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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枫  华  园       ≤×≥   ※
※  ≤\‖/≥  一九九八年九月八日出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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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十日刊  特刊第十一期   ※
※    全加拿大中国学人联合会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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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 期 目 录(FHYTK11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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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 上海小姐(第十六至十九章)………………… 张 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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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

  上海这年的冬天,冷得有些出格。

  从十二月伊始到旧历年底,天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地落了几场雪。雪刚落完,就
铺天盖地地起了些风。雪来不及化,便结成了泥。靴子把泥从大街踩到小巷。于是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盖满了冬天的图章。天沉沉地阴着。西北风吹在身上,刀子
似地透过衣服,痛痛地割到肉里。这些年上头有政策,管了猫狗,禁了鞭炮。天一
黑,满城就死死地静了下来。若不是商店的橱窗里贴着些红绿喜庆图样,倒真不知
道是过年了。

  开平穿着一件薄薄的开斯米毛衣,坐在有暖气的奔驰轿车里。车窗密密地关着
,把冬天堵在了外边。儿子皓皓在后座上,手舞足蹈地摆弄着遥控器。一只毛搭拉
在眼睛里的玩具狗,在车里跌跌撞撞地行走起来。撞到车门上,又拐不回来,就抬
起头憨憨地吠了几声。皓皓嘿嘿地笑起来,鼻子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子。

  路上铺着些薄冰,车子开过,就嘎啦嘎啦地作响,溅起一团团冰碴飞泥来。行
人头垂垂的,脖子乌龟似的缩在或是毛或是绒的衣领里,弓着背疾走。见车来,就
见着鬼似地躲了。也有躲不及的,身上早落下泥点来,就扬手跳脚地追着车子骂。
有骑自行车的,大衣长长地拖在车座后边,跟着身子上上下下地一颤一颤的,如同
在雪地里跳跃寻食的饿鸟。开平从人群里,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若不是那封从天而
降的信,他也许至今还混在他们中间,早上被闹钟急急地闹醒,在冷风里搓着两耳
去取牛奶。下班提个塑料网兜,顺便把晚饭的菜带回家来。日日挤在满是体臭烟味
的公共汽车里,在叫骂喧囔声里打着哈欠,从家里赶往锅炉房,再从锅炉房赶回家
里。

  那封信,是一个姓颜的老头子写来的。

  看完了信,开平才知道家里那个小心翼翼地保守了这么些年,连姆妈都不知道
的秘密,一时感慨万分:自己那个连名字都写不全的阿婆,这些年狗似的看人眼色
活着,原来一直在装愚守拙呢。

  不久,杨浦区那几幢新村楼里就传开了:颜家那个当是当过兵却从不曾被打死
过的老头子,要从台湾回来认亲了。

  颜阿婆前几年中了一次风,半截身子便不是很灵便了,心却还是明镜似的,一
点儿也不糊涂。颜阿公到的那一日,颜阿婆早早就醒了。让儿媳妇给扶到穿衣镜前
,就独自关了房门。拿细齿篦子蘸了些生发油,将头发细细地篦过又梳顺了。这些
年头发也灰白了,又没有从前密实,只得拿些布条藏在里头。两只手抖来抖去的,
居然也梳出个油光水亮的大圆髻来。髻上斜插了一朵白茉莉花。屋里就有了些清淡
的香气。开平和他姆妈进屋来,老太太早已穿戴齐整:藏青色华达呢对襟外套上,
掖了条暗红大方手帕。青直贡呢裹缎边圆口布鞋,一尘不染。见了孙子,就说:“
他这把岁数,还想着回来一趟,也算不容易了。那头家里还不知怎么为难他呢。你
让我下去迎一迎。”

  开平拗不过,只得将阿婆背下了楼。

  待到颜阿公的出租车停下来,老翁被人前呼后拥着下了车,便见到一棵遮天蔽
日的大槐树底下,端坐着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妪。那老妪是全然不认得了,可老妪身
下的那张太师椅,却是眼熟:那是洞房花烛夜里的摆设呀。颜阿公盯着那椅子看,
看着看着,张开了嘴,口水一条线似地流了下来。下巴抖抖的,却抖不出一句话来
。就将两腿屈了。众人以为他要下跪,慌忙来阻拦。谁知老翁也不跪,只将身子蹲
了,对老妪说:“上来”。

  那天楼道里的人,都看见了颜阿公背颜阿婆上楼的情景。颜阿婆一颗花白了的
头垂在颜阿公佝偻的肩上,嘴上挂着些讪讪的笑。颜阿公气喘嘘嘘,一步三停的,
脸上全湿了。有人说是汗,有人说是泪。

  颜阿公在上海,一家人冷暖当心,曲意逢迎。阿大阿二阿三的夫婿,更是天天
大宴小宴的招待着。又都同单位请了假,全天候地陪着,看些旧地旧景。闲了,老
头就与老妻围着火炉子,嗑着新炒的葵瓜子,喝着上好的龙井茶,说些旧事旧话。
就过了几天极为惬意的日子。

  到了第七天,有国际长途电话来,说那边的妻急病,要即返。全家人都明白里
头的意思了,便都不言语。

  颜阿公这些年在那边有大买卖,也挣了不少钱,只是日子过得冷清些--那头那
个人虽比他小了二十来岁,却始终没给他生下一子半女来。看这头四世同堂,儿孙
绕膝,其乐融融,便也生了些老归的心。就对老妻说:“回去把事情处理完了,就
在徐汇区买幢洋房,以后来常住。”颜阿婆心里水似的,知道这回一走,哪还有再
归的日子?脸上依旧笑笑的,却把腕上的一只碧玉手镯褪下,塞到夫君手里。那手
镯原是订亲时婆家送的聘礼,颜阿婆这些年是一直戴着的。年青时在腕上箍得紧紧
的,如今瘦了,轻轻一抹就下去了。颜阿公接了,半晌说不得话,却是一脸惭愧。


  就问家里缺些什么。

  颜阿婆知道他这些年钱也挣得辛苦,便不吭声。开平他妈哪还忍得住?就说:
“爸,家里头这些年的事,你也都知道了。从前怎么过来的,也就不提了。如今阿
大阿二阿三都嫁出去了,也往家里带点钱。可家里两个病人,靠那点钱,还是紧的
。开平他爸的抚恤金,一贬再贬,到现在还值几个钱?开平他爸死得早,开平早就
歇了学,当了这么些年的锅炉工。工资低,身份地位也没有,哪个肯嫁给他?你这
一把年纪,曾外孙虽说有几个,就不想早日抱个曾孙子啊?”颜阿婆见儿媳妇越说
越离谱,拦也拦不住,只好在一旁叹气。

  颜阿公当下就问孙子:“可愿出国留学去?美国加拿大澳洲日本,随你挑一个
。”开平却把头摇了。又问:“可想去台湾发展?去我的公司当个经理,你跟我学
着。学好了将来就交给你。”开平又把头摇了。最后老头又问:“要不我给你一笔
钱,你就在上海开个公司,随便干哪一行?”这回,开平不再摇头。

  老头走后,颜阿婆就跟耗光了油的灯似的,没了想头。终日蔫蔫地看着窗外,
眼神定定的叫人害怕。后来竟连头也不梳,脸也不洗了。没多久,就撒手归了西。


  老头留给开平的钱,虽然不多,却分分厘厘用在了刀口上。先是小打小闹地弄
了些服装生意,后来又干了些百货批发,再后来又跟人狠狠地炒了几把股票。一来
二去的,钱便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了。可真正让他一夜成名的,还是房地产。

