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二零零零年四月廿五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特刊第二三J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TK23K) ~~~~~~~~~~~~~~~~~~~~~~~~~~~~~~~~~~ 【小说连载】《成功者》(第十一章第五节至尾声) 柯云路 ~~~~~~~~~~~~~~~~~~~~~~~~~~~~~~~~~~ 【小说连载】 目录 《成功者》 ·柯云路· 第十一章 五 方雯雯要去外地拍摄一部电视连续剧,第二天就要离开北京。陈小威放下手头 一切事情,要陪方雯雯在北京兜一天风。一大早,他特意开了一辆跑车,带着方雯 雯上了德昌高速公路。 一路开车到昌平,又一路开车到八达岭。寒冬的八达岭,北风刺骨,旷无游人 ,风带着沙子和碎石从山口刮过来,人都站不住。方雯雯浑身哆嗦着像片枯叶,陈 小威笑着把她拥进车里。又一路快车,风驰电掣往回开,高速路像魔圈一样在崇山 峻岭中飞舞,山壁光怪陆离地迎面扑来,吓得方雯雯双手蒙住眼,说:你开得太快 了,吓死人。陈小威一口气开到了昌平,又往北去,瞬间到了十三陵水库。然后, 环绕水库转起圈来。这儿的山路不算险峻,但左拐右弯颇多曲折,上坡下坡颇有起 伏。陈小威在这里玩起车来。猛加速,拐弯时又急减速,一股子开赛车的狂猛劲。 道路在眼前左右弯曲地晃荡着,峭壁、树木、房屋和远处的十三陵水库大坝也这样 掠动着、晃动着,把方雯雯吓得嗷嗷叫,大喊让陈小威停车。陈小威便把车急刹住 。方雯雯刚缓过气来,陈小威又挂住倒档,以极高的速度倒行。上坡下坡,左弯右 弯,几乎和正着开车一样,快而粗莽,更把方雯雯吓得尖叫起来。 终于,陈小威把车停住了,他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双手蒙眼的方雯雯, 说道:怕什么!从兰州回来,我狠狠地练了一阵子车,下回再和美国佬赛赛。方雯 雯拿下蒙脸的双手,脸涨得通红。她定了半天神,才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看 着陈小威说:你吓死我了。陈小威说:你不用害怕,我保证出不了事,我有百分之 百的把握。方雯雯说:你以后千万别这么开车,会出事的。 陈小威笑着说:你看,我有避邪物,出不了事。说着,他解开自己的皮夹克, 撩起毛衣。方雯雯一看,扑哧笑了,陈小威把那件红围兜穿在里边了。陈小威说: 人们不是讲究系个红腰带避邪吗?我这个红围兜比红腰带面积大多少倍,那岂不更 避邪了吗?方雯雯笑着说道:你就天天穿着它呀?陈小威也笑了,说道:那可舍不 得。今天要和你一起玩嘛,我穿上它,以后我想练快车,或遇到什么危险点的事, 我也穿上它。我真觉得它能避邪,能给我带来好运气。方雯雯笑着说:那当然,任 何祝愿都是有力量的。陈小威说:是,你做的红围兜就能保佑我,我心里边又认定 它能保佑我,它就尤其保佑我。 说说笑笑中,陈小威把车缓缓地开了起来。到了一个缺口处,他把车一拐,沿 着一个陡峭的土坡下了公路,一直开到十三陵水库湖水边。这里平展展的一块土地 ,闹嚷嚷地聚了一群人。陈小威和方雯雯一块儿下去,他告诉方雯雯说:这是一个 冬泳点。 走近一看,结着薄冰的水面已经被人踏碎了一大片,有四五十人在水中露着头 ,哈着白气,游着泳。岸边还有一些人刚脱下衣服,抖擞地蹦着,跳着,搓着身体 ,拿脚试探着冰水,用水使劲搓着腿和胳膊,然后往水里下。还有一些人可能是刚 刚游上来,裹着棉大衣,在那儿抖抖擞擞地站着。更有一些围观的人在他们后面闹 着、嚷着、笑着。旁边停着很多小轿车,小吉普,摩托车,小面包车。陈小威跟方 雯雯说:这个冬泳点挺有名的。 那边还有几个电视台的记者架着摄像机拍摄着冬泳的场面。方雯雯看了看四面 环绕的群山,对面严严整整的水库大坝,还有这一片结着薄冰的湖面,说道:这些 冬泳的人挺棒的嘛。陈小威说:我也来过几次,我今天下水给你看看。方雯雯说: 你够棒的,别冻着你。 陈小威回到车里,折腾了一会儿,就穿着游泳裤、裹了一件预先就带好的棉大 衣出来了。他走到方雯雯身边,把大衣和车钥匙交给方雯雯,说:你看着,我下去 了。他露出了穿着游泳裤的一身黑瘦结实的身体,哈着白气,跳着、哆嗦着、精神 着,往水边走去。先用力做了几个广播操动作,然后从上到下把全身搓了一遍,然 后俯下身,用水湿了湿手,搓了搓胳膊,又用水使劲搓自己的胸脯和大腿,一边搓 ,一边抖擞着,振作着。最后,干脆一个猛子,扑到了水里,就在水里游开了。 方雯雯站在水边看着,陈小威游离岸边越来越远,又游回来。然后,陈小威站 在齐胸高的水中,用手使劲搓着露出水面的身体,嚷着:好痛快!好痛快!方雯雯 笑眯眯地看着他。陈小威又扑到水里,奋力游了两个来回,然后,趟着水上了岸。 方雯雯立刻把大衣里裹的一条浴巾先递给他,陈小威拿过浴巾来,从头到脚先擦了 个干,然后就裹上了大衣。 这儿虽然地势低凹,但凛冽的风还是毫不偏袒地吹了过来。陈小威裹着大衣, 下巴稍有点打抖地和方雯雯说着话。方雯雯笑了:你还下去吗?陈小威说:你要激 将法,我就接着下。方雯雯笑了,说:别下了。陈小威说:咱们再到平地上呆一会 儿。 两个人来到车边,方雯雯说:这会儿冷吗?陈小威说:不冷,刚游完这会儿, 一裹上大衣,觉得身体还烧得慌。方雯雯说:你挺来劲的嘛。陈小威说:人这样抖 擞一下,特来劲。其实人就是一种精神的动物,你说冷,身上穿着大衣,就脱不下 来。你说不冷,把大衣一脱,光着身子站在风中没问题。说着,他豪性大发,拉开 车门,把大衣摔到车里,就穿着这个湿漉漉的游泳裤在寒风凛冽中挺立着,振双臂 ,做着扩胸动作:这样并不冷,只要你心理上不依靠衣服了,人一下就精神了。 也可能是这样一来,劲又上来了,他一眼瞄见车座上衣服堆中那个红围兜,兴 致来了,立刻钻到车里,把它拿了出来,然后,喜笑颜开地把它套在脖子上,系在 了腰上。方雯雯看着他这样赤身裸体戴着红围兜站在十三陵水库的大冬天里,又笑 得直不起腰来。陈小威被她的笑声所兴奋,回头看了看不远处游泳的人群,说道: 你看,我给你蹦个迪。说着,他把车上的音响打开,又把脚下的运动鞋的鞋带系紧 ,撒野地在车边做开了迪士科狂舞。 方雯雯笑得弯着腰,一边看,一边拚命鼓掌,说:太棒了!你什么时候练的? 挺专业的嘛。陈小威被她的欣赏和惊叹激起了更大的表现欲,他把这一阵练就的迪 士科的功夫整个发挥了。 这么老大的一个男人,戴着一个红围兜,就这样在十三陵水库旁狂舞起来。他 那一套猛劈猛跺、像野狼厮杀拚斗的迪士科动作,确实显得惊心动魄和精彩。方雯 雯慢慢不那么狂笑了,而是微笑着,摇着身体,拍着手。那边游泳区的人群中也有 不少人回过头来观看。方雯雯笑着一抬手,提醒陈小威说:那边电视台的摄像机对 着你了。 陈小威说:怕什么!他正在如醉如痴的表演之中,撒开了野狂跳着。这一瞬间 ,他真觉得自己是一个戴着红围兜的光屁股大婴孩,那感觉太自在了。这么宽阔的 山,这么高远的天,这么寒冷的风,这么粗野的冬天,面对着这么漂亮的女孩,只 穿着一件红围兜,任何一场迪士科都没这里跳得痛快。冬泳的刺激,裸体面对北风 的刺激,狂舞的刺激,使他完全放开了。 跳完了,他笑着和方雯雯坐到车里,穿好衣服,开上车走了。方雯雯说:我这 个红围兜真没白给你做,你会永远保留吗?陈小威说:当然要永远保留着。方雯雯 说:你真挺棒的!陈小威说:有了你这个红围兜,我以后就更棒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还保留着一样比这红围兜更有价值的东西呢!方雯雯 看了看他,问:什么东西,跟我有关吗?陈小威说:不能告诉你,当然和你有关。 方雯雯问:是那张挂历吗?陈小威说:那不算,比那重要得多。方雯雯说:那到底 是什么呢?陈小威说:这是我人生的一大秘密,不到时候我不会告诉你。 方雯雯说:那你什么时候会告诉我呢?陈小威说:到咱们最重要的纪念日吧。 方雯雯当天下午就坐上飞机去南方拍摄现场了。陈小威没有想到的是,当天晚 上,电视台的新闻节目就播放了十三陵冬泳的情况,而且,他赤身裸体穿着红围兜 狂跳迪士科的情节成为这个冬泳节目中的重点花絮。因为他的这种表演委实有点新 鲜,所以颇引起北京市民的兴致。大家看到这个新闻,纷纷拍手大笑,觉得很逗趣 ,觉得这个小伙子挺好玩。用很多年轻人的话说:真够“酷”的。当然,大多数观 众并不知道这个戴红围兜跳迪士科的小伙子是谁,只当成茶余饭后的一个逗乐话题 。 可是,对于认识陈小威的人来说,这个节目带来的反应就比较特殊了。大光明 集团公司的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个节目,因为在这个节目之前,正好是有关大光明集 团公司的一个报道,所以,很多看集团公司报道的人随即便看到了自己总裁的迪士 科表演,可以说,这些镜头让人们有点目瞪口呆。 华英、龙向明、曹宪等几位副总们那天晚上正好陪一拨外地客人在饭店里吃饭 ,因为想着要看本公司的电视报道,便一边吃饭一边打开着包间里的电视。当大光 明集团公司的有关电视节目看完之后,他们边吃饭边继续浏览着电视中播放的十三 陵冬泳的节目。及至看到一个小伙子穿着红围兜、赤身裸体地狂舞迪士科时,他们 最初也是随着解说员风趣的解说词哈哈大笑。解说员说:一个大小伙子戴着一个大 婴孩的红肚兜,顶着刺骨的寒风跳起迪士科来,真是现代人“野蛮其体魄”的典范 ! 但是,华英等人很快就瞠目结舌了。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分明是他们 的陈总,在一片红围兜的遮掩下赤身裸体跳着迪士科。在他旁边观看的一个漂亮女 孩子,一直笑着,指点着,拍着手。虽然那个女孩子的形象在镜头上比较模糊,但 华英还是大概猜到了,一定是方雯雯。这时,就连那辆成为背景的跑车,华英也认 出来了,是陈小威开的车。龙向明、曹宪一时都有点尴尬。很快客人们也都认出了 陈小威,他们说:那很像陈总嘛。好在节目不长,华英笑着说:天下长得像的人很 多。也就把这个事情遮掩过去了。 第二天临近中午时,陈小威突然想到有关大光明集团公司的电视报道,这套节 目昨天晚上播出过,他没有看,今天中午重播,他想趁着中午吃饭看一下。他一边 端着盒饭,一边就要把电视打开。华英知道这个节目下面出来的就是十三陵冬泳的 节目,便说道:陈总,今天这个电视先不看了吧。陈小威说:为什么不看?看!他 把电视打开了,电视上有关大光明集团公司的报道开始了。 陈小威一边吃着盒饭,一边看着。 华英想了想,说道:陈总,我想给你提个建议。陈小威说:什么建议?华英说 :以后你玩耍的时候一定要回避一下记者,对他们要提防一点。陈小威一下没反应 过来:怎么了?华英说:有一件事,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你昨天是不是去十三陵 冬泳了?陈小威迟疑了一下,说:是呀。华英说:电视节目把你给拍上了。 陈小威这才有点省悟,他挠了一下头,感觉稍有点头皮发紧:拍我什么了?华 英笑了笑,说:也没什么,就是你撒欢吧。陈小威一下子觉得脸皮有点发热。 