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二零零零年五月八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特刊第二十五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TK25A)
~~~~~~~~~~~~~~~~~~~~~~~~~~~~~~~~~~
【编者按】
【枫华论坛】五月的遐想:荒谬故事过去了            同俊子
      北约轰炸中国大使馆周年祭             都 人
      大漠无兵阻,穷边有客游-评“人权高于主权”    相 阵
【小说连载】燃烧吧,愤怒与正义!(一)            树 明
※※※※※※※※※※※※※※※※※※※※※※※※※※※※※※※※※※

【编者按】 目录,北约国家对南联盟的轰炸,中国驻贝尔格莱德大使馆被炸事件
,过去一年了。许多事情还在雾里,但已有许多事实和道理今天比那时看得更清了
。不妨再思考再谈谈?新的收益一定会有。所以,读者现在看到了这一期《枫华园
》五月八日特刊。让我们回顾和展望,展望我们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新时代。

  我们还将从本期开始连载树明的中篇小说《燃烧吧,愤怒与正义!》,也许读
者们会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但请不要对号入座。

※※※※※※※※※※※※※※※※※※※※※※※※※※※※※※※※※※
【枫华论坛】 目录
         五月的遐想:荒谬故事过去了

            -同俊子-

        一、如果中国误炸了美国大使馆

  大家都已知道了,在美国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使馆事件十一个月后,即四月八
日,美国政府向中国政府通报美方的责任调查结果。美国承认“使用了不合适的目
标定位方法,而且每一级审查都未能发现其中的错误”。美国对肇事者的处罚是解
雇中央情报局一个中层官员,其余涉案的七名下层工作人员,列为两三年内不准升
职。

  对调查报告仍然坚持当初的“误炸”之说,中国表示无法接受,要求美国再次
深入调查作出满意的交代。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朱邦造表示,美方解释说由于几个人
的失误,美方整套审查程序的每个环节都在同一个问题上出现常识性的“失误”,
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对此,美国回答:将不再向中国作出进一步解释。四月十日美国国务院发言人
鲁宾说,美国给予中国的两个调查报告已经完整而清楚的交代了事件,“因此将不
再多做解释”。

  一个无奈,一个蛮横,对比一目了然。有时候你不知道倒底是谁炸了谁的大使
馆。

  说到这里咱们不妨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中国“误炸”了美国大使馆,情况会怎
么样?

  毫无疑问,傲视全球的美国人手里有数不尽的报复选择:比如根据土壤的稀土
元素分析炸一个类似苏丹的面粉厂之类的中国基地;或者向黄土高原上的阿富汗毛
驴们开火;出台经济制裁措施,让珠江三角区的小老广以及妓女们吃素面度日(附
带给HARRY·WU再颁两个自由斗士奖,鼓励他和妓女们里应外合造反);在
参众两院通过决议正式请中国荣登“流氓国家”光荣榜,售台湾神盾军舰甚至可以
考虑航空母舰;广泛教育亚洲国家要集体对抗中国威胁…。

  估计美国人单单在惦量自己的选择自由度时就会有说不出的“爽”。没有比这
更能体会自己在世界上的独一无二地位的滋味了。

  不过别忘了,美国人有建立全球新秩序的大目标。在这个新秩序中,民主和法
治是核心。所以,更合理的估计是,宽宏的美国人会趁机把司法制度移植到中国去
。他们将在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上下层层派工作组、军代表,日听汇报,
夜看进度,要求每一细节都必须交代清楚。可以指望,有表率作用的美国人将会特
有敬业精神,决不会让腐败的中国人把花招玩过去。我敢说美国人一定会这样作,
美国人已经在几年前知识产权谈判中如此要求过,基本精神是要中国的司法制度靠
边站,由美国人来军管对大街上抓来的CD贩子的全程办案过程,意思是这么做才
算和国际规则“接轨”。

