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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枫  华  园       ≤×≥   ※
※  ≤\‖/≥  一九九八年九月十五日出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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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十日刊  特刊第十一期   ※
※    全加拿大中国学人联合会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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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 期 目 录(FHYTK11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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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 上海小姐(第二十至二十四章)……………………… 张 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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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

  开平坐在十五层楼高的办公室,沭浴在春日融融的阳光里,看望月寄来的画展
照片和大大小小的剪报。中文的,自然一目了然。英文的,也早由秘书翻译妥了。
草草地了过几眼,看见上面说的是“羽翼渐丰的艺术家”,便叹了口气,心想这气
势还是小了些。

  望月第一次开画展时,就没有人敢称她“初出茅庐”。

  从孙家搬离杨浦新村,到望月在海南初次亮相,这中间至少也隔了有三五年吧
?

  孙家搬迁时,卷帘已经大学毕业了,望月踏青刚进大学的门。

  孙家姆妈,早一个月前,就收拾开了。细软收拾拢来,就有一个房间。五橱和
宁波大床也不卸了,留下话来:“谁家有力气来搬,就是谁的。”颜家阿婆在床上
听见了,啧啧地感叹,说这女人到底不曾真正过过一天苦日子的。颜家姆妈却不以
为然:“住得起偌大一个花园洋房,还愁买不起全套新家?用得着你操心?”

  搬家那天,孙家的女人们一早就忙开了。蚂蚁扛骨头似的,一个包一个箱地往
楼下运。搬到日至中天了,居然还没搬空一个房角。卡车司机在楼下等得不耐烦了
,喇叭揿得惊天动地的,五邻六舍都从窗口探出头来看。孙家姆妈红着脸,踮着脚
尖往架驾驶室里又递了两罐精装三五牌香烟,方安静下来。

  颜家姆妈倚在门口,一边看着孙家娘子军上下穿梭而行,一边数着箱笼的数目
,惊叹隔壁的这个女人,这些年不显山不露水的,竟藏下了那么些私货--当然是私
货,卷帘的爸一个月的工资就是都给了这头,也刚够喂饱四张嘴。若是没有体己钱
,孙家如何能有这份张扬?孙三圆这个老滑头,竟在共产党的眼皮底下藏了私了。
颜家这几年嫁出了三个闺女,迎来又送走了一个公公,虽还住在鸽子笼里,日子却
是宽松了好些。颜家姆妈不知从何时起,收起了中药罐,改喝参汤了。喝了几回,
脸上就有了些血色,背渐渐地直了,说话嗓门也亮起来。打着手势,人们就看见指
头上闪闪发亮的金箍子。

  看着孙家姆妈的卷发,被汗湿湿地贴在额上,鼻尖上堆着些灰尘,竟有些老相
了。颜家姆妈暗叹:这孙家的三朵花若不是学了她姆妈的样子,把眼睛架在头顶上
,何至于在这么大的事上也没个男朋友来帮手呢?不由地,想起了有儿子的好处。
回过头来就吆喝:“开平,出来,帮你孙阿姨一把!”

  孙家姆妈也不搭话,把开平尴尴尬尬地晾在楼道里。望月把手里的物件往他肩
上一杵,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

  开平那阵子刚辞了工,在办公司。骑着他阿公给他买下的铃木摩托车,风驰电
掣般地在城里来回奔波。新村的人,远远听见引擎轰轰地响,便知道颜家的孙子回
家了。年纪大些的,就把头摇了,说“这孩子不安份,怕不走正道呢。”年纪轻些
的,看着开平的摩托车溅得路边的石子叭叭地飞,心里悸动着,发现了日子原来还
有另外一种过法。孙家姆妈听见那噪音,就把窗关了,咬牙切齿地骂:“老的小的
都是一副江北佬的贱相!”望月听了,也不搭话,渐渐地就明白了自己的生父为什
么宁愿留在那个飞砂走石的地方,也不愿意回上海的家。

  总算都搬完了,孙家姆妈最后一个上车,正要走,楼里忽然传下话来:“等一
等,颜家阿婆有话跟你说。”

  做了二三十年的邻居,孙家姆妈还是第一回踏入颜家的门。屋里很暗,严严地
拉了帘子,以至于姆妈险些撞在衣柜上。摸摸索索地来到颜家阿婆的病榻前,就有
一只干瘦的手伸了过来,牢牢地拽住了姆妈的腕子。姆妈挣不开,只好凑近了,就
闻见了一股隐隐的尿骚味。那天两个女人到底说了些什么,无人知晓。楼道里的人
却看见,孙家姆妈从颜家出来时,是红着眼圈的。

  卡车开进沁园的时候,天突然就阴了,落起了蒙蒙细雨。卷帘和踏青欢天喜地
地找自己中意的房间,把贴己的东西搬进去。望月将箱笼搁了,竟不理睬,独自一
人徘徊在盛开的玉兰树下,摊开双手,接着从叶子中间漏下的水滴。玉兰花吸够了
夏日的雨水,格外地肥大起来。望月的脸上也是水,衬在花里,如另一朵花。孙三
圆闻着鼻烟壶,从楼上的窗口看外孙女,似乎看到了三十年前手挽一个花包袱从沁
园被扫地出门的沁儿。时间不过嘀嗒走了一声,人生却已活过了一个轮回。如今,
他的外孙女花开得正是时候。

  没多久,颜家也搬离了杨浦新村,果真搬进了徐汇区的一幢新公寓。不过这回
用的是开平自己挣的钱。

  在那以后的日子里,望月认真地读书,开平努力地挣钱。两人仿佛是两条直线
,以杨浦新村为分岔点,穿插而过,按各自的轨道运行,几乎完全失却了相交的机
会。

  然而,颜家阿婆在冥冥之中,又另有一番安排。故事在沉寂了一段日子之后,
如逢春的枯木,又绽开新的枝叶。

  望月是从一个杨浦新村的旧邻那里得知颜家阿婆的死讯的。赶到颜家的新居时
,人已下葬了。看见颜家阿婆装在黑框里的脸,想起幼时老太太从铁锅里捞出煮得
滚热的黄菱,一边吹气,一边剥给她吃,说:“望月吃了快快长,长大了给开平做
新娘”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如今却天人永隔,不由地悲从中来。

  望月和开平数年未见,彼此看看,变化都不小。开平穿的是一套深灰带隐条纹
的西服,袖口钉了一块金黄色的全羊毛标记。中指上戴个豌豆大小的白金戒指。伸
手点烟,连打火机也是黄澄澄的晃人眼。望月瞧瞧自己那身羊毛晴纶混纺的,一坐
就起折皱的套装,堂堂的孙三圆嫡亲外孙女,面对苏北落荒户的孙子,第一次失却
了优越感--沁园是匹饿死的骆驼,虽比马大些,却是个空架子。孙三圆落实政策退
回来的钱,大部份用来装修沁园了。老头子到了这个岁数,万丈雄心都收在了小小
一张麻将桌上。馀下的钱用来生利息,还不够他和姆妈每月看戏打麻将的开销。

  开平就约望月出去喝咖啡。走到楼下,望月才发觉开平已经有了私人司机。在
咖啡厅也真也幻的灯影里,望月不安地想着楼下车里等候多时的司机,便频频地看
表。开平摇头笑她,说:“我每月付他这个数,他等我些时候,也不算亏了他了。
他不干,还不知有多少人等候他的位置呢。”开平说的这个数,是望月大学毕业留
校当助教后工资的三倍。

  两人就聊了些别后的事。

  开平这边的故事,无非是怎样发达起来的历史。头两三年小打小闹地挣了些钱
,却始终没有大桩生意。到了第三年,历史就突然改写了。当时,在芸芸众生对股
票这个概念如同对外星人一样陌生遥远的时候,开平以每个二十圆的价格,悄悄买
下三百个认购证。没多久,全上海陷入炽热的股疯,开平又以二千圆一个的价格,
抛出了手里的认购证。三千乘以二千,减去三千乘以二十,是道简单的算式。苏北
逃荒人的后代颜开平,没有运用任何复杂的经济学统计学原理,在一夜之间,就往
他的银行帐号里存进了近六十万圆。有了这六十万圆,以后的事情就变得容易多了
。望月听着,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颜家那个同样没有进过正经学堂的台湾阿公。台湾
阿公身上的精刁圆滑,一脉单传地在他嫡亲孙子身上重现。

  孙家的故事相对来说枝枝杈杈就多一些。

  首先是望月生父的归来。

  那个当年一表人才的留苏工程师,在那种地方呆了一二十年之后,已不复往日
的光鲜。皮肤犹如农夫般黝黑,皱纹被风霜深镂在额上。都这个年头了,身上穿的
却还是灰色的卡中山装,袖口短了一截。“沁儿”,在凋零的玉兰树下,他唤着姆
妈的小名。她在他的霜尘里看到了自己以往的骄横。想起那些从指间无声无息地溜
过的夜晚,恨意浓浓地涌了上来。涌到眼里,却化成了盈盈的泪。