  “颜总,到了。”

  司机推了几下,开平才知道自己是迷糊过去了。昨天夜里麻将打到天亮方歇下
。擦把脸,早饭也没吃就出了门,竟还没有睡过呢。赶紧将外套给自己和儿子穿上
,吩咐司机在路边等着,便下了车。

  那个曾在他眼里像宫殿一样富丽堂皇的沁园,如今却是这般古旧不堪了。油漆
斑驳的红木窗架,镶在青石墙上,竟跟一张俏脸蛋上的烂眼框似的触目惊心。一园
的玉兰树,两季没开过花了。连墙上的爬山虎,也蔫蔫的,缺了些生气。可是沁园
并不依赖生气而存活,沁园有沁园自己的处世哲学。沁园的美是陈旧,病态,无所
求的美。沁园从从容容地与时代脱着节,无视着外边时尚的千变万化。那份淡定,
若落在别处,说不定就得着个轻薄矫情的名声。但在沁园就不同了。沁园有几十年
的本钱作着后盾,沁园轻薄不起来。沁园的一颦一笑,界定了市井之辈的层次。大
多数人仅仅懂得怎样观赏,只有少数人知道怎样迎合,却没有人清楚该怎样摹仿。
开平站在台阶上揿门铃,觉得有股子阴湿之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就打了个寒颤。


  应门的是女主人。

  望月姆妈是那种永远也让人看不出年龄的女人。脸上的化妆不显山不露水,头
发上的波浪也是松松的,全然没有刚从发廊里出来的那份死板。开平做过服装生意
,是个识货的。一眼就看出来,她里头那身紧身掐腰浅灰薄呢百褶衣裙,外头那件
墨绿绣花及膝细绒毛衣,脚上那双软皮编织拖鞋,没有一样是国货。

  “皓皓,给外婆拜个年。”望月走后,皓皓就没来过沁园几回。孩子健忘,有
些认生了,就不言语。外婆蹲下来要抱,皓皓左躲又闪的,躲得外婆讪讪地,只好
起身将他两个往屋里引。

  进了屋,开平就看见一个干干瘦瘦的男人,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茶。见了开
平,便将茶杯搁了,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做了个揖,说:“董事长,给您拜年
。”直到开平坐下了,才敢落座。

  开平看着那男人毕恭毕敬的样子,突然就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进沁园的情景。
那时沁园很大,他还小。还没走到门里,在台阶上他就将自己失落了。想到这里,
他的脸色就略略和缓了些。捅捅皓皓:“去,给这个爷爷也拜个年。”

  皓皓从前也是见过这个人几回的。虽然不知道此人就是自己的亲外公,倒不怎
么怕他,居然也肯过去。

  那人就从沙发边上拿过个圆桶来,说:“本想让你外婆带给你的。今天你来了
正好。”便把那遮盖着的黑丝绒罩子揭了,里边竟是一头只有拳头大小,通身翠绿
只剩喙上一抹嫩黄的鸟儿。那鸟儿见了光,扇了扇翅膀,便扬头咭咭啾啾地唱了起
来,声气甚是嘹亮。

  那老头又从身边的一个塑料口袋里掏出些碎米来,铺在掌上。将那笼儿开了,
那鸟儿便走到他的掌上,不慌不忙地啄起米来。皓皓看得呆了。老头又摸了一把碎
米,放在皓皓手上。那鸟儿也不认生,果真就走到皓皓掌上,也啄起米来。

  这边的一老一少围着鸟儿,有了些共同语言。那头开平就和姆妈就聊起些望月
的近况来。说望月也是个固执的人,为了点费用上的事,和人争执不休。若不是卷
帘出面和人周旋,怕纽约画展的事就得吹了。这回总算定下来了,在月底。姆妈便
也拿了些望月新近寄来的照片,给开平看。有些是和卷帘一家的,有些是在踏青墓
地的。还有一张,是望月跟一个洋人骑马的。两人骑的是一匹马,自然挨得甚近。
开平就问那人是谁。姆妈说:“是望月学校里的教授。自己有个农场的,邀请望月
过去玩呢。”又见开平脸色有些阴了下来,猜想望月八成没有跟他提过这事,就后
悔自己多事。忙把照片收了,问起开平生意上的事来。

  开平的生意越做越大,传闻自然也越来越多。外头盛传开平为赶工期,压造价
,将望月楼住宅区的建筑材料一换再换的事。孙家姆妈消息如此灵通之人,耳朵里
自然也刮到了一些。就小心翼翼地提了个头:“开平呀,如今你也是有名声的人了
,形象最重要。不在乎一点半点的钱了。信誉是立身之本。望月她外公就常说……
”

  “姆妈,此一时彼一时,一朝的王法管一朝的民嘛。”开平如今最深恶痛绝之
事,莫过于将他和孙三圆相提并论。孙三圆世代是儒商,兄弟几个都是留过洋的学
问人。沁园的整个布局,都抄袭了欧洲的款式。连窗帘架子,都是从威尼斯定做过
来的。据说当年孙家弟兄开派对,不懂几句英文的就不在邀请之列。开平知道自己
在孙家姆妈眼里永远不过是个带苏北口音的暴发户。可是,暴发也好,世家也好,
他这十年里只身打下的这片江山,早超过孙三圆当年的资产总值了。“生意上的事
,太复杂。你就放心让我去做,安安逸逸养你的老。”

  孙家姆妈听出了那话里的意思,知道女婿还是没有抛开那些旧事。冷眼看脸上
又新添了些肉的开平,已经学会那样不卑不亢温文尔雅地微笑对应,方明白修养和
自信原来是可以用钱培养出来的。便知趣不再多嘴。又见开平对自己使了个眼色,
心里有数,就跟着他起身去了厨房。

  开平就问那人是不是来借钱的。

  姆妈点了点头。

  “你借了?”

  那头半天说不得话。后来还是点了头。“那个新疆女人没得治了,已经扩散到
肝里去了。他那点退休工资,也就够吃口饭的。新疆的那个单位,连工资都快发不
出来了,哪付得起她的医药费?我就等着他开口呢。他这一辈子,哪肯求过人?等
到今天,没法不开口了。也是皇天有眼。”那声音是歹毒的,又不全是歹毒。

  开平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就从兜里掏出个红纸包,拆了。从里头数出些张数来
,把剩下的递给了岳母:“姆妈,也没时间给你另买年礼,你就收了这个。抽空找
人把外头窗户都漆过一漆,旧得不像话啦。冬青也早该修剪了。我今天有急用,先
跟你借出这些钱来,明天给你补足。”姆妈推了几推,也就收了。

  开平出来,皓皓还在玩鸟。就给皓皓穿了外套,说要领着到城隍庙赶庙会去。
趁握手道别的工夫,就把那卷东西塞进那个男人的手里:“林工,你去年一年为公
司也是尽心尽力了。好好过个年,明年回来接着干。”


  十七、

  望月这个寒假,过得无心无绪的,便不怎么爱动笔。

  不知从何时开始,就习惯了课后和牙口同去学校的教工俱乐部坐一坐,喝一杯
咖啡,聊些不着边际的话儿。望月掏钱付自己的那一份,钱包里的合家欢照片多次
地出现在牙口眼前。牙口不问,望月就开不得口来说。望月期待着牙口会穿过隔在
他俩中间那个虚无飘渺的灰色地带,真真切切地走进她的世界里来。可是他没有。
她喜欢他尊重她的这份隐私,却又怨恨他尊重她的这份隐私。他的缄默不知是他的
城府还是他对她完全缺乏好奇心。她久久地猜测着,心被瞬息万变的情绪牵引着,
竟阴晴不定起来。在他的缄默里,她突然就迷失了自己。