华英想了想,用尽量不使陈小威尴尬的平和口气说道:陈总,这些事您以后还 确实得注意点,要不得不偿失。公司里好多人昨天都看到这个节目了,很多人思想 没那么解放,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陈小威脸色一下很难看。这时,电视上的冬泳节目也就开始了。在一组镜头过 后,他看到了自己穿着红围兜狂跳迪士科的景象。他眯着眼,直盯盯地看着电视。 应该说,那个曾经是非常痛快的、淋漓尽致的玩耍,当以这样的方式放在眼前时, 他自己也感到有点难堪。人的各种如醉如痴的表演倘若记录下来,由自己再观察的 话,一定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正因为如此,他尤其有点恼怒。节目一完,他冷着 脸说了一句:这是我个人的爱好,与公司的事务无关,不需要任何人理解。 华英看了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陈总,这件事要说也没什么,可是你肯 定理解国情。昨天我们一起吃饭时看到这个节目,大家都很尴尬,说明大家所受到 的传统文化观念的约束。我今天上班也听到很多办公室的人在议论这件事情,可以 说大家都意想不到。当然,也有年轻人称赞你的。但总的来说,大家觉得这和你一 贯的形象统一不起来。陈小威一下火了,站了起来:我不需要统一!他们只要记住 我当总裁是什么样就可以了。至于我跳迪士科什么样,用不着他们看!华英仰起脸 看着他,平静地说:对,用不着他们看,所以你一般就不应该让他们看见。 陈小威在屋里气呼呼地踱了几个来回,站住,说道:不谈这个了,我还有事, 你先回你的办公室吧。华英大概从来没有受过陈小威如此不礼貌的待遇,她那白白 净净的脸上一下子涨起了一片红晕,她垂下大眼睛想了想,站了起来,说道:照理 说,你跳迪士科没什么,人人都有自由表现的权利。可是,作为一个公众人物,当 你表现这一面的时候,必须躲在新闻镜头的外面,必须躲在大家的视野外面,除非 你不当这个总裁。 陈小威恼怒地说:不当就不当。华英说:你也不用讲这个气话,你不是感情用 事的人。陈小威说:我跳迪士科妨碍我当总裁了吗? 华英直视着他的目光,说道:陈总,你至少明白,你的志向也不光就是当个大 光明集团公司的总裁,你不是还想做更大的事业吗?你赞助了多少文化工程,现在 大家已经把你当成一个社会活动家,文化事业家,教育事业家,大光明集团公司又 成为百强企业,你又是全国优秀青年,而且,再换届的时候你很可能成为人大代表 、政协委员,这些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你要是这些都不要了,大光明集团公司也不 发展了,那你可以自由独行。陈小威挥了一下手,说:我可以都不要! 华英说:那就是你自己的决定了,你犯不着和我这么激动。说着,她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说:我也没必要陪着你干了。明天我也不来了,我请长假了。说着,她 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陈小威愣在那里,看见华英就要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先站住。 华英停住了,陈小威背过身来看着窗外,华英对着门,两个人就这样背对背站了一 会儿。当华英回过头来的时候,陈小威也正好回过头来朝她这儿看,两个人目光相 遇了。陈小威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一下脖颈,说道:别跟我一般见识。 华英笑了,说道:你干什么都行,就是要注意时间场合。 晚上,方雯雯从南方打来电话,陈小威把这件事告诉了她。方雯雯在电话里笑 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你那个样子要是上了电视,可真是太逗了。陈小威一时哭 笑不得,说道:你还笑呢,公司里的人看了这个节目,都张嘴瞪眼的说不出话来。 他们好多人是在办公室一块儿看的电视,有的是吃饭的时候一块儿看的电视,华总 他们几个人还是和几个客人们一块儿看的电视,弄得他们都目瞪口呆,尴尬得一塌 糊涂。我好发了一通火。他们还提这意见、提那意见的。他把华英的话学了一遍。 方雯雯在那边笑着说:华英说的对,你不是想伟大吗?陈小威说:我干吗要伟 大呀?方雯雯说:能伟大,干吗不伟大呀。 陈小威说:伟大就得装样子呀? 方雯雯说:该装样子就装装呗,人不都得装样子嘛。方雯雯说:该装样子就装 装呗,人不都得装样子嘛。 第十二章 一 陈小威离开家乡已经快两年了,他决定回去看看妹妹,听说她的情况越来越好 ,他也在考虑能不能把她接到北京。离开北京机场时,正纷纷扬扬地下着大雪,飞 机在南京降落时,更是雨雪交加,天气显得比北京还要冷。大光明集团公司驻南京 办事处的车到机场接上他,未做任何停留,便直奔他家乡的小镇。 很快到了镇上。当再次面对这个他曾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镇时,他居然产生 了一种陌生感。并不是小镇发生了多大的变化,而是他的眼睛大不一样了。那个黑 暗的大库房依然还在,歪歪斜斜的木篱笆墙也还是老样子,只不过更破败了。库房 的灰砖墙、破铁皮门、破铁皮房顶都在凄厉的雨雪中瑟缩着。破败简陋的库房像个 孤苦的蓑笠翁,蜷缩在荒草丛生的地面上。看库房的是一个面目陌生的老人,戴着 一顶毡帽,袖着手,哆哆嗦嗦地开门出来,核桃纹的老脸上一双布满眼屎的三角眼 ,糊糊涂涂地看着陈小威。及至讲明缘由,便沉默着用屁股拱开门,把陈小威让进 了库房。 拉亮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使库房依然显得十分黑暗,只是没有印象中那么广 大了,高度上也不像记忆中那样,显得远比过去低矮。一个曾经有点空旷神秘的世 界,现在简陋得现实。库房一角被包装箱木板隔开的小屋还在,里边也还生着那个 小铁炉子。只不过这里再没有一本书、一张纸了,有的只是一些破旧的锅碗瓢盆。 炉子上炖着一锅粥,嘟嘟囔囔地叙说着看库房老头在这里过的日子。老鼠还在满世 界游走。从库房门照进来的光明与昏黄的灯光混在一起,映照出黑暗中的暧昧。他 几乎找不到往昔的记忆,他在小屋中站着四面看了看,真为几年前的自己感到狭窄 ,人生如梦。 走出库房,他一眼看到了那座不高不矮的小龙山,现在,同样显得简陋破败。 山脚下围着一些破败的房屋,几根歪歪斜斜的电线杆子,还堆着一些垃圾,把原本 心目中有的那点玲珑剔透的气氛扫荡完了。他也试着踏过泥泞的小路来到山脚下, 往上攀登了一气,立刻觉得这不过是一个放大了一百倍的垃圾堆,到处是瓶瓶罐罐 ,还有一些开山取石的坑坑洼洼,弄得满目疮夷。小镇的上空阴云满天,铅灰色的 风不停地刮着,迷蒙的风雪使眼前简陋的现实朦胧起来,多少给了他一点故地重游 的悲壮。倘若天晴着,阳光照耀着,再来点不阴不阳的暖烘劲,那眼前的房屋、弯 曲拥挤的小镇上扬着愚昧的尘土,就更没有什么好看的了。 开着车,又到了过去康复疗养院的所在地。一年多以前,他曾经和时钟在这里 目睹了镇长领着警察和十几辆铲车、推土机与上千下跪的人群对峙,终于碾平了这 千亩良田的场面。现在,这里看不到什么跑马场,只有一个不高不矮的烟囱冒着黑 烟,带着一片冒烟的砖瓦窑。小树林与康复疗养院早已荡然无存,原来平整的田地 被挖得沟沟壑壑。再过几年,这里大概只能是填埋城市垃圾的大坑了。几个戴着毡 帽、袖手驼背在风雪中走过的男人好奇地看着他。他的模样,他的派头,他身边跟 随的汽车,都让这些乡下人多了见闻。 就这样,他在一片蒙蒙昧昧的状态中浏览了自己从小生活的小镇。那一条原本 看来熙熙攘攘、十分漫长的店铺小街在风雪中显得冷落,而且狭窄。自己曾经在这 里第一次训练挺胸抬头面对世界,那仿佛是一次十分长久的闹市中的前进。可现在 ,空空荡荡地走过去,短短的一截,没有什么反应就已经结束了。回头望去,小街 那头的进口也近在眼前,已很难想象曾在这里演过的故事。一切都像布景,乃至从 舞台上搬下来打量时,显得简陋而且滑稽。 那个肥肥胖胖、肚子像水缸一样的老板娘也不见了。只想起她那眼白眼黑都很 大的眼睛和鼓鼓囊囊的黑脸,翻开的嘴唇还在眼前浮现着,这个回忆还多少有点历 史感。倘若今天看见这个胖婆娘简简单单地坐在这里,守着这个萧瑟简陋的黑柜台 ,两米见方的黑暗空间,加上一堆不成器的坛坛罐罐,那就更无聊了。小镇太小了 ,在漫天的凄风苦雨中,像一个非常简陋的逗号画在这里。现实就是这样,时间已 经流逝。一年多前与时钟在这里焚烧书稿时的熊熊火焰以及孤愤的情绪,也都虚无 飘渺,梦一般遥远。 终于来到了寄养妹妹的人家。小院还整洁,小院前的一片石板路在湿漉漉的雨 雪中显得条纹分明,小院的房屋也显得比周围的房屋更齐整,这些都是用陈小威寄 来的钱做的修整。敲开对开的黑木院门,开门的是一位气色祥和的老太太,戴着棕 色的毛线帽,穿着黑布棉袄。看着陈小威像是大城市来的人物,后面还跟着小轿车 ,老人一时有些怔愣。及至听了说明,也认出了陈小威,立刻显出高兴和亲热来。 招呼着陈小威往里面走,还嚷着叫出了老头子。老头戴着深蓝色的毛线帽,穿 着棕色的棉袄。两个人哈着腰,殷勤地把陈小威让到屋里,一边进屋一边叫着妹妹 :快出来看一看,是谁来了?三间相通的平房里,中间是客厅,两边是住屋,一间 屋住着老两口,一间屋住着妹妹,屋中有些暗,亮着灯光。 妹妹从她自己的房间里出来了,目光不像过去那样呆滞了,正常地但是有点憨 厚无知地看着陈小威。脸胖胖的,圆圆的,气血丰润,身上穿着在这个小镇里显得 比较时髦的衣服,一件翻着毛领子的漂亮的短冬装。陈小威叫着妹妹,妹妹认出了 他,露出高兴的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他走过去,双手轻轻拍了拍妹妹胖乎乎的 圆脸,又轻轻爱抚着她的肩膀,说道:胖了。妹妹笑了,低下头,一下一下转着, 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陈小威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头发挺润泽,他问:挺好的吧?妹妹在他胸前低着 头点了点。他又说:想哥哥吗?妹妹抬起脸来看着他,先是笑着点了一下头,而后 又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那边老头老太太在旁边说:怎么不想啊?她老说起你。 他和妹妹手拉手在竹沙发上坐下,他看着妹妹说道:跟哥哥去北京吗?妹妹坐 在那里不吭气,只是低着眼笑着把头转来转去,好像还在想着什么。她又看了看坐 在一边的老头老太太,走过去,在两位老人中间坐下,好像小孩坐在父母身边一样 ,然后,用高兴的又是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陈小威。老头老太太一边摸着妹妹的手, 一边说:她跟我们也呆惯了。你这马上把她接到北京去,怕是不行。 陈小威说:两位老人家一起去吧。老头老太太上下看了看房子,又看了看门外 飞飞扬扬的雨雪,说道:我们年纪大了,说去北京,一下子也不一定能习惯。