

  踏青在枕边,一反常态地絮絮叨叨起来。她说了些关于她姐姐和姐夫们的事,
关于沁园的事。他心不在焉地听着,感受着她的欢欣和温情,脑子里挥斥不去的,
却始终是床单上的那片殷红。那片殷红越来越大,越来越重,被黑暗层层包裹着压
迫着他的心,竟让他很承受不起了。

  踏青就觉得了。便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衣服,静静地穿好,走了,竟
也不要他送。临走了,才说:“是我愿意的,没你什么事。”一句话,说得他满脸
羞愧。

  那一夜,踏青走后,他突然觉得心空得像个无底洞,再无可以填补的东西。他
摸索着拨通了玉栅的电话。当玉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回应着他时,他竟找不出
一句可说的话,慌慌地将话筒丢了。他把脸久久地贴在床单上,闻着踏青留下的气
息,狼似地嚎叫起来。这才知道自己是不可抑制地爱上了这个女人。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等在了踏青的门前。

  那时他已明白了他过高地估计了意志和理性的力量。他的思考能力在踏青一派
自以为是的柔顺依恋崇拜里如同夏天的冰一样迅速融化。而踏青,在那日初次尝到
床第之欢之后,竟变得很贪婪起来。一来二去的,就很知道怎样应合方舟了。每次
从床上起来,擦干了身子踏青就要回学校赶实验。方舟看着她那在他手里日渐丰盈
起来的腰肢扭动着,风一样无声无息地消融在夜色里,心里就开始盼望明天,又恨
不得再也没有了明天。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

  最后一次见到踏青,是在踏青的办公室,他和她讨论博士资格口试问题。在他
细细地交代完了有关注意事项之后,踏青异常平静地问:“去马里兰的飞机是什么
时间,有人送吗?”

  他和踏青之间,从来没有讨论过玉栅。去马里兰,是他在一周之前决定的。他
想着踏青准备考试的机会,和玉栅谈一谈。怎么谈,谈出个什么结果,他无法预料
,所以也不想事先告诉踏青。踏青站起来送他,望着他,两眼渐渐地就蓄了两泓泪
,盈盈欲坠。他不忍,要去抚,却被她推开了。他不想也无法去解释,却相信他们
还会有长长的将来可以用来解释的。便无言地离开了她。

  谁知,第二天,她就死了。

  玉栅没有在马里兰等到方舟,就自己定了张机票飞到多伦多来,正赶上了踏青
的葬礼。

  方舟在这件事里到底陷得有多深,玉栅在踏青的葬礼上才体会出来的。方舟所
有的顾虑和担心,已随着踏青的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他不再在乎世人怎样看待他
和一个死人的关系。玉栅在多伦多的一周里,他没有和她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
话。在他空洞而没有任何意义的眼神里,玉栅看到了自己的绝望。

  踏青的死使玉栅失去了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踏青是在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丽的初恋状态里猝然离去的。她活得不够长,还
没来得及让方舟看到她身上琐碎和实际的一面。死亡不露痕迹地过滤了生活里已经
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丑陋和瑕疵,留下的是刻骨铭心午夜梦回的完美。一如琥珀的形
成,生命被突发的外力凝结在一个极为凄丽的静止状态,无视着世上沧海桑田的变
迁。玉栅深知无力和一个被死神永久美化了的女人抗衡,便黯然神伤地回到了马里
兰州。

  三个月后,方舟签署了离婚协议书。

  十五、

  圣诞聚餐那晚生出点事儿来的,还不只方舟一人。

  星子那日跟着众人也很是喝了些酒,出门时又嫌热没穿大衣,回家便有些头痛
脑热的。只道是受了风寒,睡过一觉便好的,就不放在心上。谁知半夜过后,竟真
的发作起来了。一个接一个地打喷嚏,嗓子刀剜似地疼。想起身倒杯水喝,一时头
重脚轻,满眼飞金星,就一头摔在了地上。露丝东尼睡得死,喊了几回方喊醒来。
两个过来想扶,却哪扶得起?露丝终是个女孩,慌慌的,只知道哭。东尼虽是小的
,反还镇静些,急急敲起隔壁房里的望月。一个大人和着两个孩子,拉拉扯扯的,
总算把星子弄上了车,奔了医院。

  看了急诊,只说是高烧,先挂上静脉注射,观察半天再说。星子虽是浑身酸软
,心里却是明白的。见望月两个眼圈乌乌的,眼袋都出来了。没来得及化妆,脸色
怏怏的,也无半些神采。便知道昨夜也是没睡好--望月昨晚回来就打了半天长途电
话。隔墙虽听不真切,多少也听得出两口子在电话上拌嘴呢。星子要打发望月先带
东尼回家,只留露丝一人守着。望月终是放心不下,就打了电话给卷帘刘晰诸人。
说好老刘隔一会儿过来替换。