  放假前,牙口说要回肯塔基老家过圣诞节和新年。望月听了,愣了一愣,竟像
是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似的,无由地怅然起来。牙口见她这样,叫了声“望月”
,也愣在那里。半晌才说:“到了那边,再给你打电话。”

  从那天起,每一声电话铃响在她的耳朵里都惊天动地般地充满了希望。她的心
咚咚地撞着,脸上泛起潮红。飞也似的接起来,却不是她等的那个人,便一瞬间跌
入灰色的失望里,答话的声音就浸透了倦怠。终于,她无法承受这样的起落,只得
把电话机关了,让留话机哔哔啪啪地起动,录下留言。可留言的人里,还是没有他
。

  实在忍受不住的时候,就给开平挂电话,说想家了,要回去。说了几回,开平
还是没有松口,只是一味轻言细语地哄:“知道,知道,怎么不知道你的难处?和
卷帘不是一个路子,又跟那帮凡夫俗子住在一道。早跟你说了,搬出来住。我汇钱
给你在湖滨买层楼,天天对着湖上的好景致,哪还有这么多的烦恼?太湖西湖滇池
洞庭,你什么湖都画过了,就没画过安大略湖。家是你的,还能跑了?等你在那边
好好画几年画,把护照也拿了,一家子就总在一块儿啦。”让望月在多伦多住满三
年入了籍再回来,原先也是两人商量过的决定。只是这寂寞的滋味,望月原本不曾
料到的。听开平又提搬家的事,望月便越发地赌起气来:“住在这儿,还有些人声
。搬了开去一人住,怕死了臭了都没人知晓呢。你在乎什么?不过是你的一个人质
罢了。”开平听了,就嘿嘿地笑,说:“听听这都是什么话?又孩子气了,是不是
?”一句话说得望月再也作不得声。

  这一天,望月一觉醒来,见一屋都是亮晃晃的,猜测着外头一定是个朗朗的艳
阳天。就起身趿了双拖鞋去掀窗帘。一掀,便看见外头原来是那么个银装素裹的世
界。那亮光,原来是雪光返照呢。窗前的松树,枝桠被积雪压得垂到地上。一夜之
间,尽失苍翠。路边泊着的汽车,被雪严严实实地盖住,一路排开,像是一个个低
矮的坟包。远远地望过去,一片天一片地里,竟再也没有第二样颜色了。只剩下一
黑一黄两只松鼠,满地兜着圈子跑来跑去地抢松果吃。毛尾巴一撅一撅地,便在那
雪上画出一朵朵小巧精致的梅花来。

  望月一辈子没见过如此奇妙的雪景,顿时觉得神气清朗起来,便有了画意。心
想今天总可以静下心来画些时候了。

  下了楼,没进厨房,先去开门查信箱。信箱是空的。门口的台阶上却摆着一个
大塑料纸包。拆了一看,原来是一盆圣诞红。花上插了个小纸片:“等了你一个秋
天,枫叶早落完了。宋。”望月呆了一呆,这才想起夏天里曾和宋世昌约定出去写
生秋景的事,竟让自己给忘得一干二净。

  回屋就把那盆花捧了摆在窗台上,浇了些水。才发觉这可不是一般的圣诞红。
小小的盆里,种的居然是两株颜色各异的花。一株猩红,一株粉白,花瓣交缠着,
红里有白,白里有红。红红白白中间又配了些绿叶,很是生动。就上楼翻箱倒柜地
找着了世昌的电话号码。打通了,便说了些秋天里如何如何忙的话。那头听着,却
不搭碴。望月就编不下去了:“还是跟你说实话吧,我是忘了。要杀呢还是要罚呢
,你都说句话。”

  那头这才开口:“想来想去,还是你的错。这样吧,我接受你还未发出的邀请
,去餐馆吃顿饭。你也可以借这个机会好好向我认个错。”

  望月想起那日他俩在冰淇淋店里的事儿,就回他:“我请你去本市最贵的中餐
馆吃饭。你可以叫最好的菜。我吃过了,就叫杯冰水坐着等你。”

  世昌知道望月在编派他呢。两人就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通。望月说了声:“我来
接你”,便风也似地撂了电话。

  世昌住在东区唐人街的芝兰街上。

  芝兰街徒有个好名字,却落在了最老的旧城区内。屋宇楼台的,便都有些岁月
的痕迹了。低矮灰暗的杂货店写字楼餐馆中药铺重重叠叠地挤在一起,盛不下一楼
的人声,街上就泻出些喧嚣来,把午后的宁静切得碎碎的。店铺跟前,山似的堆着
些垃圾和废纸箱子,远远地散着气味,就招了些蝇子嘤嘤嗡嗡地飞。生菜瓜果的摊
子摆到了路边,店小二高一声低一声地吆喝着,冻得生红的手指头萝卜条似地从半
截手套里戳出来,将一把鼻涕响响地甩在了当街。行人绕过摊子行走,便走在了马
路中间。交通灯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变成了一件摆设。

  世昌的住所,是在一家中药铺的楼上。望月小心地找了块干净地方把车泊了,
从后门进来。那门居然没锁。一扭,吱钮一声,就开了。楼梯口也没亮灯。望月摸
索着,找着了个开关。拧开了,便昏昏黄黄地照见了楼道里大包小包地堆着的塑料
袋。那味道是熟悉的。时间突然就停在那里了。恍恍然,就像回到了杨浦工人新村
的旧日子。那个过道上,常年飘着的,也就是这个气味。姆妈牵着她的手急急走过
,总把鼻子捏了,眉心蹙得紧紧的。回家就催爸和那边说,让把那些东西搬回屋去
。爸说:“好的,好的,明天见了就跟老颜说说。”却没有下文了。有一回,卷帘
放学回家,不小心踢碎了一个中药罐,吓得要哭。姆妈没打也没骂,反是笑眯眯的
:“那东西,早该踢了。再不踢,这楼道就成他们家的储藏室了。过两天怕是马桶
也要往楼道里摆了。”姆妈的话,虽说刻薄了些,倒也没有太大的夸张。颜家鸽子
笼似的一间屋,住着祖孙三代男男女女七口人,睡得是层层叠叠的格子铺。开平到
十好几岁,还和阿三合一张铺。每晚睡觉,都要翻山越岭地爬过阿大阿二的头顶,
把那张旧木床摇得咯吱咯吱响。屋里竟没有一块地,能摆得下颜家阿婆陪嫁过来的
那只红漆大马桶,只好摆在了阳台上。阳台虽是拿纸板密密地封死了,却是没有盖
顶的。对面楼层高些的住户,若真有心窥探,居高临下的,还是能看得见的。阿大
阿二略大了些,知道了羞耻,便死活不肯上那儿办事了。颜家阿婆就想出了个绝招
。从此那阳台角上,便一年四季地摆着把硕大无比的黄油布雨伞。每逢颜家老小有
紧急情况时,阳台上就撑出一朵黄色的大花,密密实实地遮盖住了一些不该显露的
地方。至此,阿大阿二方能安心方便,不用防贼似地防着对过的人。