  也是在玉兰树下,姆妈第一次见到了那个维族女人,他后来的妻。那女人说起
来比姆妈小十来岁,老得就跟风干的木乃伊似的。又不吃猪肉。姆妈带了去吃了顿
清真馆子。女人的汉语虽有些口音,却还流利。只是开口都要先看爸的眼色。饭桌
上,女人渐渐地找不到爸的眼睛了,就恐慌起来,不再开口,只顾低头吃。那副形
状,竟像一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便先让姆妈失了望--姆妈精心地设计了见面的每
一个细节,没想到自己的竞争对手竟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至此姆妈方相信了爸信
里说的“不回来与此女人无关”的话。就对爸摆了一副冷面孔,对那女人,反有说
有笑,露出些真心的怜惜来。女人便惊异了姆妈的宽宏,却不知嫉妒是需要真本事
去挣的,怜惜才是白白给的。可怜惜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得的,怜惜只给那些没有能
力去挣嫉妒的人。维族女人不懂这些,所以至死她仍牢牢记住了姆妈的好。

  爸是提前退休回来的。一是为了他的关节炎。周身的疼痛已使他无法在那个地
方再呆下去。二是为了那个维族女人的病。那女人得了乳腺癌,每况愈下,想到上
海找个好医院看看。回来后,原先的设计院同意借了间房给他,算是有了个栖身之
地。只是靠那点退休工资,又要给妻治病,日子就很有些紧了。

  爸的归来给沁园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气氛。家里的神秘电话突然多
了起来。姆妈脸上的表情,也在静止了许多年之后再度丰富起来。望月下班回家,
便看见姆妈在镜子跟前梳头。姆妈的头发好些年没剪,就留得很长了,像芭蕾舞娘
似的在脑后绾了个扁平的髻。快六十的人,竟敢露出一大片的额来—幸亏没有几条
纹。那头上的发饰,也时常地更换着。辛辛苦苦地换完了,到出门时,却又揪下来
,塞进了挎包。

  卷帘出国留学了。出去后,姆妈去的信多,卷帘回的信少。说在一边读书,一
边打工,除了忙,还是忙。

  踏青念了五年大学,毕了业,分配在虹口区医院当实习医生。一个星期回家一
趟。

  关于自己,望月说得最少。开平没费多大劲,就猜到了,这个女人生活里还没
有一个称心如意的男人。同时,这个女人在单位里也不得志。

  望月已不是早先的望月。圆脸已变成尖脸,少女的腮红也不再现。那像玉兰花
一样盛开怒放的笑容,如今已被凝思所替代。然而,女人脸上的成熟和忧郁,却撩
动了开平心里久久以前就埋藏着的那根弦。那一晚,那根弦在沉寂许久之后奏出了
一个响音。

  后来开平送望月回家。那个夜晚有些柳絮,也有些月色,人行道上拉出两条漫
步的人影。司机开着车,缓缓地跟在后头。

  突然,开平就说:“望月,让我来帮你办个个人画展吧。”

  望月在月光底下愣成一块雪白的石头,惊愕明明地写在脸上。这些年,画了许
多画。偶尔有一两张,被选在地区性的画展里。大部分都搁置在一旁,连自己都忘
了。办个人画展,她太年青,没有足够的名气,也没有人赞助她,是她连想也不敢
认真想过的事--她大学里的老师,资格名气都在她之上的,至今还办不成呢。

  “在上海,名人太多。水深了,不是块大石头,也碰不出水花来。我在海南有
分公司,那里还有些熟人能办些事。先在海南打响第一炮,再杀回上海来。”

  望月听了,仍是低头无语。

  开平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不懂画,也谈不上欣赏两个字。俗话说三代才出
个贵族。我沾不上这个边,你却是正正经经的贵族。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只想别让
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俗事操心,好好画几张后世留名的画出来。也不知你领不领这
个情。”

  望月当然明白那些无关紧要的俗事是何等的紧要,终于不再抵抗。在追过她和
她追过的所有满腹经纶的男人里头,竟无一人像这个苏北佬那样看得透她。

  画展如期在海南举行。也如期一炮走红。头一个星期的门票一抢而空。一夜之
间,孙望月的名字和面孔成为海南人的最新话题。

  当然,很久以后,当孙望月和颜开平的名字以法律的形式联系在一起的时候,
望月才知道,海南画展头一个星期的门票,是开平包下的。大小报纸的采访文章,
最后定稿时,都是开平过目的。肚里没有多少墨水的开平,在那些时候显示了出人
意外的智慧和远见。一切诸如“初出茅庐”、“先声夺人”之类的形容词,都被刻
意删去。经过开平的圈点,行家和非行家,一致认为已从望月身上,“看到了一代
大师的影子”。为此开平付出了可以用巨款来形容的广告赞助费。

  在这之后的一切,都如同开平预料的那样发生了。不久,孙望月的名字便随着
南来的风北上,成为黄浦江畔越来越多人的话题。

  又不久,望月辞去了公职,在开平的公司里挂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职位。

  上班的第一天,望月在公司的花名册里,看见了自己生父的名字,头衔是“房
地产开发部工程技术顾问”。


  二十一、

  进了二月,天就有些疯疯癫癫的,竟回暖起来。雪落不成了,便落成了雨。雨
也不是那种一条一条干净利落的雨,而是绵绵的,蒙蒙的,若有若无的,下得人湿
了一身却还摸不着头脑。天被雨泡得又肥又胖,像一顶露了棉絮的脏帽子似的,低
低地堆挤在地平线上,压得人气也喘不顺。既便逢着不落雨的时候,手往空中一伸
,也能抓出一把水来。竟有些像江南的梅雨季节了,只是地上还缺一片绿。

  世昌趿着一双老棉鞋,坐在高脚凳上,瞧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构思着心里的那
片绿。玻璃窗上的水珠子,一颗追着一颗,一路吞并着,最后汇成一条肥肥的直线
,流了下去。这么块小天地里,竟也是大的吞了小的。

  早上起床,门缝里塞着房东写的一张条子,说四月份起房租要长五十圆。这样
的加幅早就超出了省政府规定的百分比。若翻了脸去告他,自己又往哪里搬?那一
屋的画,总不能都装了兜里带走吧?看来房东也早吃准了他。算了,再做一回孙子
吧。世昌忍不下那口气,就起身把那电热炉开大了一档。好好地费你些电也罢!如
此想着,心里似乎也畅快了些。

  补豆今年上小学三年级,刚刚转学,进了一所叫圣心的天主教女子私立学校。
这几年,补豆的妈从来没开口问他要过赡养费。不过,从照片上看补豆的校服,他
就知道什么叫档次。总不能分文不出永远让那个后爹扛吧?补豆心重,也不知道会
怎么看待他这个亲爹呢?

  那片绿,其实不用构思,他也忘不了的。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的老家在
山东一个叫齐县的地方。有些山,也有一汪水。他家就在那山脚下的水边上。两间
砖房,高高的门槛,一跨出去就是那片菜田。油菜开花的时节,翠翠的绿上浮着一
层嫩嫩的黄,蜜蜂蝴蝶嘤嘤嗡嗡地来回忙碌。日头落下时,娘在灶房间里拉着风箱
催火煮饭,爹坐在门槛上叭嗒叭嗒抽着旱烟,看着农家的炊烟在天空中画出各式各
样的景致来。那时他还穿开裆裤,蹲在地上朝天撅着一个灰黑的屁股,拿着一根柴
棍在泥里画出各样天上的地上的景致。后来长大些了,穿了合裆裤,就去学校的民
办老师那里讨些五彩蜡笔来,在屋里的墙上画。爹见了生气,要打。娘拦了,说:
“喜庆的,好看呢。”在娘的拦护里,他渐渐地就把家里的四壁都涂满了。有一年
,省城里来了个摄制组,要拍一个乡村女教师的电影。导演说要体验生活,就带了
两个演员住在他家。那几个人进了门,茶没顾得上喝一口,就盯着墙上愣愣地看。
后来听说是他画的,都拿手掩了嘴,惊得没了话。掏出一个黑匣子来,遮在眼睛上
,一闪一闪的。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在照相呢。电影拍完了,导演揣着照片走了,
日子热闹了一阵又缩回到平淡无奇里去。突然有一天,爹接着了一封信,说他的画
在全国儿童画展里得了头等奖。后来家里就来了许多记者,问爹娘是怎么教育出这
样的艺术神童来的。娘听不懂,以为说的是隔壁跳大神的那家,就说:“神婆单传
,只传女,不传男。”众人笑得打嗝儿,娘就知道把话答岔了,臊得不行,再也不
肯说话,只躲在灶间,一杯一杯地沏茶。那一个月,家里用了五斤茶叶。娘甚是心
疼,说这小孩儿乱涂的东西也值这许多茶叶?再后来,他就被带到了省城读书。再
后来,他又被带去了京城,住在黄灰色的楼群里,见不着田,也见不着绿了。

