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二零零零年四月十八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特刊第二三J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TK23J) ~~~~~~~~~~~~~~~~~~~~~~~~~~~~~~~~~~ 【小说连载】《成功者》(第十章第五节至第十一章第四节) 柯云路 ~~~~~~~~~~~~~~~~~~~~~~~~~~~~~~~~~~ 【小说连载】 目录 《成功者》 ·柯云路· 第十章 五 上帝安排了一个他和方雯雯见面的机会。方雯雯这段时间随摄制组从敦煌移到 兰州,在那里的外景地拍摄。兰州市郊有一座大型制药厂,这些年生产瘫痪,正在 寻求解脱之路,目前正在和大光明集团公司接触。大光明集团公司负责推广、发展 、销售及投资的副总裁龙向明提议,可以考虑将这个制药厂收编过来,还为此策划 了一系列方案。陈小威决定亲自考察一下,也好顺便看望一下方雯雯,并把她要的 衣服带给她。 他与两位副总,美国回来的双博士龙向明还有曹宪一同飞到了兰州。药厂叫西 华药厂,原是国家重点项目,投资十几个亿,从欧洲进口的设备,年加工玉米十八 万吨,可生产淀粉五万多吨,葡萄糖三万吨,山梨醇近两万吨,最终的产品是药用 维生素C,年产可达六千吨。原计划建成世界一流的药厂,结果是工艺设备问题层 出不穷,与外商扯不完的皮。最后,连出口这项生产技术的那家欧洲公司也找不到 了。从破土动工到现在,已达十年,从试生产到现在也有五六年,现在瘫在这里, 欠银行贷款二十五个亿。 他们受到了这家工厂的盛情接待,酒宴十分丰盛。随后,他们在厂方领导陪同 下参观厂区,看到的却是满目空旷和凄凉。厂房高高大大,厂房内机器设备貌似宏 伟地摆在那里,到处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尘土。炎热之中,让人觉得这里死气沉沉。 厂区内杂草丛生,有些地方杂草到了一人多高,真可谓风吹草低见人头。铁路专用 线多年停用,铁锈斑斑地瘫在那里。到处是堆积的废品,不成体系的铁丝网,围墙 多有残缺,为抄近道的人提供了方便,也为打家劫舍的偷盗者提供了门路。顶着热 风放眼望去,厂区应该说足够广阔,足够宏伟,但却了无生气。 当龙向明挥着短而粗的手,与西华药厂的厂长云山雾罩地谈合作前景时,对方 那顶着蒜头鼻子的麻脸上,浮着一派点头称是的笑容。陈小威依然用他那严肃的、 不苟言笑的面孔面对这个世界,在这样的对外交际中,比起在大光明集团公司内, 他只是略微在脸上放置一些若有若无的微笑。他依然躲在自己不多应酬的面孔后面 ,冷静地观察一切,谋略一切。 休息时,他同龙向明、曹宪单独出来观看厂区,龙向明两眼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问:陈总,你感觉怎么样?趁着他们没有出路,咱们出个低价,把他们吃掉。陈小 威观看着厂区蒿草丛生的荒凉,说道:头脑要冷静。我们绝不要陷在这一片死地中 。一个生气勃勃的企业背上几个死包袱,弄不好会把自己背垮的。我们要扩大,因 为我们有自己的技术力量,有自己的品牌,有自己的融资能力,有自己的信用,有 自己的社会背景,可是,万事要量力而行。 龙向明说:现在想和他们合作的单位也不少了。陈小威微微冷笑了,他想起刚 才那位麻脸的厂长显得很敦厚地讲道:国内有几家企业想和西华药厂合作,各种方 式都有。 其中居然还讲到万象集团公司也准备与西华制药厂合作。那位麻脸厂长讲起这 话时,还显得从容、乐观和公事公办地笑着。陈小威此时却十分冷静,他对龙向明 说:谁愿意抢这个先,就让他们抢,如果这是个好果子,早有人比咱们先抢到手了 ,如果不是好果子,谁都不会轻易下嘴的。 他转头看着曹宪,问:你看呢?曹宪扶了扶眼镜,长长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话也便顺嘴出来:是要再考察考察。陈小威说:如果值得吃掉他们,能吃掉它们 ,那么我们一定要再压个最低价。如果不能吃掉它们,我们今天就算是参观了一个 教训。你们看,他挥手一指满目荒凉的空旷工厂说道:一扔十几个亿不说,还欠债 几十个亿,现在每年还要再花几千万维持这样一个现状。再看看那儿的标语。远处 动力车间的大烟囱上,一条用白边勾出的红色油漆标语经过多年的风雨消蚀还暗淡 着面孔立在那里:“创世界一流水平”。陈小威冷笑了一下,说道:我们只须记住 ,在重大的决策问题上,永远不能犯错误。立意错了,项目选错了,合作伙伴选错 了,某一个经济谈判谈错了,某一个设备检验错了,都可能造成这样的败局。兵败 如山倒。 正在这时,他们看见一男一女两个记者模样的人在厂区拍照。男的个子瘦小, 身子前倾,像个小猛兽,女的很年轻,像大学毕业生。两人都背着背包,用各种角 度拍着厂里残败的景象。 男的一边拍着,一边还和女孩说着什么,指导着什么,并且不时从背后搂住这 个比他显得个子更高的女孩。那个男的像是猎手遇到了猎物一样,非常机警地、兴 奋地跑来跑去,捕捉和拍摄着各种镜头。女孩尾巴一般在后面跟着他,拍得高兴了 ,男的便搂住女孩亲吻一番,两个人如胶似漆地粘在一起。 可能是要表现杂草的高度,这位小猛兽一样的男子自己站到没人高的杂草中, 让女孩为他拍照。拍完照,又招手让女孩过去,在杂草的掩映中看见他抱着那个女 孩又狂吻一番。一会儿又钻出来,东一头西一头地寻猎镜头。一个仰拍,把大烟囱 上那条豪迈的大标语拍了下来。 正在这时,他和陈小威这几个人迎面相遇了。两个人一时都有些尴尬。对方认 出他是陈小威,陈小威也认出对方居然就是那个新闻杀手鲁强。 因为在对黄金同集团公司副总裁赌博输掉两千万美金的新闻炒做中有某种心照 不宣的沟通,在片刻的尴尬过后,两人都显示出几分亲热。为了掩饰与那个女学生 的搂搂抱抱,鲁强特别义正词严地讲到他此行来西华药厂的宗旨,他一指炎热之中 杂草覆盖的厂区说道:这种不讲市场机制的行政审批制度,只有人负责花钱、没有 人负责承担风险的投资融资体制,必须揭露!陈小威看着这张深度近视镜下的V型 脸,不由得心中感叹道,好一位新闻杀手!看着站在他身边的个子比他还高的女孩 ,使人不由得想到他那位贤淑素雅的妻子。 与鲁强分手后,他对自己的两位副总说:新闻杀手早晚会把西华药厂搞一大篇 新闻,到时,西华药厂的日子就更不好过,更不值钱。那时候我们再看值得不值得 伸手。他说这话时,分明觉出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极其精明和冷酷。在这个世界的征 战中,他要比杀手更杀手:不露爪牙就致胜,才是成功之道。 对西华药厂的考察大致结束了,陈小威向厂里借了辆车,很方便地开着它去找 方雯雯了。 摄制组住在一个由原来的官方招待所改造成的宾馆中,院落还算整齐、宽敞, 服务还属现代,又较便宜。陈小威来的时候,方雯雯正在房间里和一群人讨论着拍 摄的事情。因为预先联系了,所以她并不感到意外,但却抑制不住地迸发出内心的 喜悦。她不管房间里还有摄制组的男男女女,双手抓住陈小威的两臂,说道:这么 热的天,你还文绉绉地打着领带,穿着西服。陈小威笑了笑,说道:谈生意来的。 方雯雯把他领进房间,笑着用中、英两种语言向房间里的中国人和美国人、男 人和女人简单介绍了陈小威。大概觉出陈小威和方雯雯的关系有点特殊意味,一屋 子人便都礼貌地点点头,拿着手中的材料及照片离开了。临分别的时候,一个长着 一脸络腮胡、眼睛褐色、头发也褐色的高个子男人还很礼貌地和陈小威握了握手, 别有意味地看着他点了一下头。一瞬间,陈小威觉得对方充分运用了高度的优势, 他的目光几乎是落在陈小威的头顶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方雯雯高高兴兴地接过陈小威手中的皮箱,说出 来的全是一些高高兴兴的零七碎八,她问: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刚来?生意谈得 好吗?我的衣服找全了没有?好找吗?阳台上的花你浇过水了吗?吃饭了没有?我 给你倒水,喝饮料吧。然后,忙不叠地拉开卫生间的门,把里边收拾了一下,说道 :先洗洗吧,就用我的毛巾好了。等陈小威洗完脸,她又说:你干脆换个T恤穿得 了。你带T恤没有?不行穿我的吧,我送你一个大背心,是摄制组的工作服,男女 都能穿。陈小威笑了笑,表示不用,同时把领带摘下来,把领扣解开。 分手时虽然有那么多矫情的伤感和难过,其实,这一见面才真显出同在异乡为 异客的亲切来。方雯雯说:你看我是不是黑了?陈小威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她的 长发用一根头绳简单地扎在后面,脸比过去黑了一些,显出风吹日晒的锻炼。方雯 雯又伸出一只胳膊来,说道:你看,我的肌肉是不是也发达一点了?她的手臂果然 比过去显得圆实一些。 方雯雯又做了一手持剑在头上,一手剑指指向对方的武术姿势:你看,我天天 练这个。说着,她金鸡独立,一条腿拔地而起,颇有点凌空出击的意思。陈小威禁 不住笑了,方雯雯也笑了,然后,一下子用两手勾住他的肩膀,很快地在他的脸颊 上吻了一下,又分开说:我现在练得特棒。说着,她在房间里做了一连串武术基本 动作,最后摆了一个造型。两个人都笑了。 方雯雯这才坐下和他说话。方雯雯说:你知道吗,不跟你在一起时,想起你来 都是好,觉得你一点缺点都没有。陈小威挠了一下后脑勺:是吗?那就很荣幸了。 晚饭后,方雯雯说:咱们放松一下,你把你那根弦也松一下。说着,就领他去 了歌舞厅。一派光怪陆离的旋转灯光中,有唱有跳,舞厅不大不小,五六十号人在 里面扭动。