陈小 威说:住住就习惯了。老头老太太说:过上一段时间吧,等妹妹再好一点。他们管 妹妹也叫“妹妹”。陈小威看着他们,说道:那这样吧,等天暖了,先接你们到北 京少住一段时间,玩一玩看一看,想回来再回来,想留在北京就留在北京。老两口 点点头,然后一左一右抚摸着妹妹的手,说道:过一些日子咱们去北京看哥哥,好 吗?妹妹眨着挺大的眼睛,很听话也很痛快地点了头。 一起吃了一顿热腾腾的火锅之后,陈小威从车里取出几个旅行袋,那是给两个 老人和妹妹带来的吃的、穿的和用的,一一安顿好了,陈小威就准备告辞。妹妹临 到门口的时候,拉着陈小威的手,有点恋恋不舍了,好像是一个小孩刚刚认下的叔 叔。陈小威轻轻摸了摸她那圆圆的脸蛋,说道:你会做饭吗?妹妹眨着眼微笑地看 着他,过了一会儿,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正是在这个微笑地凝视哥哥的目光中,做妹妹的记忆一下子被唤醒了。陈小威 说:你不是说以后要给哥哥做饭吗?妹妹看着陈小威,大眼睛里目光十分明亮,又 很明白地点了点头,看见她的眼睛里漾出了泪花。陈小威说:哥哥一直等着你。妹 妹一下子扑上来,趴在他肩膀上,搂着他无声地哭了。 他听任妹妹哭了一会儿,扶起她的头来,用手擦一擦她的眼泪,说道:你过去 能管哥哥好多事呢,跑里跑外都是你,你很能干。以后,哥哥好多事又要让你管起 来,让你做,你帮助哥哥做,好吗?妹妹使劲点了点头,又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 他肩上,转着磨蹭着他。 就在陈小威转身要走的时候,外边热热闹闹喊嚷着来了一伙人,为首的正是那 个镇长,他的脸比过去更疙疙瘩瘩了,漾满了热喷喷的酒红。一看到陈小威从院门 口出来,他老远就嚷着:是陈总吗?接着,簇拥他的一大群乡镇干部都说说笑笑地 围住了陈小威。 这是一个典型的欢迎镇上人衣锦归乡的场面。一个个握手,一个个摇着他的肩 膀。一个个说:早就盼着你回来。一个个说:这里都为你感到骄傲。镇长豪迈地又 是足够谄媚小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看着劲很大,其实劲很小的,说道:大光 明集团公司名扬四海,电视广告我们差不多天天见,报纸上的广告也是到处见,都 盼着你回故乡走一走。他又指着周围吆三喝五的人群说道:我一直和他们说,有时 间到北京去看望看望你,替家乡的人向你问好。风雨中伸过来的一双双手倒都是火 热的。 陈小威早已练得一片和蔼了。他不苟言笑的表情上总是堆着薄薄的现成的微笑 。他看见妹妹和老两口站在院门外的风雪中,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群人对他的欢迎, 便让老两口和妹妹快回屋里去,同时答应了镇长们的热情邀请,去镇政府看一看。 去了,正在摆鸡鸭酒肉宴席,喧闹非常地坐了一堆人,在冬日的雨雪中,明亮 宽敞的饭厅里喜气洋洋。陈小威已经非常善于运用自己的身份了,他想起自己在人 大会堂宴会厅的应酬,不禁微微一笑,在这里真是“牛刀杀鸡”了。 他散发了几十张名片,每个人都把它奉为至宝,点头哈腰地感谢着,阅读着, 小心地收藏着。他听任各种各样的奉承与谄媚的包围,也听任各种各样家乡欢迎他 参加建设的说道。最后,面对堆积如山的鸡鸭鱼肉,他举起一杯雪碧说道:我滴酒 不沾,今天就以水代酒了,感谢家乡的父老兄弟对我多年的关照,感谢今天对我的 热情接待,大光明集团公司能够有今天,与诸位的支持和帮助都分不开,有时间我 会经常回来看看,家乡建设需要我出力,我义不容辞。 人们争先恐后和他碰杯。酒杯在圆桌中心的上方聚集,手臂正是这个圆心的辐 射线,连着一张张血红粗糙的面孔。陈小威对这种场面早已应对自如,也足有生意 人精明的计算,他绝不会被任何阿谀奉迎、肉麻吹捧挖出一分钱。虽然他知道这些 吹捧也是对方的一种付出,也是有价的,需要等价交换与补偿,然而,他已经给了 对方面子,算相当公平了。镇长举杯一仰脖,喝尽了一杯白酒,一抹嘴对他说道: 我们只不过是尽力而为,你没看到那老两口院门口的石板路吗?那是我专门安排人 去铺的。您在这一方的事情,我们一定要安排好。 陈小威这才想起了老两口小院外边的所见,怪不得那一片石板路与其它地方迥 然不同。当镇长们再一次欢迎他参加家乡建设时,他倒也萌生了一点念头,对这块 生育他的贫困土地,应该贡献一点什么。对于故土,他是有所亏欠的,他应该及早 补偿这个亏欠。他当即表示,愿意出资援建一所乡镇小学,具体的方案需要公司驻 南京办事处的人与镇上商定。镇长们便都鼓掌欢呼地说:感谢陈总对家乡建设的巨 大贡献,其它方面也都希望陈总多看一看,欢迎陈总来家乡投资,搞什么项目都行 ,来这儿建药厂也行。 也就是一顿饭的工夫,镇长又满脸酒色地对陈小威说:郭县长听说您来了,想 见见您。他说您如果在镇上不走,他立刻就开车过来。如果您马上离开,希望您路 过县城时在县政府见见面。陈小威不苟言笑地浮着微笑,表示无奈地摇了摇头。镇 长大概是觉得这会儿比早先熟惯了一些,所以稍微放开地晃了晃陈小威的肩膀,说 :您现在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了,要不是故乡人情,就是县长也巴结不上您呢!您看 这报纸上的新闻,那都是国家领导人和您握手哇。和您握握手,也是好大的面子呀 !来,咱们这儿握握手!说着,镇长又和陈小威握了握手。一个乡镇干部还拿过一 个相机来,噼里啪啦照着相。其他人也争着和陈小威握手,争着和他照相。陈小威 在这么多粗壮的人的涌动中,只能无奈地静站在那里。最后是和乡镇全体干部合影 留念,才算完成了“衣锦归乡”这一幕。 下午到了县城。郭县长是个有大学文凭的中年人,长得结结实实,粗粗壮壮, 握着的手也是结实而粗壮。一群县里的干部领着他在县委、县政府大院里转了转, 楼上楼下参观了一番,又开着车在县城里转了几圈,看了一两处算不上古迹的古迹 ,如破败的城门楼一类,又领他参观了一个毛笔厂,像一个大作坊,原始的工艺一 道一道看过来,临出门时送了他各色毛笔若干。 接下来自然是宴请。县里很多部门的负责人都来了,包括各局的局长。县长还 专门解释,县委书记因为去省里开会,没能赶回来,要他代问好。这里有比乡镇更 细致的烹调,不那么大鱼大肉了,各种山珍海味像模像样地布置上来。陈小威稍微 有一点惊讶,一个小小的县城,一旦摆开酒席,也并不比北京的宴会差什么。酒菜 的搭配程序,包括最后上的果盘,档次差不多都是一样的,饮食文化真是便于普及 。 郭县长显然对大光明集团公司在经济上、文化上及政治上的情况比镇长有更实 在的了解,他很关心总产值、总销售额、利润等数字,从一个对经济比较懂行的角 度询问了一遍,立刻显出对陈小威更加负责任的亲热。这是没有奉承的奉承,没有 乞讨的乞讨。陈小威看得非常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人们越是到了高一些的层次, 就越会把原始的东西经过表演上的深加工卖出来。一切意图都不是原始材料了,都 不是毛坯了,都变成各种各样精致的产品。在得体的交谈、说笑、建议、邀请、介 绍中,沟通感情、互相关心、互相联络。只不过有一句话和那位镇长几乎如出一辙 ,那就是,欢迎陈小威来参加家乡的建设。 郭县长讲了县里方方面面的资源情况,方方面面可做的项目,希望陈小威在故 乡也搞几个以大光明命名的项目。他还非常具体地提到县里准备建一座反法西斯的 纪念碑,纪念县里被日本帝国主义杀害的人民群众,他对陈小威说:这个纪念碑如 果陈总感兴趣,我倒觉得您可以资助,花费也不是很大,但是文化影响巨大。在纪 念碑下,可以刻下镀金文字:大光明集团公司捐资所建。这也算您立的一个文化广 告嘛!陈小威一一含笑点头。一切他都不拒绝,一切他都不承诺,一切都有待商量 ,一切都慢慢策划,一切都寻找合作的机会。他用自己足够广大的微笑和友好的意 向等价交换了他所受到的热情接待。 晚上,让他略开眼界的是,县长与几位县政府的官员请他去歌舞厅“放放松” ,而且豪迈而自然地叫来了几位小姐。郭县长带头唱起卡拉OK,嗷嗷地还满抒情 。几位局长也都放开喉咙,你方唱罢我登场,每一曲结束后都相互热烈鼓掌,拿着 柜台上的一把花献来献去地助兴。 这是一个大包间,灯光朦胧,几位小姐一人陪一个领导,有人在上边唱,也有 人在下边舞。借着酒劲的掩护,他们和小姐们跳舞的时候,也都非常大方地搂抱在 一起。陪同陈小威的那位小姐几次邀请陈小威共舞,陈小威为避免生硬不得不站起 来,不阴不阳地、款款地在舞厅中踱了几回。小姐看见陈小威对跳舞不感兴趣,就 挨着他坐下,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抚摸他的大腿。陈小威在朦胧的灯光中不动声色地 观察着,发现所有的人入座后,都各有隐蔽的角度,谁也不看谁,谁也不打扰谁, 似乎屋里这几个男人相互都不太认识。 陈小威询问了一下陪舞小姐的身世,知道很多人不是本地的。他便以一个从从 容容、悠悠闲闲同时又文文雅雅的姿态接受了这一晚上的款待。只是当小姐倒在他 怀里,用手对他做出更重点的抚摸时,他说了一句:给我来杯茶。 夜里,他与北京的华英通了长途,了解了一下公司里的情况。然后,他又和方 雯雯通了长途。方雯雯此时正在大连拍摄电视连续剧,陈小威把这一天在家乡的见 闻详详细细描述了一番。方雯雯说:现在你成了江苏人民广播电台的小说连播了。 她也把她这两天的情况跟陈小威叙说了一番。 这些事情都说完了,方雯雯说:我这两天不知为什么老是感觉不安全。陈小威 说:有什么不安全的?你分析分析。方雯雯说:要说好像也没有什么。摄制组的情 况平常,其它也没有什么不正常。陈小威说:可能是拍片太紧张了吧。方雯雯说: 有可能,我老怕紧张,可老还是躲不开紧张。陈小威说:所以你也就躲不开我。 方雯雯说:到这种时候你还开我玩笑,你真坏。陈小威说:我坏,我也没停过 连播节目。方雯雯笑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我真的有点怕呢。陈小威安慰 她说:没事。方雯雯说:那你休息吧,我也要睡了。陈小威说:好。他告诉方雯雯 ,明天一早就离开县城。 到了后半夜,电话铃突然响了,陈小威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是方雯雯的声音 ,声音不大清楚。陈小威说:你把电话挂上,我打给你吧。电话通了,方雯雯说: 你睡了吗?陈小威说:不要紧,又想起什么事了?方雯雯说:我做了一个噩梦,心 里很害怕。陈小威说:别怕。方雯雯说:我真的有种挺危险的预感,心里莫名其妙 地紧张,我真的挺怕的。陈小威说:你别害怕,没事的,啊? 方雯雯说:真的,外边挺黑的,风吹得呜呜乱响,有的树枝还敲我的窗户,我 真特别害怕。陈小威说:你明天换个房间,换一个没有树枝敲窗户的房间。方雯雯 说:风不大的时候也不要紧,风大的时候就敲到窗户了。我这会儿直哆嗦。 陈小威听见她的声音在颤抖,他说:这样吧,你把被子裹好,侧躺着,再在被 子后面放一些衣服,压住你的背后,你就想着那些衣服压着你、抱着你,那就是我 ,我就在你旁边保护着你,不要害怕。 