  那么,在美国的无私管制下真抓到了中国政府内或军队内“误炸”的肇事者,
美国人该如何处置他们呢?要解心头恨的美国人会不会趁机尊重一次为洋人急于严
惩罪犯的“中国国情”而出一口气?说不好。没准正相反,为了更大的利益,美国
人会把这些人弄到美国去(签证自然办得飞快),住在更符合人权标准的大饭店里
,让ABC、NBC、CNN媒体采访他们的“心路历程”,让美国老百姓在每一
个不符合“常识”的解释上发挥类似于肯尼迪总统被刺的“阴谋论”的想象力。不
久,这几个本来在共产党手里已经死到临头的家伙逐渐演变成了哗众取宠的媒体、
需要敌人的共和党右派、和生活比较无聊的老百姓的宠儿。他们已开始打算写书写
自传,原先被洋人拿下的恐惧感已经被和出版商、电影商谈价格时的疲劳所代替(
他们其中个别人甚至准备在有关电影中扮演角色,打算以此走上从影不归路)。最
后,他们在美国家喻户晓的程度不仅和莫尼卡·列文斯基差不多,最让那姑娘气坏
的是这些小黄脸中国人将来的历史地位绝不会比她低。做朋友还不如做敌人。

  这也不妨是一种兑现美国梦的途径?(笑)


         二、人道新秩序:在起飞跑道上坠毁

  读报。加拿大前驻南斯拉夫大使(兼管阿尔巴尼亚和保加尼亚)毕什特(JA
MES BISSETT)说,北约轰炸南联盟的直接原因是塞尔维亚拒绝签署R
AMBOUILLET条约。“没有一个主权国家能够接受上面的条件。这个条约
直到轰炸大规模进行之后才公布于众。法国国会的国防委员会主席直到六月三号才
收到它,此时塞尔维亚已经接受了停火条件。我怀疑加拿大议会是否有人曾不嫌麻
烦要过一份来看过。毫无疑问,由美国人起草的RAMBOUILLET条约,就
是写得要塞尔维亚人拒绝的。因为北约需要这场战争。”

  为什么?这是西方“二十一世纪全球新秩序”的需要,或者说是阶级斗争的需
要。由英国首相布莱尔、美国克林顿所自称的“自由干涉主义”,或者它的批评者
称的“自由帝国主义”,是说在一定情况下,国际社会应该对主权国家进行干涉,
以恢复最低限度的人权、法治、好政府和民主。

  科索沃是这个主义的实验场。

  而今天,反对这个干涉主义的人“正在兴灾乐祸地嘲笑说,看看今天的科索沃
吧,看看你们这样做弄出的多大的乱子”。

  一年过去了,科索沃局势依然紧张,塞族居民不断遭到阿族武装分子袭击,甚
至阿族妇女自己也不敢在科索沃首府普里什蒂夜里上街,怕被阿族黑帮绑架沦为妓
女;治安情况严重恶化,国际维和部队管理一片混乱,问题看不到头…。根本问题
是国际上对如何解决科索沃的未来没有一点谱,而且炸的时候很痛快很为公,该摊
钱救济修复的时候谁都心痛自己的“国家利益”。

  据牛津大学学者卡顿(TIMONTY GARTON)报导,一位从贝尔法
斯特派到科索沃执行治安任务的北爱尔兰人苦笑着告诉他,“这里就跟家里一样”
。面对着无政府状态,卡顿的结论是,“西方打嬴了战争,我们正失去和平”。

  新十字军是有隐形飞机的十字军,不过这飞机在起飞跑道上就坠毁了。

  为什么失败?国家和民族的麻烦常常不是一个“人道”“人权”可以概括和解
决的问题。维和部队中加拿大的女军官米谢尔·马克唐纳回忆她和一群围着她的阿
族孩子的经历:他们对她做抹脖子的动作来表示会怎样对待以前的塞族邻居。“这
些是非常小的孩子”,她说,“但他们的心灵已根深蒂固了,多少世纪来都是这样
。”

  对民族武装冲突和“科索沃解放军”,“独裁者”米洛舍维奇的办法是剿匪,
“人道者”北约认为这不行,所以用贫铀弹攻击国家、平民和电视台。结果是离一
个多民族和谐共处的理想更远了。  

  另外,历史上任何一次打着文明的旗号向外的进军,现在我们已认识到,都是
说得好听罢了。在科索沃进军的“自由干涉主义”“人道主义干涉”,就是一个例
外、只是主义对了方法错了吗?

  想想看。


         三、北约的“两报一刊”和西方的红海洋

  尽管北约秘书长今年3月31称科索沃局势处于“危急关头” ,科索沃在今天
的报纸电视上,和一年前的大规模媒体战争动员相比,就象是叫人不忍心惊醒的婴
儿一样熟睡着。

  从上面加拿大前驻南斯拉夫大使毕什特的话可以了解,不但联合国绝大多数成
员国不知道战争的起因,甚至象加拿大这样的国家的民意代表做出的支持战争的决
定,也是通过报纸上的阿族人被种族灭绝的宣传做出的。

  三月十三日的加拿大杂志《麦克林》文章“一年下来”有几个数字对比:一年
前,西方官员声称塞尔维亚对阿族人的“种族清洗”杀了十万之多,而现在联合国
的死亡数字是两千二百人,并未超出一般内战的死伤规模。至于北约轰炸的“误伤
”,也有五百;北约轰炸前的难民数有二十五万,而轰炸之后有近百万,其中三十
五到四十万人现在已不愿意回去。
 