  那一回,他带补豆回老家。补豆是在黄灰色的楼群里生下来长起来的,从没出
过城市。爷爷抱了来坐在门槛上,看菜田,看天。她没见过这样的绿,这样的黄,
和这样的蓝,就傻在那里,好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爷爷又给了她两根细绳子,绳
尾上缚着两只红头绿翅的大蜻蜓,两个大眼睛虎愣愣地瞅她,翅膀高一下低一下地
扑扇着,在风里嗡嗡作响。补豆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个下午蜻蜓打架,竟连爸爸走了
也没哭闹。

  补豆是他的心尖子呀。补豆从出生到三岁,夜夜是在他怀里寸步不离地睡去的
。补豆夜里哭一声,他就会像猫一样地惊醒,心跳得咚咚的。补豆早上起床时若打
一个喷嚏,他也会请半天假,带在身边观察。补豆喝的牛奶,是他先喝一口试了温
度才敢让喝的。补豆吃的饭,他怕不消化,总是先自己一口一口嚼碎了再吐在小勺
里喂给她的。这样的小心,连妻看在眼里,都觉得婆婆妈妈了。其实,妻也知道,
他在补豆身上花的心血,却是在还欠红豆的债呢。

  红豆是在他和妻都没有准备好的时候来到世上的。第一次为人父母,一切都照
着书来养,两人紧张地糊涂着,又糊涂地紧张着。有一回,他要到青藏高原写生。
院里来送他的车子等在门外。临出门,他才发觉红豆蔫蔫的,似乎有些热度。只当
是寻常的头疼脑热,就嘱咐妻一会儿请个假去看医生,自己便随车走了。刚出门,
便有只黑老鸦呱呱地在头顶盘旋。司机从车里抬出头来看天,迎头就落上了一泡老
鸦屎。那人迷信,呸呸地直说“晦气”,死活不肯上路了。他怕误了火车,就去路
边的小店买了香烛,跟着司机东南西北地胡乱拜了一通,又塞了两包万宝路香烟,
千哄万求的,方勉强答应上路。那一个星期,他独自去看了天葬台。在那里,他突
然觉得离天很近,离地很远。在旷世的孤单里,他学着古人的样子,仰天长嚎。嚎
着嚎着,就有了调子--这才明白藏人为何多出歌手。渐渐地,嗓子油灯似地嚎干了
,画意却像水一样地流了出来。那画里,就有了些很高的天,很矮的地,很荒的树
--却没有人。晚上回到招待所,才看到院里摧他速归的电报。他背着一布袋的写生
稿,回到家来,见妻坐在床上,怀里抱的不是红豆,却是红豆的布娃娃。他脑子里
劈过一道闪电,就一下子明白过来,那乌鸦原来是叫给他听的。谁能料到,一场小
伤风感冒,竟会是急性脑膜炎呢?红豆在世上才刚过了一个生日啊。抱着是满满一
怀的胖身子,烧成了灰,竟装不满丁点大小的一个盒子。

  他原本是无论如何舍不得将补豆留在爷爷奶奶身边的。可妻说来日方长,岂可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那时他和妻双双在考出国留学,正恶补英文,都没有时间照
看补豆。结果补豆在齐县一呆就呆了一年。而后来,他和妻都没能过了托福大关。


  那一年里损失的岂只是补豆不在身边的日子?

  妻是学教育心理学的,发表了不少文章,在她的专业里也有了些小小的名气。
可她的系里评职称,却连续两次没有她的份。她既不敢在人前明目张胆地抬高自己
,又不屑在人后偷偷摸摸地踩低他人,结果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副教授的头衔纷纷印
在别人的名片上。妻心高气傲之人,怎忍得下这口污浊气?便把全部希望都放在了
出国留学上。谁知英文又不过关。那一年里,梦里也不知听她哭醒过几回。早上起
来梳头,梳妆台上,竟落下白发来了。后来他系里来了个美国教授,派了他去当助
手。他知道妻出国心切,便安排了那教授与妻见了面,想让他帮她练习英文,顺便
联系一个托福要求低一点的学校。

  迟钝的他,竟没想到,这样的途径对妻来说是太慢太长了,妻等不及。当他意
识到这一点时,妻已把出国签证和离婚协议书同时摆到了他面前。他听了,还算镇
静。揽过妻来,替她细细地拔去白发:“在他那里,你可得天天看上去年青漂亮。
”妻哭得抖抖的,抱住他不放,说:“我跟他出去,好歹过几年,等得了绿卡,再
离婚。回来带你。”他听出了妻话语里的无奈,又不忍说穿,只好哄她:“你好好
去吧。我也好好自己准备出国。说不定,我们还能在外边团聚呢。只是这两年,把
补豆留下给我吧。”妻在关键问题上并没有被眼泪软化,反问他:“补豆留下来,
你能给她什么?”他将自己近期远期的各种可能性都细细地想过了,便哑口无言。
于是,补豆就留在了妻的身边。如今补豆已有了一个黄头发黑眼睛的弟弟,破镜自
然没有重圆的日子了。

  补豆走后,就写回过一封信。一页纸上画满了肥肥瘦瘦的竖道道,只在纸边歪
歪扭扭地写了一句话:“爸爸,这是芝加哥的雨。你那里,有雨吗?”看了信,那
一夜,他就梦见补豆坐在老家的门槛上,看满地的油菜开花结籽,囔囔着叫爷爷拿
蜘蛛网去扑蝴蝶。早上醒来,便有了那张“补豆印象”的画。只是,补豆离家时那
么小,能记得齐县的那片绿吗?

  突然,他就想起那日和望月出去吃饭,望月给他算命,说他第二个孩子保是保
住了,却不跟他,一时心里就惶起来。

  望月从纽约归来,便有些灰头灰脸的。问了几回画展的事,只道“还好,还好
”,却不肯细说。过了些日子,又让看了些有关画展的剪报,世昌方瞧出些道道来
。大大小小的文章,皆称望月是“中国杰出的青年艺术家”。那边的华人报纸,说
她的画有“浓厚的西洋风味”;那边的英文报纸,又说她“深受中国画影响”。两
边推来推去的,望月就落在了夹缝里。纽约的主流文化还是没有接受她的画。若接
受了,又何苦冠上“中国”两个字呢?

  后来又问望月要画看。望月因私底下看过世昌的画,有些自知之明,便不甚乐
意。推了几回,没推得了,只好挑了几张为画展拍的幻灯片,放给他看。

  望月的画,除了几张城市街景花草瓜果写生之外,竟全是荒原墓地。有月光下
的墓地,落日里的墓地,风里的墓地,雾里的墓地,霜里的墓地,雪里的墓地。画
若有枝,枝必断枝。画若有鸟,鸟必孤鸟。画若有叶,叶必落叶。画若有花,花必
残花。世昌知道望月有个孪生妹妹,年青青就死在了车祸上,这墓地里,大概埋的
就是这个妹妹了。心里咯登一下,想起从前读“红楼梦”,妙玉在潇湘馆外偷听黛
玉弹琴,从断弦里听出不祥之音的典故,便觉得那画里也藏了太多的萧杀之气。当
年看过的以棕黄桔红为基调的畲寨风情图,虽是单薄稚嫩些,那画面上的万物却是
欣欣向荣的。事隔十馀年,以望月如今的年纪,仍为红粉少妇之身,如何竟有了这
般的苍凉和幽怨呢?

  望月见世昌沉吟不语,便以为自己的画不入人眼,心一虚,脸上就有些讪讪的
:“那报纸上说的,都是哄人的。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你就把酸文假醋的那
套省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世昌就正经起来:“你要真想听,我可就说了。若论精致工整,我还真没见着
几个高过你的,大概也算登峰造极了。只是工整太过,倒把那份野气给制伏了。没
了野气,画就死了。好比那极丑极愣的黄山松,你给拔了家来,栽成盆景,好肥好
水地养着,又无风雨侵蚀,那曲里拐弯之处就直顺了,那坑坑洼洼之地就平服了。
好看是好看,却不成松了。缺的就是那么一股气。”

  望月脸就僵在那里,半晌说不得话。

  世昌见状,就打起哈哈来:“贾府的林妹妹,能说焦大的话吗?你让人养得油
光水鲜的,像温室里的玫瑰一朵,哪能和我们大田作物相比啊。”

  谁知望月的脸色就越发难看了:“好好的提他作什么?”