方雯雯说:我就是想着你呢,我把你的照片都放在床头了,可是一关灯就害怕 。陈小威说:那你就开着灯。方雯雯说:我开着灯也害怕,这儿窗帘薄,开着灯怕 外面能看见里面,更没有安全感。我这会儿觉得自己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似的,不 知道往哪儿跑。我小的时候也这样害怕过,老觉得自己是一只小鹿,在树林里跑, 后边有老虎追着我,有豹子追着我。 陈小威说:你不要害怕。方雯雯说:我就是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觉得好一点,听 见你的声音就不害怕了。刚才我就害怕来着,没敢跟你说,怕你不放心,影响你休 息。陈小威说:这样吧,你别挂电话,我也不挂电话,我现在哄你睡吧,你就老觉 得我的声音在旁边,你只要想跟我说话就在电话里喊我。 说着,他在电话中就像催眠一样,放缓声音抚慰对方:雯雯不害怕。什么事都 没有。小鹿没有受惊。也没有老虎。也没有豹子。草地上都是鲜花。森林里都是蘑 菇。你特别了不起。你演电影演得好。演电视剧演得好。当主持人当得好。你播音 播得好。你又聪明又漂亮。又年轻又能干。你心地善良。你真是一个好女孩……你 听见我说的了吗?方雯雯轻声地说:听见了。 陈小威说:好,你接着听,慢慢闭上眼,对,觉得特别舒服,躺在一个暖烘烘 的小窝里,特别舒服,我抱着你,抚摸着你的头发,抚摸着你的脸,还拍着你的肩 膀,对,我们的雯雯真乖,雯雯困了,睁不开眼了,想着甜甜的事,笑着笑着慢慢 就睡着了。外边风不吹,浪不打,雪不飘,雨不下,我们的雯雯带着微笑入睡了… … 他就这样给对方催眠着,说上一段,停住,静静地听一会儿,然后再说。隔着 几千里的电话线和寒风雨雪,他终于听到了方雯雯发出的轻微的鼾声。 二 陈小威在南京又停留了几天,再飞回北京时,已然是一个大雪满天下的银白世 界。到了大光明大厦,公司总部一派大光明气氛。离开了乡镇上那简陋的黑暗库房 ,回到这里,自然有入地上天之感。然而,他来不及审视这浮光掠影的过程,马上 面对的就是现实。 听取公司属下工作汇报之后,总裁办公室里只留下了华英和毛爽,她们要和他 谈一件重要的事情。 毛爽睁圆了眼睛对他说:那位副部长下台了,你知道了吗?陈小威说:在南京 听说了。毛爽说:这在北京现在算头号新闻。陈小威说:这样的人下台,还不是活 该!他到底是什么问题?毛爽说:主要是经济问题,经济问题肯定也就是政治问题 ,加上他和正部长矛盾又很尖锐,就蓄之已久,一并发作了,另外还有生活作风腐 化的问题。陈小威皱了一下眉头。毛爽说:你看看这份报纸。 陈小威接过了报纸,同时注意到了华英打量他的目光。这是一份发行量很大的 周末版报纸,整整一版用旁敲侧击的方式登着揭露这位副部长腐败的文章。配发的 两幅照片,使陈小威头嗡地一热,都是这位副部长和方雯雯的合影。一张,是方雯 雯挽着他站在一座大楼前的合影,还有一张,是他搂着方雯雯的肩膀在一艘江轮上 的合影。陈小威扫了两眼报纸,上面有一些既不具体又足够不堪的批判文字。他冷 静住自己的表情,说了一句:方雯雯早不和这位副部长来往了,这些照片最起码也 是两年前的事了。 毛爽说:管你是两年前还是五年前,效果是一样的。陈小威把报纸摔到茶几上 ,说了一句:无聊!毛爽说:这个新闻肯定受到干预了,副部长的事是有关部门审 查、处理的事情,不允许新闻炒做,所以这些小报炒了一把,也就收住了。现在的 问题是把方雯雯又抖出来了,有好几家报纸又都做开了方雯雯的新闻。 陈小威一下子有些火了,他说了一句:不敢惹当部长的,就去糟蹋一个演员, 这算什么胆量!不是专拣软的欺吗?华英看着陈小威的表情,这时候说道:谁还管 你这个?人是很残忍的。 毛爽说:方雯雯演的那个电视连续剧,她扮演的角色恰恰又有这种三角关系, 对方好像是一个领导,有妇之夫,和方雯雯演的角色有感情纠葛。这一下好了,记 者们便把现实中的故事和电视剧中的故事缠到一起了。你看看底下那几份小报,就 是到摄制组去做的新闻。现在有好几个记者就跟着摄制组不放。 陈小威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右手肘撑着膝盖,左手肘抵在大腿上,身体稍有 点前倾地看着眼前,不说什么。毛爽又接着说:这些照片听说还是那个副部长的老 婆提供的。你说那个女人有多糊涂,这对她有什么好处?据说那个副部长的老婆也 是刁得出名、蠢得出名的,娶这么一个老婆,不下台等什么?看见陈小威不说话, 毛爽又接着说:现在新闻还不是怎么好看怎么做,再说,一个女演员傍官、傍款被 揭露出来,老百姓也跟着过把瘾嘛。陈小威垂下眼,咬了咬下嘴唇,问了一句:还 有其它什么情况?毛爽说:让华英跟你谈吧。我还要去接待一拨电视台记者,他们 今天来大光明集团公司采访。 屋子里只剩下华英和陈小威。华英照例是脸色安静,目光明白,她的表情总让 你觉得她把你的事情看得很清楚,然后寻找和你交谈的可能性。陈小威双手搓了一 下面孔,梳理了一下头发,好像在整理自己旅途的困顿,然后直着眼问道:就这些 情况吗?华英说:你要有思想准备,方雯雯那边压力肯定比较大,因为有些文章你 没有看,华英指了指茶几上的一摞报纸:那些提法都是很毁人的。据说不少记者现 在还盯在方雯雯那里,肯定得有一轮有关方雯雯的新闻炒做。 陈小威脸色越来越阴沉,他看着很克制,其实已经火了,说道:这不是不讲理 吗?当部长的出了问题,你就好好整部长嘛,你搞个老百姓干什么?这叫什么新闻 ?不就是欺软的怕硬的吗?有本事,冲部长去! 华英看着他,说道:你不是研究《孙子兵法》吗?你不是还在研究谋略吗?硬 的不能搞,可不就搞软的,部长不能搞,搞谁呀?还不得搞方雯雯这样的人吗?你 要揭一个无名百姓家里的事,谁感兴趣呀?这不是你说的,天下的事情都是情势使 然嘛。陈小威绷着脸不说话,他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华英又接着讲:最后,方雯雯 可能会成为一个牺牲品,这是没有办法的。你得帮助方雯雯在精神上顶住,想堵住 记者的嘴是不可能的。 陈小威狠狠地出了一口气,目光凝视着窗外大雪覆盖的世界,一个挺清白明亮 的城市风光,没有几个人会为他此刻担忧的事情操心。 华英又说:另外还有一件事,现在也一起告诉你,不过已经解决了,你看了不 要太生气。华英从皮夹里拿出七八张照片,递过来。陈小威一看,就是自己穿着红 围兜在十三陵蹦迪的照片,背景是自己开的那辆跑车,可以模模糊糊看见方雯雯倚 着车门的形象。 他心中又涌上一股火,脸却绷紧着。华英说:这是记者在录像带上转拍下来的 。就用这些东西做成破坏性的新闻,也很容易。只要找一个刁一点的角度,一箭双 雕,既做了方雯雯的丑闻,又做了你大光明集团公司总裁陈小威的丑闻。陈小威啪 地把照片摔到茶几上:这是我的自由! 华英垂下目光,静了几秒钟,等待陈小威的怒气在空气中散发开之后,接着说 道:陈总,这不是您这样的战略家应该说的话。陈小威咬住下嘴唇,面色阴沉地不 多言语。华英说: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我们已经花钱把它摆平了,连照片的底片 带录像带都买断了。 陈小威这时候倒没忘记技术细节,他沉着脸问:他们不会拷贝?不会多留一些 洗好的照片?华英从包里把录像带、胶卷都放到陈小威面前的茶几上,说道:关于 这一点,他们倒是讲信用的。你放心,桌面下的交易,这些当记者的都有行规。付 了钱达成的交易,他不会不照办,也不敢不照办。 陈小威站起来,在屋里踱了踱,背着手面对宽大的玻璃窗站住了,下面大马路 上一片白雪茫茫,车辆蹒跚。他背对着华英说道:还有其它事吗?华英说:没有。 陈小威说:那就先这样吧。华英看了看他,走了。 陈小威一个人在屋里走了走,又拿起茶几上的那些照片看了看,然后,他把照 片、胶卷及录像带全部扔到了抽屉里。他拿起那些刊登着方雯雯照片和文章的报纸 ,撕了个粉碎,扔到纸篓里。又面对窗户站了站,想起什么,走到电话机旁,拨通 了大连的电话。方雯雯房间里没有人。他想了想,又打她的手机,手机也没有开。 到了晚上,他又给方雯雯打电话。听到对方电话筒拿起来了,却没有声音。他 说:怎么不说话?是我呀。方雯雯这才接过话来,她说:我已经不敢接电话了。说 话中带着哭音。陈小威说:我刚回北京,情况我都知道了。你不要太在意,这不算 什么。 方雯雯在电话中已然泣不成声,说道:我真的不想活了,活个人太累了。要不 是怕爸爸妈妈受不了,我觉得一死了之更痛快。 陈小威说:千万不要这么想,这算得了什么?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得辛酸苦辣 都尝遍。你应该这么想,之所以有人拿你做文章,还不是你值得做文章吗?这是你 的光荣啊!方雯雯在电话里哭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别安慰我了,我真是受不了了 。他们成天追着我,我门也不能出,一听见敲门就胆颤心惊,电话也不敢接。去拍 戏,他们也紧紧地跟着,甩都甩不掉。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陈小威说:别害怕,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一下,马上过去看你。 方雯雯说:别来,你千万别来。你来了,把你也搅在里头,会把你的事业都毁 了,你千万别来了! 陈小威说:我一定要去!你好好等着我。 他放下电话,一转身,看见小芬已经推门进来,站在背后。小芬看着他,恭敬 而又亲热地笑了一下,问道:陈总,您把妹妹接回来了吗?陈小威看着她,摇了一 下头:再过一段时间吧。 他看见小芬手里拿着一摞纸,问道:是什么材料?小芬说:您不是让我多学习 吗?我这几个月一直在自学电脑,您看,这是我录入整理的资料,我把您几个房间 里所有的书目都给您录入电脑了,还给您打印出来了,您可以看看。陈小威接过来 一看,自己在0室、一室、二室、三室、四室、五室、六室放置的所有资料,都清 清楚楚地呈现出来,一览无余,格式还挺精美。他点了点头,说道:做得好,进步 真大。 小芬又看了看写字台玻璃板底下压的那张方雯雯童年的照片,说道:陈总,您 看报纸了吗?陈小威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他沉思了几秒钟,说道:立刻给我订一 张明天去大连的机票。 三 这一夜,他通宵没睡。回了故乡小镇,见到了妹妹,脑子里的感触和联想本来 就比较多。又发生了新闻界拿方雯雯开刀的事情,思绪尤其乱一些。他要独自在大 脑谋略间感觉感觉,想一想。 到了一室,政治谋略间,古今中外的政治智慧、政治人物,各种各样的书籍、 挂图,荡荡然说着天下最庄严、最严酷的事情。这太肃穆,太残酷,太光明,书柜 横平竖直太端正,古往今来的人物太道貌岸然,和自己此时的心绪不合。然而,放 下心绪,也便受到政治智慧的塑造,站在这里不由得脸就正大光明一些,体态就顶 天立地一些。灯光照耀着四壁,严严整整地框着他的思想,整顿着他的面容,调整 着他的表情。这里没有你任意妄为的空间,只有你把握规则的场所。 离开一室,到了二室,哲学大脑间。