  毕什特说,联合国估计在轰炸前有近二十万难民,一个悲惨但不令人吃惊的数
字,因为这些人是因为内战而背井离乡;但当北约开始炸弹落下来时,超过八十万
的阿族人为了躲避塞尔维亚人的反击和北约的炸弹而逃亡。

  毕什特指出,根据联合国决议,南斯拉夫在九八年十一月让一千三百名欧洲安
全合作组织的观察员进入科索沃,试图监视和制止战斗。欧洲安全合作组织的官方
报告一直没有公布,要不然,我们就可以证实关于种族清洗和灭绝的指控,为军事
干涉提供依据。没有公布这个事实说明了军事干涉是没有理由的。而且,一些有信
誉的观察员公开指出在北约轰炸之前数周内,他们没有看到谋杀,驱逐,或任何可
以表明发生了有系统的迫害的迹象。其中捷克前外长(JIRI DIENSTB
IER)更是作证说,北约完全了解,轰炸会促使塞尔维亚人作为一种军事战术来
驱赶科索沃阿族人。然而今天西方的政府依然告示人们,轰炸是为了防止,而不是
引起,种族清洗。伦敦国际战略研究所的学者,巴尔干专家,DANA ALLI
N也还是这样认为,“如果北约不干涉,情况会更糟”。

  什么样叫更糟?一百万人的种族灭绝?

  我记得战争结束后,海牙国际法庭派了以一位加拿大女法官为首的小组去科索
沃调查众所周知的“大屠杀”和准备起诉米洛舍维奇。一时间,在加拿大媒体上,
这位女法官就象摇滚明星一样出镜。一把年纪的她本人也搔首弄姿,声势浩荡地出
行,有准备抱个大金娃娃回来的决心。满心欢喜的媒体随后步步跟踪她挖坟的行程
,大标题渲染她面对尸体的心潮逐浪高。

  现在我连她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不想为了写这篇文章去翻差不多一年前她爆
红的报纸查她的芳名。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要求海牙国际法庭起诉西方领袖,包括克林顿和加拿大总
理。多伦多大学法学院的门德尔教授说,“这关系很大,如果法庭不行动,则是对
它的公正形像的一击。”

  这些法学家们可真是法盲书生。

  不过,据说现在媒体也在检讨它们在科索沃战争中的表现,思考一个问题:在
“科索沃战争”中,自己是否参与了一场“新闻毒化战”?

  德国报刊现在都承认,北约轰炸南联盟之前,那个广为传播的所谓“马蹄铁计
划”(即所谓科索沃塞族清除阿族居民的计划),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编造。而这一
说法当时曾被德国国防部长用以作为解释参战的重要论据之一。参加过科索沃实地
报导的法国“玛丽亚娜”周刊的女记者勒维指出,大量调查表明,塞族力量被指控
进行的大规模屠杀是查无实据的,媒体和一些记者在传播这一新闻时“表现令人惊
讶的轻率”。去年媒体宣传的“种族灭绝",普遍宣称死亡人数达30-50万。而
如今,海牙国际法庭调查公布的数字是2215人。记者们现在说:“我们被利用
了”,“北约操纵了新闻”,“全球化背景下的媒体正变成庞大的洗脑机器”。

  媒体和北约到底谁利用谁恐怕还不是一两句话说清楚的事。一年前四月十四日
我写了“登月的技术和丛林的精神--从西方的战斗宣传说起”,我在里面高度赞
扬了比军事轰炸的成果更教人骄傲的北约国家的舆论工作。基本上是,北约的宣传
部发“两报一刊”式的口径文稿,然后满天下的报纸都是煽情式的大字报涌上来,
其一个步伐一个号令如同中国文革时的山河一片红。结果是塞族整个民族都被描绘
成从古罗马时代开始的奴隶犯罪团伙。然后北约轰炸升级…。

  你不禁想到这集体狂热还真不是那一个国家的国粹。多少知识分子的清高不过
是做了思想的奴才后的自命不凡。

  我还记得,在美国轰炸中国使馆后的反思中,国内象朱学勤许纪霖萧功秦这样
的“自由派”人士解释中国人反对北约轰炸南联盟的行为是“狂热的民族主义,借
爱国而排外,借排外而媚上,百年内频频发作,至今没有得到清理”。而此次科索
沃危机发生之际,“部份留学生放著在海外能看到的多元报导不说,却有意迎合大
陆传媒的片面报导”,其“偏激反映,与他们积滞于胸的意识形态存底还有更现实
更功利的算术联系。”

  这就是我为什么曾经说过,有问题的不是造谣的,而是信谣的。想想你为什么
信吧。

  没有独立思考,你就等着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作愚民吧。谁都知道你有一腔热血
,还有道德批判的嗜好。你喜欢一轰而上。

  即使在提倡独立、自由、批判的原则和精神的西方,给人当枪使的机遇也还是
很充裕的。这和你是知识分子、小贩、还是议员无关。

二零零零年五月六日
~~~~~~~~~~~~~~~~~~~~~~~~~~~~~~~~~~