他们在一个小小的咖啡桌旁坐下了,观看着人们跳舞。 方雯雯邀请陈小威跳,陈小威矜持地摇摇头。他不会跳舞,在舞蹈的世界中他 感到自卑,他只能用矜持来表现自己别样的骄傲。方雯雯便说:那咱们说说话。交 际舞你不会,呆会儿咱们一块蹦迪就行了。陈小威说:蹦迪我也不会。方雯雯说: 蹦迪就是踩着节奏乱蹦。 这时候,那个满脸络腮胡的美国人走过来,向方雯雯伸出邀请的手,他就是影 片中的男主角。方雯雯用手指了一下陈小威,意思是,对不起,她现在要说话,请 等一会儿。对方洒脱地点点头,便转身邀请另一个女子,温温雅雅地跳开了。陈小 威看到场内灯光旋转晃动,看到一厅男男女女的狂欢,看到方雯雯在这个环境中自 由自在,心里不由得产生一种敌意。他只能保持一种若无其事的矜持,同时用尽可 能的麻木不仁来减少自己的心理支出。 没多久,那位络腮胡子又走过来了,笑眯眯地俯下身,伸出手,他这样面对坐 着的陈小威,尤其显出高度上的优势。方雯雯站起来,对陈小威说:你稍等一等, 我陪他跳一曲。那位络腮胡子便微微冲陈小威点头示意,搂挽着方雯雯在舞厅里温 温和和地跳了起来,一边跳一边和方雯雯说着话。他和方雯雯高度上的差别,很好 地显示出了男子居高临下的俯瞰,正是这个居高临下的俯瞰,给了他足够的温和、 从容与优雅。 陈小威往后仰了仰,使自己在圆背椅上坐得更自在一些。他看见方雯雯一边舞 着,一边和对方高高兴兴地说着什么。而对方也含着笑意看着她,饶有兴致地听着 什么。当他们从自己身边舞过时,方雯雯冲陈小威亲热地笑了笑,而那位络腮胡子 并不看陈小威,依然微笑凝视着方雯雯,保持着两个人之间旁若无人的亲昵格局。 一曲舞罢,络腮胡子把方雯雯送到座位边。方雯雯坐下来,对陈小威说:你也 跳跳吧,我教你。陈小威很简单地说了一句:我对跳舞不感兴趣。方雯雯看着他, 笑了,把椅子挪了挪,挨到陈小威身边,她凑到陈小威的耳朵边说:我挺想你的, 你知道吗?陈小威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说:不知道。方雯雯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 下:我觉得你还是挺好的。陈小威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方雯雯又说:就是和你在一起有些紧张。陈小威便说:所以一分开,你就都想 着我的好。方雯雯笑了。她对陈小威说:彼尔请我跳舞,你没有不平衡吧?陈小威 知道彼尔是这位络腮胡子的名字,他说:那有什么。 正说着,彼尔又走过来了,照例又是微微俯身,伸手发出邀请,方雯雯便握了 握陈小威的手,再一次站起身去跳舞了。陈小威对这一切有了分明的感觉:彼尔虽 然对自己似乎很礼貌,但无疑在顽强地表现他和方雯雯之间男女主角形成的默契格 局不容他人侵犯。即使陈小威是方雯雯的情人,他彼尔也无视这一点。这在陈小威 心中激起了沉默的仇恨。这种仇恨在这样一个压迫他的场合中尤其显得强烈,它触 动了他还没有消灭的某些自卑情节。也正是在这种强烈的仇恨中,他明白了,一个 人的自卑情结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彻底根除的。此刻,他并不想变成一个达观的人, 并不想消化这份由自卑情结转化而来的仇恨,他听任这种情绪控制着自己。有的时 候人被这种情绪掌握着,表现出强烈的心理势能,也挺上瘾的。 他两眼低沉地面对舞厅。方雯雯每一次落座和他加倍亲热说话,以及每一次站 起来接受彼尔邀请时握一握他的手表示安抚,都使得他心中的仇恨有增无减。他觉 得自己的额头像狼一样坚硬,他可以成为一个杀手,置这个高大优雅的美国佬于死 地。但是,每当方雯雯热情地邀请自己起来跳一曲或教他跳一曲时,他都矜持地拒 绝。他没有身材上的高度,他没有娴熟自在的舞姿,他不愿意以一个寒伧的形象出 现在这个舞场上。他只有表示自己骄傲的矜持,坐得更端正,对这个世界更若无其 事,同时在心中对舞厅里男男女女的丑态做出更恶意的批判。 终于,舞厅里响起了疯狂的迪士科,所有的人都走进舞池乱蹦乱扭。彼尔没有 权力再来邀请方雯雯跳舞,然而他再一次走到桌边,两只手打着榧子站在方雯雯面 前舞动着,那是一个男性对女性发出性挑逗时的期待和召唤。方雯雯笑着对彼尔摆 了摆手,意思是,你去跳吧,我要和我的朋友说会儿话。但是,高大的彼尔依然锲 而不舍地对着方雯雯打着榧子,摇晃着头,扭动着迪士科,意思是等待方雯雯站起 来,与他对舞。 方雯雯转过头看着坐在一边的陈小威,陈小威面无表情,低着眼坐在那里。方 雯雯一定也觉出了这个局势中内在的对峙含义,她再次冲彼尔摆摆手,将自己的椅 子挪得离陈小威更近一些,向彼尔展示她与陈小威的亲密。彼尔却往前逼近了半步 ,站在桌边冲着方雯雯笑眯眯地撩逗地跳着。 方雯雯垂下眼,想了一下,对陈小威说:你不是什么都不怕吗?干吗要怕个美 国佬?来,咱俩去跳迪士科!方雯雯说着,伸手就拉陈小威。 陈小威原本想坚决拒绝,但是方雯雯手劲很大,把他拉得欠起了身。他不愿意 当着彼尔表现与方雯雯尴尬的相互拉扯,便随着方雯雯的用力一拉进了舞场。方雯 雯把他拉到舞场中心,然后松开手面对着他,挥着两臂跳起迪士科来。陈小威站在 疯狂的人群中,一时找不到感觉。在情欲喧闹的大海中,他显得孤独而寒伧。 方雯雯一边围着他跳一边说:你不要端着架子,这不是你当老总的地方。你就 当你是个学生,你不是会跑步吗?就踏着点跑起来,胳膊乱舞。方雯雯在他面前示 范着,并用手拉扯着他。陈小威也便半矜持半随意地挥舞起两臂,跳起最笨拙的迪 士科来。方雯雯高兴地说:就这样,再放开一点。说着,继续与陈小威面对面舞着 。陈小威受到旋律的刺激,也接受着方雯雯的调动,慢慢使自己从矜持中挣扎出来 ,在一种半朦胧半飘逸的状态中糊糊涂涂地跳起来。 舞厅里的音乐节奏到了特别疯狂的段落,人们开始狂舞。彼尔的动作也越来越 疯狂,他跳到方雯雯与陈小威身边,一边跳一边插向他们两人中间。方雯雯觉出了 这种意图,她朝一边闪让了一下,抓住陈小威的双臂,扭转了一个方向,两个人又 一次形成面对面的独自空间。但彼尔依然借着舞曲的疯狂插进来,而且这一次显得 极为剽悍,他用一种挑战的方式面对方雯雯疯狂地舞动。方雯雯让开他,继续寻找 着和陈小威面对面跳舞的格局。 接着,彼尔以他大幅度的胯部扭动,居然把陈小威撞到了一边。陈小威一瞬间 感到了怒火烧身,对方那个把他弹开的结实臀部还在眼前晃动,显示出一个男人对 另一个男人的纯粹体魄的挑衅和压迫。他个子远比对方瘦小,他穿着一件在这个场 合显得极不得体的硬挺的衬衫,他的面貌和形象也显得生硬和邋遢,猥琐和寒伧一 股脑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既不能退下去,又不知道如何跳下去,那一瞬间的狼狈是 显然的。而彼尔用臀部的疯狂摆动遮挡着陈小威,面对着方雯雯,再一次拱撞着陈 小威。 方雯雯无疑看清了这一幕的性质,她面对彼尔冷冷地站住了,半垂下眼,平视 着对方的胸口。彼尔装做若无其事,依然冲她舞蹈着。方雯雯突然疯狂地跳了起来 ,彼尔刚刚露出得意的笑容,方雯雯却把敦煌舞蹈和中国武术与疯狂的迪士科舞步 揉在了一起,拳打脚踢地展开了她的对舞。她一边舞着,一边不时搂住陈小威,以 陈小威为轴心、为依靠,而她的膝盖几次以武术的击技落在彼尔的臀部和胯上,弄 得彼尔十分狼狈,他显然悻恼了,用了一个擒拿动作,居然把方雯雯的胳膊反扭起 来。方雯雯用力挣脱着,挣不开,露出愤怒的目光,彼尔只是冷静地看着她。 陈小威走上来,一伸手握住对方肥大的手,发了一个狠,就把对方的手反扭过 来。高大的彼尔并未想到陈小威有这种狼一样的钢筋铁骨,他很克制地扭动着自己 的脸,抵抗着胳膊的疼痛。 他把方雯雯的手松开了,陈小威也把他的手松开了。方雯雯看了彼尔一眼,拉 着陈小威离开舞场中心,往桌边走。彼尔随后跟了上来,搓搓手,又一摊双手,既 是表示无所谓,也是表示道歉,也是表示和好,也是表示风度,也是表示挑衅。陈 小威拿起桌上的茶杯,用力一捏,瓷茶杯破碎了,茶水流了一桌子。他默默地看了 彼尔一眼,就在座位上坐下了。方雯雯贴在他身边,把头埋在他的肩上,静静地趴 着。 第二天,方雯雯邀请陈小威一起去兰州市郊的白塔山,趁着拍摄的间隙,她想 去那里看一看,陈小威开车来接她走了。山上有座白塔,白塔周围有些亭亭阁阁。 白塔山位居黄河北岸,登高一望,可以看见九曲黄河。夏季黄河有水,在白日的照 耀下,远近山川倒也显现出一派气象。他们说着话,照着相,发现彼尔和摄制组的 其他几个人也来这里玩耍了。 走下白塔山,他们准备在兰州郊区跑一跑,陈小威带着方雯雯开着快车。不一 会儿,发现彼尔开了一辆豪华吉普追了上来,大概是在玩西方的男子汉游戏,飞速 地超着车,挤着道,差点把陈小威挤到路边的大沟里。超过去以后,就在前边张牙 舞爪地狂奔,阻挡住陈小威任何超车的企图。 陈小威急了,一年多的车龄已经把他练出来了。他原本就是个喜欢开快车的人 ,这时候便加大油门赶超彼尔的车。彼尔自然毫不相让。毕竟是陈小威对中国式的 道路更熟悉一些,在一连串特别惊险的转弯处,他的车惊心动魄地急驰着,左突右 冲着,终于,拖着滚滚尘土将彼尔超过了。方雯雯在一边紧张地看着他,最后用力 地为他鼓掌。 他从反光镜里看见后面的车在紧紧追过来,对方的车性能更好些。他便以其人 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左右控制着道路的宽度,一边堵截着对方任何超车的可能,同 时利用一切对弯道的适应拉开和后边车辆的距离。这个过程确实玩得有些惊心动魄 。因为这一段是比较险峻的山路,嘎吱嘎吱的紧急刹车声,急打方向盘的猛转弯, 使得对面相擦而过的大小车辆的司机都吓得目瞪口呆。 