  世昌起身将电源拔了,又三下两下子把幻灯片收拾妥当。这才看望月一眼,说
:“累不累呀,你?小脑袋里装那么多事,跑马似的,一刻不停。说了,你也不爱
听。不如去好好谈一场恋爱。那东西,最管用。一谈,兄弟我保证你的画就活了。
”

  这话虽是一派胡言疯语,倒也有几分道理。望月想起在纽约与牙口那颠鸾倒凤
的两晚,不觉地一愣,径自把脸微红了。

  这几个星期望月在满城跑着物色房子。略略看上眼的,只有两处。一处是湾景
街上的一幢独立小屋。屋倒平常,一层楼加一层地下室。只是屋前有长长的一圈木
头栏栅,屋后有个大园子,可以自己栽花养草种菜。竹篱茅舍的,另有一种情趣。
另一处是湖滨区的高层公寓,紧临安大略湖。窗户一开,满目湖光水色,绿波上游
着些白帆,自然也是一番好景致。两处各有千秋,望月乱了主张,就找世昌来讨主
意。如此几回,世昌就看出来了,这孙家的两姊妹,岂只是相貌迥异,心性也相去
甚远。钱财上的事,望月宁愿找他这个不相干的外人商量,也是不肯说与姐姐知晓
的。便格外地小了一份心,不在卷帘面前走露风声。

  两人商量了几回,都觉得湾景街的房子有地皮,宽敞些,也好保值。还没正式
签约,望月就已请好了内装修公司,设计室内布局装璜。全套家,都从意大利进口
。又和世昌说了,地下室本来就是装修现成的,以后就让他搬进来住,也能有个宽
敞地方画画。房租是个意思,交不交自便,只要把水电费分担了些就行。世昌说:
“看看吧,看看吧,”却不肯应承下来。望月白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怕人说你
吃软饭呐?”世昌被戳着痛处,回不出话来,只好嘿嘿地笑:“哪里,哪里呢。”
女人心里的苦处,他也看出了一两分。同是苦处,有钱的苦处和没钱的苦处,那滋
味又各是不同,哪能混在一起论道?看着望月办事无头无绪的乱劲,世昌就想,这
女人若和他倒换个一个位置,说不定故事会有另一种写法呢。

  世昌叹了口气,盼望着今年的天果真能暖得早些,不等五月,就好上街画像了
。


  二十二、

  卷帘的儿子彼得,在这个冬天里戴上了眼镜,矮小的鼻梁很困难地招架着镜架
,眉心便常常地蹙着。这个改变与他昼夜不分匍匐在他二姨望月给他买的电脑前不
无关联。新近他参加了学校里的电脑兴趣小组,在技艺上已经把他的同学狠狠地甩
在身后,成了班级里的孤家寡人。如今他用起电脑来神情娴熟,速度飞快,连他那
个进过博士班的妈,有时也看得一头雾水。

  上个星期兴趣小组布置了一个作业,让每人对一家公司作个调查,用电脑打出
一个年度营业额统计表来。彼得懒得去打电话联系单位,就挑了“荔枝阁”作实验
白鼠。忙了几日,终于做出一张印满曲线的表格来。甚是得意,就拿了到餐馆前台
给他妈看,又指指点点地解释起来:“这个月还好,从这个月开始就往下跌,这个
月就更差了……”

  卷帘见儿子如此口无遮拦,便赶紧拿别的话来岔开。岔了几回,也没岔成。那
孩子哪里解得个中的道理,又正在兴头上,便只一味地唾沫横飞。最后还是黄胖子
出马,半哄半搡地捉回到办公室去,才了事。

  卷帘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说:“现在的孩子,什么都是一知半解,半桶水还
要淌得慌。”

  众人就打假装没听见。其实,一屋的耳朵,都兔子似地竖着呢。有的听明白了
,有的没全听明白。明白和不明白也没有太大的区别。每天送几桌客人出去,又揣
多少小费回来,原来就是一本明帐。“荔枝阁”这半年生意甚为清淡。过圣诞新年
的时候,曾回光返照似地弹了几弹,没有几天又重归沉寂。几个打零工散工的,早
被卷帘辞了。剩下打长工的,大厨二厨招待收银,前前后后加起来,也还有六七个
人。虽拿着比最低工资好不了多少的薪水,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每
日打烊清点钱数时,卷帘的脸色就有些灰灰的。若彼得碰巧了正在身边,就多捎着
了些骂。员工听了,就将平日的嘻皮笑脸收敛了些,说话也格外小心起来。

  这一晚,都过了晚饭的时间了,“荔枝阁”里还只来过一桌客人。星子羊羊两
个实在是百无聊赖,便一个拿出一本亦舒的小说看着,一个借着灯光往指甲上抹蔻
丹。卷帘见了,就有些不悦,说:“后头的台布,洗了还没全熨出来。昨天烤肉的
炉子,也没擦乾净。现在又不是大忙的时候,也不用前后分得那么仔细。都准备停
当了,省得来了人时手忙脚乱的。再说,你们这么在前台坐着,来个客人看见了也
不成体统。”

  羊羊正呼呼地往十个血淋淋的指头上吹气。听了这话,朝星子斜了一眼,两人
也不敢回嘴,赶紧收起手上的活路,到后头去了。还没等系好围裙,便听到外头卷
帘眉开眼笑,嗲嗲的一声招呼:“哟,来啦。最近上哪儿去啦?怎么连影子也没见
着一个?忙?谁不忙啊?再怎么忙也得吃饭吧。羊羊,把上次宋世昌送来的安徽牯
牛降野山茶叶拿出来,浓浓地沏上一壶。”后头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把嘴儿一抿笑
将起来,都知道老板娘今晚是不会发脾气了。

  来的果真是李方舟李教授。

  方舟坐了,要了瓶啤酒,一碟卤花生,一碟韩国泡菜,低头只喝闷酒。卷帘端
了个杯子,在对过坐下。见他眉心千结的样子,却不敢造次发问。

  酒过三巡,脸上脖子上都有了颜色,方有了些话。

  “学校又砍经费。合同夏天到期,怕是不会再续了。”

  其实卷帘也明白,这是迟早的事。方舟这些年,心思都花在准备医生执照统考
上,却是没有几分用在作学问上。一个人的时间花在哪里是看得出来的。没做出成
果来,就是正式教授,饭碗也难保,更何况只是个合同位置呢?又想方舟若没了多
伦多大学这份差使,竟也就没处可走了。玉栅那头,早先年是他倔着不肯回去。如
今山回水转,恐怕就是他肯回去,人家也不见得愿意收留了。一时就替他难受起来
,又不知说什么来劝慰,只好陪着叹了些气。

  其实也不是全无出路的。

  方舟刚来多伦多时,常去一家福音派教会做礼拜。虽没有正式受过洗礼,心里
却暗暗地认同了许多教义。那家教会的总会,与一个叫“基督教无国籍医生”的组
织关系十分密切。计划携手在非洲的肯尼亚兴建一座基督教医院。几年里款也筹了
一些了,只是没有物色到足够的医生肯去那里行医。到那里工作是不需要北美行医
执照的,工资却比北美的标准低不了多少。教会的长老听说方舟从前做过医生,就
来找。方舟当时就兴头头地打电话说与玉栅知道。玉栅那阵子刚看了个叫“深山猿
踪”的电影,是讲一个美国女考古学家,一头躜进非洲森林找猩猩,过了几年野人
似的日子,后来倒真和猩猩近了,却把命丢了。一听去肯尼亚,便把头摇了,说:
“那种地方,是人去的吗?做不成白求恩,也犯不着去做黑求恩啊。总有中间道路
可走的吧?”方舟这才知道夏虫不可语冰,便噤了声。

  旧事重提,是在认得踏青之后。

  认识踏青,正是在他人生的灰色地段。通过医生统考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对病
理研究又日渐厌烦。眼看着玉栅的论文一篇又一篇地发表,自己的几个设想却没有
一个能用实验来证实。觉得自己不知何时钻进了一根管子--就是小时候看见摆在路
边的,和邻人的孩子一起钻进去玩过的那种水泥管子。四面八方都是极黑的,既看
不见头,也看不见尾。只好用手推,用脚踢,用头顶,翻来滚去地就想找个突破口
。挣扎来挣扎去的,后来就被他找着了。