  正是过节,医院里也是挂了一墙的红绿彩灯,又有些圣诞音乐来来回回地放着
。可走道里,除了一两个值班护士,也没甚么人声,终有些冷清。露丝东尼两个缩
在墙角,呆呆地看着窗外飞飞扬扬的雪,无话,像是小了许多,竟全无平日淘气刁
蛮的样子。星子见了,一时便有些心酸。

  到了多伦多,前前后后十几年,精神上虽受了些苦头,身体却还算争气,没让
自己难堪过。回想从前未嫁时,兄弟姊妹五六个,爹妈也没少为吃的穿的吵嘴。可
累了病了的时候,还是冷暖当心,拿她当个娇娇女的。后来嫁作人妇,情景就很不
同了。那年出国下了飞机,放下行李,只歇了一天,就在周家的店里跑前跑后了。
在大陆刚见家杰的时候,只说家里开个礼品店,却没提起,这个店其实一个铜板都
不是他的。分分厘厘,都归他妈管。

  家杰到大陆来,说是探表婶,其实,还不是来探她的。星子的紧邻黄婶,和周
家带点一表三千里的亲,便把这根红线牵到了星子手里。当然,到很后来她才知道
,周家为什么要转这么个大圈子,转到大陆来相亲。家杰第一眼,就把她相上了。
好不容易待到没人在近旁,便对她说:“没想到大陆苦了这么些年,还有你这样靓
的女孩子。你要再化化妆,那香港小姐怕都比不上呢。”这样的话,夜大学里那个
戴玳瑁边眼镜的小伙子,是想三年都说不出来的。家杰穿着熨得服服贴贴的香港衫
,身上的古龙水清淡幽雅,闻得星子心乱乱的,早把小眼镜忘得一乾二净。

  家杰见了妈,一口一个“南太太”,进门便是一架二十寸的彩色电视机。那年
月,连九寸黑白电视都还是稀罕的物件呢。于是,妈每晚抡着灰布边的大葵扇哔哔
啪啪地打蚊子,一家老少挤在一条长板凳上嗑瓜籽的时候,家里低矮的小窗口上,
便站满了一条巷子里的孩子,鼻子在玻璃上贴得扁扁的,争先要看“小电影”。家
杰和星子避开众人,沿着望江路散步,一盏一盏地数着蘑菇形的路灯,听着机帆船
突突地朝渔港开去。家杰就告诉星子,多伦多有个安大略湖,遇到三四月春暖雪化
的时候,湖水一涨,远远看去,那蓝汪汪的一片,竟像比房子还高出一块来。多伦
多城里有个电视塔,塔上有一层是用透明玻璃铺的。人在上面行走,再看脚底下,
那来来回回的汽车,便只有苍蝇那么大了。胆小些的,就瘫坐在上面不敢动。胆大
些的,也要吓得心噗噗跳。又说多伦多城外有个野生动物园,动物不是关在笼子里
,却是放在野外自由行走的。倒是行人,得规规矩矩地关在车里头。开车进去,孔
雀走到路中央,高兴开屏就开屏了,长颈鹿流着口涎低头问人要面包吃,大猴子抱
着小猴子在车顶上叮叮当当翻跟头。星子那时从未离过家,走得最远的一次也不过
是去十几哩外的茶山镇采杨梅。听家杰说着些天边外的事,星子心里就生出诸多的
暇想来。于是,近的地方就远了开去,远的地方就近了拢来。走着走着,他又悄悄
地塞给她一张五百美钞的票子。那时候,花十块二十块人民币,一家人就可以在闹
市区体面的餐馆里,要什么点什么地吃上一顿了。五百美钞,五百美钞能干多少事
儿呀。一辈子,她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呢。都不知该怎么花,紧紧地捏在手心,惶惶
地,居然想哭。

  出了国,才知道,自己是有个这样一个婆婆的。婆婆十七岁上嫁到周家,二十
二岁就守了寡,只得家杰一个儿子。从广东到香港,香港到新加坡,又从新加坡到
加拿大,婆婆一路从婆婆的婆婆手下熬过。婆婆还年轻得紧,腰身板板地,长长的
脸上,密密地铺着些胭脂花粉,眉目描得乌黑皓亮。婆婆开口说句话,一个店的人
,都得把手里的活停了,听着。