“我思,故我在”,“我们不能两次踏入 同一条河流”,“无为无不为”,“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些警句当然浮 现着哲学家睿智的面貌。这是抛弃庸俗情欲、直达浩渺深邃精神宇宙的智慧。但很 明白的东西可能也是最朦胧的东西。暧昧与光明同在,深刻与肤浅共存,走到最远 可能回到出发点。站在人类这最深邃的思想领域中,常常最虚无,最空洞。无生有 ,有至无穷又归于无。为学日增,为道日损。天下就是有无之间的无限循环。 这里的地毯是紫红色的,一个一个玻璃书柜也依然道貌岸然。那满目的书籍散 发着纸的气息,也弥漫着思想的气息。纸可以焚烧掉,思想便弥漫在空间。符号的 存在也是一种现实的存在,人离开符号世界也便没有人类自己。慧能的塑像在高台 上俯瞰着人世。这个老人一看就很智睿,他脸上绝不是和蔼可亲的表情,而是冷酷 无情的相貌。这个世界的人有的时候需要棒喝以明心。自己可以和这样的哲学思维 找到一种共振。雪亮的灯光照耀着四壁围成的空间,依然可以把它看成有限而又无 限的存在。丢掉自己那在田野上落荒而逃的狼的身躯,丢掉那有血有肉的嗅觉、触 觉、听觉、味觉乃至视觉,思想或许就能够纯净。抛弃了七情六欲,或许就把这个 世界看得更明白。 其实,古往今来的很多哲学家也并不超脱,他们的大脑在星空中,他们的身躯 却在地狱。自己平时立在哲学的宇宙中,会对世俗的世界有超脱感、俯瞰感。而今 天却对哲学的空间有超脱感、俯瞰感。哲学的智慧不过是一些书籍铅字记录的符号 ,不过是身躯也在地狱中、大脑却想探进星空的活人的思索。它或许是一种解脱, 或许是一种自寻烦恼。当一个浏览千年历史的哲学家俯瞰情欲滚滚的人世时,一个 普通老百姓端着一碗饭,也可以俯瞰这些同样要吃饭的哲学家。他忽然觉得,最智 慧的可能是一双端着饭碗的粗糙的手。一个农民抱着锄头坐在田边大树下,吃着大 碗里的饭,不管饭碗以外的世界,或许是最丰富的人生哲理。人类印制的这些书籍 或许是个很大的奢侈。 他进入了三室,这是历史大脑间。眼前的猿人雕塑和猿人时期生活的老虎、鹰 鹫张牙舞爪地停在这里一动不动。旧石器,新石器,弓箭,长矛,指南车,各种各 样的印刷文字书写的历史,甲骨的,青铜的,布的,竹简的,纸的,峥峥嵘嵘地罗 列在这里。当你觉得这一切是死物时,你觉得回顾人类历史实在是很空洞的事情。 当你把这些死物赋予鲜活的血肉时,你便觉得历史漫长、人世短暂。面对这样的历 史,你会觉得从小镇上黑暗的库房中开始的人生跋涉很渺小,自己与方雯雯的故事 微不足道。 站在山顶洞人洞穴中俯瞰今天的人类世界,你会有足够的超脱。反过来,站在 自己与方雯雯的故事中俯瞰山顶洞人,也会觉得几十万年的历史很渺小。他突然生 出一些简单的奇思怪想。从浩渺宇宙看一粒微尘,微尘微不足道。可是,从一粒微 尘中看宇宙,宇宙也微不足道。一个无限大的空间和一个毫无空间意义的数学上的 点,大小其实不相上下。无限大和无限小或许就是一件事。此刻,他一点没有对人 类漫长历史的尊重和膜拜。 这样思想着,他游游荡荡地进入四室,艺术大脑间,古往今来的文学、诗歌、 绘画、音乐,各种各样的书籍、画册,堆积在一个又一个玻璃书柜中。西方的油画 ,东方的山水画,一左一右,各有五六幅挂在两边的墙上。此刻,他对这里倒生出 一点亲切感。 那幅山水,山在云雾中朦胧而又写实,山上有路、有人,山脚有房子、有水、 有桥,水边还有牛儿和牧童。看着它,你会觉得画上的牧童与过桥的行人都万般寂 寞,在穷僻荒凉的山中虚度一生。你会俯瞰他,替他惆怅。可是,你若进入牧童的 角色,你便只看到眼前的河水,身边的牛羊,想着傍晚的饭菜。这又是一个微尘和 宇宙的关系,一个无限小的点与无限大的空白的关系。 那边还有一幅人物画,画的是一对才子佳人。在褐色的背景上,一个弹琴的女 子与一个双手背在身后立在旁边做欣赏状的男子,窗外有两棵树。你会对这对男女 以及描绘这对男女的画家生出无限怜悯。自咏自叹的男欢女爱,在整个宇宙中何其 渺小。作为一个现代人,看着那时候的才子佳人如醉如痴、争着进京赶考衣锦归乡 的庸俗故事,觉得实在可悲。但是,你若进入这佳人才子的角色,那佳人生活的狭 小的闺楼,孤独的古琴,痴心的情思,或许就是天下最大的存在;才子的灯下苦读 与对美人的“卷帏望月空长叹”,就是眼前的全部真理。他们会觉得千万年的历史 、偌大的宇宙都是空洞无意义的。这又是一个无限小的点与无限大的空白之间的对 比。 他就这样平平淡淡看着,那边墙上高更的画,热带岛上皮肤棕色的男人和女人 。还有梵高自画像,满脸皱纹的神经质的男人在神经兮兮地描绘着人类活生生而又 麻木的生活。他觉得自己的思想十分迟钝,灯光在房间里显出一些压力。在灯光下 站立时觉得很沉重,趟着灯光走动,感到灯光的质量。他的每一移动,都造成灯光 的涡旋。他便推开灯光,走到五室。 这是宇宙大脑间,或者说是人类大脑间,这里不过是堆积了一些宇宙学、物理 学、生理学、心理学、人类学的书籍,摆了一些像牛顿、爱因斯坦、弗洛伊德的画 像。一切都显得十分抽象,在这一间里,他今天最没有感觉。他倒觉得艺术大脑间 的那些绘画,更能够与他的精神有一点沟通。 他照章办事地进入了六室。这里空间最大,摆着全球经济战争的地形图。他只 在房中站了一站,就觉出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超脱感。东半球,西半球,中间是中国 。全世界所有大的经济集团、经济巨人都堆积在这里。现在他站在这里,对他们有 一种俯瞰的超脱感。这种超脱感又和一个此时举重若轻的、淡淡的、潜在的野心相 联系。 他觉得自己可以慢悠悠一挥手抹平在这个地图上存在的各种巨大事物与人物。 他此刻足够地渺视他们。他双手理了一下自己的西服,让衣服更从容地垂落下来, 同时背上手,就有了一种凌驾在这个世界之上,或者更实在点,居高立在这个世界 之中的感觉。横扫千军如卷席,纵横捭阖平天下,策划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 外,上兵伐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些词语短句,像车窗外掠过的建筑物及草 木一样,跳跃着在眼前出现。 他原以为今天对这一室最反感,最排斥,他一推门,就对这满屋子展现的经济 战争地形图有很大的陌生感。可是,不过短短的几秒钟,两手一挥,就由完全超脱 进入了半超脱半进入的状态。明显地,当他立在中国地形图之上时,他不是从宇宙 的高度俯瞰这个地形图,而是已跻身于这个世界的巨人相争之中。他就这样背着手 立在红色的中国地形图上,思维空白,感觉却油然而生。 这是一个冷酷的感觉,也是一个强硬的、自信的感觉。当然,也有虚无和空白 融化其间。有些奇怪,他今天原本最厌恶的就是自己现在每日操练的经济征战,但 实际上,在这种自由的飘浮中,只有六室比较有感觉地同化了他的角色感。 他微微摇着头,背着手来到了七室,那不过是后来又布置的一个微型迪厅。音 响,电视,影碟机,大镜子。灯光下,这一切有如畸形背景中的静物。当你站在这 中间不动时,自己也成了一个静物。也许这个房间里更空旷,没有排满四壁的书柜 ,因此他立在这里,像是到了一个最寂寞的空间。 在这个世界上,最冷清的不是没有人,而是只有一个人。当整个宇宙空间只有 一个人时,没有比这更悲哀的了。任何人都不能想象独自生活在地球中,甚至不能 想象独自生活在一个城市。倘若一个城市所有的马路是空荡的,所有的楼房是空荡 的,所有的停车场是空荡的,所有的商店也是空荡的,你在中间行走,将顾影自怜 ,将无比的空洞,将没有任何成就感。你占有了一切,而这一切却等于无。他也就 从这个极端的想象中明白,所谓成功和占有不过是人和人之间的争夺。倘若一个城 市没有任何人了,那么他活着也便没有意义。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微型迪厅,倘若只 有他一个人,也便没有意义。多一个像小芬这样的女孩,就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这样,他走到了最顶端的一个房门前,这是小芬的值班室。这么长时间以来, 他还从未进过这个房间,想来很奇怪。他轻轻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又是一幅静物画 。房间很小,靠窗一张单人床,床边有床头柜,靠床是一张写字台,台灯亮着,雪 白的光明静静地照着趴在桌上鼾睡的小芬。她侧脸趴在胳膊上,桌上放着一些打开 的书本。 他准备退出来,小芬却醒了。她揉了一下眼,坐起来,看见陈小威,便不好意 思地笑了一下,说道:陈总,您还没睡?您要什么?我这屋是不是有点乱?陈小威 看了看房间里绳子上晾的一些女孩的衣物,淡淡地笑了笑,说:你休息吧,我随便 看一看。小芬说:您是不是把这七个室都转了一遍?陈小威微微点了一下头。小芬 又说:您还想上楼顶平台吗?陈小威想了想,又微微点了一下头。我陪您一起去好 吗?小芬问。 陈小威从来没有让小芬陪他上过楼顶平台,但他此刻觉得心理上有这需要,便 点了点头。小芬站起来,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又搓了搓脸,披上一件大衣 ,同他一起走出了房间。她又跑到陈小威的房间里,为他拿了一件大衣,披在了陈 小威的肩上。 两个人来到楼顶平台上,这里是厚厚的、洁白的积雪。他们小心地踏着雪,来 到了平台正中央。举目四望,静悄悄的闪烁着灯光,是大雪覆盖的京城夜景。陈小 威两手插在大衣兜里,用大衣裹紧自己,茫然地看着懵懵懂懂的夜景。他知道,已 经是凌晨了,用不了多久,黎明就会露头。 小芬稍有点打着寒噤地在原地踏着步,抖擞着在他身边站住。他突然想到了远 在故乡小镇上的妹妹,想到了远在大连的方雯雯,想到了刚才在微型迪厅中独自面 对空旷空间的孤独感,想到了没有一个人能够忍受那种做静物的命运。也许,他什 么也没有想明白,但他知道,他明天一定要去看望方雯雯,以后一定要想办法把妹 妹接到身边来。 此刻,他不愿一个人站在这空旷的黑夜中充当孤独的静物。他伸出手搂着小芬 的肩膀,让她靠着自己,一起站在吹过楼顶的寒风之中。 四 第二天,他飞到了大连。一下飞机,早有大光明集团公司驻大连办事处的人开 车等着他。略事寒暄之后,要过他们的车,独自开着去找方雯雯了。海滨城市道路 弯曲起伏,雪后开车颇有一些难度,他小心地驾驶着,适应着,来到了摄制组的住 地。 这是一个普通招待所,房子依山而建,从每一层楼的走廊都可以走到上山下山 的路上。他停下车朝招待所小楼走去的时候,已经进入了非常现实的角色。他会很 好地安抚方雯雯,也会以一个特别合适的形象处理好与周边的关系。无论是对摄制 组,还是对那些有可能包围方雯雯的记者,他都有足够的外交能力。 找到摄制组,并且来到方雯雯房间的门口时,看见几个记者模样的年轻男女正 在门口站着。一个很瘦的、戴着眼镜的女孩正在敲门,说明自己是何家报社的,想 对方雯雯进行采访,声音显得很弱。在这个女孩的身后,站着三四个男性,其中有 一个很胖壮的浓眉大眼的男记者,皮带勒得鼓起了胸腹,不耐烦地倒着脚。一个长 着络腮胡的中年男性正摊着手对这几个挎着相机的记者解释着什么。 陈小威后来才知道,他就是这个电视剧的制片主任,叫马明,他对这几个记者 说:方雯雯这两天拍戏任务很重,需要休息,暂不接待采访。