  世昌穿了件兜着脖子的厚毛衣,站在楼梯口迎望月。几个月不见,那人像是变
了些样子,却又说不出变在哪里。望月细细想了想,方恍然大悟,原来是脸上少了
些胡须,脑后少了根尾巴。没了那两样东西,整个人就瘦了些白了些,也清爽了些
。

  望月进了屋,就把外头的大衣脱了。世昌靠在门上看她。只见她上身穿的是一
件次白粗布衬衫,前襟绣了些深深浅浅的蓝花。领口系紧了,围了块艳红三角手巾
。下身配一条深蓝粗布长裙,腰上系条宽皮带,皮带扣上雕得是一个呲牙咧嘴的大
牛头。足蹬一双齐膝纹花牛仔靴。头发齐齐地梳在脑后,用一根皮筋绑了。皮筋上
,拴了朵干菊花。望月高高挺挺的身架子,穿了这一身,便有些像西部牛仔片里打
家劫舍的女盗贼样子。

  望月见世昌笑眯眯的,就问笑什么呢?世昌心想:三十多岁的女人,才真是会
打扮的时候呢。却不吭声。逼得急了,才说:“你这是不是又要骑马去呀?”望月
前些日子,和牙口很是骑了几回马,听了这话,一愣,也吃不准世昌是不是看见他
俩在一块的。脸上就微微地烫了上来,暗暗埋怨自己穿得太招摇了些。

  望月坐了一会儿,一屋的寒气就把衣服穿透了,逼得她一气打了好几个哆嗦。
这才明白世昌为何在屋里还穿得这般厚实。就问:“一个冬天这样住,不怕得关节
炎呀?”

  世昌把门关了,指指隔壁,说:“这个房东,这几年也挣了不少钱,就没见过
这么省的。一天只开三次暖气,早上起床一次,下午洗澡一次,晚上上床一次,每
次十五分钟。哪天若是只开两次,你就知道他是没洗澡直接上床了。我自己倒是有
个小电热炉的。楼下那家房客的孩子感冒了,这两天借了去使。我去给你拿回来。
”没容望月阻拦,早已咚咚咚咚地下楼去了。望月借这个空,把屋子前前后后打量
了一番。是个狭长条的房间。一架描着四季山水的旧屏风,把房间隔成了两半。前
头一半,想必是个会客的场所。摆了一张沙发,一张写字台,两张椅子,一个书架
,一架旧电视机,便满得跨不开步了。屏风后头,大概是个睡觉的地方了。又见那
屏风半开半掩地露了条缝。一时压不住好奇心,便移步过去张望。一看,吃了一大
惊--那屏风后头的天地,竟比前头大出两三倍来。摆的不是床铺,却是满满一间的
画。

  画得大多是康巴一带的风情。有几幅是藏女撩着长袍在河边戏水的。太阳将云
层劈了好几条缝,光影云影投在藏女粗裂黝黑的脸上,满满的都是颧骨高高的笑。
整个背景皆为古铜色的,越发显衬出藏女长袍腰带上的一丝翠绿和牙龈上的一块肉
红。也有画男人的。有的蹲在旄牛堆里抽卷烟,有的在扬手踢脚地跳锅庄。模模糊
糊地混在背景里头,竟都看不见脸。画得最多的是佛寺。塑了金身的佛像,双手合
十稳坐莲花,脸上似笑非笑,亦悲亦喜的。善男信女有匍匐跪拜的,有低头祈祷的
,有抬头仰望的,也有窃窃私语的,姿势各是不同。脸上表情也应有尽有。有作悲
苦状的,有作无奈状的,有作安息状的,有窃喜的,有切齿哀哭的,个个活灵活现
,竟无一雷同。那笔触之狂野,色调之大胆,把望月看得目瞪口呆。再往里走,又
看见少数几张城市风景的,一味地整齐精致起来,就无甚新意。紧靠墙角,有一张
画了八九成的画,是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坐在门槛上,手里捏了朵花,正举到鼻子
上闻着。身后的那间屋,窗棂格上细细地雕着些花,窗户上贴着些红绿剪纸,屋檐
下挂着串红辣子--像是乡村的模样。可那女孩身着短衣短裙,头上系着朵白绸花,
又是个城里人的打扮。望月走近些,见那画的左下角写着“补豆印象”几个字。就
纳闷这补豆到底是个人名还是个地名。那孩子小小年纪,一双眼睛怎地就装下了如
此多的哀怨?本想再细看,又怕主人上楼来,便急急地将屏风摆回原处,回到前边
来。坐到沙发上,猜想这才是那人睡觉的地方呢。就发起呆来。

  想着自己画了二十几年的画,大大小小的奖也得了无数。名上利上,该有的,
也都有了。到了今日,方知道这山外的确有山,天外的确有天。一比之下,自己的
画竟像给人家的画作陪衬似的了。满世界的风头,都是她占尽了。心里却明白,她
若没那几个钱,哪怕辛苦半世,也还和那姓宋似的,无人知晓。于是就有些嫉妒,
又有些懊恼。竟说不明白是替他还是替自己难受起来。

  世昌上了楼,将电热器插上了。屋里渐渐地有了些热气。这才看见望月神情落
寞的样子。上楼下楼几分钟的工夫,怎地脸上就这般阴晴圆缺起来了呢?一时也摸
不着头脑,就问她纽约画展的事儿联系得如何了?

  望月此时最听不得这个话题,就懒懒地说:“那些破画,有什么好展的。”

  世昌以为联系过程里遇上了些麻烦,便故意逗她:“破画不破画的,这会儿你
哪知道?得放它个三两年的,再回头来看。还能看上眼的,就留了它。看不上眼的
,就烧了它。一辈子看得上眼的若有三五张,你也算没白活了。”

  望月闻此言,越发无话。从前也读到些古人淡泊于功名的,在现世里真正叫她
遇见的,却一个也没有。便一心以为书上的文章好作,世上的故事难圆。谁想离了
家离了国离了故人,竟一下子让她遇见了两个。不知是不是这方的水土清淡些,养
着人也清淡些,就离利欲远些了呢?又忍不住想起牙口来--那牙口进是教授,退是
农夫。愿进就有个讲台可以唾沫横飞,欲退就有片肥田可以春种秋收。人若有这样
的资本,自然也清高得轻省。世昌却不是,世昌没有一寸可退之地。在这样毫无回
旋的卑下拮据里,竟敢打出那爿清高来,那清高里也不沾带些酸气,便的的确确是
有些不同了。望月觉得了自己的俗浊不堪,也不愿再说下去,拉着世昌就出去吃饭
了。

  到了饭桌上,望月也不着急点菜,却让世昌报了生辰八字来,闭了眼歪了头,
说要算命。嘴里念念有辞了一阵,睁眼就囔囔:“怪不得你取了个号叫阡陌,原来
你命里缺土呢。”世昌哪里肯认,只说是巧合。望月新近很是读了些解面相手相的
书,甚有心得,便将世昌的双手拉了过来,在桌上摊平了,凑在灯下细细地看起来
。看着看着,就大大地惊奇起来,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手相呢。世昌问:“哪样的
?”望月又不往深里说了,打起岔来:“你命里有三个子女呢。第一个是你的,你
却没保住。第二个你保住了,却偏不跟你了。第三个明明不是你的,反倒跟了你。
幸亏天高皇帝远,那项基本国策也管不了你。”