         北约轰炸中国大使馆周年祭
     
             -都人-

  光阴似箭,弹指间,中国驻贝尔格莱德大使馆被炸、“中国间谍”(《华盛顿
邮报》主要专栏作家语)被炸死的事件已届周年。在此期间,美国政府提供的各种
“无意不幸错误”解释,连欧洲北约盟邦的媒体都表示不信。但是使馆被炸事件后
,北京在国际上的战略地位恶化,却是不争的现实。

  顺便说一下,贝尔格莱德的斯拉夫原名是□□□□□□,按“名从主人”原则
,应该译为“贝奥格拉德”。

  先看“无意不幸错误”解释。笔者曾在《枫华园》撰文指出,此事因违反国际
法而属于“战争罪行”,蓄意肇事者实在是应该递解海牙国际法院审判的战争罪犯
。中国在宣传战上从未利用此点,自是北京在国际外交上的传统弱点,此处不论。
但是基于这一考虑,处处先抢告别人“战争罪行”恶状的美国,自然抵死不会改口
。正如出于同样原因,美国决不会承认自己破天荒在波斯湾和南斯拉夫使用的“耗
竭铀弹药”,乃是核子、化学和生物三位一体、祸及子孙百代、不折不扣的“大规
模毁灭武器”和“人道罪行”。

  最近几十年来,美国类似的“误炸第三国大使馆”至少还有两起,即法国驻北
越和法国驻利比亚大使馆。凑巧的是事发之时,法国均在和美国对有关国家的严厉
政策唱反调,在西方“盟邦”内部拆美国的台。不管美国如何解释“无意不幸错误
”,法国公众普遍认为这是华盛顿有意表示对巴黎的不满。在和南斯拉夫维持外交
关系的众多国家中,同样的“无意不幸错误”,偏偏发生在坚决反对北约轰炸行动
的中国大使馆,借用韩世忠对秦桧“莫须有”一语的评论,美国“意外错误”之辩
,何以服天下?

  历史上,这种当时被坚决否认抵赖的蓄意预谋行为层出不穷。就以美国对外关
系为题,可以举出以下重要例子。

  1898年美国-西班牙战争爆发的主要导机,是美国战舰“缅因号”停泊在
西班牙殖民地古巴首府哈瓦那港口时被不明不白地炸毁,以及美国民族主义分子随
之发起的“毋忘缅因号”运动。不论当时美国政府如何坚决否认,历史学家普遍认
为西班牙方面并无任何理由炸毁“缅因号”,而给美国发动战争提供最佳藉口。

  1953年伊朗政变,主张将西方控制的石油工业收回国有的民选首相穆萨迪
博士主持的民族主义政府被推翻。当时美国和英国政府坚决否认他们与政变有任何
关系。可是最近公布的中央情报局系列文件,显示整个政变从头到尾由美国一手导
演,中情局特工甚至冒充共产党人进行骚乱活动,惟恐天下不乱。

  此后美国在拉丁美洲制造了一系列推翻民选政府的政变,包括1954年的危
地马拉政变,1964年的巴西政变和1973年的智利政变。每次美国政府都坚
决否认卷入其事,可是事后大量证据却证实美国是这些反民主政变的唯一导演和策
划者。

  所以,要确定中国使馆被炸事件确如美国政府声称,是一起“意外错误”,还
是有人在里面上下其手,蓄意制造对北京的一次“火力侦察”乃至主动进攻,至少
要几十年后才有可能水落石出。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北京不仅是“误炸”事件的牺牲品,也是其中的输家。一
年以来,北京的国际地位不断恶化,“误炸”事件或不如说北京对此的软弱反应,
是一个主要原因。从这一角度,“误炸”事件出于偶然还是蓄意,目前反而成为一
个次要议题。

  对于北约远在南国的高科技轰炸,北京显然缺乏直接的军事反应手段。但是国
际上的“冤冤相报”,时下大部份通过非直接军事对抗的政治、外交、经济手段或
者通过“代理人”进行。借用围棋术语,正是在这种国际外交“打劫”上,事到临
头,北京才发现自己的国际“劫材”非常有限。

  事发之后,美国的政治评论家不无得意地说,北京对“误炸”事件的软弱反应
,证明中国的实力,不仅算不得一个世界大国,就连“区域大国”的地位也勉强。
从这一结果,不管蓄意无意,“误炸”事件事实相当于美国对中国国际实力的一次
“火力侦察”。

  更糟糕的是,中国现有国际实力的曝光,带来直接的现实政治后果,造成北京
国际政治地位的持续恶化。诸如达赖喇嘛在国际上特别是在欧洲的活动更加频繁,
日本的二战翻案运动不断高涨,南海诸岛问题升温,美国对中亚及新疆的关注加码
,等等,不一而足。

  然而北京国际地位恶化的最明显标志,体现在台海关系和台湾新近“总统选举
”的结果。科索沃战争和“误炸”中国使馆事件对李登辉和其他台独势力的鼓动,
一目了然。从这些结果,“误炸”事件超过了“火力侦察”,而成为对北京的直接
挑战。

  邓小平的最大成就之一,是迫使美军从台湾撤出人员、装备。在理论上,美国
和台湾之间只是“民间关系”。可是在“误炸”事件之后,美国和台湾的军事关系
日益公开密切。前几日,笔者在美国居然邂逅几位年轻的台湾军人,坦率承认是来
美国某主要军事基地“求学”。如此看来,也许不出多久,戎装的美国军人又将重
现在台湾街头。