那个下巴尖尖的戴眼 镜的女记者不无恶意地说:我们就简单问几个问题,照两张相。那个皮带把胸腹勒 得鼓起来的浓眉大眼的小伙子颇不以为然地说:记者采访一下怕什么的,我们又不 是图财害命,当演员的怎么能怕记者呢?这心理上的平衡能力也太差了! 制片主任马明又敲了敲门,说道:雯雯,雯雯,你开一下门,先让我进去。同 时他对那几个记者说:你们先不要挤进来,她接待不接待由她决定。我的意思,你 们最好去采访一下摄制组的其他成员,我们摄制组是欢迎采访的。 浓眉大眼的男记者说:我们现在就是想采访她,我们对其他人不感兴趣。制片 主任马明摊着手说道:要是她不愿意开门见你们,我也没办法,摄制组也不能强迫 命令啊!陈小威一边往这边走,一边就听陪他过来的摄制组的一个搞制片的小女孩 说:这些记者真够讨厌的,今天一大早就围上了,雯雯这大半天就没开过门,马主 任是有点不放心了,他怕出什么事。小女孩是个伶伶俐俐的胖姑娘,她领着陈小威 来到方雯雯的房间,敲着门,说道:雯雯,有北京来找你的朋友,你开开门缝让他 进去吧。 听见方雯雯在里边说了一句:我现在什么人都不想见,我想休息一会儿。 小姑娘看了陈小威一眼,陈小威说:我来跟她说吧。那位长满络腮胡的制片主 任打量着陈小威,把门口的位置让给他了。几个记者也都等候着这个开门的机会。 陈小威回头看了看这几个记者,很沉稳地敲了敲门,叫道:雯雯,是我。 听见里边有动静,有犹豫的脚步声走过来,陈小威往门镜前站了一站。过了一 会儿,门开了一道缝。陈小威拉住门把,转头看见那些记者端起了相机,便严厉地 说道:我拒绝你们拍照!同时用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他们每人一下,然后,挡住这道 窄窄的门缝,问方雯雯:你同意让谁进? 方雯雯说:就你和马主任进来吧。陈小威和马明挤开门缝进来了,随后把门关 上。听见那几个记者在外面嚷嚷:知道不知道好赖呀? 陈小威一见方雯雯,就发现她有些憔悴。进到屋里,看见床头柜的一张信笺上 倒了一大堆药片,旁边是两个空了的安眠药药瓶。这位制片主任水汪汪的大眼睛一 下子睁得更大了,他一摊双手,对方雯雯说:你可别吓唬我们!方雯雯随着他的目 光看过去,说道:别害怕,我还没到那一步。 那你把这些药都倒出来干什么?马明说着,把这些药又都倒回安眠药瓶里:这 药我拿走了,不能给你留在这儿。方雯雯说:我告诉你,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 给我留在这儿,我才对自己有点好感觉,要不,我真成了把握不住自己的人了。 马明说:你睡好了没有?咱们今天还有安排呢。方雯雯说:你安排吧。马明说 :你还有别的事吗?方雯雯说:你最好把这些记者给我打发走吧。马明说:你跟他 们见见算了。方雯雯说:我不怕他们,可是我现在不耐烦他们,不想见他们。马明 说:那好吧,我去跟他们解释一下,你们先谈吧。 马明拉开门,很快地闪出身去,又把门关上了。听见他和门口的记者们委曲求 全地解释着。 陈小威打量着房间里凌乱的样子。这是一个标准间,两个小床各有一个床头柜 ,有电视,有电话,有卫生间,房子和家具略显陈旧。他看着方雯雯,方雯雯也看 着他,好像都被刚才门前的琐碎分散了注意力,双方一时找不到正当的感觉。方雯 雯很疲惫地在床边坐下,说道:你也坐吧。他便在床上坐下了。 方雯雯稍有些心神不定地看了看门口,听见马明连哄劝带央告地同那些记者们 脚步凌乱地离开了。这样,两人似乎才有了自己的心理空间。 陈小威没有想到见面的开头是这样的。他原以为方雯雯一定会泪淋淋地扬着双 臂扑到他怀里,而他也便从一开始就竭尽安抚之能事,可实际上,现实的空间环境 和气氛安排了一切。方雯雯垂下眼,一时有些走神。 陈小威看到靠窗的茶几上扔着一些批判方雯雯文章的大小报纸,他说道:这些 报纸你还看它干什么?方雯雯抬起眼,掠了一下遮在眼前的头发,说道:看多了, 就不气了,虱多不咬呗。她还是有点走神。陈小威一时没有说话,默默地坐着。门 外不时传来脚步声。 方雯雯终于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说道: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陈小威说: 我为什么不来?方雯雯说:你的事多。陈小威说:什么事都可以放开。方雯雯双手 轻轻拂了一下面孔,目光又有些恍惚,手停在脸上不动了。 陈小威轻轻将她的手拿下来,握在自己手中,说道:你怎么老走神?方雯雯很 勉强地苦笑了一下,把手从陈小威手中抽了回来,又似乎在想什么事。陈小威就想 到每天晚上打电话时的情景,想到他在县城时用电话给方雯雯催眠的情景,不知道 为什么一见面竟是这种开头。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模模糊糊的潜意识似乎能够感 到方雯雯此时的所思所想。 过了好一会儿,方雯雯很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身体似乎松弛下来。她扬起脸 ,好像是对着镜子看了一下自己,然后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问道:你看到你妹妹 了?她好吗?陈小威说:比过去好多了。方雯雯又问:公司情况好吗?陈小威说: 都正常。 又停顿了一会儿,方雯雯说道: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是伤痕累累的人了。陈小 威说:我们的雯雯是很坚强的。方雯雯又说:他们凭什么都来糟蹋我?陈小威说: 凭着无聊。方雯雯看了看陈小威,说道:我有时候自己瞎想,都不能相信世界上还 有你这样的人。 陈小威说:什么样的人?方雯雯瞟了一眼陈小威,露出一丝极不稳定的调皮来 ,说道:像你这样不讨厌的人呗。陈小威装作很开心地笑了。 方雯雯说:笑什么,现在要不就是窝囊废,要不就是不可靠,装模作样的。陈 小威依然装作很开心地笑着。 方雯雯又盯了他一眼,说道:你干吗这么欺负我呀?陈小威说:我怎么欺负你 了?方雯雯说:你这不是在可怜我、同情我吗?陈小威说:我哪敢同情你呀,我其 实是很爱戴你的呀! 方雯雯一下子被这句话逗笑了,她捶着陈小威,低下头撞着他的胸脯。陈小威 轻轻捉住她的双肩,把她搂在怀里。身体的接触多少让他进入了一个爱抚对方的角 色,他吻着她的头发,也抚摸着她的脸颊。因为两人的姿势不那么和谐,方雯雯又 坐了起来,这一次两人的距离比刚才近了。 方雯雯说:我有时自己在想,什么时候你来了,我肯定得扑在你怀里大哭一顿 。可是见了面也没怎么样,许多事情就这么回事。陈小威笑了,他说:我临来时也 是这样想象的,觉得你肯定会泪汪汪地扑过来,好让我扮演一个英雄的角色,使劲 爱抚你。方雯雯也笑了,两个人终于很舒服地相互搂抱着坐到了沙发上。窗外是山 坡和绿树,远处可以看见蓝色的大海。 方雯雯忽然陷入一种憧憬中,她轻轻哼着什么歌,那是挺遥远的一点思绪。过 了一会儿,她把脸转过来,贴在陈小威的胸前,抓着他的肩膀说道:你真的很爱惜 我吗?陈小威说:是。他觉出方雯雯的身体在遐想着什么,而他便嗅着、吻着方雯 雯的头发,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身体。 两人的体温渐渐融合在一起,这才完全进入了应该进入的双边关系。陈小威吻 了吻方雯雯的脸颊,方雯雯也把手伸出来,摸了摸他的脸颊,说道:我觉得你能来 还真有点了不起呢。陈小威说:那算什么了不起呀?方雯雯说:你现在是大总裁呀 ,又是什么百强企业家,十佳青年,听说还要当人大代表,政协委员。 陈小威说:那算什么! 方雯雯仰起脸来,摸着他的下巴说道:说着容易做起来不容易,这个我知道。 她说着,搂住陈小威的脖颈,吻了吻陈小威,然后松开手,躺在他的怀里说道:那 天晚上你在县城给我打电话,哄我睡着了,我特别感动。 陈小威摸着她的脸蛋说:只要你需要,我可以经常这样做。 方雯雯搂着他的脖子一下子坐到他的腿上,说道:你知道我又给你准备了一个 什么样的礼物吗?陈小威觉得这个女孩子真有意思,她在夜晚的倾诉要比你想的软 弱,可是她在白天明明白白的场合又比你想的坚强。他笑着摇了一下头:又给我做 了一个黄围兜? 方雯雯笑了,在陈小威的脸上刮了一下:你倒想得好,有了一件还不满足,还 想第二件,我干脆赤橙黄绿青蓝紫一样给你做一件行吗?留着你换着穿,换着蹦迪 。两个人都高兴起来。 方雯雯站起来,拉住陈小威的双手,重心后仰着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跑去打 开箱子,拿出一本相册。她坐到陈小威旁边,说道:这是一本新的相册,里边现在 还都空着。我刚刚贴了第一张照片,这是咱俩的合影。陈小威想了想,记起在兰州 的时候两个人好像合过影,便说:是在兰州照的吗?方雯雯说:你根本想不到,这 是咱俩以后的结婚照。 陈小威一下子愣了,说道:以后的结婚照,提前就做好了?方雯雯笑了,说道 :你看一看,一——二——三!她喊着一下子把相册打开。在第一页上,有一张很 大的照片,却是让陈小威完全意外的一张照片。 确是他和方雯雯的合影,使用的是陈小威最近的照片,而方雯雯的那一张则是 十年前用来做挂历封面的那张照片。陈小威愣了,说:这是怎么搞到一起的?方雯 雯笑了,她说:我搞的呀! 照片上,两个人并着肩紧贴在一起,挺自然,挺和谐。方雯雯把头抵在陈小威 的肩上:我把你的照片和我的那张照片都剪下来,拚在一起,然后又翻拍了一下, 就成了这样的照片了。放得挺大的吧?多棒啊!陈小威说道:你怎么就想起做这样 一张照片呢?咱俩不是可以随时合影吗? 方雯雯仰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你不是喜欢这张照片吗?陈小威说:你的哪 张照片我都喜欢,你现在的照片我也喜欢。方雯雯又伸手摸了一下他的下巴,说道 :傻瓜,这样你不就提前和我在一起了吗? 陈小威把她的身体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无言地看着她。方雯雯也定定地看着 他,说道:咱们那时候就在一起不好吗?她的声音中带出一点委屈,说完就垂下了 眼。 陈小威一下子被方雯雯这种小女孩似的真情实意所打动,他这个狼一样冷酷的 人最受不了这种小孩过家家的节目。天下大概没有任何故事能够编出这种真情实意 的细节来。方雯雯看到了陈小威眼睛中的潮湿,她眨着眼笑了,摸了一下他的脸说 :你还挺矫情的。接着,就垂下眼把头抵在陈小威的胸前。陈小威拿自己的下巴轻 轻蹭着她的头发,觉得无比地亲切。 过了一会儿,方雯雯又抬起脸看着他说:你喜欢这张照片吗?陈小威说:当然 喜欢。方雯雯说:就算咱俩从那时候就开始好了,行吗?她的目光凝视着陈小威, 等待着一个明确的回答。陈小威点点头,说:一定是这样的! 方雯雯又凝视了陈小威好一会儿,她在陈小威的眼睛里看到了明确无误的结果 之后,慢慢贴在他的胸前。当陈小威搂住她时,方雯雯也紧紧搂住他,她的两只手 痉挛着,越抱越紧。她闭上眼和陈小威对吻,泪水从她的眼睛里一点点流了出来。 