两辆车在山道上疯狂地追逐着,方雯雯紧张地抓住胸前的安全带,惊魂未定地 回头看着后面的车辆和前面的道路。陈小威觉得自己是一头狼,他觉出自己的机警 、迅猛、勇敢和不甘屈服的抗争。然而,他无疑有一个劣势,惊心动魄的玩车不仅 要舍得命,还要舍得车。作为一个中国人,他还没有奢侈到把车不当玩艺。 而对方在这一点上占了优势。那辆豪华吉普在各种急转弯中,几次擦在路边的 岩壁上,划得伤痕累累,各种颠簸的道路和沟缝它全部不减速。在一段特别险恶的 下山路中,对方的车以非常蛮横的方式超了过来,并且以一个拐弯挤向陈小威的行 车路线。陈小威紧急制动,车停在路边的峭壁旁。对方的豪华吉普则在前边斜插着 ,几乎顶在了峭壁上,车头一角已经有点挤瘪了。陈小威坐在车里,喘着粗气。 对方打开车门走下来,来到陈小威的车旁,伸手致意,对陈小威说了声sor ry,然后用英文对方雯雯讲了几句话,并指了指手表。方雯雯想了想,对陈小威 说:我忘了今天的拍摄计划了,导演和摄制组都在前面等着,你先回去休息吧,我 还是去拍戏。方雯雯说着,吻了陈小威一下,然后下了车,上了彼尔的车。彼尔冲 陈小威打了一个榧子,带着方雯雯急驰而去。 第十一章 一 大西北之行对于陈小威的影响是特别深刻的。他在兰州附近的黄河流域及戈壁 滩上专门开车狂跑了几天,沙尘滚滚,一片黄荡荡的粗犷的大风貌。他是一只南方 的狼,到了粗放的大西北中,更进一步放开了野性。这儿的黄土,这儿的沙漠,这 儿裸露的高原和山脉,这儿的荒凉,这儿开阔的天空,这儿没有人烟的虚无,都让 他狂奔不已。 从大西北回来之后,他和方雯雯都发现了一个变化,那就是他们几乎每天都要 互通电话。方雯雯在电话里说:我找到和你在一起的好感觉了。陈小威说:什么好 感觉?方雯雯说:只要空间大一点,跟你在一起感觉挺好的。陈小威说:多大?方 雯雯说:就像现在这样吧。陈小威笑了,说:以一个国家为空间,真够大的。 方雯雯说:当然也可以经常见面。陈小威说:不要房间了?方雯雯说:也要房 间,偶尔在房间里,感觉也挺好的。要是每天在一个房间里,你还会让我紧张的。 陈小威说:我不会学得温和一点?方雯雯说:这不是学不学的问题。接下来,方雯 雯就会叨叨唠唠地把一天拍戏的事在电话里细述一遍。他饶有兴致地听着,询问着 ,有时候还提醒着。 及至第二天电话一通,方雯雯就会说:小说连播又开始了。陈小威笑了,说道 :我按时收听。他也讲一些身边的趣闻,方雯雯也很爱听,称他为北京人民广播电 台的“小说连播”,而把自己称之为西北人民广播电台的“小说连播”,她常常在 电话中显出恋恋不舍,说:每天不给你打电话就少点什么。 有几次已经半夜了,方雯雯打来电话,陈小威问她怎么了,她说:我看看小老 鼠睡了没有。陈小威便笑了,想起她房间里那幅鼠爸爸在雪地中背着大包小包朝小 屋兴冲冲走去的壁毯画,说道:鼠爸爸正在想小猫咪,所以还没有睡,你想说什么 ?方雯雯就会突然像小孩一样嘟着嘴,拖长音调说道:小老鼠,我有时候觉得你还 挺好的。陈小威问:怎么叫有时候呀?方雯雯说:就是有时候嘛。这会儿想起你来 ,就觉得你挺好的,你挺耐想的。陈小威笑了,找到一句幽默的话:路遥知马力嘛 。方雯雯说:你别太骄傲,我忙了就顾不上想你,觉得你那个野心勃勃让人紧张。 陈小威也便笑着说:那你就少想点。 方雯雯突然话题一转,说道:我有个设想。陈小威说:什么设想?方雯雯说: 以后咱俩可以维持一种特别的格局。陈小威说:什么格局?方雯雯说:就是你有你 的家,我有我的家。陈小威说:什么意思?你也结婚,我也另外结婚?方雯雯说: 不。就是你也不结婚,我也不结婚。你有你的住房,我有我的住房。互相想了,咱 们就见面。陈小威说:就让我在你床边傻坐一夜?方雯雯就说:那是给你面子。两 人在电话里哈哈哈笑起来。 陈小威觉得在生活中需要寻找另外一种感觉,有一天他问小芬:北京哪儿有迪 厅?小芬刚刚把暖壶送到陈小威的房间里,这时惊讶地睁大眼睛问:陈总,您怎么 打听这个?陈小威正在自己的“大脑谋略间”0号室里面对一幅幅写字台上的地形 图构想着什么,他说:我想看看。小芬说:您是想蹦迪吗?他绷着嘴想了想,点了 一下头。小芬十分惊喜,眼睛都放光了,她说:您都和谁去?陈小威说:就和你去 吧,你常去吗?小芬说:我不常去,可我去过,我带您去,不过您得换一身打扮, 别西服领带的。 陈小威说:行,还应该注意什么,都听你吩咐。小芬显然对这个使命十分兴奋 ,露出一个北京市民家庭女孩的麻利和爽快来,她说:您把西服、领带下了,换个 T恤,穿条仔裤,登一双运动鞋,再拿出一股随便劲,就都有了。您有仔裤和运动 鞋吗?陈小威说:有是有,不知道你通得过通不过。陈小威拿出的运动鞋,还是一 年多前毛爽在南京给他买的,仔裤也是。自从经商以来,西装革履的,把这些行头 都搁置一边了。小芬说:这还不太理想,我再重新帮您买吧。陈小威拿出一些钱, 交给小芬去办了。 没一两天,小芬就把陈小威从头到脚换了个彻底。然后,陈小威便领着她去迪 厅了。为了不张扬,他没开奔驰,开了辆新款沃尔沃。临上车前,笑着用手在唇边 做了个“嘘”的动作,说道:这是特别行动,替我保密。小芬很高兴地点点头,说 了声:好嘞。 这是北京最热闹的迪厅之一。门外灯火通明,小轿车豪华的、不豪华的停了不 少,摩托车也停了不少,也有自行车,停了两排。看到陈小威开着的豪华车入了车 位后,下来领着小芬往里走,旁边就有目光从打量车开始,跟踪上陈小威,一瞬间 完成了目前时代对一个人的完整的估量。陈小威明白这个:车子和女孩现在常常是 一个男人身份的招牌。他既不觉得这有什么优越,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庸俗,只是有 那么点吊儿郎当地晃着、趟着和小芬进了迪厅。 他一瞬间就觉出了,今天这一换装,又是进了迪厅,而且领着小芬这样一个女 孩,自己整个人的感觉就发生了变化。他不是一头狼了,也不是一个一天到晚端着 架子的老总了,也跟大光明集团公司没关了,总之,自己年轻,快乐,有钱,有兴 头,对这个世界又自信又满不在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嘻嘻哈哈,说说笑笑,这 就是一切。 上楼梯时,他两三级一步,连蹿带上,小芬跟着跑起来。他便拉着小芬的手, 两人像一对中学生一样,高高兴兴冲进了迪厅。可能是心理准备得充分,可能是他 带着一股一下车就有的兴冲冲的劲头,所以一进迪厅,他并没有体会到首次进迪厅 的怯生感。这个世界就是五颜六色、疯狂扭动的世界,就是一个音乐震耳欲聋的世 界,就是男男女女狂欢撒野的世界。他和小芬先在边上的圆桌旁坐下,要了冰激淋 、可口可乐,消停着观赏一下。 圆形的大厅,五颜六色的灯光在飞速地旋转着,迪士科音乐在疯狂地进行着。 在大厅的中央,有一个被明晃晃的铜栏杆围起来的圆圈,中间是一个一米来高的红 色圆台,一个全身裸露着只穿着三角短裤的小伙子站在那里疯狂地领舞。他的身材 健美高大,动作极为疯狂,整个大厅的男男女女都围着他跳着,舞着,嚷着,喊着 。 小芬对陈小威介绍道:那是专业的,北京现代舞团的。陈小威问:他这样跳舞 挣钱吗?小芬说:那当然。有了他,大伙才更起劲,迪厅才热闹。老板凭什么不给 他钱?看着小伙子在特写灯光的照射中体魄健美地疯狂地、专业地舞动,陈小威能 够觉出自己在这个竞技场上的某种自惭形秽。然而,他立刻想到,他是这个领域的 业余选手,无非是凑个热闹嘛,大可不必较这个真。迪厅中的很多少男少女跳得很 地道,但也有些年轻人跳得挺生疏,一股子跟着颠的感觉。 看了一阵,小芬放下冰激淋空盒子,说道:咱们也去蹦蹦吧。他便被小芬拉着 手,下到圆形的迪厅里。有了兰州那一夜跳迪的初步启蒙,今天一下就揭开了序曲 ,无非是晃着两个胳膊,踩着音乐原地跑、跳、蹦、颠呗。小芬看着他的样子,有 点惊喜地笑了,说道:陈总,你好像不是头一回来嘛。陈小威说:也跟头一回来差 不多。 小芬和他面对面蹦起了迪,平时看着挺腼腆、挺温顺、言语讷讷的女孩子,及 至蹦起迪来,倒显得有那么点洒脱自在。颠着颠着,小芬激烈起来,像上足了发条 一样,跳得十分起劲。陈小威面对小芬熟练的蹦迪,倒没有任何压力。他傻呵呵地 笑着,就在原地半矜持半放开地跳着。他知道自己跳得很笨,像狗熊一样,但是, 当小芬面对着他高高兴兴地蹦跳时,他就觉得并不孤单。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常常很奇怪。只要有一个女人面对着你,给你一个欣赏的、 尊重的好感觉,你就可以无视周围整个空间对你的压力。如果今天没有小芬的陪伴 ,他就会觉得唐突、生硬,像踏入了一个无权踏入的领地。仅仅是小芬一个人的存 在,就把这一切改变了。他一边蹦着,一边看着小芬那兴致勃勃的小瓜子脸,不由 得想起自己最初离开家乡到南京时的经历。 那时候,堆满服装、物品的商业世界对他这个从小镇的黑角落里窜出来的怯懦 的狼是有无限压力的,金钱的拮据,穿着的寒伧,举止的乡下气足以使他寸步难行 ,就是因为有了毛爽对他的亲热和爱护,使得他在金钱的世界里最初站成了一个男 人。他又想到了在兰州的迪厅中方雯雯对他的舞蹈启蒙。小芬此刻扮演着同样的角 色,给他在这种场合站成一个男人的支持。有了这个小女伴,他就不寂寞,不孤独 ,就可以不看左右,就可以自成一个小空间,就可以有说有笑,就可以对着扭,对 着跳,对着练。 特别是小芬笑着对他说:陈总,您放开一点,我发现您挺适合跳迪的。这时, 陈小威就尤其有了好感觉,他问:我怎么适合蹦迪?小芬说:你不面,又不奶油小 生气,您这股劲挺“酷”的。说着,小芬指着高悬在迪厅四面八方的电视说:你看 他们!电视里是美国的杰克逊领着一群黑人、白人在狂舞。那是疯狂的舞蹈,力量 的舞蹈,是爷们的舞蹈,是金属的舞蹈,是狼的舞蹈,是猛兽的舞蹈,是魔鬼的舞 蹈,是歇斯底里的舞蹈。小芬说:您不觉得这和您挺对劲的吗? 陈小威一下觉得身体内那股野狼劲抖动着漾了出来。