  如果认为北京对“误炸”事件的国际反应固然软弱,但是“误炸”事件之后中
国国内的“九州民气”,却大有可以慰人之处。笔者不得不指出,就是在这方面,
美国显然也看到了可趁之机。正如北约的“误炸”,炸中的“凑巧”是中国使馆,
法轮功对中南海发难,“凑巧”正和北约轰炸南斯拉夫几乎同时。一个只有初中文
化、“能力超过佛祖和基督”的自命“真人”,居然会对世界上最大的共产党政权
形成如此前所未有的威胁,不能不让美国看到了北京的另一“软腹”。

  北京曾宣布去年的三项“成就”:打击法轮功、反对美国轰炸中国驻南使馆、
打击台独。坦率地讲,这三者正是北京这一年来的最大败着。笔者不遄冒昧,将基
督教《旧约圣经·箴言》一章七节的“敬畏上帝是智慧的开端”,以及其“认识至
圣者便是聪明”的要旨,改为对北京的如下建言:

  尊重现实是智慧的开端,认识自身的缺陷便是聪明。

~~~~~~~~~~~~~~~~~~~~~~~~~~~~~~~~~~  
    
        大漠无兵阻,穷边有客游-评“人权高于主权”
              
                -相阵-

            〈一〉地缘政治的玫瑰


  科索沃战争的爆炸声停息一年了,自去年美国及其北约盟国抛开安理会和《联
合国宪章》,对毫无自卫能力的小国南联盟进行两个多月的轰炸。战后,如同历史
上所有强权参与的战争,也产生了一个新的国际地区新秩序,其代表口号是“人权
高于主权”。

  就人权方面,每年都有个大量报导、宣传的文件--美国国务院的《世界人权
报告》,今年是美国的大选年,指责中国的人权是美国政客夺得选票的手段之一,
最新一期的美国人权报告自然不会放过中国,在这期报告中心说的是中国政府利用
威胁、骚扰、判刑等方法把国内的反对派几乎消灭。

  这几年国内政治大局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也有一些具有深远影响的事情悄
然而至 。北京高级法院于三月十六日对华棣泄密罪一案,认为中级人民法院对此
案的判决事实不清,而撤消原中级法院的判决。美国政府曾多次要求释放华棣,但
都没有效果。《纽约时报》称北京高级法院的行动“这是高等法院第一次推翻下级
法院的政治敏感案件判决,史无前例”。在另外一宗宋永毅案中,则是检察院推翻
了案子。宋永毅在后来的访谈中告诉记者,北京安全局人员几乎是求他在逮捕书上
签字。

  十年前“六四”时中共大量的逮捕重判异议人士,当时的反对派不但没被消灭
,反而空前的壮大。今天中共相对较为宽容的政策和国内反对力量几乎消失两个事
实,“人权报告”一定要把十年前的政策来套今天的现实,这样以牛头来对马嘴,
并不是美国政府不懂理胡诌乱编,而是为了政治目的不得不如此炮制。

  在冷战中,美国对付前苏联的杀手锏并不是在武器系统,而是前苏联签署的《
欧洲人权公约》。在“公约”中也没有要求可以成立反对党之类的,要这样前苏联
也不可能签署。其中成为后来西方杀手锏的是一项相对中性的条款,即人民有权自
由流动,有权在本国或国际间自由流动,联合国也有类似的条约。当时西方就是以
此理直气壮地指责前苏联,不许异议分子逃到西方违返自已签署的国际条约,致使
前苏联在外交、政治、更重要的是其民心失去了支持点和凝聚力。西方以此击破终
于撼倒了前苏联的意志,不发一枪一炮而赢得了冷战的全面胜利。

  当年西方美国的态度是完全真诚的,所有前苏联异议人士,甚至一般的公民只
要想逃到西方一律欢迎,那签证比自已签名还容易,在冷战最前线的东西德,西方
不光送签证,就不要签证还觉得还不够,进而要求邻国也提供方便,协助东欧人来
西方。到了西方一律给予很好的待遇,想留下的居留权根本不成问题,要是没有签
证、护照逃出来的那更是英雄。全国上下一片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这样的真诚
还有谁能不信?这样的关爱有谁不为之动容?不光是一般民众,就连前苏联最高领
导人戈尔巴乔夫也动了心,苏联输掉了冷战并非戈氏天真,而是西方实在太真诚。
当时前苏联人并没有输的感觉,对美国对西方充满了美好的幻想。

  冷战结束了,但双赢的战争(冷战并没有真真地开枪发炮,实际是激烈的相互
抗衡)是没有的,对方的政治家反而来关爱“敌人”的利益,听起来很荒诞,不但
有免费的午餐,还有免费的早餐和晚宴,谁出钱?(冷战时的美国,平均每家的交
税是5800美元,而其中3103美元是花费在军事之上,而用在国民营养计划
和教育上的分别只有115美元和126美元。)不切实际的幻想终得破灭回落到