陈小威吻掉她的眼泪,继续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我们一直就认识,我们一 直就在一起,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又是一个长久的吻。方雯雯躺在陈小威的怀里,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过了一 会儿,她坐起来,目光又落到那些散乱的糟蹋她的报纸上。陈小威把那些报纸顺手 抽过来,一下一下撕碎了,扔在沙发旁的纸篓里。 方雯雯打开相册,指着照片上的自己说道:你亲我一下好吗?陈小威轻轻亲了 一下照片上的方雯雯,方雯雯也亲了一下照片上的陈小威。然后,她合上相册,再 次倚到陈小威的怀里,说道:不过,我还是有些怕。陈小威问:怕什么?我不会让 你紧张的。方雯雯说:不是怕你。陈小威问:那怕什么?方雯雯说:我也不知道。 陈小威说:不怕,有我和你在一起。 五 市里的一位副市长表示友好,来摄制组现场看望大家。这位副市长是个身材挺 拔、形象儒雅的人,他和导演有过一面之交,对方雯雯也有好感,他倒并不在乎那 些小报的传闻。陈小威决定在大连多陪方雯雯呆两天,等方雯雯的情绪完全稳定之 后,他再回北京。副市长居然认出了陈小威,他们在北京人大会堂见过面,就是大 光明集团公司赞助一千万搞的生态环卫文化工程的活动,这位副市长正好到北京办 事,北京市的主人们也把他邀去参加了会议。他和陈小威彼此交换过名片。在自己 的辖地见到陈小威,副市长当即邀请他与摄制组晚上一同观看大连市的一个文艺演 出。 方雯雯原本不想去看演出,她这段时间总是对新闻记者们很敏感。摄制组的导 演及制片主任马明都鼓动方雯雯一起去,他们说:那几个从北京来搞你新闻的记者 已经回去了。大连的记者对你都比较友好。你没看到连副市长对你都很友好,没有 任何偏见。去吧,你也散散心,不要总闷在家里。再说今天陈总也得去,副市长专 门邀请了他。晚上,方雯雯、陈小威便与摄制组的人一起出席了文艺演出。 这是一个话剧,副市长陪着陈小威及摄制组的主要成员导演、制片主任、方雯 雯在第二排就座。陈小威右边是副市长,左边是摄制组的导演。那是一个面目清白 、理着寸头的中年人,叫岳飞白。在他的左边,坐着制片主任马明。方雯雯坐在马 明的左边。演出中间休息的时候,大连市电视台的记者拿着摄像机采访副市长。副 市长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同时,他还专门介绍了坐在自己旁边的陈小威以及电视连 续剧剧组的成员。他很高兴地评述了今天晚上的节目,觉得上半场很成功。正在这 时,陈小威看到前边有一点异常的骚动。接着,就看见又有三四个记者从第一排那 儿奔过来,直冲方雯雯而去。 领头的一个,陈小威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很长的脸,很大的下腭,一脸凶狠的 肌肉纹理,一双四白眼,眼黑周围的眼白咄咄逼人。正是这位记者,一年多前曾经 在北京方雯雯的住处进行过极为恶意的纠缠,后来又做了满篇谎言的报道,诋毁方 雯雯。现在,他后面跟着的记者扛着摄像机,他本人则将采访话筒一下戳到方雯雯 面前。 方雯雯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制片主任马明半伸出手,似乎想做出抵挡,但是 ,四白眼记者蛮横地一伸手,将马明的手拨开,接着,他开始向方雯雯发问:方小 姐,据说您在电视连续剧中扮演了一个有个性的纯情女子,但这个女子和剧本中的 男主人公、也是一位身居要职的官员有感情纠葛,请问,你在表演这个角色的时候 ,有没有类似的生活体验? 这是一个极为恶意的提问。他把录音话筒逼到方雯雯面前,后边摄像机的红灯 一闪一闪地进行着拍摄。方雯雯的脸上微微抽搐着,她竭力平静住自己,回答道: 对不起,无可奉告。 那位四白眼朝全场戏剧性地一挥手:我希望这一次你不要当着大连市人民群众 的面拒绝新闻记者的采访,你至少应该做到光明磊落。方雯雯脸上漾起一片气怒的 红晕,她竭力克制住自己的紧张和愤怒,说道:我没什么不光明磊落的! 那位四白眼大概是有意要制造一个哗动舆论的新闻,他用一种让前几排观众都 为之注意的声音说道:那么,我想提第二个问题,你对这段时间报纸上有关你的消 息、文章有何看法?希望你不回避这里最尖锐的事实。在透明的新闻面前,请不要 躲闪。 方雯雯感到了极大的屈辱,她脸上红一块白一块。陈小威很想冲上去,阻挡这 个恶意的采访,但是,眼前大连市的记者还在进行着对副市长和他的共同采访。面 对这样一个堂而皇之的场面,自己显然不便于冲上去。 照顾公开形象与照顾亲爱者之间的矛盾冲突,在这时无比尖锐。这种矛盾冲突 在生理上也强烈地表现出来,整个腿脚有着一股要拔步过去的冲动,同时又有一种 强硬力量压制着这冲动。 那边制片主任马明似乎没有足够的气势阻挡这个气焰逼人的采访,方雯雯注意 到了周围人的骚动和围观,便匆匆站起来往外走。马明也跟着护送着她往外走。这 边四白眼伸着话筒,带着后边的摄像师也隔着一排座位跟过去。这种穷追不舍的行 为引起了礼堂前几排观众的骚动,人们纷纷站起来观看。 方雯雯已经挤出了横向的座位,在过道那边转身之前,朝这边求救地看了一眼 ,寻找着陈小威。陈小威与她的目光相遇了。 这边的副市长也站起来了,他扶住陈小威的肩膀说:怎么回事?哪来的记者? 是不是又要给方雯雯找麻烦?在这一瞬间,陈小威没有能够响应方雯雯目光的呼唤 。他克制住全身心的强烈激动,装作非常平静地、从容地站在那里,对副市长说了 一句:现在的记者们还不就是愿意做这些名人新闻? 方雯雯在马明等人的护送下匆匆沿着座位间的甬道往礼堂后面走。四白眼手持 着话筒,率领着几个记者跑着追过去。两边的观众全部站立起来,形成一片骚动。 陈小威不再犹豫了,他从座位间横着挤出去,奋力推开涌动的人群,沿着甬道追了 过去。一边追,一边为自己刚才十秒钟的迟疑感到后悔。 方雯雯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逃着跑出了大门,四白眼带着四五个人追了出来 ,同时用摄像机、照相机拍摄着方雯雯仓皇奔跑的各种形象。当陈小威追过来时, 看到马明已护送着方雯雯上了一辆汽车,汽车开动了,急速地绕过礼堂门口一排排 停放的汽车。四白眼带着四五个人也跳上一辆车,疯狂地发动马达,横冲直撞地追 上去,溅起的雪花像快艇击起的雪浪。陈小威心急如焚,立刻打开自己的车门,发 动车追了过去。 这是一场疯狂的追逐。方雯雯坐的是一辆红车,在前边左突右冲地跑。四白眼 他们坐的是一辆黑车,也左突右冲地追赶。陈小威开的是一辆白车,更加疯狂地往 前赶。他一定要超过前面这辆黑车,一定要把它挡住!他心中完全明白这种疯狂的 追逐有可能产生什么样的危险。特别是在这大雪覆盖的临海城市,道路起伏不平, 左曲右弯,雪后路滑,一旦车辆失去控制,后果不堪设想!他痛恨自己刚才十秒钟 的迟疑。那是男人可鄙的自私与怯懦! 陈小威紧紧盯着前面的黑车猛追,黑车显然是紧紧盯着前面的红车猛追。有几 次,已经只看见黑车而看不见红车了,陈小威心中感到一丝宽慰。但是,几个急转 弯,换了街道,就又看见那辆红车在前边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逃窜着。他加大油 门更加疯狂地向前追赶,多少次翻车的危险惊心动魄地掠过,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 头,就是尽快超过去,把黑车挡住。 此刻,陈小威心中充满着不祥的预感,街道疯狂地扭曲着,两边的房屋左摇右 晃。到了一段海滨路上,道路较为直缓,看见红车、黑车都更放开车速跑起来,他 也紧追不放。就在陈小威的车越追越近的时候,黑车也把红车越追越近了。这真是 一个要扑食另一个的疯狂追逐。 陈小威使劲按响喇叭,示意红车停下来,他想用喇叭告诉方雯雯,用不着再跑 ,那样太危险,用不着害怕四白眼的追逐。然而,在一个急拐弯处,狂奔着的红车 终于失去控制,撞在了一个土堆上。 黑车着了魔一般地急刹车,在雪地中旋转着,滑行着,歪斜地停在红车旁。陈 小威也急刹住车,车抖动着,颠簸着,滑动着,横着停了下来。他拉开车门,朝红 车跑去。红车的车头已经撞得像个开膛的螃蟹,烂成一团。方雯雯坐在右前方座位 上,正好是撞击最厉害的部位。她瘫在车中,昏迷不醒。陈小威用力踹开已经弯曲 变形的车门,将方雯雯从车中拖出来。他小心地抱住她,同时大声呼唤着她。司机 从另一侧满脸带血地挣扎出来,马明呻吟着从车的后排座位爬出来。陈小威抱着方 雯雯往自己车里跑。 迎面遮挡他的是那个四白眼的记者,他领着摄像师还在拍摄,摄像机的镜头直 指着他抱着的方雯雯。四白眼本人则举着照相机接连闪着灯拍着照。陈小威怒不可 遏,一脚踢飞了他的相机,大吼一声:你们还有一点人性没有?他一边抱着方雯雯 一边伸手指着四白眼这些人,对那边蹒蹒跚跚走来的马明等人喊道:他们是肇事者 ,不要让他们跑了!呼叫警察! 他把方雯雯抱上车,平躺在后座上,开着车去了医院。 医院立即实施了抢救,然而,由于伤势太重,方雯雯始终没有脱离危险。输血 输氧,一切手段都用了,她却一直昏迷不醒。她躺在病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枕 着白色的枕头。快到天亮时,她慢慢睁开了一线眼睛,像是一个睡眼朦胧的小孩慢 慢辨认着眼前坐着的陈小威。 过了一会儿,她露出了一丝微笑,好像终于实现了什么理想一样。陈小威把她 苍白无力的手握在手中,爱抚地轻轻捏着。她此时的目光很安详,像是分娩后的产 妇一样,有那么点慈祥地看着陈小威。刚刚升起的太阳把阳光平着照进来,给她的 面貌和微笑带来分娩般的安谧与宁静。 她终于活动着嘴唇说出了微弱的声音,那口气是很平静的:我可能不能和你在 一起了。陈小威说:会在一起的。方雯雯依然慢慢地说:我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的 。陈小威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方雯雯说:我太累了,没有那么大力量了。陈小威说:你休息休息就不累了。 方雯雯慢慢摇了摇头,她有点难过地想起什么,目光恍惚了许久,然后说:你 为什么不早几年来找我?陈小威说:我愚昧,我早该去找你,早就应该保护你。我 对不起你。现在更对不起你。 昨晚十秒钟的迟疑造成的罪过,他将终身难以自我原谅! 方雯雯轻轻握了握陈小威的手,说道:我虽然伤痕累累,可我一点不比别人坏 。陈小威说:你是一个好女孩。方雯雯说:你真的认为我好吗?陈小威点点头,说 :你最好。 方雯雯似乎得了一点安慰,现出一点微笑。她的目光恍惚,好像在想着挺远的 事情。她说:你还记得我曾经让你陪着我去植物园卧佛寺捐过一次款吗?陈小威说 :记得。那时他们刚刚认识,一起在香山开会。方雯雯说:你当时问我为什么捐款 ,我没有告诉你。我长这么大只做过一件心里不安的事。上小学的时候,我看到一 个男同学偷别人的馒头吃,我就报告了老师。后来,好像是学校不要他了,他的爸 爸妈妈也打了他,他再也没有上学。可是我后来才知道,他们家穷,他每天都挨饿 ,他饿得顶不住了才偷别人的馒头吃。