他确实觉得很对劲,便逐 步半模仿半放荡地比较狂烈地跳了起来。小芬一边跳一边为他击掌叫好。借着震耳 欲聋的音乐和满大厅中的狂吼,他突然发出了田野中野狼一样的长嚎。在长嚎中, 他闭着眼,伸长脖子,吸着鼻子,进入了如醉如痴的狂舞。整个大厅都处在最癫狂 的状态之中。陈小威在几声喊叫中,似乎挣脱了脖子上的锁链,开始用野蛮的、粗 暴的动作在舞厅里狂跳起来。 他的动作没有华丽的技巧,也没有高难的专业技术,就是猛烈地跺着,踢着, 扭着,两个拳头做着以寡敌众的凶恶拚搏,整个面部表情极为野狼劲地撕咬着空间 。他钢牙利爪,他撕碎着周围的一切。他癫狂,他发泄,他咆哮,他抖着鬃毛向前 冲,向前拱。他是野狼,他是野猪,他是野牛,他是野象,他是豹子,他是虎。 他发现,一个人只要完全放松,无视周围世界的任何一张面孔,没有任何虚荣 心及牵挂,随着这样一个迪士科音乐,就可以非常快地淋漓尽致地进入迪士科状态 。就连杰克逊的那些动作,也是稍微瞄上两眼,就能化入自己的疯狂之中的。这里 要的是体力,要的是肌肉发达,要的是心脏的持久,要的是顽强到底的精神,他连 喊带吼地狂舞着,小芬显然被他所感染,也跳得更加狂烈,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一个 女孩腰身柔韧而又紧张的弹性。她的白净的瓜子脸上已经汗气腾腾,涨着兴奋的红 光。 一段很长时间的迪士科狂潮过去之后,迪厅里响起了舒缓的华尔兹舞曲,慢四 步舞曲,给人们以一个节奏上的调整和缓冲。这时,狂热蹦迪的人纷纷归到迪厅四 周高一个阶梯上的圆桌旁消费饮料、瓜子。便有一些稍微年长一些的三四十岁或四 五十岁的人,在舞池中成双成对地抒情舞蹈。 小芬说:这舞没劲!陈小威啜着饮料,往舞池中瞄了一眼,说道:是没劲!这 一瞬间,他找到了年轻的“蹦迪族”对这种陈词滥调般的“交谊舞族”的嘲讽和不 屑。 他浑身汗水淋漓,湿透了头发,也湿透了衣服,但是感觉特别舒服。对于他来 讲,这是一次解放。如果说一年多前挺起胸、抬起头、丢掉那个怯懦是一次解放的 话,那么今天扯下领带、扔掉西服,把矜持踏在脚下,这样狂荡地舞蹈,又是一次 解放。这个感觉实在是舒服,实在是精彩。为此,他非常喜欢和感谢对面坐着的女 孩。小芬不止一次抬起她那被汗水蒸得湿漉漉、红彤彤的好看的瓜子脸,笑吟吟地 看着他。他也不止一次冲对方昂起头,直起眼,做出一个像狼一样傻乎乎的调侃的 表情,两人非常高兴地相视而笑。 小芬一边用小木勺挖着冰激淋,一边看着他说:陈总,您真是不鸣则罢、一鸣 惊人呢!陈小威说:什么意思?小芬说:这可能就是您讲的,进入新角色,一步到 位,立地成佛。您是没跳过迪的,一跳,还真跳出风格来了。陈小威笑了,天下的 事情就是这个奥妙。只要你抛弃心理障碍,去掉各种束缚,想进入任何一种角色, 都有可能立地成佛的。如果矜矜持持坐在舞池边上,不敢下这个台,就有可能永远 蹦不出水平来。 很多人都是被这样的误区所束缚。旁边的那个圆桌,坐着一对三十多岁的男女 ,像是有文化又下海经商的人。他们看着蹦迪场面的表情也是受刺激的。但是,他 们太矜持了。他们用矜持掩饰着自卑,于是,就只好坐在那里装样子,面对狂舞表 现出观赏的高贵。及至跳开交谊舞了,他们似乎得了机会,款款地下到舞厅,装模 作样地舞起来。 陈小威不禁在心中摇了摇头。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累,很多很多束缚 ,有的人终生就被这些累和束缚捆住;丢掉这些累需要勇气,有时可能还需要条件 。如果今天没有小芬这个伴,或许他也会坐在高台上喝两杯冷饮,故做清高地观赏 一番,然后,似乎是骄傲地(其实是寒酸地)离开现场。 又一轮迪士科狂潮开始了。领舞台上又上来一个女孩,穿着一身像体操服一样 的紧身弹力衫在上面领迪,四面高台上的人们纷纷涌入舞池。 陈小威擦了一把汗,对小芬说:走,咱们也下海接着练! 二 迪厅可能是人们释放野性的场所,及至人们进入人生的其它竞技场时,又都要 遵守各个竞技场中的规矩。搞政治,搞军事,搞经济,这个社会的方方面面都在按 规矩操作。允许冲撞,必须合理冲撞。不允许犯规,但是可以隐蔽地犯规。不能偷 窃,但是各种高妙的不叫偷窃的偷窃到处都在进行。陈小威心中明白,对于一个人 来讲,行动和思想是两回事。人类永远不可能把事情都想清楚之后再动作,一个人 也一样。 他感到自己有两种状态,两个样子。和方雯雯通电话时,在迪厅跳舞时,或许 是一个样子。而面对这个送往迎来、金钱和手段不断交换的世界时,他又是另外一 个样子。他对自己的起居室也就是“大脑谋略间”0号室又做了点新的布置。在里 间屋,依然是《孙子兵法》包围下的各种作战地形图。而外间屋,他添了一些轻松 调侃的东西。他请玩电脑的给他专门设计了一个新形象。那形象一看就是陈小威, 那额头、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可是头显得很大,身体显得很小,既像漫画,又 像一个比例略有些失调的大婴孩,在圆太阳照耀的大地上手舞足蹈。这幅画很开心 、很解放、很滑稽、很自在、很随意,放得大大的,镶到镜框里,挂在墙上,颇让 他体验到自己在迪厅里进入的新角色。 他觉得这还不够淋漓酣畅,便又将他独占的招待所三层楼上的又一间空屋子做 了简单的布置。放了一台电视,一台音响,做了一壁大镜子,然后把自己蹦迪用的 服装和鞋都撂在这里,找了几盘跳迪的影碟。高兴了,就到小屋里把门一关,放上 影碟,音响拧得大大的,一个人狂舞一番。一边扫描着电视里播放的杰克逊的舞姿 ,一边瞄着镜子里自己的舞姿,淋漓尽致地放开着,表演着一个狂荡不羁的新形象 。 他也会突然停住,关上影碟及音响,终止操练,来到自己的“大脑谋略间”, 或0室,或一室,二室,三室,四室,五室,六室,进入自己要进入的另一个角色 。这时,他觉得连服装都是必须更换的。穿着仔裤运动鞋,不适合进行战略战术的 操练。他照例会穿上衬衫,甚至还打上领带。红蓝铅笔只要一捏在手中,蹦迪时的 狂荡顿时消失,有的是征战世界的冷酷与无情。 现在,他应该说是越来越老练了。当他在“0室”里间屋踱来踱去时,四壁张 挂的那些《孙子兵法》的条幅依然古朴苍苍地熏陶着他。那大幅的世界地图、中国 地图和大光明集团公司在海内外势力的分布图与《孙子兵法》的条幅互相辉映。这 个世界上方方面面的图形、范畴、思想和逻辑最终都能够无为而无不为地整合在一 个人的大脑之中。当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俯瞰着一张张写字台上不同的地形图时 ,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曲高和寡的征战者,也是一个深谋远虑的战略家。全身的姿态 ,每一条肌肉的走向,面部的表情,每一条皱纹,都完成了一个征服者的造型。他 现在对局势的控制远比过去更有把握。对大光明集团公司所有的战略,有更举重若 轻的掌握。对整个集团内部从上到下的人员,有更清醒的洞察,知道他们相互的全 部利益关系。对大光明集团公司在国内、国际的位置,面对的敌、我、友的关系, 也十分明了。一切都在他的城府之中。 小芬进来了,轻声问他今天早晨有什么特别的吩咐没有。陈小威摇摇头,表示 没有,他照例是呆会儿就去上班。小芬就会把一份非常简单的早餐放在外屋的写字 台上,然后用非常安静而恭顺的目光站在一边。他便会一直披着西服,俯瞰着地形 图,做一个指挥员才做的凝神思考。 他不会给小芬一丝多余的亲切,在战略家这个角度上,他不需要应酬一个曾和 他在迪厅共舞的女孩。他能感觉到小芬张着她那清清秀秀的瓜子脸在一旁直立着, 也知道她既想提醒他早餐,又不敢随意打断他的思路,于是就这样小心地伺候着。 他不为这些身边的琐事分心,所有的部下,包括大光明集团公司的整个班底,都应 该像小芬这样静候自己的指示。当他沉思时,所有的人都应该按既定的方针做眼前 的事,并等待他新的指示。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思索告一段落,这才转过头,目光有些直直地、毫无表情 地转向小芬,照例是用他这种无言的表情发了问。小芬就会轻声说:陈总,您是不 是用早餐?他便挥一下手说:今天不用。于是,小芬就把早餐端走了。他最后看一 下表,从桌上拿起需要的文件资料,面对镜子再端详一下领带,整理一下西服,便 昂首阔步走出房间。小芬便在后面把整个三层楼所有的大脑谋略间的门都关上,锁 好。 他照例是抖擞而沉稳地下楼,抖擞而沉稳地开车。来到办公楼,照例又是抖擞 而沉稳地快步跃上台阶,依然用毫不应酬这个世界的严肃表情和略一转头的观察的 目光应对自己的王国对他的尊称和致敬。 今天要接待的是两个稍有些特别的人物:万象集团公司罗万象的夫人周敏及罗 的贴身秘书杨菲。她们来了,而她们和他的关系无疑与一年多前完全不一样了。 在香山会议的最后一天,正是这两个女人把他找去,在罗万象那个长包房里与 他谈过一次话。那时候,两个女人代表着一个能够安排他陈小威命运的存在。今天 ,与这两个女人又一次见面,她们庄重矜持的表情中已含着一丝谦恭。 她们已等候多时,在他走进来的时候,两个人很快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而陈小 威依然保持着他那不应酬世界的面无多余表情的匆忙而严肃的形象,只是比一般情 况下略多了一点表示亲切的微笑。及至他在办公室外面的客厅中永远为他准备的首 席沙发上就座之后,便以一个从容而又和蔼的主人的形象开始接待这两位女性。 她们要谈的事情,陈小威早已请自己的几位副总和她们谈了。他现在已经通过 指挥自己的部下来指挥战争了。他更习惯将一切具体的谈判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哪 怕是一些非常重要的谈判,只要自己能不出面便不出面。