  世昌听了只是嘿嘿地笑,说:“这是哪儿跟哪儿呀”,脸色却有了些变化。


  十八、

  望月为了画展的事,前前后后准备了约有大半年。真正成行,还是在过了新年
之后。国际画廊的老板为她组织了一个鸡尾酒会。开幕的前一天,望月只身飞到了
纽约。

  下了飞机,住进旅馆,只觉得周身乏。就放了满满一缸热水,将身体泡下。一
屋湿软的蒸气里,望月懒懒地,就想起:大大小小这么多回画展,这却是第一回由
她自己出面牵线联系的。来往的英文信件虽然是卷帘黄胖子帮忙写的,可信里的内
容,都是她自己定的。最后签的合同,还是画廊那头妥协让了步。不由的,就有些
得意。又想起明天的招待会,由她一人出面应付,也不知自己的英文够不够用。便
有些躺不住了。赶紧拿了本英汉对照的艺术辞典,挑三拣四地翻看起来。没翻几页
,两眼就粘了胶似地黏搭起来。手里的书当一声,落到了浴缸旁边的地毯上。

  这时,客厅里的电话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将望月吓了一跳,睡意也就烟消云
散了。赶紧抓过条大浴巾将身子裹了,冲进屋里拿起电话。“哈罗”了一声,就听
见了那个让她等了一个寒假的声音。心咚的一下撞了起来,情急之中却一时找不出
话来说。那头也不理她,只问:“你那里,看得见月亮吗?今晚的月亮,是很特别
的。”

  望月拉开了窗帘,就看见沉蓝色的天幕上,剪纸似地挂着一弯月亮。那月亮并
不圆,像农家用钝了的镰刀,却亮得出奇。四周簇拥着些云彩。那云彩都镶着些模
模糊糊的淡黄色的边。月光抹在远处的树上,朦朦胧胧的,树梢上像撒满了霜似的
,就有些肥胖起来。又有无数个星子,此起彼伏地眨着眼睛,与都市的灯火对峙着
,竟分不出哪是天,哪是地了。万籁俱寂,连风也没有一丝。望月却感到了冷,冷
得连血也冻住了。就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电话那头轻轻的,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
那叹息声,就像是在耳边。忽地就吃了一惊,问:“你在哪里?”

  那头说:“你到阳台上来吧。”

  望月赶紧披了件外衣,开了阳台的门。四下瞧了瞧,就看见隔壁的阳台上,也
站着个人,手里也端着电话。月光将那个身影剪得又高又瘦又孤零。那黑影笑了,
扔了手里的电话,隔着阳台喊过来:“给你十五分钟准备,我来找你。”

  望月满腹狐疑地回了屋。也不知是幻是真,掐了掐耳根,有些生疼,方知不是
梦。便换了衣裳,拿吹风机将头发吹干了。又对镜化了个淡妆。刚放下眉笔,就听
见了敲门声。

  开了门,就有一把艳黄色的玫瑰配着些满天星塞了进来。

  果真是牙口。

  “昨天开学第一堂课,没见到你,才知道你来纽约了。我今天明天都没课,就
过来看看,能帮你点什么。”

  望月接了花,暗想这洋人果真让人捉摸不透。舍得花几百上千块钱买机票住旅
馆来看你,却舍不得花几块钱打通电话来问候你。长长的一个寒假,都干什么去了
呢?心里不免有气,就淡淡地说了声:“谢谢”,瞅着自己的脚尖不吭声。

  “这些日子,还好吧?”

  那话语里头的温存,叫望月心里一热,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牙口一时不知所措,便将望月拥了过来,拿擦脸纸替她擦干了眼睛,轻轻地拍
着她的背,嘴里喃喃着:“我知道,我知道的。”

  望月把脸贴在那人的胸前。隔着衣服,感觉到了里边的胸毛。松软,温暖,随
着呼吸一起一伏,竟是很舒适的。就将头抬起来,望进牙口的眼睛里去。牙口也这
么回望着她,两泓湖蓝色的水里出现了她的倒影。期待中的吻并没有落下。

  “这一个假期,天天都想着你。也想给你打电话。可我的一个亲人得了绝症,
医生说最多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我整个假期都在照顾他,只想给他带些好的记忆
走。心情坏透了,就不愿给你打电话,怕传染给你。”

  望月想问:“这是个什么人?怎么先前就一句都没有提起过呢?”想了想,还
是作罢了--反正已经接受了他的解释,什么样的解释,也就无关紧要了。心里却暗
骂自己的贱:一个寒假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如今人家轻轻一句话,就逗得你这般
回心转意了。如此想着,就把脸上的笑意悄悄地藏掖了些起来。

  牙么见望月依旧是默默的,脸色却和缓了好些,猜着是个和解的信号了。就松
开望月,将玫瑰花找了个瓶子插了。又找出两个干净杯子,把带来的香槟酒开了,
一人倒了些在杯子里。举起杯来,就说:“为孙望月,昨天,今天,明天的画坛明
星!”喝了,又问明天的事都准备齐全了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望月就想起初识牙口时他那副伶牙俐齿,花言俏语的轻狂模样。如今认识深了
,反是疏远了,诸事都持重起来。想必那些俏皮话,现在都讲给旁的女人听去了吧
?心里就有了些酸意。便也学了牙口的样子,举了杯,持持重重地说:“你大老远
的来看我,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谢谢你这么个好朋友。”

  牙口如此聪明之人,哪有听不出来的?就噗吡一声笑了:“孙望月,你可不能
这样引诱我呀。你穿了这身衣服,样子是很迷人的。我又喝了些酒。再说,我也不
是什么好东西。”

  望月心里的那块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就把酒杯搁了,乜斜着两只丹凤眼,
借着些酒胆,随着牙口疯言疯语起来:“你是想让我枉担了这个引诱你的虚名呢,
还是想让我名符其实呢?”

  那头牙口也把酒杯搁了,斜着眼睛看望月:“你从来也没枉担过这个虚名。从
头到尾,你都在引诱我。只不过我是你们毛主席说的‘纸老虎’,对着月亮吼几声
是会的,来真的就露馅儿了。我不是个好东西,却又没坏透呢。”

  望月听了,细细想了想,这戏言里头,倒是有几分真话呢。心里有些羞,又有
些恼。脸上反挂起了些笑容:“倒是让我好好看看,你坏没坏透。”

  说着,就把屋里的灯都灭了,独独剩了盏落地台灯。灯光透过桔红色的灯罩洒
下来,屋里就蒙了层朦朦胧胧的红光。望月拉着牙口的手,走到台灯跟前。“你教
了这么多年的比较艺术,也都是纸上谈兵。其实真正的东方艺术,你还是没有见过
。让我给你示范示范吧。”

  说着,便将身上那件藕荷色开司米外套的扣子,一粒一粒地扣严了,把手插在
兜里:“这是东方艺术的一种。”

  又将那扣子一粒一粒地解了,脱了下去,露出里面一件月白原色绣花软缎旗袍
。领口高高地扣到下巴,却留出两段长长的粉臂。腰身剪裁得极瘦,勒出一个蜂腰
丰臀的人形来。胸脯呼之欲出地耸立着。望月将腰身风过林似地一闪,旗袍开岔处
现出一截不知是丝袜还是肉的长腿来。“这也是东方艺术的一种。”