我很后悔当时做的事,我为什么不能拿几个 馒头给他吃呢?后来,听说他很惨…… 方雯雯闭上眼,停了好一会儿。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泪水流了出来。她说:人 是很脆弱的,不能随随便便去伤害人。那位同学后来听说在一个小船上做摆渡。有 一天,刮大风下大雨,他为了渡人去叫医生,结果船翻了,他死了。我想,要是他 那时候没有停学,后来也可能就不会去摆渡,也可能会活得好好的,或者当工程师 ,或者做生意,也许还会有一个好的家庭。可是他死了。我希望他下一世能够好好 的。 方雯雯说着,声音很平静,很遥远,眼泪流得很安静,很缓慢,像是石缝里渗 出的一滴滴水珠,描述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方雯雯又说:我活得太努力,太紧张,太累。为了当一个好孩子,为了让爸爸 妈妈高兴,我一个奖章又一个奖章去争取。说到这里,她眯缝着眼,摇了摇头。 她又看着陈小威说:那张照片,就是咱俩合影的那张照片,你把它放好,我会 在照片里永远陪着你。你是一个好人,你现在不让我紧张了。还有,我的好多照片 都在北京放着呢,都给了你吧。有的爸爸妈妈想要,也可以给他们。要是有一天你 结婚了,你的妻子觉得这些照片妨碍她,你就把它们烧了。 陈小威俯下身,用手轻轻摸着她的眼皮,又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擦掉她脸上的 泪水,然后轻轻在她额上、脸上吻了一吻,说道:别说得这么悲伤,你一定能够活 下来的。我还要穿着那件红围兜给你跳迪呢。方雯雯目光朦胧地摇了摇头,她的呼 吸有点急促起来。 陈小威求救地看着旁边的医生和护士,医生和护士又忙乱了好一阵,方雯雯的 呼吸又慢慢平静下来。她吃力地要掀开自己的被子,陈小威轻轻把她的被子往下拉 了拉,弄得松一些。 方雯雯好像又缓过气来,她用一种疲倦的、温和的笑意看着陈小威,说道:你 戴着红围兜,真是个好男孩。她又露出产妇分娩后那种慈爱的微笑。 她突然想起什么,轻声问:你一直说要送我一样礼物,是什么?陈小威想起来 了,马上说:是的,那个礼物我已经保存了二十多年了,但那实际上是你留给我的 东西。 方雯雯大概是有些疲倦了,闭了一会儿眼,睁开说:怎么会和我有关?是什么 东西?陈小威说: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去拿。我这次来大连时特意带来了,现在就 在车上。方雯雯闭了一下眼,好像很困倦似地说道:那你快一点,要不我就要睡着 了。 陈小威立刻跑下楼去,到医院的停车场上,从汽车后备箱里拿出自己的皮箱, 然后跑上来。他看见方雯雯在床上静静地闭着眼,赶紧把皮箱打开,拿出了那个保 存了二十年的布包。布包一层一层打开,终于露出了那条染着血的白手绢和染着血 的黄色坎肩的碎片。那暗褐色的血迹是他的,手绢和坎肩是方雯雯的。二十年前, 这个女孩子的包扎,使他这个男人第一次领受了来自女性世界的温暖。 他把它打开了,双手拿着凑到方雯雯面前,轻轻叫道:雯雯,你看。方雯雯没 有睁开眼睛,她似乎还在深沉的睡眠之中。他继续叫着:雯雯,雯雯!雯雯眼皮微 微蠕动着。 他又连着叫了好几声。方雯雯睁开了眼睛,这一次目光显得很朦胧了,她用一 种辨认的眼神面对着早晨的阳光照亮的一切。 陈小威说:雯雯,你看,这就是二十年前你留下的东西。你还记得那个故事吗 ?那一天,一个拾垃圾的小男孩被打伤了,他的肩膀流着血,是你用手绢、还把你 的衣服撕碎了,给他包扎上了。后来,这个小男孩长大了,他一直把你包扎用的手 绢和衣服保留到现在。他一直记得你,一直把你的照片挂在自己的房间里。他所以 能够活成今天这个样子,他所以能够成为一个像样一点的男人,都和二十年前的那 个故事有关。雯雯,你认出这个手绢和这件撕成几瓣的坎肩了吗? 陈小威没有听到方雯雯的回答,他看着方雯雯。 方雯雯的目光是懵懂的,她显然已经听不懂陈小威讲的故事了。她对陈小威举 着的手绢和坎肩也没有任何识别能力,她不明白这些东西的含义。在这个世界中, 她能够依稀辨认的,似乎只有眼前这个陈小威的形象了。 她还在用一个产妇分娩之后的慈祥而又疲倦的微笑的目光朦朦胧胧地看着陈小 威。陈小威在她眼中的形象一定像在雾中、水中一样,是一幅依稀可见的图画。此 时,陈小威一直强忍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涌出了眼眶,他俯身贴近方雯雯说道: 雯雯,你再看一看我这保留了二十年的东西。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我们会永远 在一起的。 方雯雯的表情只表明她知道陈小威在对她讲述着什么,然而,她已经不能理解 和识辨其意义了。 最后,她的手有了一点动作。陈小威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知道她在竭力把自己 的手举起来,他轻轻地托着她的手,帮她一把劲。方雯雯慢慢将手举了起来,依然 是用那种产妇分娩后的慈祥的、疲倦的、微笑的目光看着陈小威,用手慢慢摸了摸 他的脸。微笑一点点凝固下来,一点点消褪了。眼睛慢慢闭上了。手失去了生命, 停在了陈小威的手中。 就这样,一个女人在男人身边永远结束了自己一生的故事。 尾声 几年的时间过去了。 陈小威的生意已经做得很大了。大光明集团公司成为中国名列前茅的公司之一 ,这期间虽然也几经重大危机,但都化险为夷。陈小威依然做着公司的总裁,还对 文化教育、社会公益事业予以慷慨的捐助。他已经获得了一系列冠冕堂皇的头衔, 这些头衔倘若印在名片上,大概十张名片也印不下。总之,他已被更多地誉为社会 活动家,教育实业家,儒商,等等。“著名”二字也经常冠在他的名字前面。 华英还担任着副总裁,还在兢兢业业地帮助他管理大光明集团公司这个王国。 毛爽与时钟已然结了婚,侨居欧洲了。 那位去美国留学与他分别多年的李灵芝,已定居在美国,并与一个美籍华人结 了婚。陈小威去美国访问时,曾与李灵芝约会。李灵芝在美国的阳光下很灿烂地笑 着,生活得很快乐。她陪着陈小威游览了一天,请他吃快餐,喝冷饮,对以往的一 切都怀着善良美好的记忆。 忠心耿耿的小芬很快被陈小威送去上了大学,现在已经毕业,好像正在考虑下 一步的去向。 妹妹已经从南方接到了北京,那两个照料她的老人在同一个夏天去世。妹妹的 精神早已正常,没有什么比平平安安的日常生活及家庭温馨更能治愈一个人的精神 创伤。妹妹现在接替了最早属于小芬的位置,照料着那三层楼的小招待所,照管陈 小威下班以后的大部分空间。妹妹的思想和行为都像普通人一样,只是显得沉默寡 言,笑起来还是满开心的。 陈小威至今没有结婚,这在当代生活中原本没有什么太异常的。没有人知道他 在这方面的打算。他在北京的西郊为方雯雯买下一块墓地,将方雯雯安葬在了那里 。 方雯雯的父母还都健在,每当方雯雯的忌日,陈小威就会把方雯雯的父母接到 北京。他自己则会隔一段时间就到墓地上看一看,嘱托墓地的管理人员种好草,培 育好树。方雯雯与那个美国男演员合作的电影后来也上映了,据说还比较成功。方 雯雯本人已无缘看到。陈小威也没有去看,他不愿意看。 在北京街头,他曾经见到那位副部长老态龙钟地拄着拐棍在寒风萧瑟的路边踽 踽独行。陈小威当时停住车,放下车窗,盯了他一会儿。那位副部长像一个行将入 土的老头,目光呆滞地一步一步走过。 离开了喧嚣的社会生活,陈小威又进入与以前相同又不相同的飘浮状态之中, 他经常陷入冥思遐想。这种状态与多少年前在乡镇黑暗的库房中的状态有相似之处 ,不过一定是螺旋式上升,否定之否定,是更高意义上的重复了。他重新开始写书 ,只不过现在的写作不再遭到冷落,很多专家、出版社和编辑部为他捧场,他又有 了思想家的称号。 他原来的大脑谋略间从“0室”到“七室”还都存在,只是远没有原本那种严 肃的意义了。他不过把它们当做自己分类藏书的图书室。他已经不需要像过去那样 兴师动众地塑造自己的灵魂了,面对外部世界,他已经熟能生巧了,顺其自然了, 真正无为无不为了。 方雯雯那套一厅一室的住房,他一直保持着原状,屋里的所有物件,都维持方 雯雯在世时候的格局。门厅里还是那幅有图案的地毯,还站着那个棕色的玩具大狗 熊。靠墙坐着的那个玩具猴子还在腿上和身边照料着很多玩具动物。墙上还挂着傣 族姑娘溪边洗浴的壁毯画,森林中小屋的壁毯画,鼠爸爸扛着大包小包兴冲冲地看 望猫女儿的壁毯画。在鼠爸爸这幅壁毯画面前,他总会滞留更长的时间。 他把方雯雯所有的遗物,她的衣服,她的相册,都按照方雯雯生前的规矩整整 齐齐放好。他经常在孤独的时候来这房中呆上一晚,那时,他会把方雯雯从小到大 的照片都拿出来翻看一遍,会特别长久地观看方雯雯七八岁时穿着那身雪白连衣裙 的照片,他会用手抚摸着那张照片。他还会特别长久地观看方雯雯合成的那张“结 婚照”:年轻的陈小威和十六七岁的方雯雯并肩站在一起,方雯雯平静地微笑着, 陈小威则直直地凝视着。他会轻轻抚摸这张照片,总希望在这张照片中能够抚摸出 一种立体感来。 这张照片在这本相册的扉页,后面还是空空荡荡,记录着他与方雯雯故事的省 略号。他把那块带血的手绢和撕成几片的坎肩铺平,夹在这个相册中。不久,他又 把方雯雯那张七八岁时穿着雪白连衣裙的照片也移到这本相册中。 这样,他和方雯雯二十多年故事的主要情节,便都集中在这儿了。那个红围兜 ,他也夹在了这个相册中。他经常会打开这本相册,陷入长久的恍惚之中。 阳台上,他还为方雯雯种着长青的花草,还会隔一些日子浇一次水。在浇水时 ,他还照例体会到方雯雯浇水时那种中学生检查自己作业时的目光。 1998年8月31日北京 (柯云路网站www.keyunlu.net供稿。) (待续) ~~~~~~~~~~~~~~~~~~~~~~~~~~~~~~~~~~ 本期 责任编辑:夏 秋 主 编:淮 洲 校 对:墨 雨 副主编:张 吉 PS制作:张 吉 黄 政 系统维护:寒 冬 墨 雨 网络发行:寒 冬 子 乌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信息服务站地址: http://www.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 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 pub/fhy zernike.uwinnipeg.ca (142.132.12.231) pub/fhy ~~~~~~~~~~~~~~~~~~~~~~~~~~~~~~~~~~ 订阅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国际刊号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cunews.carleton.ca 1198-1466 联机直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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