  周家开的其实是个杂货铺,在中区唐人街最热闹的街面上,乾果罐头邮票彩票
香烟样样都卖。冬季生意最清淡的时节,也雇有三个帮工。夏季日长夜短,铺子开
的时间长些,雇的人就更多。星子来了,婆婆立时就辞去了一个粗工。星子的英文
不好,又不识听广东话,洋人广东客人都应付不了,婆婆也不让学,就让去了后头
,清点存货进货,搬运新货上架。货架上上下下好几层,最高的那一层,星子够不
着,就得用梯凳。站在梯凳上,端着一箱罐头,腿就颤了起来。家杰见了,要过来
扶,就听见婆婆在前头叫:“你不是说她在大陆是做工的吗?大陆的工做得动,这
儿的工就做不动了?”家杰就没敢动身。星子听了,想哭,却知道哭了也没人看,
就把嘴唇咬住,忍了。

  星子白天在店里忙得灰头灰脸的,回到家里,还忙,却是为不同的事。下班,
洗了澡,家杰每晚必要在客厅里,陪婆婆看广东台电视,吃爆米花,聊些张家长李
家短的闲话,到十一点方歇下。星子听不懂广东台,就早早睡了。等家杰回房,又
被拨弄醒来,免不得要应付一番。可怜星子以一个女儿之身,随了家杰,那云雨之
事,倒有大半是在梦里做成的,竟没有体会出那男女之道有何绝妙之处,惹得天下
人如此热衷,孜孜不倦?只是如此下去也有大半年,星子的腰身也无甚变化,婆婆
的脸色就越发难看了。家杰小心翼翼地解释给婆婆听:“星子说还年青,想学点英
文,过些日子再说。”婆婆将眉一挑,一眼就看得家杰噤了声:“英文?先把广东
话学好了吧。跟家里人连话都说不通,倒先急着跟外人说话了。年青?我在她那个
年纪,你都背书包上学了。”从此家杰再干那件事,便死活不肯戴套子了。

  后来就有了露丝。

  生露丝时,是难产。在医院里住了三天。回家也才养了一星期。说是养,其实
还不是自己煮饭给自己吃,哪还有“坐月子”这一说?养完了带了露丝来上班,在
仓库的角落里铺张小摇床,孩子在后边睡觉,娘在前边干活。轮到进货的日子,搬
运工从货车上往地下卸货箱,扔一下孩子惊一回,惊了便哇哇地哭。星子听了不忍
,刚过来拍哄两下,婆婆就在前头叫唤。星子心里明白,婆婆嫌露丝不是男孙。婆
婆的脸色摆在了明处,家杰疼起女儿来,便只能在暗处疼,头生女反倒成了个私生
子似的。

  生东尼时,婆婆脸上有了些笑颜,说:“歇一个月吧,不用上班了。”出院回
家头两天,家杰虽说天天上工,却也抽空送午餐给她吃的。才呆十分钟,婆婆的电
话就追过来了。生了东尼之后,还没断奶,便又吐起酸水来。星子生怕了,以为又
怀上了。晚上在枕边悄悄说给家杰听,要歇几年再说。家杰慌慌地,只拿手来堵她
的嘴:“说不得的。妈孤独了一辈子,想多要孙子呢。让你生,你就生嘛。”星子
便知道,这个家里,连她自家的身体,她都作不得主的。过了几天,还是她自己找
了个电话号码本,用结结巴巴的英文,打听了个名字来。坐了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
,找到家庭计划中心,做了放环手术。也没敢歇工,又慌慌地赶回来。谁知计划中
心的小护士不明底里,第二天打电话到店里来,约星子去复查。接电话的是婆婆。
接完电话,婆婆就病了,躺在床上,饭不食,水不饮。家杰守了一夜。婆婆躺到次
日,还不吃饭,家杰就慌了,只好冲着星子没头没脑地骂。星子知道是骂给婆婆看
的,就忍了。家杰骂完了,就让星子给婆婆赔不是。星子忍到这一步了,居然没能
忍到底。却回了一句:“我和你生不生,也没她什么事。”万没想到,这一句话竟
会给她带来如此的横祸。到了晚上,婆婆也不照面,家杰却交给她一个大信封,里
头是签了字的离婚申请书。整个唐人街的老广东人里头,哪家不知道周老太的威严
呢?知道的,又有谁敢把闺女嫁进周家呢?家杰到了三十岁,竟还找不到一个肯和
他约会的本地女人。坑来坑去的,还不就坑她一个无亲无故不知底里的大陆妹罢了
。