  说着,又将旗袍扣子一粒一粒地解了,旗袍像一朵开过了季的花,轻轻软软地
落到了地毯上,露出里头一件贴身的纱裙。那纱裙凭着两根细吊带吊在肩上,竟像
时时刻刻要落下来似的。那料子原是极薄极轻的,迎着灯,里头的景致便有些雾里
看花的意境了。“这又是东方艺术的一种。”

  剩馀的示范内容是在牙口的帮助下完成的。牙口抱着望月走进里屋。望月在牙
口的怀里化成一堆剔去了关节的肉。当两个又湿又热的身体落到席梦思床上时,望
月听见牙口急促的呼吸里,夹杂着一声低微的叹息。屋里没点灯。在黑暗里,牙口
的手和嘴唇异常地灵巧起来。摸摸索索的,就寻到了一个地方,却又突然迟疑起来
。那一刻的迟疑营造了一些悬念,悬念之后便是片刻的压抑。片刻的压抑之后,欲
望如洪峰冲开了闸门,一泻千里。其势之凶猛,竟让望月自己也吓了一跳。

  事毕,望月久久未能入睡。心被欲望的激流荡涤过之后,异常地空明宁静。牙
口高一声低一声地打着鼾,手臂松松地揽住望月的腰肢。月光照在脸上,微微地有
些重量。望月将脸扭了,藏在黑暗里,想着男人的舌头竟还有这么一种用场,便忍
不住微笑起来。记得先前在上海有个闺中密友,男朋友换来换去,都是金发蓝眼的
。望月好奇,就问洋人究竟有什么好处呢,竟叫她如此离不开。那女人便说了些事
给望月听,听得望月心噗噗地跳,鼻尖耳后渗出些细细的汗珠来。现在想想那女人
的话,虽不免带着些张狂,倒也还有几分真实呢。便把脸悄悄地红了。

  开平是完全不同的。开平在这样事上,古板得很。

  与开平的第一次,是在海南画展的开幕式之后。那日望月从展厅出来参加招待
会,开平已经约了一行记者等候着。望月被紧追着问了些对现今画坛的看法。在此
起彼伏的闪光灯里,望月突然就失却了往日的犀利和尖刻,僵僵地站在那里,不知
该说深的,还是说浅的,一时很是拘束起来,竟有几分像刚出校门的女学生。倒是
开平,开口便介绍自己是经纪人,抢过话筒,谈笑风生,旁征博引,妙语连珠,挥
洒自如。一会儿借着贬来褒那其实想褒的,一会儿又借着褒来贬那其实想贬的。说
得记者迷了眼,不知不觉间,便把望月的土相给遮掩过去了。后来,望月和开平都
很喝了些酒。没等酒会散席,开平已是半醉。由望月架着坐了出租车回旅馆。坐在
出租车里,望月还不知道,此刻她的照片和名字,正随着大街小巷的卖报声,被千
家万户传阅着,评点着。回到旅馆,晚报已经送到了房间。望月看见那个充满了版
面,也像也不像自己的自己,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读书时的导师。那人画了一辈子
的画,头发花白了,还在给小报写豆腐干大小的文章。突然间,望月就懂得了,在
这个世界上,做女人毕竟比做男人容易些。

  那一夜,望月就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开平半夜酒醒,见身边睡着一人,吓出一身冷汗。又不知自己酒醉之后做过何
事,懊恼之极,便拿手握了拳头来捶脑门。望月拦了,冷冷地说:“发甚什么疯呢
。我欠下你的,也只有这样能还得起。还你别的,你要吗?”开平听了,傻了一会
儿,竟无以对答。那夜望月穿的是一件真丝睡衣,领口开得低低的,山水半显。开
平看着,起先气喘咻咻的,后来竟打摆子似地颤抖起来,却仍不肯近身。望月无奈
,只得熄了灯,背过身去躺了。黑暗里,听见开平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望月,你
若不说‘欠’字,咱们就扯平了。这些年,人人看我像条狗似的,只有你看我还像
个人。若不是为了你,我上刀山下火海地争这口气做什么?若只为我自己,一碗饭
一张床就够活了。”望月听了,忍不住翻过身来,帮开平褪了衣服。到此时开平哪
里还抗得过?两人便拥作了一堆。谁知两人三五分钟里就完了事,也无大痛楚,倒
让望月吃了一惊。想跟开平解释,又怕越描越黑。翻来覆去地,竟一夜没睡好。次
日醒来,也不敢正眼看开平,心里却是十分的委屈。开平也没察觉,一边刮胡子,
一边就说笑:“以我这刻的资产,大抵可以和孙三圆打个平手了。你妈想给你吊条
金龟婿,要找强过我的,全中国我不敢说,全上海是找不着几个啦。”望月本来就
有心病,更见不得这副轻狂相。从此便在开平面前端重起来,轻易竟不肯有肌肤之
亲。

  望月看了旅馆墙上的挂钟,已是凌晨一点。便惊异起来:怎么到这时才想起开
平来呢?想起开平,为何竟然也无愧疚呢?

  后来,望月睡得安详之极。

  早上在一屋淡淡的清馨中醒来,床前花瓶里的玫瑰已在一夜之中盛开怒放。黄
花绿叶托起晶莹的水珠,映得一室生辉。又坐起来去看窗口。窗帘已卷起一角,外
边就是曼哈顿不灰不蓝的天空。曼哈顿的河水也是同样不灰不蓝的。运货火车像虫
一样地慢慢爬过跨河大桥,桥上的铁索一根一根地把朝阳割碎了,云染红了,弥漫
开来,一半留在桥上,一半流进水里。一群鸽子从楼前飞过,分散到天空中去,留
下叮呤叮呤的鸽哨声,不绝如缕。楼下有两个妇人,拉拉扯扯地推销着耶和华见证
会的“了望台”杂志。曼哈顿的早晨还很年青,喧嚣声刚刚开始。晨光钻过窗帘缝
,舔着她的脸,眼皮有些沉,也有些痒。她就把眼睛重新慵懒地合上。

  就听见牙口在外边客厅里打电话:“是的,咸肉土司煎鸡蛋一式两份,鸡蛋两
面煎。她的那份煎老些,她不吃流黄的蛋。我的咖啡什么都不加,她的加两份糖。
外加一杯桔子汁。请在托盘里放一朵红玫瑰。最好是长茎的。”

  放下电话,牙口裹着浴衣走进来。

  “公主,你再眯一会儿。等会儿早餐会送到你床前来。吃完了就起来,换上昨
晚的那身衣服,我陪你一起去画廊。”

  望月含含糊糊地答应着。闻着牙口脸上的牙膏味,她觉得床单底下的身子忽然
阻拦不住地鼓涨濡湿起来。

  “吃早饭以前,我们还有时间的。”

  当牙口的双手兵分两路从被子底下包抄过来时,望月突然就想起了“三十如狼
,四十如虎”的老话。


  十九、

  星子这一病,便病去了一些天。看了几回医生,也找不出病根,都说是“要养
养”。不听,撑着去上了一回工,终是头晕眼花。无奈,才休了一周的假。怠怠的
,便也管不了露丝东尼两个。刘晰见了,自作主张,将两个孩子送到星子的前夫家
去带几天。