这种在幕后指挥、调动一 切的感觉十分好。真正身居高位的领袖,就应该在二线掌握一线的全部权力。 万象集团公司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支撑不下去了。罗万象本人也躲到国外去 了。剩下这个风雨飘摇的王国,随时可能船翻人亡。在这种时候,他们只能四处寻 找救援,打捞每一根稻草。在周敏和杨菲的一再请求下,公司安排了陈小威与她们 的见面,她们希望通过与陈小威的接触,得到资金上的帮助。至于是直接的方式还 是间接的方式,是要另外再谈的。 她们和大光明集团公司的几位副总已经谈过不只一轮了。今天陈小威接待她们 的现场,就坐着华英和龙向明两位副总,形成的格局是:在陈小威的左侧坐着周敏 和杨菲,而在陈小威的右侧坐着华英和龙向明。陈小威照例是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手 头的一些材料,然后眼睛并不看面前的四个人,问了一句:你们谈得怎么样啊?似 乎他是高高在上的权威,在裁判两方的谈判一样。 这边龙向明那壮大的四方脸上露出了说明问题的微笑,他伸出手指头又粗又短 的手,打着手势说道:我们和周总已经谈过几轮了,大概的情况就是我们昨天给您 汇报的。华英坐在离陈小威更近的右侧说道:双方交换了情况,也谈了一些合作的 意向,还有万象集团公司提出的一些要求和希望,我们也正在做进一步的考察。华 英平平静静的目光中隐含着对万象集团公司的冷静判断。而他们对面,周敏端端正 正坐在那里,抬起眼看着陈小威,不失庄严和平静地说道: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请陈 总帮忙。杨菲坐在周敏的旁边,两手拿着皮夹放在腿上,有那么点拘谨地含着微笑 面对着陈小威,那个表情颇有点等待审判的小心翼翼。 陈小威眼前立刻浮现出香山会议最后一天与这两个女人的会见场面。当她们今 天以这看来自然的、平静的表情对待自己时,骨子里却含着卑微的乞讨,这是隔着 空气就能够感觉到的。从他一走进办公室,这两个女人站起来时的那种些许不自然 和奉迎之中,他已经感到了对方的悲剧所在。 作为一个男人,他有时不得不敬重、也不得不同情这两个女人。他今天对她们 没有往常那种商业上的冷酷之心,然而,他又必须按冷酷的原则办事。因此,他尤 其显得比平常更温和一些。他严肃的面孔上现出薄薄的一层微笑来,那个微笑是可 以维持长久的,静态的,他就这样看着对方,又看看自己的两位副总,说道:大光 明集团公司和所有的商业伙伴都是平等互助的。我们只要能够帮助你们,就一定会 帮助你们。因为帮助了你们,你们也会帮助我们,平等互助嘛。 周敏垂下眼,她在寻找说话的方式。这次来找大光明集团公司,可以说表现了 她周敏的风格。她并不像罗万象那样云山雾罩地摆出一个局,说一大片好听的话来 实现自己的目的,周敏是以她夫人的身份、女人的身份和过去照看过陈小威的这种 大姐的身份坦诚地、不绕圈子地讲出前来求助的目的。这个目的陈小威已经清楚。 周敏看了陈小威一会儿,非常诚实地说:陈总,很坦率地对您说,万象集团公司目 前是比较困难的。您也知道,它是中国当代最早一批民营企业中的一个,罗万象能 够干到今天,为大家趟路,也不容易。目前我们确实很困难,特别是最近以来非常 困难。如果能够拖过这一两个月,情况会好一些。详细情况我已经跟华总、龙总谈 了,现在希望陈总伸出援助之手。 杨菲一言不发地挺直上半身,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两手依然拿着皮夹,两腿 并得紧紧的,以极为彻底的方式注释了“恭敬”二字。她的目光含着一种若有所思 的小心的微笑。这个表情实际上等于自始至终地请求陈小威伸出慷慨之手。这位跟 随罗万象多年的贴身秘书赔出的恭敬表情,是这位年轻女性能够开出的最高价了。 周敏这时又接着说:陈总,坦率说吧,我们什么办法都想了,很多方面还在努 力,但是,现在真正的希望就寄托在您身上了。说着,她两手相握放在身前,那种 向着陈小威一动不动的端坐的姿势,也是这个女人此时面对陈小威能够开出的最高 价格了。两个女人以如此期待的或者说不如是等待判决的目光看着他时,陈小威真 正觉出了经济的残酷性。他此时一点都不想伤害这两个女人,作为一个男人,他从 来敬重这种扶助男人的女人。然而,他同时也明知自己绝不会花一分冤枉钱,所以 ,他的谈吐尤其显出温和与暧昧。 他照例拿起一只红蓝铅笔,轻轻敲打着左手掌心,然后停下来,思忖了一下, 说道:你们的具体要求,我已经听他们说了——他看了一眼右侧的两位副总——而 你们的诚意,我也非常感动。这时,他虽然面对着周敏和杨菲,但垂着眼没有迎视 她们的目光,说道:你们将万象集团公司的全部经济困境都坦率告诉我们,这种非 常的做法第一表现出你们对我的极大信任,第二也表明这已经是你们迫不得已的最 后手段。他觉出周敏和杨菲两个女性在自己面前静静地等待着,她们的眼睛在微微 眨动着。陈小威说:你们这一非常的做法,首先就是对我的一个友情的给予。 杨菲终于说话了,她的安静的又是小心的声音极为得体地适应了她现在的处境 与位置,她说:我们也曾有过其它的方案,有其它的到大光明集团公司求助的说法 ,但是周总说,我们这次对陈总、对大光明集团公司要拿出最诚恳的态度。周敏垂 了一下眼,然后抬眼说道:按照商业惯例,大概中国目前没有一家公司会像我今天 这样,把自己的全部危机摊给一个商业伙伴。陈总,非常坦率地说,我了解你的为 人,我这是破釜沉舟,希望在你这里找到最后的希望。 陈小威点点头,表示明白。他接着说道:你们对我的这种信任,我掂量得出它 的价值,在这个世界上,至少与金钱同价。但是,他停顿了一下说道:大光明集团 公司能不能帮你们,如何帮,要容我们再考虑。无论是帮也好,不帮也好,我都将 郑重对待这件事情,我将努力争取,起码我要在自己的诚意上做到不欠你们的诚意 。两个女人用一种前途莫测的目光凝视着陈小威。陈小威接着说道:而你们呢,我 也希望做好多种思想准备。胜负乃兵家常事,有准备比没准备好。最后,他又关心 地询问了一下罗万象本人的情况,但那些都算是友情的谈话了。这一番谈话结束之 后,便送走了周敏和杨菲。 分别时的握手很有意味。周敏握着他的手,这位个子不高的中年女性垂下眼, 慨叹地说了一声:陈总,我早就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人,今天到你这儿来寻求帮助 ,我不觉得有损我的自尊。这话应该说是这样一位夫人说出的再到位不过的话了。 这其中的每一句话都使陈小威意识到,是对方支付的巨大人情价值。他真是觉得这 个女人了不起。及至他和杨菲握手时,杨菲的手和她的表情一样,温顺恭敬,那文 静地微笑着凝视陈小威的目光,以及又垂下眼的若有所思的恍惚,也都恰如其分地 支出了这个女人能够支出的一切。 她们走了,陈小威在办公室里踱了踱,面对着窗户站住了,若有所思地用红蓝 铅笔敲击着左手掌心。龙向明和华英在一旁看着他。他转过头面向他们,却垂着眼 。龙向明说:我看这个忙咱们帮不了,花多少钱也是填一个无底洞。陈小威没吭气 。华英以非常体察的目光看了看陈小威,说道:陈总,您怎么考虑? 陈小威抓着红蓝铅笔的笔尖一端,将末端抵在下腭的一侧,想了想说道:扶不 起来的天子当然不能扶,如果能扶的话,我这次还真愿意扶一下。他停了停,注意 到两个人正在注视他,便说:扶起一个要垮台的大公司,也是一笔大投资呀。 他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又站住,说道:有两个原则,你们体会我的意思, 去具体操作。一个,不要让我欠这两个人的人情债。他看到龙向明和华英询问的目 光了,便又接着说:不论怎么做,都不能伤害这两个人的自尊心,要给她们一个感 觉,她们此行是有某种意义的。你们一定要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信任的付出 、感情的付出都不该轻视,谁轻视这个,和欠人金钱不还帐是同等的。明白我的意 思吗?他说着,又走了两步,站住接着说: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在情分上也不可欠 债。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度量,一切都可以等价交换。如果她们俩今天拿出的 这种诚心诚意能够从我们这里搞到资金,就说明人家这个诚心诚意有价值。而如果 我们不给人家解决资金问题,对她的诚心诚意就必须予以某种形式的回报,这才叫 等价交换,这才不欠下什么,这才符合这个世界的操作原则。这件事具体怎么做, 他拿红蓝铅笔挥了一下:你们设计好了,向我汇报。如果你们的设计我还有什么不 满意的地方,我会提醒你们,丰富你们的思路。 龙向明说:陈总,您再具体指示一下,这好像有点抽象。华英那双很大的眼睛 倒是露出会意的微笑,她说道:陈总的话好理解,也并不难做。陈小威站住了,看 着两个人说:是的,这些都是做事的技术。这个世界从理论到智谋、到感情、到诚 意、到友谊、到信用、到政治、到教育、到文化、到经济,到一个微笑、一个握手 、一个问候,都有价值,都可以标价,都可以转化。所以,这件事处理的结果,是 让周敏和杨菲不感到屈辱。即使不感激我们,起码也觉得内心平衡。对于整个商业 界,我们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也要引起同行的好评。 然后,他挥了一下手说:这是我刚才讲的第一个原则。第二个原则,就是无论 我们这次如何处理万象集团公司的求助,都必须全面考虑大光明集团公司的自身利 益。