  那个突破口原来就是踏青。

  他和踏青,自从有了第一回,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他们在他家的床上做,在她
家的床上做,也在他的实验室里做。他的实验室有个高台,踏青坐在上面,脚悬空
着,他的脸就平了她的脸。他们长时间地亲吻,直吻到舌头发麻牙根发酸腮帮发硬
喉咙发干为止。他能一两个小时地隔着衣服抚摸踏青,直到踏青忍无可忍气急败坏
地叫唤起来。每次事后,他都拿水龙头把实验台冲干净了。第二天来上班,空气里
似乎还散发着他腥腥的体液味。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同事的脸,心里悸动着一种捉
弄了别人却没有被人发现的兴奋。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有着如此精壮的身体,如此澎
湃的激情。在那些激烈极端的身体语言里,他似乎渲泻了一种情绪,一种雄性的,
与征服有关的情绪。在遍地的无奈中,他至少感觉到了有一小片土地是他可以征服
的。而那片土地,也是愿意甚至等待着被他征服的。于是,在每一个看人脸色的白
天里,他就焦灼地等待着称王称霸的夜晚。可是每一个夜晚长长地连起来,还是通
不到明天。因为他和踏青是没有明天的。

  那晚事后,不知怎的,就说起想去肯尼亚的计划。踏青抬头,笑笑说:“要去
就赶紧去。去晚了,那儿都让美帝国主义给开发出来了,再也看不着自然风光了。
”他听了,觉得那话太潇洒,太不着边际,心里竟有些不悦。

  第二天再见到踏青时,他已把头天晚上的话忘了。夜晚是属于梦幻的世界,藉
着黑暗的遮掩,人可以做许许多多胆大妄为的梦。只有在夜晚,他的灵才敢漂浮到
肉身表面,无拘无束地自由自在地招唤触摸踏青。白天是属于现实的世界,亮光底
下一切的存在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灵是幽暗的,灵与亮光誓不两立。所以夜
晚方舟能和踏青说的话,白天他却不能。夜晚他的灵附在肉的温床上与她近近地亲
密着,白天他的灵躲在肉的堡垒里与她遥遥地疏远着。

  可是踏青没有忘。

  那天他走进踏青的办公室,发现踏青的书桌上,堆了满满一叠各式版本的世界
地图册。非洲的那个倒置三角型上,标了些密密麻麻的红点黑点。记事本摊在桌上
,红线放着的那一页上,有无国籍医生组织的电话号码。他心里又感动又惊慌。

  她一直和他一样,想当个好医生。她不是块读书搞研究的料子,几门课都读得
眼泪鼻涕的,方勉强及格。却做得一手漂亮实验,一看就知道是一把干外科的好刀
手。若是没有他的那份野心牵引着她,也许她就认了命,将来读出学位来当个三流
的教授或一流的实验员了事。可是他不肯认命。

  她对他的认真与不认真,都同样让他承受不起。他不能没有她,又不能有她。
没有她,他像一个海阔天空地翱翔的精灵,轻飘到找不着一个可以附着的躯体。她
像一只沉重的锚,将他浮躁的心拴在港湾里,使他觉得虚浮的日子变得实实在在了
。然而太实在了,他又会突然惊怵起来,怕要为这也许会瞬间而逝的安宁付出不成
比例的重责。若想拥有她,他需要打碎他过去拥有的一切。他的过去是已知的,他
和她的将来却是未知的。在已知和未知中间,未知的恐惧便显得更为恐惧。哈姆雷
特为了这个理由选择了生,他为了同样的理由选择了拖延—因为他吃准了她的死心
塌地。然而,时不时地,他会提醒她,她的死心塌地绝对是她一厢情愿的。他在其
中,原本是清白无辜的。

  “那种地方,也是你这样的单身女孩去的吗?三五年呆下来,上哪儿去找合适
的对象呢?我去还凑合,你该好好嫁个人成个家才是正事。”看她拿着放大镜,把
眉心鼻粱蹙成一团乱纱似的,趴在地图上找那个只有针尖大小的城市,他突然这样
说。他说这话,连他自己也听出了自己的厚颜无耻。他期待着她暴躁愤怒,可是她
没有。她不语,合上书,低头走出了房间。虽是背朝着他,他也觉得了她眼里要流
没流出来的泪。

  可是他错了。最终决定不再等待的,是她,而不是他。她的离去,使得自以为
掌握着主动权的他,一时措手不及。一向没有主见的她,竟在无意中把生命的句号
画得如此突兀,如此值得回味。在她的决绝面前,他用来保护自己的一切小把戏,
一下子变得毫无用武之地。好比花了数年心血,排练了满满一台的精彩节目,到开
场时,才发现没了观众。

  去肯尼亚的计划,踏青在世时,也和卷帘提起过。一晃就是两三年了,也不知
有何进展。卷帘问了,方舟就说:第一批人员物资已经去了,医院的大致框架也有
了。第二批人员,正在待命。总会已派人和他数次面谈过,体检和资历审查都过了
关。双方已经签了意向书,还要经过正式洗礼和三个月的基督教教义培训,方可成
行。行程初步定在夏天。最后能否起程,还取决于资金的筹备。只剩下三四个月的
时间,却还短缺二三十万加圆。没有这笔钱,医院的实验室设备就配不齐,计划就
得无限期地拖延了。

  送走方舟,卷帘就想着给望月打电话。二十万加圆,在望月和开平的计划中,
无非是多建少建几间公寓的事。而在方舟的人生里,却意味着这样的一个转折点。


  拿起电话,卷帘听见自己的声音被扯碎了,抖抖颤颤的,连不成线。

  “望月,我一辈子真正求你,也就这一回。若为我自己,一定不开这个口。可
是他,实在是无路可走了。”

  那头没听完,就幽幽地叹了口气。

  “若别人无路可走,我还信。他没路走,打死我也不信。只怕他的花花肠子,
也就你没看透呢。你多替自己想想,别憨憨地拿了钱,白让他花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

  卷帘听得一头雾水。愣了一会儿,方明白过来—望月以为她是替黄胖子求情呢
。再把望月的话从头到尾细细地咀嚼了一番,先是羞,再是愧,最后竟是恼了。酸
辛苦辣四味俱全,只把手脚气得冰凉。回出话来,自然就没了轻重。

  “我家的事,我心里有数,轮不着你指教。倒是你家的事,你把耳朵伸得长点
。就怕全上海滩都闹成一锅滚水了,你还蒙在鼓里呢。你若不信,写封信去问姆妈
好了。”


  二十三、

  望月一生中的头两次搬迁,都是事先张扬并极尽喧囔之能事的。从杨浦新村迁
入沁园时,隐私还是个年青的概念。孙家姆妈带着大小几十件行头和三个如花似月
的女儿,在光天化日之下穿街入室,成为新邻旧舍整整半年的热门话题。第二次搬
迁,是望月住进开平在徐汇区的洋房。孙家虽有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最后正正式
式从沁园娘家嫁出去的,却只有望月一个。婚礼的消息早在一年以前就从沁园传出
。到了真正成婚那日,轰动几条街的,不仅是以开平为首的奔驰车队,还有新郎下
车时手里牵着的那个刚蹒跚学走的孩子。

  望月一生里的第三次搬迁,却是在事先毫未张扬的情况下低调处理的。

  那是四月一个极寻常的夜晚。雪化了。雪水淌过的路上,万物都不安份起来。
窗里吹进来的风,硬里夹着一丝丝的软,已有了些半真半假的暖意。望月拿了一个
信封,来到厨房。露丝和东尼在屋里做功课,星子在水龙头底下洗碗。听见望月的
脚步,星子头也没回,说:“房租你就放桌子上吧。”自从合伙开咖啡馆的话题遇
到冷场之后,星子可以和望月说的话,便骤然少了起来。

  “我已经联系了搬家公司,下星期就要搬家。”

  水龙头突然安静了下来。星子扭过脸来看望月,眉毛一挑,颧上浮起两朵红云
:“你搬来的时候,卷帘可是跟我说好,你若搬家至少要提前一个月通知我的。”


  望月把手里的信封放到桌上,没有封口,星子听出了里头的份量。

  “我付你两个月的房租,是现金。”

  星子觉出了自己话语里的棱子,便笑了笑,说:“讲好一个月的,我只拿一个
月。搬家需要帮忙,你就说一声。把新屋地址留下,有你的信就给你转过去。”

  搬进湾景街新房的第二日,满园的复活节百合突然在一夜之间全部开放。望月
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那些硕大的洁白淡紫嫩黄的花朵垂靠在结实的木头围栏上,
听风在树叶中间沙沙穿过,热闹地叙说着宁静,心竟无由地空落落起来。便拿出手
提电话,拨了一个十五位数的号码。电话铃空空荡荡地响了很久,才有一个饱含睡
意的男声来答应着。

  姆妈如此精明之人,居然一直不知道,望月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站在高脚凳上
,偷看过五橱顶上鞋盒子里藏着的那些从新疆寄来的信。姆妈也不知道,她曾按信
封上的地址,写过许许多多的信。姆妈更不知道,那边写回来给她的信,用的是隔
壁颜家的地址。