  到了周宅,家杰出来迎着。已是好些日子不曾见着,猛一看,露丝东尼又长了
些个子。露丝尤甚,脸儿又粉又红的,似笑非笑间,竟已有些小女人的样儿出来了
。心里便牵牵的,有些喜,有些愧。拿胳膊搂了一双儿女,一时虽是无话,笑却重
重地堆上了脸。倒是周家老太,因着和星子的芥蒂,脸上终是淡淡的。只是看见刘
晰一张铁青的面孔,也心知对星子有些愧疚,一时不敢过于蛮横,只好客客气气地
让进。刘晰进去,厅里坐着个年青女子,白白胖胖,蓬头垢面的。见生人来,也不
言语,掩了怀,卷起沙发上的那个包裹,便往里屋去了。刘晰见那包裹小小的,里
头的孩子,赤红的面皮,两个大眼包,见了光就半睁半闭的,脸皱得如千层饼般,
像是刚生下来的样子。又见那包裹布是粉红色的,便猜着是个女婴。

  露丝东尼一送走,屋里一下子就有些冷清。星子在沙发上靠了回儿,听见外头
风吹得窗棂格微微地晃,心里惊惊怵怵的。忙起身把门窗都巡视了一番,该关的关
了,该锁的锁上。又把厚绒布窗帘密密地拉上,方好些。一时也不知干些什么才好
,便胡乱地开了回电视来看。终是心不在焉,竟也不知说的是什么。忍了几回,没
忍住,还是往周家挂了个电话。

  当下找着了露丝,星子便问了些吃饭和换洗衣服的事。露丝说了几句就要挂,
说是“星球大战”就要开演了。星子又问东尼,说爸爸带去游泳了。平日这刻,正
是姐弟俩灯下作功课的时间。学校虽少有功课带回家来做,可星子央刘晰给留的题
目,孩子在这上头是不敢讨价还价的。没想到到周家第一天,就破了例。星子一急
,嗓门就高了起来:“让你管着弟弟做功课的,你干什么去了?”谁知露丝竟回了
句“爸爸同意了的”,就收了线。一句话,锥子似的,戳得星子心口疼。心想孩子
在那地方再呆几天,回来还不成野人了。就要再打电话过去说露丝,又怕万一是周
老太接着了,又得费唇舌,只好做罢。

  羊羊下班回家,快半夜了。上楼开了灯,见星子一人拥着床毯子靠在沙发上,
头也没梳,衣也不整,脸色很是难看。煞是惊诧,忙问:“好些没?”那头也不答
话,只点点头。又问:“吃了饭没?”就摇摇头。羊羊忙从提包里拿出好几个饭盒
,说:“刘晰给你带的。热热给你吃?”见星子没说什么,大约是个愿意的意思了
,便从各个饭盒里勺出些饭菜来,放在微波炉里温过了,给她端过去。

  星子吃过了,又饱饱地喝了一碗热汤,脸上缓过来些,方有了话。问“荔枝阁
”雇了人没。说卷帘不放心新人来收银,还是她自己顶两天算了。就等着你早点回
去替她呢。

  两人就此聊了些餐馆里的琐事。星子和羊羊,两个差了十好几岁。经过的事不
同,性情爱好,也各不一样。在“荔枝阁”打工,一伙人混在一堆,倒还能说笑两
句。回到家里,私下里两人碰上了,除了寒喧,倒真无多少话好说的。羊羊刚来餐
馆上班时,是星子带的班。星子见那女人眉如山,眼似水,可那山却不是安份的山
,水也远非安份的水。山山水水之间,都是风情,便先起了一份提防的心思。后来
又渐渐听说了羊羊和黄胖子的瓜葛,便越发地瞧不起了那人的轻贱。今日见羊羊突
然这般殷勤起来,想是因自己病了陪着解闷之故,心里就存了些感激。把往日看不
顺眼之处,也略略冲淡了些。

  两人聊着,羊羊就帮着把盘碗收拾了。却还没有回房的意思。见星子脸色还好
,便问:“能求你个事不?”

  星子料想是房租的事。羊羊念的是电脑,因是个热门,拿不到奖学金,还得自
己交一些学费。一个月在“荔枝阁”挣的钱,交了学费去,也没几个剩的--平日从
黄胖子那头,最多也只能得着些小便宜罢了。卷帘一本帐管得如同一池清水似的,
一眼看到底,多块少块石子都能数得出来。黄胖子想挪点私用,还真得费点心思。
偏偏黄胖子又不是那等爱费心思的,结果让羊羊白存了些虚妄的盼头。可羊羊从不
拖欠房租。拖几天的事,倒是有过,每回也都是事先打过招呼的。

  谁知羊羊说的不是这事。

  “我有个同学,在国内就认得的。要从纽约来看我,想在这里住几天。”

  星子想问是男还是女,却一时问不出口。地下室总共才两间房,一间做了洗衣
房,另一间住着羊羊。来了个女的便罢了。若来的是个男的,怎么个住法?露丝一
天比一天大了,屋里有陌生男人走动,终是不便。要让露丝看着那男的跟羊羊住一
屋,那就更不合适。

  羊羊见星子面有难色,便赶紧解释:“我让他带了睡袋来,客厅里铺个床垫子
就行。就住女皇节的一个周末,也不会上楼来打扰你们的。”

  星子见羊羊把话说到这步,心里纵有千般不乐意,嘴上也不好说什么了。当下
两人便各自回房睡去了。

  星子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至次日日上三竿方起。梳洗过了,又喝了一杯
牛奶,神气清朗了些,自觉得病好了一大半。心里挂记着孩子也该放学了。算着刚
巧是周一,是“荔枝阁”轮休的日子,就打电话约了刘晰去周家接孩子。

  开了门,刘晰见了她,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星子出门前,倒是试了几套衣服的。平日在“荔枝阁”打工,穿的是卷帘发的
旗袍。都说好看,可一年四季地穿着,便也不稀罕了。回到家来,图的就是松快省
事,几件T恤衫来回倒换着,哪还有闲心去试别的套路?今天一闲下来,才发觉那
一个衣柜里的衣裳,有的竟是好几年也不曾上过身了。便挨件试了试,只觉得腰身
有些紧,方知道这些年里又长了些肉。一时心血来潮,又找出胭脂花粉来,淡淡地
上了些妆。这会儿看刘晰瞄她的眼神,心里有些欢喜,又有些懊悔。喜的自不待说
,悔的是怕他以为自己是为了他才费的这番心。脸上禁不住便烫上来。刘晰越发地
笑眯眯起来。

  星子也大胆起来,问:“你先前的那个太太,是不是很漂亮的?”

  刘晰还是笑,不说话。问了几回,才说:“天天在一道,看来看去,看习惯了
,我也说不上来。上大学的时候,倒是很有些人追她的。”

  星子脸一僵,半天不说话,刘晰便知道自己犯了大忌:怎可在一个女人面前夸
另一个?这会儿看星子脸儿红扑扑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肩上颊上都有丝丝缕
缕的,模样和平时可真不一样。心里有股东西突突地往上窜,忍不住说了句:“星
子,谁也比不上你。”