  离婚时,家杰提出孩子一人一个,东尼跟爸露丝跟妈。星子明白婆婆其实只想
要男孙,赌了一口气,偏就死活不答应。最后两个都判给了星子。婆婆就越发忌恨
起来。一日星子从外头回来,开门就看见家里只剩了孩子的两张床,一应家俱用品
都搬走了。星子搂着孩子站在客厅里,叹了一口气,四壁竟嗡嗡回响。想着前头的
路,心里空空荡荡的不知如何是好。家杰过来敲门,见星子抹眼泪,也说不出话来
,脸上却有些愧色。半晌,才说:“妈问吸尘器放哪里了?”星子转身将吸尘器找
出来,狠命扔到出去,就赶鬼似的关了门。一会儿家杰又来敲窗。星子不理。再敲
。还不理。便没了声音。星子回头看,家杰已经走了。窗口却塞进来一个小布包,
里头是几样首饰,都是当年定亲时家杰给买的。

  星子闭着眼睛想了些事,又盹了一会儿,便觉得身上有点儿热,伸手想掀被子
,却被拦住。一睁眼,见换了人了,是刘晰在跟前守着,便猜测盹着有些时辰了。
问了时间,果真是当日下午了。又问孩子,说是望月带走了。

  刘晰见星子醒了,脸上就漾出些欢喜的笑来。掖好被子,便怨她:“怎的这般
不当心自己,又不是十几二十的人了,喝了那么些酒,劝都劝不住。也好,趁这次
病了就休个假,不是两年没休了吗?早跟卷帘说去,人家也好找个临时替换的。”


  星子只顾点头,却也不吱声。刘晰猜着她是舍不得休假,想拿假期的工钱,也
勉强不得她。

  这时星子的烧退了一些了,又输了些液,颧骨两侧也有了些微红。医生又前前
后后地查了一番,说是无大碍,可以出院了。刘晰便将她拿毯子裹严实了,接了家
去。

  回了家,家里鸦雀无声,孩子也不知去了哪里。刘晰将星子弄进屋里,伺候着
躺下。这才发觉,这一路上,竟是一直握着她的手的。想着方才她的手指在他手心
留下的温温的感觉,一时便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星子躺下,拿个枕头把头高高地垫起。到底是虚,欠些元气,一路折腾下来便
有些倦意。刘晰见她眼皮渐沉,当是又盹着了。便想起身去厨房煮杯热茶。刚到门
口,却听见星子叫。

  “卷帘那头的事,怎么样啦?”

  刘晰便知是指卷帘给他提对象的事。说的是一个马来西亚移民过来多年的老小
姐。说了几回了,也打不起精神去见。没想到,一个餐馆里,这么快就全传开来了
。想解释,反觉得越描越黑。干脆只“咳,那个事”了一声,也不回答。

  星子又问找工作的事。老刘说什么准信儿也没有,连个博士后的位置都找不着
。倒是北京有个研究所,通过熟人知道了他的情况,很是热情地来了信邀请他去。
答应给他一个副所长的位置。三房一厅现成的,手头有些科研经费,还准带辆汽车
回去。

  星子一惊:“这么些年都拼过来了,你还真想放弃?”

  刘晰说:“倒也没想好。只是不回去,这儿也没有我落脚的地儿。四十多的人
了,难道还真给卷帘涮一辈子碗不成?反真叫法国那人说中了。若不趁现在还有点
力气挣一挣,怕是一辈子再也没机会干点事了。”

  两人便一起叹了些气。也说国内地方大,机会倒是有的。就说老板娘两姐妹吧
。一个在国外,苦干十年,过日子还是不敢松口气,买样东西还得看是不是减价的
。一个在国内也是十年,小小年纪的,竟能吃起利息,逍遥自在地描花弄草了。望
月若早跟她姐出了国,如今至多当个公司小职员罢了。哪有这等气派?

  刘晰便问星子可有想过回去?学过电子配件的,又会些英文,回去日子也不会
过得差到哪里去。

  星子便把头低了:“何只想过?梦都梦过多少回了。上回家里寄了照片来,妈
老得都认不得了。你们回去,都有可夸口的,这些年总算干出些事儿来了。我回去
,怎的跟人交代?再说露丝东尼英文说得好好的,中文倒是半瓶子醋。回去不英不
中的,读书又成个大问题。我一个人也就罢了,可这一步走错了,就害了他俩一辈
子。”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刘晰扯了张手纸,递过去。见她擦了,又问:“那头还按时给钱不?”

  星子说:“给是给的,月月总得催个三五回。”

  刘晰听了,便有气:“你也太能忍了,该是你的就得争,别显着大陆来的啥也
不懂似的。你给我电话号码。这回你病了,孩子说什么他也得带过去看几天。他敢
说不带。”说着,果真就到厅里打电话去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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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面设计:潇 渝             刘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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