  早在双胞胎还呀呀学语,孙家户口本上的户主还姓林的时候,家里的地盘割据
便已大致完成。卷帘自小是姆妈的贴身棉袄,一举手一投足都看姆妈的眼色行事。
望月是爸的小尾巴,爸在东她一定不在西。剩下的踏青是无人认领的中间地带,在
两军交战的时候很方便地成为军火搁置区域。

  爸去新疆的第一年春节,因为加班就没回得了上海。捎了信让姆妈去,姆妈嫌
天太冷,说没有那边过冬的厚衣服,就没有去成。到了第二年夏天,有同事从那边
到上海出差,爸就让捎了望月踏青一起来新疆过暑假。临行前踏青崴了脚,走不成
。望月随那人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沙猴子似地到了伊宁火车站。爸穿了蓝色劳动
布工装裤来接,袖子上套着黑色的套袖,胡子围着下巴黑黑地长了一圈。猛一看竟
没能让望月认出来。爸把已经上了小学的女儿从车厢里举出来,驼在肩上,从火车
站一直走回工地。望月犯困,下巴一搭一搭地磕在爸的后脑勺上。爸就恐吓说:“
再睡,蚊子来了。”望月自小怕蚊子,一咬一个包,直抓到淌黄水化脓为止。听了
这话,就吓醒了,问:“新疆怎么也有蚊子呢?”爸说:“怎么没有,新疆的蚊子
可大了。捉得来放在地上,能骑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剥了皮,能做两双大靴子一双
小靴子。”望月笑得咯咯的,说爸“扯牛皮”就奇怪,才一年不见,爸竟学会了说
笑话。

  后来就到了工地的简易住房。爸摸出钥匙开了门,屋里已坐着一个年青女人。
那女人咋一看,跟汉人也没什么区别。和爸一样穿劳动布工装裤,戴套袖。再仔细
一看就有些差别了。眉毛长些黑些,鼻梁高些,眼睛陷得深些。头上包块花头巾,
头巾底下滚出来的头发带着些小卷卷。原来是个维吾尔族女人。爸把望月放到床上
,对那女人说:“我女儿,望月。”却没给望月介绍那女人。那女人也不在乎,转
身从挎包里唏唏嗦嗦地掏出一个黄裱纸包来,打开了,捧出一把东西便叫望月吃,
说的竟是汉话。近近的,望月就闻到了女人身上的羊膻味。那手里捧着的东西扁扁
的,红褐色的,皱巴巴的,折皱里夹着些细草杆和沙子,望月不敢吃。爸抓了一块
,先吃起来,说“这是新疆名产沙果干,不怕的,只管吃。”望月这才挑了一块,
放嘴里抿了,酸酸甜甜的,果真好吃。那女人蹲在地上看望月吃,脸上就有了些笑
。

  后来那女人就起身把炉火捅旺了,开始做饭。葱花在油锅里哔哔啪啪地响着,
屋里就有了些香味。爸冲着那女人的背脊说:“阿依古丽,今天不做羊肉,我女儿
怕膻。”望月这才知道了那女人的名字。女人并不答话,只是手脚越发地麻利起来
。

  女人一边炒菜,一边拿锅铲叮叮当当地敲着锅边,肩膀一耸一耸地唱起歌来。
唱的是维语。爸听着听着,就哈哈地大声笑起来,笑得望月耳朵嗡嗡响。望月问唱
的是什么呢,爸说唱的是一个叫库尔班的大笨蛋。望月又问:“他怎么笨了呢?”
爸说:“你去问阿依古丽他笨在哪里。”阿依古丽拿手掩了脸,咯咯地笑。爸拍拍
望月的头,将那一头头发揉得乱乱的,又拿手指梳顺了:“小孩子,说给你听,你
也不懂。阿依古丽,你给我女儿唱个汉语的歌吧。”女人扭捏着,说“唱不好汉语
。”却拗不过爸,就唱了。一会儿用男声,一会儿用女声。爸起先打着拍子,后来
也加了进去唱。

    (男)东方刚升起灿烂的彩霞,
       我赶着马儿离开了家。
    (女)库尔班大叔,
       你上哪儿呀?
    (男)聪明美丽的姑娘们哪,
       为什么变得这样傻?
    (女)怎么傻啦?
    (男)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看看马儿驮的是啥?

  望月越发惊奇起来,爸什么时候竟学会了唱歌呢?

  后来唱累了,就都歇了。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里,爸和望月坐在床上,有一搭
没一搭地说着些关于上海的话题。望月把在学校里得奖的画一张一张地拿给爸看。
爸看了,说好。就问姆妈平时闲了在家干什么呢?说出去看电影。跟谁看呢,叔叔
还是阿姨?阿姨。望月问爸什么时候回来呢。爸不回答。望月又问:“爸,什么叫
‘有人’?”爸吃了一惊,望月说:“姆妈跟卷帘说你一定有人了。”爸脸一沉,
不说话,却朝阿依古丽看了一眼。阿依古丽始终没有转过身来,望月却觉得,那花
头巾底下的两只耳朵,在兔子般地竖着。

  饭菜很快地摆上了桌。阿依古丽将两手在套袖上擦来擦去,站了一会儿,看着
爸从锅里盛出两个馒头两碗米饭,才说:“你们慢慢吃吧。”说了两回,爸也没留
,女人就蹲下身来,开始穿鞋子。一边系鞋带,一边说:“我今晚和买买提大叔的
女儿住。有事找我。”爸仍然没有任何表示。女人没有台阶,只好走了。关上门前
,望月看见从门缝里吹过来的风,刮得那花头巾抖抖的,突然心里就可怜起那个女
人来。那女人的恭谦顺从,像镜子似的,照出了爸眼睛里的自信、满足和笃定。

  女人走后,望月将鼻子蹙了,拿手扇着气。爸摸着望月的头,嘿嘿地笑:“吃
羊肉吃奶酪的,哪能没有味?只要别嫌你老爸有味就好。维族人都这样。不过阿依
古丽可不是一般的维族人。新疆大学的毕业生,伊宁的第一个维族女工程师。”

  在孙家所有的女人里头,只有望月见过阿依古丽年青时的模样。几年以后,当
爸明确表示不会再回上海时,也只有望月知道,爸为什么做了这样的决定。在上海
的家里,姆妈是爸的天。在新疆的家里,爸是阿依古丽的天。爸和姆妈其实都是做
天的材料,只是一片地上只能有一爿天,所以爸要去寻求另外一片他可以做天的地
。这些,孙家其他的孩子是不懂的。当然,孙家其他的孩子也不知道,在最初的离
婚协议书上,爸和阿依古丽是要求抚养所有的三个孩子的。最后使爸放弃监护权的
,是姆妈的一句话。姆妈说:“你要你的孩子长大了身上都有膻味,读书就进民族
学院吗?”

  手提电话里传来的那个声音,就是爸本人。望月喂了一声,又一时无话。想起
那年在伊宁火车站被爸驮着满街走的情景,嗓子突然就有些哽哽的。

  “爸,开平在上海,没闹下什么事吧?”

  那头吃了一惊,回话就慢了半拍:“开平的事,我也不是很知道的。阿依古丽
现在病情很不好,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了。我天天守在医院里,几天也见不着开平
一面的。”

  “是不是又有了别的女人?”

  这回,那头的回话就快了好些:“不会不会不会,开平对你是没有二心的。”


  “那就是生意上的事喽?到底有什么麻烦?”

  那头便不肯再说,只是劝望月早日抽空回来看看。“人生在世,再多的钱,再
大的名,也总比不上有个团圆的家好。还是早早回来守着家吧。你别学了我的样就
好。”

  望月见她爸一味地避重就轻,绕着边角说话,就很不受用。放下电话,突然想
起来,阿依古丽每天在重病房的开销,一定不是个小数目。唯一可以付得起的,只
有开平。姆妈每个月的花销,包括去香港泰国新加坡的旅游费用,不用说也是从开
平兜里掏的。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平竟是爸和姆妈的衣食父母了。而她这个女儿,
反倒成了不相干的外人。谁会愿意为外人得罪衣食父母呢?便怀疑上海那边再也无
人肯跟她说真话了。

  于是就愣愣的,在台阶上坐到日头西下。直到一辆黑色丰田塞利加跑车一个急
刹车停在她门前,方回过神来。

  黄胖子捧着一个彩纸包着的礼物盒,从车里下来。见了望月,老远就把头摇着
:“搬家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早说一声。别的给不起,力气还是有几斤的。餐馆里
叫几个人来帮忙,也是现成的。见外到这种地步,难怪你姐说你。”