  星子听了这话,心里一热,眼泪就要下来,却勉强忍住了。和刘晰在“荔枝阁
”一起打工,前前后后也有四五年了。刚同家杰离了婚的时候,一个人拖着两个孩
子,夜夜睡不踏实。躺在大床上,两个枕头变成了一个,枕巾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湿湿乾乾之间,天就明了。那时刘晰正分居着,要好好不成,要散又不甘心。两
个沦落人,刘晰惜她,她惜刘晰,彼此也不是没有情份的。刘晰无论是公事私事上
,总是有求必应。她也暗地里想过再嫁。可怜归怜,惜归惜,一到感情的事儿上,
刘晰便牢牢地守着口,没有一句多的话。一日,刘晰突然跟卷帘请了一周的假,说
要准备考试。星子悄悄打听到了,其实是要去法国一趟。星子知道他的妻在里昂,
近日又有电话来“荔枝阁”找他。想必他这一去是要重修旧好了。心里就像挨了一
钝刀子,隐隐地痛起来。嘴上反是什么也说不得。刘晰走了一星期,星子心里空空
的,无着无落起来,竟有些茶不思饭不想的样子。虽不是第一回为了一个男人这样
地煎熬自己,可这里面的滋味,毕竟是不同的。先前为家杰的事难受,像溺水的人
急着要抓根木头攀浮着,是为了生计,顾不得挑拣,抓着了哪根就是哪根。这回为
刘晰伤情,却像上了岸的人想找片树荫遮阳,不是为逃生,却是为活得自在些,因
而便有了挑拣的兴致。回头想想这三十几年里,还是头一回急煎煎地追着一个男人
。先前的日子,竟跟白活了似的。于是,那份悲哀里头,就渗了一丝甜蜜。过了几
日,刘晰突然半夜里从里昂打了个长途电话来。星子接了,那头没头没脑地问:“
星子你见过鸽子吗?满满一地。也不争食,也不打架,那情份,竟比人强。”星子
一听那话,就知他在里昂碰了些钉子,心里有些高兴,嘴上却故意激他:“你这第
二个蜜月过得好好的,又发甚么谬论啊?”那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半晌才说:“
星子我真是想你。”就把电话挂了。一句话说得星子心腾腾地跳了一夜,便打定主
意等刘晰回来,要问问他到底是个甚么意思。谁知刘晰回来见了她,只字不提里昂
的事,淡淡的,就跟压根没打过那通电话似的。叫星子急也不能急,恼也没法恼。
后来才听卷帘说,到底是离了婚了。

  刘晰离了婚,“荔枝阁”里便有些好心人来帮着介绍对象。刘晰既不应承,也
不回绝,只一味地拿笑话来搪塞。倒是星子从旁看了,心里越发地绝望起来:放着
现成的孤男寡女,却没有一个人肯出面牵这条线。想必“荔枝阁”里,人人都看死
了她星子是配不上他刘晰的。开头还以为是刘晰嫌她带着孩子累赘,后来见着他和
露丝东尼的亲近,那两个肯和他说的话,未必肯和她说。又觉得不像是嫌弃的样子
。再后来,便猜疑自己没读过那么多书,学问修养上终是比不过他先前的那个妻,
就此生出些个自卑的心来,越发不肯自轻自贱了。没想到,这么些年了,到这刻,
这人才肯说出一句真心话来。星子心里,一时又气又爱又恨,什么味都全了。

  “听卷帘说,你那位接了孩子过去,搬了家,换了电话,也不给你个信。夫妻
一场的,怎的就成了这样?”星子说着,想起自己和家杰,渡过一汪大洋走到一起
,到后来还不是一样成了路人?

  “她有她的难处。一个女人,在欧洲立足比在这儿更难。那些年,我也没帮过
她什么。”

  星子见他十几年心血放在一个女人身上,吃了这么多亏竟还不肯说一句难听的
话,心里越发地敬重起他来。便又问起找工作的事来。刘晰说过些日子想到纽约闯
一闯,若再找不着机会,就打道回府了。再晚了,怕连回国做番事的机会都没有了
。

  星子听了,便明白,这个男人,是终究不肯委屈了自己心志的人。她心里虽缺
了一角,那个角再大再空,有他,也就勉强填满了。他心里头的那个世界,缺的哪
只是一个角?岂是她一人一身能填得满的?不觉的,就有些丧气。

  两人就去周家将孩子接了来。

  孩子来了,星子就忙着弄吃的。说这些天病着,也没少麻烦羊羊,一会儿等她
回来一起吃顿晚饭。刘晰见星子又煎又炸的,弄得一屋子油烟腾腾。便找了块大塑
料布,把客厅里那张浅绿沙发蒙上了,说那油气若渗到布里,还真不好洗。星子便
稀罕那人的细心。

  说着话,星子就张罗着让露丝削土豆皮。又差使东尼去里屋搬凳子。

  东尼一路走,一路埋怨:“为甚么不多买几张凳子?来个人都得去屋里搬凳子
。爸爸家就有十几张,才坐满一半人。再来几个人也不怕。”

  星子听了,心头火起。每回孩子从周家回来,就拿这头和那头相比。偶尔从周
家尝着个甜头,便乐得腾云驾雾似的。当下没忍住,就冷冷地说了句:“一年去那
么一回两回的,还真难为你把桌椅板凳都记住了。”

  那东尼毕竟是个孩子,竟没听出那话里的刺儿,还接着说:“怎么不记得?那
个大陆女人把热杯子放到桌上,烫坏了一块漆,奶奶心疼得要死。”

  “谁教你这么说的?大陆女人,大陆女人,你妈就是大陆女人,你知道不?”
星子嗓子一哑,狠命把手里的茶杯往水池子里一推,不料竟摔碎了一个。声音脆啷
啷的,激得一屋的人都愣了一愣。

  刘晰插不上嘴,便使眼色给两个孩子,一起到客厅搬弄桌椅去了。留得星子一
人在厨房里垂泪。记起从前在周家店里打工,婆婆当着一店的雇工管她叫“大陆妹
”。碰着顾客问话,星子答不出来,婆婆过来就拉了顾客,说:“有事问我。问她
有甚么用。她一个大陆来的,哪见过这些东西?”一屋的人就窃窃地笑。回到家,
坐着吃饭,吃着吃着,婆婆放了筷子就训斥家杰:“也不管教管教你老婆,穿裙子
里头该穿个衬裙?太阳一照里头明晃晃的,三角裤叉都看得清。这里又不是大陆,
不时兴这个。”说得家杰面皮紫涨,回了房就拿她撒气,骂她什么时候能脱了这一
身的土气?星子想着自己的两个孩子都还小,若也受了周家的影响,瞧不起大陆人
,将来自己一人如何管教得了?不免越发地忧心起来。

  也不知刘晰都跟孩子说了些什么。饭桌上,露丝东尼都看星子的眼色行事,份
外乖巧起来。吃了饭,也没敢提要看电视,都自己回屋做功课去了。星子看着,就
想:这刘晰虽说有个亲生女儿,如今被法国那头领了去,又不让见,其实也就跟没
有孩子差不多了。露丝东尼若得着这么个人当爸,说不定还真能有出息了呢。

  是夜,星子躺在床上,东想西想的,到天将曙,突然就想着了条路子。自己这
些年紧紧地过日子,指头缝里也攒出了一两万块钱。刘晰手头的存款,猜着也不会
少于这个数。等望月从纽约回来,再探个口风。若望月肯多多少少投点资,三股钱
合成一股钱,就能找个好地点,开个咖啡馆。这几年,多伦多的中国人都时兴开咖
啡馆,说是本少利大稳赚钱的生意。刘晰反正也找不着正经的专业工作,若让他当
个小老板,也不用看人眼色行事,岂不就留住这个人了?如此一厢情愿地想着,心
里略略宽松了些,方有了睡意。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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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  对:瞿晓华         副主编:胡亚非
     PS制作:张 吉             黄 政
     封面设计:潇 渝             刘顺国
     系统维护:张 吉    网络发行:刘顺国、王欣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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