现实中,如今前苏联的百姓再到西方美国已非昔比,要是没有签证到了西方不再是
欢迎而是监狱。东欧人民越是热爱、跟随西方,但到头来越是失宠,反成了狗熊。
在西方人心中的地位已从当时极有利用价值的争取对象,到今天贫穷、问题多多,
没人愿多看一眼的东西。现在东欧唯一的用处就是给北约当炮灰。

  现今西方抗衡的对象转到了欧亚大陆的另一端。代表美国主流舆论的《国家利
益》季刊杂志(The National Interest)主编欧文哈理斯
(OwenHarries)在第58期“A Year of Debatin
g China”写道“目前在美国已形成的一个普遍共识便是,美国未来地位的
主要挑战将来自于中国。”只是对前苏联的那一套在中国行不通,如果西方对中国
人开放,结果将是给西方带一半华人,岂不是弄假成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
是以“人权报告”战术为妙。


        〈二〉 是利益之争,还是价值之战?

  科索沃战争的震撼让前苏联人民感到了冷战失败的痛疾,而西方炸平南联盟后
提出的美妙口号,也只有亲身经历者才最能体会其中的真正含义。这场战争被西方
称为“维护人权”的战争,南联盟被称为“恶棍”国家,所有的民运人士都对西方
镇压南联盟,表示了坚决的拥护和彻底的支持,就如“六四”后各地向中央表忠心
。虽然南联盟被杀的平民比“六四”多许多,但镇压反革命绝不因几条性命手软。
那么这个“恶棍”南联盟是什么样的国家呢?南的总统、议会都是由人民包括科索
沃地区居民选出来的,就是西方也只说其为恶棍国家,没有说过是专制的国家,民
主这点可以确定。至于自由方面,民主的国家是没有不自由的,要是人民觉得不自
由的话可以换个政府。自由的程度当然只能由这个国家的人民来决定,如某国一夫
可自由选多妻,不是说限制一夫只能一妻的国家就是不自由的。自由的形式有特异
性,标准在于一国人民的意志。南联盟除了战争非常时间禁止示威游行外,一般反
政府的游行并没有西方描述的那样镇压,从BBC的电视报导画面看,远没有西雅
图世界贸易大会,华盛顿世界银行年会期间警察那样的铁腕镇压,南联盟也是个自
由的国家。民运人士拥护西方强权对一个民主自由国家的侵害,“民主”在他们心
中是否只是一个实现他们个人私欲的工具。

  西方把科索沃战争称为“维护人权”的战争,理由是其没有直接利益。是否西
方这次又真诚善良、大公无私呢?

  众所周知,所谓“利益”包括战略和战术利益,眼前和长远利益。世界秩序是
随着战争而形成的,从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战到冷战、海湾战争,战胜国总是主
宰地区和世界的关系,科索沃战争也不例外,这场战争对美国有重要的战略利益,
她一直希望盟国能成为其称霸世界的工具。在美国领导下,不需联合国决议而对其
它主权国家使用武力,挟天子以征四方。任何敢于对抗的国家都在其枪口之下,只
要美国一声令下就让其粉身碎,所有和西方不一致的国家不论是否有理,都将直接
面对杀掠和毁灭。在前苏联解体,冷战结束的二十世纪末期,北约国家是美国最可
能首先驯化的对象。北约是美国最强大最紧密的盟国,在政治军事上条件最成熟的
潜在工具,事成后以此为例举一反三,进一步扩展到美国在世界其它地区的盟国,
千秋霸业便可告成,但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根本的转变北约。

  1949年4月通过的《北大西洋公约》明确提出北约“信守联合国宪章的目
标与原则”,“避免采用与联合国目标不符的威胁或武力”。如成员国领土遭武装
进攻时每个缔约国“。将按照联合国宪章第五十一条所承认的单独或集体自卫权利
采 取一切措施”,并“应立即通报联合国安理会,在安理会采取恢复并维持国际
和平及安全的必要措施后,此项措施即应终止。”公约第七条明确提出“安理会对
于维持国际和平及安全的基本责任”。想要霸权当皇帝,必先改写“共和”宪法。


  北约有个特点,由众多国家组成,虽然许多小国家根本没有影响力,本质只是
跟着转,不过理论上还是有否决权,不光任何一国的反对将使美国的整个计划落空
,就是把北约北约19个成员国领导人集中到一起来都不容易。在欧洲其随着欧元
投入 运营,北约欧洲成员国谋求建立独立防务的呼声日益高涨,已有多个欧洲个
国家,如法国表示出了对美国这个目标的忧虑,不情愿言听计从做美国的打手。此
一战略成败事关美国能否确保21世纪成为“美国世纪”的百年大计,此时此刻,