  望月一时回不出话来,脸上就有了些愧意。这几天给“荔枝阁”打过几通电话
,来接的都是黄胖子。问起卷帘,不是说忙,就是说不在。望月便明白,那天那个
电话真正把卷帘给得罪了。原本是一番好意,却招来这般误会,倒真应着了外公孙
三圆“言多必失,祸从口出”的教诲。不禁懊悔了自家的孟浪。冷眼看黄胖子笑嘻
嘻的样子,却不像是知道全部内情的,可见卷帘还是留了些话没全说。心里才略觉
宽了些。

  黄胖子把那个礼物盒递过去,说是个电饭煲。“知道你家具电器哪样都不缺,
唯独这样东西,怕你还没置办。你姐替你想到了。”

  望月接了过来,嘴上虽然无话,心里还是有些感动。那黄胖子虽是个粗鄙之人
,倒还肯花心思来讨好自己。卷帘的脾气,是姆妈的翻版,她还能不清楚?气头上
,是决不肯说一句软话的。更何况自己在湾景街买下这幢房子,也是等一应手续都
办完了才告诉“荔枝阁”那边的。卷帘在外人面前,已没了面子。没有当面给她难
堪便算是难得的了,如何会操心她煲汤做饭的琐事?因此,便越发体会了黄胖子的
苦心。

  黄胖子站在门口往里头东张西望的,很有进去坐一坐的意思。望月靠在墙上,
挡着门,却没有开口让进。想到自己约了牙口一会儿来吃晚饭的,若让黄胖子撞见
了,回去讲给卷帘听,难免有些尴尬。就说:“今天屋里乱糟糟的,满屋都是纸箱
子,连个踩脚的空地都没有。等收拾好了,改天再请你们全家过来。”一句话,便
将黄胖子给匆匆打发了。

  这边黄胖子进了车,刚把引擎起动了,便从后镜里看到望月赤着脚,啪啪啪啪
地从石子路上追过来。忙把车窗摇下,只见望月双手交叉着搂在胸前,有些怕冷的
样子,低头盯着脚尖,呆呆地,也没什么事。黄胖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甚
是困惑。就暗叹这孙家的几个姐妹,心比那九曲桥还多几个弯,果真一个比一个难
伺候。过了半晌,望月方将头抬了,轻轻地说了声:“黄明安你对卷帘好些。”便
头也不回地跑回屋去了。


  二十四、

  望月做好了生菜和水果两道色拉,又把比萨饼送进烤箱去烤。看看表,前前后
后不过才花了一刻钟的光景。想起从前开平姆妈一整天在厨房里,蓬头垢面,手忙
脚乱,衣服上油味薰人的样子,就感叹中国的黄脸婆不好当。洋人在这个“吃”字
上,倒是比中国人好打发呢。牙口虽然常常以“中国通”自居,可他当年寻求真理
的脚步,却坚决地停留在中国人的厨房门外。在北京好歹也住了五年,竟没改得了
他的饮食习惯。他憎恨一切油炸油炒油煎以及与热油有任何关联的东西,对酱油味
精的味道退避三舍。

  望月把新买的桌布摊开,橡木餐桌上就展开懒懒的一片白色。桌中央摆着一个
陶土花樽,里头是刚从前院剪下来的郁金香。郁金香是招眼的花,一团一团的浅紫
,雾似地弥漫开来,花茎上含着些隔夜的雨水。餐具是英国产的骨瓷,印着些乡村
情调的红花蓝花,粗粗笨笨的样式,正合牙口的心意。连放牛奶和方糖的罐子,也
是那个样式。沉红色的蜡烛就放在伸手可及的抽屉里,呆一会儿再决定是否要派用
场。

  原本是没那么着急买下这幢房子的。后来突然改变主意,是想早日离开星子那
个耳报神,省得一举一动都落在卷帘耳里。当然,也是为了能有个清静地儿,好和
牙口幽会。

  最近学校要筹建一个东西文化艺术交流中心,抽了牙口去帮忙校友会筹款的事
。于是牙口日日左手提一个便携式电脑,右手拎一只黑皮公文夹,下了课急急地就
去开会,俨然是一副华威先生的样子。课后的咖啡馆约会,只好取消了。与望月就
只能在上课的时候匆匆见上一面。

  在课堂上,两人倒很有了些话。牙口把望月的画介绍给学生,又安排望月在系
里办了个小型画展。望月原本不过是个旁听生,也没几个人知道她的底里。让牙口
这么一炒,同学倒是吃了一惊,便都来问望月话。望月这大半年,英文上也下了些
工夫,连说带比画的,竟能把大致意思和同学说通了。不仅如此,时不时地,还敢
在课堂上和牙口逗嘴调侃。

  望月听牙口没深没浅地夸她,起先有些小得意,过了想想反觉得有些古怪。牙
口在众人面前说起她来,理直气壮的。声气里头,竟无丝毫躲闪的意思。她倒情愿
他眼里藏些私情,扭捏一些,理亏一些,欲盖弥彰一些。一日忍不住,下了课把牙
口拦在停车场里,冷眼看着,说:“你没当了表演系的教授,实在是有些可惜。”


  牙口一听就明白,嘿嘿笑了:“望月,你们中国也是一样的。老师和班里女学
生有事,让人知道了要丢饭碗的。”

  “得了吧,你。我也不是今天才做了你的学生的。”

  牙口见望月果真生气了,也不理她,顾自钻进车里,拿出便携式电脑,开了盖
,就打起字来。望月越发气不过,偏要凑过去看。见牙口打的是:“孙望月是世界
上第二难缠的女人。”望月问:“你要干什么?”牙口头也不抬,说:“没什么,
就是往网络上发一发。”望月听了,再也绷不住脸,噗吡一声笑了出来:“你做死
呐,日子过腻味了是不是?”便把电脑给关了。关完了,才想起牙口的电脑本来就
没联在网上的,不过虚惊了一场。这一笑,心里的怒气,也就消了一半。

  牙口却没笑,站起来,正正经经地对望月说:“对不起,这些日子放在你身上
的时间太少了。学校的那摊事,你都知道。家里也是一堆麻烦。迪伦的老师三天两
头来电话,说迪伦最近在课堂上闹得不像话,闹得别的孩子都没法上课。学校正考
虑要不要让他进特殊班。好好的孩子,一进特殊班就完了,身上等于贴了块标签,
他自己也就死心塌地不学好了。前几回你前脚一走,他后脚就把玩具都扔壁炉里烧
了。他从小没有父母,在饥民营里长大,心里最怕的就是失去保护。我得慢慢地让
他知道,不能过分刺激他。”

  望月听了,吃了一惊。那孩子看上去天真无邪,规规距距的。心里的弯弯,竟
不比大人少呢。牙口那话,分明是挡着她不让过农场那边去。“慢慢地让他知道”
,是让他知道他和她的亲近呢,还是让他知道他和她本来就不是那回事呢?若是想
在迪伦面前撇清,也用不着“慢慢地”。看来那话也只有一种解释了。又想到洋人
做事有他们的一套准则,凡事讲究公平。对大人要公平,对小孩也要公平,倒是符
合了人人平等的那个道理。再说他若认准了理,一味地硬顶只会适得其反。不如顺
其自然,给他留点馀地。于是就把声音放柔了:

  “你也要照顾好你自己的。等我搬了新家,你就过来。迪伦是不用知道的。这
样对他好些,对你也好些。”

  牙口点了头,望月又酸酸地问:“谁第一呢?”牙口愣了一愣,望月皱眉皱眼
地做了个表情:“难缠呀。”牙口这才明白过来,嘿嘿地笑了:“当然是我妈。”


  这会儿望月坐在沙发上等牙口,直等到窗户外的天从深蓝过渡到浅灰,又从浅
灰过渡到深灰,再由深灰渐渐变成墨黑。等到门铃终于响起来时,才发觉自己已歪
在靠枕上做过南柯一梦了。醒来勉勉强强睁开眼睛,屋里都是烟,鼻子抽了几抽“
唉呀”了一声,直冲厨房。从烤箱里抱出比萨来,早已是焦黑的一团了。那嘀铃嘀
铃地响着的,原来是火警铃。

  忙把窗和门都大大地开了,散了些焦味。又拿空气清洁剂在各处喷撒了一些。
幸好还有一块比萨饼,从冷冻箱拿出来,临时化了冻,摆进烤箱里。这回上了定时
器。都收拾完了,才知道自己累了一天,原来也很饿了。坐在地毯上,听着肚子响
响地叫着,便和自己生起气来。看着表,心想再等他五分钟吧。就五分钟。不来就
先吃了。

  过了五分钟,还是没有动静。就又对着表,说再等五分钟吧,兴许就来了。从
密西沙加往城里开,高速公路也常常堵车的。如此三番五次之后,厅里的挂钟就叮
叮当当地撞了九下。撞完了,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开了门,门前的路灯白晃晃地照着一个瘦高的身影。一见那人,望月闷了一个
晚上的火就腾地扑了上来。刚想说:“你丢了表了?” 突然看到牙口身后还有一
个人。说了一半的话就生生地咽了回去,脸色越发地青涩起来。