一切来往,要使我们在经济上、政治上、文化上、社会舆论上没有不必要的损 失。记住,是指不必要的损失,将来有所回收的损失是可以的。 说完这句话,他闭了一下眼,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还有一句话,我坦率告诉 你们,对于万象集团公司,我感兴趣的东西还不少。别看它现在资不抵债,行将崩 溃,我不会背这个包袱,但是它有些东西是不错的,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把它搞到手 。 什么东西?龙向明问。 陈小威又用红蓝铅笔末端抵住下巴,想了想说:一个,它在海内外有很多半生 半熟、拉拉扯扯的项目,其实是很不错的构思;第二,万象集团公司下面有些人才 是很不错的;第三,我对万象大厦很感兴趣,那个地段好,楼的外观也好,如果换 上“大光明集团”几个字,就占尽风水了。 三 方雯雯的外景戏都拍完了,飞回了北京,陈小威去接她。两个人久别重逢,在 机场一见面,就显得很开心。及至开上车,沿着机场高速路往市区走的时候,谈笑 便更加亲热。方雯雯坐在陈小威旁边,不时探回身,从后排座上放的旅行袋里抽取 出一些西北小吃,无非是哈蜜瓜果脯之类的东西,塞到陈小威嘴里。 初秋的北京又暖和,又欣欣向荣。路两边的村庄田野漾起一片稠闹闹的秋天气 氛,庄稼都已经黄熟,还未收割。疲疲沓沓的村落在阳光下,张着一种饭来张口、 衣来伸手的悠然自得的神态。风似乎也是金色的。陈小威看着方雯雯说说笑笑、东 张西望地坐在旁边,便想到,这个世界上各种关系都需要一个磨合的过程。 按说他和方雯雯之间似乎有一种性格深处的不和谐,他自己确实没有那么温和 ,确实容易让方雯雯紧张,而方雯雯确实需要温和,确实怕紧张,这是稍微想一下 她的人生经历就很了然的。可是,他和方雯雯之间的故事除了二十年前垃圾山上的 那一幕至今还未告诉她外,往下的故事也足够多了。想起在南京第一次与她通电话 ,又赶到剧场看她的演出,从剧场出来之后怎样把玫瑰花捏得粉碎,怎样在地上写 下一个“人”字,连那个卖花的小姑娘都能看出自己的难过……这些一晃都成往事 ,显得十分遥远了。 到了方雯雯的住宅小区,又是那个连环画一样的楼群,傻乎乎地围在那里。他 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兴冲冲地与方雯雯一起上了楼。打开房门,方雯雯有点陌生 又有点亲切地站在门口,看着自己长久未归的房子,好像生怕踏破这空间的宁静一 样。等陈小威把行李放下,在身后关上房门后,方雯雯换上拖鞋四处看着,说了一 句:自己住的地方看着就是不一样。 她在地毯上打了一个旋转,做了一个很优美的舞蹈动作,然后,挨个拍了拍那 些或立或坐、或直或歪的玩具狗熊、玩具猴子、玩具熊猫,又逐幅抚摸了墙上那些 壁毯画,河中洗浴的傣族姑娘,冬天森林中的小房,扛着大包小包在大雪茫茫中赶 回家的鼠爸爸。方雯雯扬起头甩了甩自己的长发,说道:这个家里有一股我很喜欢 的味道,那是我自己的味道。别看这么长时间没住人,也没觉得怎么憋闷。陈小威 笑着说:你没看屋里挺干净的?方雯雯说:是挺干净的。陈小威说:这是我的功劳 。我昨天专门过来给你收拾了一番,打开窗户对通风,吹了一个晚上。 方雯雯笑着问: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在我这儿睡的?陈小威说:还真让你说对了 ,我昨天晚上还就是在这儿睡的。方雯雯问:你洗澡了没有,就在我床上睡?陈小 威说:可惜没洗。方雯雯说:你真的没洗呀?陈小威说:哪能呢,不仅洗了,而且 很认真地洗了。 方雯雯笑了,拉开阳台门,看着阳台上的花草说道:你还挺负责的嘛,看这些 盆里还都湿漉漉的,像是刚浇过水。陈小威也站到阳台门口来,说道:你的吩咐就 是我的最高指示。方雯雯一手搭在陈小威的肩膀上,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说道 :你还行。两人进到屋里。方雯雯挥了一下手,说道:这些行李我先不急着收拾了 ,过两天得用洗衣机好好洗洗。我这会儿先洗个澡,你先休息一会儿,在这儿看看 照片。她说着打开一个皮包,拿出一袋又一袋的彩色照片:这都是在西北照的,从 兰州到敦煌,一直到新疆,你慢慢看吧。那边还有果脯,你愿意吃什么自己拿。 方雯雯进了卫生间,在里边嚷道:你看你,洗完澡也不把浴池好好刷一下,脏 不脏?陈小威坐在沙发上,笑了一下,没说话,然后,开始看照片。这里有各种各 样的风景,背景,不同的场合,有些是游览性的照片,有些是拍摄现场的剧照,他 一幅幅看着。还有方雯雯和导演、和那个男演员彼尔的合影。 有几张彼尔搂着方雯雯亲亲热热在戈壁滩上的照片,他把它们挑到了一边。其 中有一张是彼尔打开吉普车车门,一手扶着车门站着,一手挽着方雯雯,背景也是 黄漠漠的戈壁滩,黄褐头发、黄褐胡子的彼尔似乎很有男人自信地微笑着。陈小威 又把这张照片放到一边,接着看其他照片。 照片看完了,所有方雯雯单独照的照片,他都放在了一边。方雯雯和其他人的 合影,他放到了另一边。方雯雯和彼尔的合照,他特别一张张都挑了出来。 方雯雯洗完澡,一边轻轻擦干着自己湿淋淋的头发,一边走出来,粉红色的棉 绒睡衣裹着她的身体,款款地带出一种舒服的气息。她站到陈小威身边,问:这些 照片好吗?陈小威说:好。她又问:喜欢吗?陈小威拿起那几张方雯雯和彼尔的合 影说:这几张我不喜欢。 方雯雯在他身边坐下了,笑着说道:彼尔不坏,对我挺好的。陈小威没说什么 。方雯雯又接着说:他是一个挺有魅力的男人。陈小威觉出自己脸色不太好看了, 他说:他有没有魅力和我没关系。方雯雯看着陈小威,一边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一 边笑了,说道:你还记仇呢!彼尔挺帅的,跳舞、骑马、开车都很棒,他在美国还 做过赛车手呢。 陈小威不知怎么一下有点恼了,他说道:你能送我几张照片吗?方雯雯说:能 ,几张都行。陈小威一下拿起方雯雯和彼尔合影的那几张照片说:这几张行吗?方 雯雯一边继续往后梳理着头发,一边问道:你要那几张干吗?给自己找气生?陈小 威说道:你给不给?方雯雯说:你想要,你就拿呗。陈小威拿了过来,一下子把相 片从中间撕开了,他把彼尔那一半撕掉了。撕完第一张,又撕第二张,撕完第二张 ,又撕第三张,撕完第三张,又撕第四张,六七张照片上的彼尔全部撕掉了。然后 ,他又把彼尔撕得粉碎,把碎片扔到了纸篓里。 方雯雯眨着眼睛看着他,想着什么,最后笑了,说道:这也是你的脱敏法吧? 陈小威仰身往沙发上一坐,抱起双肘,面无表情地说:这样痛快!方雯雯打量着他 ,说道:这还有底片呢,你是不是把底片也都处理了?陈小威有点带气地说:行, 底片我也处理了。 方雯雯眼里含着思索的微笑,看着陈小威说:那以后还有电影呢。你处理得过 来吗?我在电影里和他又搂又抱又接吻,有的是亲热的镜头,他还抱着我往床上去 呢,你都处理得掉吗? 陈小威带气地说道:电影我不看。方雯雯说:我演的电影你凭什么不看?陈小 威依然抱着双肘说道:我看不起! 方雯雯眨着眼,眼底含着琢磨不定的微笑,她说:那我以后怎么敢和你在一起 呀。我什么也不要干了,电影也不要演了,电视也不要拍了。我这部电影演完了以 后,还准备上电视呢,你不能这么狭隘呀。陈小威气呼呼地、一动不动地抱着双肘 坐在那里,听着方雯雯的埋怨。 突然,他提高声音发火道:反正我不要这个彼尔,等这个片子拍完以后,我不 允许你和他再有来往。方雯雯一边理着头发一边看着他说:那看有没有机会和有没 有需要,没有机会和没有需要,无非就是写个信,通个电话。陈小威恼怒地说道: 写信也不要他!通电话也不要他! 方雯雯看了看他,低下头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狭隘呀。现代人哪有你这样的 ?陈小威一下站了起来,说道:你要嫌我狭隘,我就走了。方雯雯坐在那里,一动 不动地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她对陈小威的思索和判断。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走到陈小威面前,说道:我不让你走。 陈小威扭过头,避开她的目光。方雯雯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说道:我喜 欢你的狭隘,还不行吗?陈小威歪着头不看方雯雯。方雯雯笑了,她说:我真没想 到你还这样小孩气呢。我倒觉得你这样挺好的,就是别冲我大声嚷,也别摔东西, 你坐下来。说着,她拉着陈小威的手。陈小威一下子带气地坐到沙发上,跷起二郎 腿。 方雯雯坐在他身边,说道:你还算是大光明集团公司的老总呢!你的部下知道 你这个狗样子吗?陈小威扭头瞥了方雯雯一眼,又扭回头去。方雯雯说:你呀你, 什么都不知道。陈小威说:我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嘛!方雯雯站起来,去拿一个小皮 箱,拎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一边拉开着皮箱一边说道:其实我对彼尔没有那么好 的看法,我并不很喜欢他这样的人,我只不过是和你这样说说,看你绷着张脸,我 就尤其多说了几句,可也没想到你那么大火。 陈小威扭头看了方雯雯一眼。 方雯雯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挨着他坐下。她有些神秘地说:我带了一样礼 物给你。陈小威扭头看了她一眼,还端着那种没好气的面孔。方雯雯说道:不过你 必须把表情调整过来,你这个狗样子我不给你。 