一个关键机会,美妙理由的重要性绝不是几条性命可相提并论的。

  科索沃问题伊始,美国对此并不在意,而是让欧洲国家自己去解决。但随着北
约成立50周年纪念庆典,北约领导人聚集调整战略日子的临近,美国的决策者认
识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成功对美国意味着抛开二战后形成的解决国际问题的联
合国体系,建立一个以唯一超级大国美国为 中心的新平台。《纽约时报》曾刊载
美国政府的一份战略文件,其中明确指出“让潜在对手确信他们不要有扮演更强大
的角色的想法,以及不要用较强硬的姿势来保护他们法定的利益”。要在这么短的
时间里,争取几十个国家的一致同意做其炮灰,其难度也是可想而知的,真正完美
的理由是不存在,唯有狗急跳墙,把事情生米煮成饭。此时美国看准时机迅速下手
,突然全面转入科问题上来。

  当时科已有一个和平协定,有几百欧洲安全和合作组织的观察员在科省监督和
平。就象世界上其它热点地区一样,爆力事件并不会马上停止,正如北约后来占领
了科省之后,也是长期爆力事件不断。美国利用当时一起不幸事件对南联盟提出了
苛刻的对方无法接受的条件,要求占领科省,南军自动退出。其实美国并不在意什
么和平,只要对方不能接受,就可以有理由开战,一旦炮火燃起就将水到渠成。南
联盟得到三个星期的时间接受美国条件,而在中东巴勒斯坦-以色列,叙利亚-以
色列以及北爱尔兰和平谈判中,都有充裕的时间,基本没有这方面的限制,美方代
表都很谨小慎微。因为美国需要这些和平,美国也有能力--具有丰富的知识和经
验去促成和平。后来发生的大家都看到了,在一 颗颗生米被煮成熟饭后,北约各
国,包括一向独立自以为是的法国,都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只好陪上身子乖
乖的作了偏房,接受了美国一揽子方案。一个新的一超独霸的世界秩序终于初见端
倪。《波士顿环球报》1999年7月5日的文章指明,“各国已被正告,如不遵
循西方的标准,就会招致干预。”美国是大嬴家,家破人亡输得最惨的是科索沃居
民,如冷战的输家一样,他们的心里反而是麻木的高兴。

  这期间不得不提一提美军轰炸中国使馆事件。蓄意轰炸已是共识,除了美国死
赖不认外,香港的《亚洲周刊》以至欧洲报章,都举出铁证,从各个方面证明美军
是有的放矢,受美国支持的各路民运分子,认定美国轰炸中国使馆没有利益,所以
是误炸。其实除了实事的证据外,动机上美国炸中国使馆和打南联盟具有一致的战
略价值,换句话说,美国打南联盟必打中国在南重大利益。前面已提到,美国的目
标不在于小小的南联盟,而在于全球的霸权(秩序),打南联盟是敲山震虎,一战
定乾坤。俄罗斯是南联盟的斯拉夫兄弟,打南震俄自不在话下,但要震另一个可能
和美国抗衡的国家--中国就没有那么方便下手了,中南两国远隔万里,也没有很
强的民族纽带,只有驻南联盟使馆是中国在南唯一的重大利益,按国际法这也是中
国的领土,炸使馆是严重违反国际法的行为。但这一击对美国建立其东亚及整个亚
洲,从而完成世界霸权至关重要,必不可少:美国可以北约的名义,等于所有的北
约国家不光支持也一同参加了这一行动,使北约名国不自觉得加入到美国对中国的
遏制中,在美国的圈套陷得更深,只能跟着美国走。还可附带测试中国当局和人民
的意志和反应,是一本万利生意。法律问题则可称失误赖掉,最多处罚几个替罪羊
以显面子。

  在科索沃战争中为“人权”投下2。1万吨炸弹,威力相当于广岛原子弹的4
倍。杀害2000没有“人权”的平民,伤了6000,200多万失去生活来源
,150万儿童无法上学,经济炸掉6000亿美元,生态环境产生长期的灾难性
的影响(美国上下对“保护环境”叫的并不亚于“保护人权”多少)。北约占领后
科索沃成了一个种族清洗的标准范例。科索沃被占后,境内的人权在北约“保护”
下,“种族灭绝”空前绝後,是战前的几百倍(按种族人口比例),大部份的吉卜
赛族、塞族被清洗。如此生灵涂碳,为“人道主义”是实在勉强了一些,但直说为
了美国的千秋霸业,逻辑上是讲得通,宣传上却说不通。(总不能打自己“人权报
告”嘴巴)


           〈三〉在西方人权不高于主权


  不容置疑的是在世界范围内也发生着一些事情,一国主权不但不维护人权而是
起了相反作用。比如著名麦卡锡行动,在美国的一场不讲证据,对异议人士的威胁
、骚扰、迫害的运动。如果这个太远,今天的美国政府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把华