  牙口赶紧把望月拉开去,解释说:“平常照看迪伦的那个邻居,今天突然来电
话说得了重感冒来不了了。星期五晚上谁没有节目?临时上哪儿去找人看迪伦?找
了两三个小时,也找不着人。想取消你的晚饭又舍不得。只好把他带来了。你别介
意。给你打了半天电话,怎么都不接?查查你的回话机,都留了十几个口信了。”


  迪伦觉得他爸今晚竟很有些怕望月的样子,就格外地乖了起来。自己脱了鞋站
在过道上,低着头也不说话。

  望月这才想起,下午自己睡了一小会儿,怕电话吵,就把开关关了。后来忘了
,一直没拨回来。这会儿听牙口说“取消又舍不得”的话,又看他赶得一头热汗,
心里便烫贴了些。又见迪伦平日那生龙活虎的样子竟一丝也没了,便猜自己的脸色
不怎么中看。心想这孩子可别脸一套心一套的,往后还免不了跟他相处呢。方收敛
些,勉强把情绪收拾了,招呼大小两个进屋里来。

  入了座,望月就将两人的餐具,换成了三人的。点蜡烛的心绪,却是没有了。


  牙口便让迪伦把那个礼物盒拿过来。望月撕开了,里头是件上好的英国瓷盘,
迎着灯光,薄薄地透过些亮来。盘子上镶着小半寸的一道金边,中间印着望月着牛
仔帽穿牛仔靴骑在马上的一张照片。照片的背景,却是望月在湾景街的新居。底下
用英文写着:“加拿大的新中国女地主”。望月从未在新居门前拍过照。便猜想是
牙口拿了她从前的照片到暗房合成的。从密西沙加到这里,一个小时的车路,就为
了来拍一张房子的照片。这男人对自己多少还是上了点心的。望月心里动了一下,
就谢了,把盘子高高地放在壁炉上。壁炉上就闪出一小片白光来。

  这时迪伦就囔饿了,问望月可以吃饭了吗?望月点了头,牙口就拿餐刀将比萨
饼割成小长条,放到迪伦的盘子里。又从身边掏出一个药瓶子,倒出两粒白色的药
片,看着迪伦就冰水吞下了:“迪伦有胃气痛,每餐都不能忘了吃药。”

  望月见了,心想这迪伦不过是牙口在饥民营里拾来的,同他本是无亲无故的,
他尚能有这份细致周到。往后若是把皓皓申请出来在这生活,中间毕竟还联着一个
自己,他总不至于差到哪里去吧?如此一想,倒把自己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起,心
里居然有了这种想头呢?于是,便知道自己和开平大概是很隔心了。

  吃完了饭,望月就带着牙口父子俩四下看房子的布局。迪伦见望月脸色松泛下
来,和牙口有说有笑的,胆子也就大了些。先是爬到高脚凳上,看望月家庭酒吧里
的酒。把各式各样酒瓶上的产地都大声念了一遍。又拿了一瓶蓝尼姑酒,指给他爸
看:“这是汤米叔叔最爱喝的酒。”他爸说:“小孩子家知道什么酒不酒的,看你
摔了。”就抢过酒瓶搁了回去。迪伦正在兴头上,越发地来了劲:“怎么不懂?每
回汤米叔叔来,你都买这个酒。”见他爸也不理他,就跳下地来翻看望月收藏的激
光唱碟。翻了几翻,见都是中文的,也看不懂。翻腻了,又爬到望月的真皮沙发上
,靠在墙上练倒立蜻蜓。一脚上去,就把壁上的油画给踹歪了。望月见牙口轻轻说
了他几声,却不认真管,想起牙口说的“慢慢让他知道”的话,也不敢真得罪那个
小祖宗。只好半哄半骗地拉着他去了地下室,将那盘“大鲸鱼威利”的录像带放给
他看,方安静下来。

  这边牙口和望月方上得楼来。楼梯上,牙口耐不住将两个手搂了望月,贴着望
月的耳朵说:“老天怎么不叫我早认得你呢?早知道你这么有钱,也好叫我少受几
年穷呀。”望月觉得脖子上热烘烘的,奇痒难熬,便一边扭来扭去地躲牙口的嘴巴
,一边狠狠地呸了一口:“你们家马住的地方,都比我的卧室大。说起来,哭穷的
很该是我呢。要算计我的钱,现在认识我也不晚呀。”谁知牙口就把手松了,叹了
口气,说:“从前我是个雪白的好孩子,配上你还差不多。如今我是个糟老头子,
你要我来做什么呢?不是拿污泥来衬白雪吗?”望月听了,想想自己这一辈子,说
白也真是白。如同一张铺开的大纸,虽有过几个小灰点子,那点子却小得几乎可以
忽略不计。只有开平在上头画过大大的一笔。那一笔之前并无铺垫,之后也无接应
,便有些单调。没想到单调也是一种干净,突然发觉自己并不怎么喜欢干净,就硬
硬地说了句:“糟不糟也不是你说了算”,拉过牙口的手便往卧室里牵。

  进了卧室,牙口就回头看,说“迪伦,迪伦”。望月也不理,返身把门锁上,
就将一条温热的舌头,伸过去探牙口的唇。探了几探,牙口就不再说话,气喘得咻
咻的。将望月放倒在床上,自己站在望月的两腿中间,胡乱地脱起衣服来。望月的
身子像浸过水似地瘫软了下去,嘴里发出些含混不清的呻吟,又用了些细细碎碎的
动作来配合。牙口慌慌地去捂望月的嘴,说“迪伦,迪伦”,望月却更响地哼了几
声。还没等望月哼完,牙口那边就已完了事。湿湿地弄了望月一身,只好拿纸来擦
了。见望月面泛桃红,眸如春杏,意犹未尽的样子,便讪讪地拿手去弄。好不容易
望月那头也完了事,两人躺在黑暗里,深深浅浅地喘着些气,都不说话。

  屋里的百叶窗没有拉严,叶齿间有些光微微地透进来。光很暗,也很钝,将望
月的轮廓磨得毛毛的,如同下雨天里透过窗玻璃看到的景物。白天太阳底下的那份
清晰,果断,准确,尖刻,都找不见了。牙口用眼睛摸过望月的脸,心里就疑惑:
到底是光亮底下的那个人更真一些,还是黑暗里头的那个人更真一些?

  过了一会儿,牙口听见了些唏唏嗦嗦的声音,方知道是望月在哭。忙翻过身去
搂了过来,脸上全是愧意:“今天老怕迪伦进来,太急了,没弄好。”

  望月一听这话,越发哭将起来,把头拨浪鼓似地摇了:“不是这个。”又隔了
会儿,才说:“牙口,上海那个家,我是回不去了。”

  牙口吃了一惊。虽知道这个话题迟早要被点破,却没想到这么快。手一下一下
地拍着望月的背,像拍哄一个待哺的婴儿。心里涌上的,却是一团一团的惶惑。浓
得如同隔夜的墨汁,抹来抹去化解不开。

  “隔得远了,才看清了。看清了,就没法重新糊涂回去。”

  牙口也不知怎么接这个口。愣了半天,才说:“你又没回去过,怎么就知道回
不去了呢?就是回不去了,也没关系,我总是在这里的。”

  望月听了这话,像是承诺,又不像是承诺。就想自己和牙口的关系,始终如雾
里看花。隐约是个花的样式,却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花。花有多远,雾就有多深。
他总不让她存了太多的希望。她每前进一步来寻他,他就退缩一步来避她。避也不
是寻常,彻彻底底的避。却是藏头露尾,藏尾露头的避,不至于让她生了绝望。而
她每退缩一步,他又前进一步来就她。就倒是那种老老实实的,按步就班的就。一
进一退,一退一进,进进退退,退退进进,中间隔的始终是一步。那一步足够让她
在暗夜里生出些憧憬,渴念和千奇百怪惊天动地的欲望来。那一步却不够让她在白
日里理直气壮地靠上他,共同去面对零零碎碎的世界。她兜过来转过去地找他,自
己也不知道走了那些路。猛一回头,才知道再也找不回来时的路了。便进也不是退
也不是地尴尬起来。

  望月想着该怎么去问牙口,想来想去,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开头。夜越发地浓
重起来,黑暗里人就生出些胆来。刚想开口,牙口突然直起身来,迟迟疑疑地说:
“望月,有件事不知你知不知道……”

  这时,就听见迪伦在外边敲门:“爹地,爹地,厕所在哪里?”

(全书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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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小姐》,作者:张翎,发行人:JESSICA LIU,责任编辑:张芸,封面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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