陈小威往后靠着坐了坐。方雯雯把那个布包放到自己腿上,对陈小威说道:你 可不许再犯错误了。陈小威看着方雯雯。方雯雯说:上次我辛辛苦苦给你过生日, 你大伤我一回心。这回不许你再犯错误,我也不想让你犯错误了。你知道我给你的 是什么礼物吗?陈小威上下打量着方雯雯,他还很难从刚才那气呼呼的矫情中解脱 出来。 方雯雯说:是一件衣服,你要不要?陈小威说:有人给我,我干吗不要?方雯 雯说:这可不是一件普通的衣服。陈小威说:怎么个不普通法?方雯雯说:这不是 给你买的衣服。陈小威说:是你偷的衣服吗?方雯雯一下子笑了,她说:你呀,还 说感觉好呢,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哇?你根本就猜不到,这是我亲手给你做的一件 衣服。 陈小威一下子有些意想不到。方雯雯说:这是我在摄制组闲着的时候想你了, 像过去做手工、做针线似的一针一针给你缝出来的。陈小威不由得在脸上漾出了一 点微笑。方雯雯说:你猜我给你做的什么衣服?陈小威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 想不出来,毫无线索。方雯雯说:你想也白想,你根本就想不出来。我开始打开了 ,你注意地看。 方雯雯一下一下展开包着那件衣服的一块蜡染布,里面露出的是一块红绸子做 成的小衣衫。方雯雯用两手捂住那块红绸子,说道:再猜猜看是什么?陈小威说: 这么小一件,顶多是一个短裤吧。方雯雯笑得趴在自己的胳膊上直不起腰来:谁给 你做短裤哇,给一个男人做短裤还有什么艺术感呢?陈小威也挠着后脑勺笑了。方 雯雯说:你闭上眼。陈小威不解其意。方雯雯说:你闭上眼,我给你穿上。 陈小威觉得方雯雯在自己的脖子上系着什么,又在自己的背后系着什么。一会 儿,方雯雯说:好了,睁开眼吧。陈小威睁开眼一看,也止不住笑了,这是一个给 大婴孩做的那种红肚兜。脖子上系了一道绳,腰上系了一道绳,整个一块红绸子, 四面的针脚倒还挺精致。方雯雯看着他傻呼呼的样子,也笑了,说:你站起来我看 看。陈小威站起来,一伸手说道:这不是给我做了一个大师傅的红围裙吗? 方雯雯也笑了,她说:这你得脱光了衣服才能穿的。你看人家小男孩,胖胖的 ,夏天热得什么都不穿,就围一个这样的小肚兜。连环画上的哪吒,还有人参娃娃 ,都围着这样的红肚兜,胳膊腿都光着,特别好看。陈小威上下端详着这个小围兜 ,又看着方雯雯那上下左右打量自己的特开心的样子,心里觉得十分幸福,他说: 我给你正经试穿一回。 说着,他冲进了卫生间,把衣服一脱,浑身上下用凉水冲洗了一遍,擦干,穿 上短裤,戴上那个红色的小围兜。还没出来,自己就面对着镜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毕竟是一个老大的男子汉了,戴着这样一个大婴孩才穿的红围兜,真有点不伦不类 ,他强忍住笑,穿着拖鞋走了出来。 这一回,方雯雯更是笑得直不起腰,笑够了,她走过来,扑到陈小威的身上, 趴在他的耳朵边说道:我做这个,还扎破了好几次手呢。我没借缝纫机,就是用手 一针一针缝出来的,你懂吗?要的就是这个感觉。 陈小威紧紧地搂抱着她,掀开她的睡衣,把她裸露的身体贴身搂住,吻着她的 脸和脖颈。方雯雯说:我就是小学的时候手工做得好,那时候我给爸爸妈妈做过一 个小钱包。这是我正经做的第二个针线活,不许你嫌不好。 陈小威紧紧搂着她,吻着她的耳轮,说道:我怎么会嫌不好?方雯雯说:你真 的喜欢吗?陈小威说:当然喜欢。方雯雯说:你小时候戴过这种红围兜吗?陈小威 说:我小时候是个孤儿,哪有福气戴这个?方雯雯说:那我给你做这个红围兜,你 觉得好吗?陈小威说:当然感觉好。方雯雯又问:我想给你过的第一个生日,你感 觉好吗?陈小威说:好,当然好。 方雯雯把脸紧紧埋在他的脖颈旁,说道:我真是挺想你的。陈小威吻着她的脖 颈,说道:我也想你。方雯雯说:你想我什么?陈小威说:什么都想。你想我什么 ?方雯雯说:想你这个难看的样子。 陈小威一下子笑了,两手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胳肢她的痒痒,说:叫你想我 这个难看样子。方雯雯笑得扭动起来,挣扎着。陈小威就一边胳肢她,一边更用力 地搂住她。方雯雯在他怀里挣动着,嚷着:痒死了,痒死了,我最怕痒了。陈小威 更用力地箍抱住她。方雯雯那种因为怕痒而做的猛烈挣扎激奋了陈小威,他搂紧她 ,狂吻她。方雯雯挣又挣不脱,痒得又受不了,在一番竭尽全力的挣扎之后,又笑 又哭地嚷道: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胳肢我了。 陈小威一下子把她放倒在沙发上,隔着这个红围兜,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他 伏在方雯雯身上,压着她,长久地吻着她。吻完了,他抱着方雯雯坐起身来,两个 人就这样半裸着并肩坐在沙发上,方雯雯穿着短裤,戴着胸罩,睡衣已经被解脱在 一边。陈小威穿着短裤,围着红围兜。 方雯雯轻轻地抚摸着陈小威的胸脯,同时侧过头来,横着目光打量着自己的针 线活,说道:我觉得做得还真不错呢。我是比着自己的身材放大了一点做的,我想 你这个大男孩也就这么大,现在看着还行。 陈小威双腿盘坐在沙发上,觉得这样裸着身体、戴着红围兜实在很惬意。方雯 雯说:你知道吗,我那本书已经出来了。陈小威想到她请的那个为她写书的作家陆 有才了:就是那本书吗?方雯雯说:是,我拿给你看。她把书从箱子里拿了出来。 一本不算厚但还挺漂亮的书,封面上是方雯雯的一张照片,里边还有很多照片,故 事从童年写起。 陈小威翻了翻,发现方雯雯把她和最早经纪她的那个高山的情感故事也写在里 头了。方雯雯说:你不在意这一段吧?陈小威说:不在意。但是,他的目光一下子 有些暗淡下来,因为止不住想到了那个躲到菲律宾去的胡汉,和那个脸上挂着永不 消失微笑的副部长。 方雯雯一定是也敏感到了陈小威的意识流,她看着陈小威说道:你没有想起其 他什么不高兴的事吧?陈小威说:没有。方雯雯一下把书从陈小威手里拿过来,合 上,然后把头埋在陈小威的下巴下面,说道:我其实不该把这本书给你看的,我现 在觉得也没有必要写这本书,我应该把过去的事都忘掉。 陈小威轻轻搂住方雯雯,抚摸着她的头,表情却若有所思。他想起方雯雯说的 “伤痕累累”四个字。以往的生活对于方雯雯和对于他大概都不是轻松的记忆。此 刻,自己心中的情绪反应告诉自己,对此应该有精神准备。方雯雯正贴在自己的胸 脯上,胸脯上是那件红绸子的红围兜。他又想到了二十年前垃圾山上的那一幕,想 到那条染了血的白手绢,还有那件染了血的米黄色的坎肩。他知道,他和这个女孩 子已经很难分开了。 他轻轻吻着方雯雯的头发,说道:都赖我。方雯雯脸埋在他的胸前,慢慢转动 着说道:为什么?陈小威说:谁让我原来那么窝囊?谁让我没有早来北京?谁让我 没有早认识你?方雯雯趴在他的胸前,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搂着他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打开书,说道:你看看这最后一段,对,你看这一页 ,这里有一节。陈小威看到,这一节的小标题叫做“我想结婚”。在这一节中,方 雯雯这样讲到:也许有的朋友会问我,你从小奋斗到现在,也经历过感情上的波折 和折磨,也有了对世态炎凉的体验,那么,往下你打算怎样生活呢?你是继续做一 个大众情人,独身一世呢?还是结婚嫁人呢?还是并不嫁人,但与情人同居呢?或 者是其它的选择?另外,还有朋友很关心地询问我,你现在有没有真正的男朋友? 有没有真正爱你的、你也爱恋的人?如此等等。那么我想说:我不想做一个独身一 世的大众情人,虽然我愿意更多的朋友喜欢我,但我终究是要结婚的。我要找一个 爱我、而且我也爱的人。我想和他生死相依地生活在一起,当然,他不应该让我紧 张。我们应该有各自独立的空间,他有他的工作,我有我的事业,最好,他有他的 住房,我有我的住房。当我们需要在一起时,我们就在一起。我还愿意生一个女儿 ,我们会喜欢我们的女儿。现在,能够告诉多年来关心我、支持我的观众和朋友们 ,我正在找到我要寻找的男人。 见陈小威读完了这段,方雯雯把书合上了。她躺在他的怀里,吊着他的脖子, 仰望着他,问:你明白我说什么了吗? 陈小威凝视着她。 方雯雯用手把他的脖子一点点勾下来,说道:你永远不要让我紧张,好吗? 四 陈小威征服世界的步伐一刻也没有停止。当冬天到来的时候,十八层高的万象 大厦楼顶上那几个霓虹灯大字,终于换成了“大光明集团”。这几个大字白天在阳 光照耀下就已十分显赫,到了夜晚,远远看去红光闪闪,尤其显眼。很多人在夜色 中观望之后,都说“大光明集团”比“万象大厦”看着顺眼。 大光明集团公司的总部也搬到了这里,整个集团公司的生产建设规模也在滚雪 团一般扩大。又经过一番操作,做成了上市公司。大光明集团公司的股票一上市就 很抢手。总之,大光明集团公司现在的形势真可谓蒸蒸日上。 从新闻的窗口看,大光明集团公司的文化形象也越来越显眼,这些形象是用一 系列赞助行为充实起来的:援助教育的希望工程,援助体育的运动会,援助残疾人 的各种社会慈善机构,各种环卫建设工程,这样或那样的儿童基金会、教育基金会 ,大光明集团公司都慷慨捐赠,少则几十万,多则几百万、上千万。用陈小威自己 的话讲,这是我们大光明集团公司的文化形象投资。在某种意义上,这种投资同时 塑造的是大光明集团公司与陈小威这样两个名字的品牌。 陈小威明白,在现代社会中,一切都是可以兑换的。各种各样的范畴之间,都 有等量的转换。经济上的捐助可以买来政治上的影响和文化上的影响,而政治上的 、文化上的影响又可以转化为经济上的信用。要想做成大的经济事业,就必须在政 治上、文化上投资。哪个现代企业如果不具备这样的合法性,都很难做大。反过来 ,经济上的实力又可以转化为政治上和文化上的地位与影响,这或许原本是他征服 世界的部分含义。他要做一个出类拔萃的成功者,要在这个世界上有自己的发言权 。他要证明自己完整的才能。 大光明集团公司表现出了极为大度的方针。它一方面在大规模地生产经营,赚 取利润;另一方面,又在大量地花钱,造成自己政治上和文化上的有利形象。同时 ,还在大规模地贷款、融资,预支明天的信用,扩大今天的生产。水涨船高。随着 陈小威登上的台阶越来越高,他的视野也越来越开阔。与政治、文化等方方面面的 人物接触得越多,他也便越看清了这个世界。 他的形象与人格在日新月异地变化。他虽然还是那样不苟言笑,对这个世界没 有多余的应酬和奉承,然而,他无疑比以前更含蓄,也更温和了。他很少感觉自己 像一头狼那样气汹汹的了。他自自然然地挺胸昂首立在世间,浑身的肌肉与服装一 样,从从容容垂落下来。站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很踏实,背着手看任何一块环境, 都很从容。 他依然在他的“大脑谋略间”中走动,0室、一室、二室、三室、四室、五室 、六室乃至那个专门跳迪的七室,他都在摆弄它们,重新构造它们。然而,他显然 比过去更安详了,与这个世界方方面面的智慧与谋略更融洽了。他不是与这个人类 世界格格不入的生冷的狼了,他已然是政治上的智者,哲学上的智者,经济上的智 者,甚至也成了艺术上的智者。他在大光明集团公司赞助召开的各种人文科学、文 学艺术的研讨活动、交流活动及评奖活动中侃侃而谈。一个人在被世界尊重的时候 ,尤其显得谦和。那种孤独的、倔强的紧张度,从他的精神上、肉体上乃至面部表 情上都逐渐消融。 他体会到“洋洋洒洒”这四个字是什么含义。当一个人处心积虑的谋划被随心 所欲的应对取代之后,人就会舒展开来。 他去参加一个把首都建设得更美丽的生态环卫文化工程。这是大光明集团公司 赞助一千万展开的一个工程。这一天在人大会堂举行了五百多人的报告会,报告会 之后是宴会。当陈小威的车开到人大会堂门口停下时,这里已经是一片小轿车。在 大光明集团公司几个工作人员的陪同下沿着高高的台阶往上走时,陈小威感觉天下 一片欣欣向荣,人类的一切生命都在追求登峰造极。虽然是冬日,阳光十分和煦。 人大会堂大门口的台阶宽宽展展,一直拓展上去,像是为所有的人提供一个通往人 生金顶的阶梯。 左右是参加这个研讨会的人群,有的一看就是学者,有的是社会名流,有些或 胖或瘦的老先生被人搀着一步步走上台阶,那大多是国家一级的人物。他虽然和这 其中的还大多不相识,然而,置身于这样的人流,他觉得心态平和极了。他这才明 白,各种各样的倔强的、高傲的、冷蔑的紧张度,常常是因为自卑。他现在没有自 卑,有的倒是年轻、体健和前途无限的自信。因此,他虽然还不及人流中某些人物 更知名、更高位,但是,他却有足够的宽容。他很敏捷、很潇洒也很从容地用一个 比较快的速度超过几个步履蹒跚的老先生,走上一路台阶。面目严肃的把门军人查 看每一个人持有的请柬,他也便在这一视同仁的待遇中平和地进到人大会堂中。 今天的报告会让他想到一年多前的香山会议。那时候,罗万象搭了一个自我表 演的讲台,陈小威作为一个兢兢业业的工作人员,陪伴着罗万象。今天,万象大厦 早已换成大光明大厦,而大光明集团公司今天搭就的这个讲台,陈小威则可以谦虚 而平和地利用了。他绝不会像罗万象那样张牙舞爪,他也明白自己不能够这样张牙 舞爪。 大光明集团公司做出的巨额捐款使得他在这个活动中占据了众人瞩目的新闻焦 点,然而,一切 要听之自然。这里有人大常委会、政协等方面的重要人士,有一个又一个胖的 或瘦的老先生,有名声显赫的学者,有部里的,市里的,方方面面的头面人物,他 只是扮演一个热心于公众事业的大光明集团公司年轻的总裁形象。他的西服自然是 高档的,笔挺的,领带是鲜明的,垂落的,潇洒的。他和每一位重要人物的握手, 是亲热的,微笑的,尊重的。而任何一只手在与他相握时也表现出同样的亲热和尊 重,这些都在说明一个事实:人们知道他出了钱,而且知道他有很多钱。当他被记 者的摄像机、照相机和闪光灯包围时,他不过是想到了,这或许是一千万买来的一 个超级广告。 当他和一位胖胖的、步履稍有些蹒跚、有人搀扶的著名的老先生握手时,对方 的手肥乎乎、暖烘烘的。对方一边握着他的手,一边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说道 :你年轻有为呀。他便尊敬地向对方说:看您老气色挺好。老先生便说:现在要靠 你们年轻人,你赞助这个工程,真是功在今世,利在千秋呀。陈小威在一瞬间就能 觉出老先生那慈祥的微笑以及那虽然老态龙钟却雍容大度的气派,足以说明什么是 一个人的地位和力量。 宴会厅里气氛堂皇。有地位的空间加上有地位的人物,加上有地位的议程,组 成了这样一个气氛场。这不是黄金铸造成的气氛场,却和黄金一样有着富丽的光明 。他现在喜欢“光明”二字,大光明集团公司这个名字很对他的劲。 又一个颤巍巍的老先生被人搀扶着站在自己面前,这位老先生瘦削的脸上布满 皱纹,伸出的手也有那么点皮包骨的意思,但是,他那九十岁上下的高龄和安详的 目光,同样显示着他的人生历程铸成的地位与名声。这是一些被海内外知晓的人物 ,当陈小威和他们握手时,当他将自己的名片递给对方时,当双方亲热地寒暄说话 时,当对方对他表示一定的兴趣时,特别是老先生周围的那些陪同对陈小威尤其表 现出急于交换名片的殷勤时,陈小威也便知道,一千万买到了什么。 陪同这个老先生的年轻人叫李晓伟,这是一个高鼻子、浓眉大眼的四十多岁的 男人,一看样子就知道其野心勃勃,桀骜不驯,据说这是中国目前影视文化界一个 相当有活动能量的人物,开着这样那样的专栏。当他和陈小威握手时,手粗壮有力 。陈小威只是很亲热地、照章办事地与对方相握。他早已熟谙对这个世界无所求的 心态,只有那样,才会真正有所得。 果然,李晓伟在一种故作洒脱的满不在乎中,一连和他交换了几张名片,不同 的名片上印有李晓伟的不同身份,几张名片就把他所有的实力都亮了出来。在对方 豪放的亲热中,陈小威清楚地看出了自己金钱的力量。他表示对对方久仰大名,对 对方所做的文化事业都很感兴趣。对方马上就亲热地表示:有时间咱们好好谈谈, 我有很多好的策划,希望大光明集团公司和陈总能够感兴趣,我们一起来做。陈小 威便非常和蔼及从容地说道:好的。 他带来了几盒名片,顷刻都散发完了,同时也收回来几盒名片,交给随身的秘 书了。他知道,他已经登上了很多台阶,进入了一个社会的高度。当这么多老先生 对他表示赞赏亲热和这么多像李晓伟一样野心勃勃的中年人、年轻人对他表示交际 热情时,说明这个世界已经很需要他了。因此,他也便更加温和,像狼一样倔强的 目光、表情和爪牙,全部自然而然地收了起来,整个神态都像自己下垂自在的西服 一样,款款的,从容的。 有好几位记者伸着录音话筒对他进行采访,他除了完成这个新闻操作中应该完 成的角色之外,总会对每一位记者表示一份恰到好处的亲切。在这份亲切中,大都 有着某种含义,比如说希望他们到大光明集团公司走一走,参观参观;比如说大光 明集团公司准备再赞助一项对中国大江大河水资源情况的考察,希望他们跟着一起 调查;比如说大光明集团公司还打算捐助新闻界发起一个新闻大奖评选活动,并愿 意提供一笔永久的基金等等。三言两语,便使到场的记者更多地被团聚。他对这一 切都从容处之。在这个世界上,他觉得自己越练越得法了。 一位年轻的女记者特别提出一个读者感兴趣的问题:陈总,我很关心的是您如 何取得今天的成功的?您在这方面有什么诀窍?他当时看着这个穿着红色上衣、脸 色通红的女记者,说道:要想取得人生的成功,就要塑造成功的人生。 女记者问:再具体点呢?他回答说:适应这个世界。而当女记者在思索这句话 时,他却想到,他今天或许已经是相当适应这个世界了。 (柯云路网站www.keyunlu.net供稿。) (待续) ~~~~~~~~~~~~~~~~~~~~~~~~~~~~~~~~~~ 本期 责任编辑:夏 秋 主 编:淮 洲 校 对:墨 雨 副主编:张 吉 PS制作:张 吉 黄 政 系统维护:寒 冬 墨 雨 网络发行:寒 冬 子 乌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信息服务站地址: http://www.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 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 pub/fhy zernike.uwinnipeg.ca (142.132.12.231) pub/fhy ~~~~~~~~~~~~~~~~~~~~~~~~~~~~~~~~~~ 订阅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国际刊号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cunews.carleton.ca 1198-1466 联机直读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体字阅读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国标码 需 fhy-gb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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