裔科学家李文和关进大牢。每天戴连接手部、腰部和脚部的镣铐,整天见不到阳光
,与亲人见面,都有两名FBI人员寸步不离跟,其家人儿女也受到警方的威逼,
又有什么人权可言。是否应该武力干涉美国的主权来保护人权呢?可又曾有哪个小
国、弱国能对大国强国进行干涉呢?

  在联合国行动中美军决不接受他国人员指挥,因为美国视其为“干涉主权”,
美国是世界唯一的国家,可定夺什么是“主权、人权”。一人独霸,一党独霸就是
独裁,需要有权力制衡。那么一国独霸呢?美国是除索马里之外唯一没有加入《儿
童权利公约》的国家 ,原因是美国不能接受《公约》中有条款规定不得使用少年
儿童上战场打仗。美国政府可不天真,不像他的手下败将前苏联,“人权”是用来
愚弄对手的,而不是骗自己的。

  人权和主权是国家社会中人民所必需的两件东西,它反应人民利益的两个不同
方面,即有相互补充,也有相互矛盾。后者在发展中国家就更是如此,中国也不例
外,有关批评中国人权方面的文章资料在自由亚洲电台、美国之音、CNN、BB
C等等所有西方的传媒找到,本人不屑多费笔墨,再作赘言了。中共说现在是国内
人权最好时期,还没见人出来反驳,中共也一再说了有不足愿改进,不同之处是中
共膂b为是小不足,西方认为是大不是。

  人权和主权的矛盾就象客观物质和精神世界里的许多矛盾,将伴随着人类社会
长久存在。那些一面彻底打倒而另一面又吹捧伟大、光荣、正确、放之四海而皆准
的,都为各路精英,头脑远比常人厉害,决非胡言乱语,而是为攻击的力度。美国
曾经在秘鲁、巴基斯坦、伊朗、伊拉克……等等的国家地区、支持推翻民主政府,
践踏人权的军政府。原因也很简单,且堂堂正正,为美国的利益。不可想象一个没
有主权的中国,受制于西方先进国家之下,中国人民的人权能得到保护。只要去问
问那些在美国或西方各先进国家生活,没有选举投票权的新移民。手上没有选票就
没有政客管你,除了少数西方利用的对象外,绝大多数和移民打过交道的人都会对
人权不受尊重有亲身的体会。而把主权交给美国后的中国人民何止手上没有选票,
那时中国人将根本连手都没有。

  现在世界上第一个实现“人权高于主权”的国家是南联盟。西方民主先进国家
领导明知南联盟电视台记者正在工作(节目正在进行中),在事先毫无警告的情况
下几个炸弹下去。手起刀落,十六位记者人头落地,英国首相布莱尔事后谴责被杀
的记者自己不躲藏起来,不停止工作。世界上还没有过“法西斯主义者”,“恐怖
主义者”或“国际流氓恶棍”象布莱尔,不但杀人不眨眼,而且自以为是地在电视
上向全世界炫耀。他们也是有许多特别“先进”可骄傲的,一次杀十六位记者(还
不算杀害的中国记者),其成就前无古人,后也看不到来者,但西方的特别决非于
此。其先进、艺术之处也不在于事先使谁也想不到(包括被杀的各国记者),西方
曲不离口的“民主、自由、人权”,仁义道德的剧本里竟只是以血写着“吃人”两
个字。其让人瞪目结舌之处在于杀人之后!之后的宣传能把血迹从人们的脑子里立
刻除尽。看网上许多华人,丝毫未因杀害中国(使馆内)新闻记者,而减少对西方
俯首贴耳,妄自菲薄,凡是西方说好的:法轮功,西方喜欢的就拥护;分裂中国,
台湾独立,西方利益坚决支持;要分崩离析,保持民族一盘散沙,则天天写日日讲
《丑陋的大陆人》(现在至少是网络上,流行的已不是反共,台独、疆独、蒙独、
民运精英们一致声讨的是“万恶的中华民族”。创造自打土豪、斗地主;批判阶级
敌人、镇压反革命以来的革命新高潮),直到“国人对这个民族的前途感到伤心惨
目的绝望”,使中华大地“大漠无兵阻,穷边有客游”成为现实。

  美国在对南联盟的杀戮中使用了贫铀弹这国际法禁止的武器,数量有3000
 Unfixed Problem here─5000枚之多,使南联盟广泛地区受到核放射性物污染
,土壤中的核放射性值为正常允许的几千倍。北约对南化工企业进行了轰炸,造成
大量有毒物质扩散到自然环境中,将长期危害当地居民的生命安全。对西方民主先
进国家而言,只要为其利益,杀什么人,杀多少怎么杀都根本不是问题。


            〈四〉  内争主权外抗强权

  人权保护的好坏是直接关系到一个国家的民族凝聚力和向心力-这国家强盛的
关键要素,而凝聚力和向心力又是保卫主权的动力源泉,两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最近(4月10日)《人民日报》发表评论员文章“坚持用马列主义、毛泽东
思想和邓小平理论占领思想理论阵地”。“ 要旗帜鲜明地反对‘西化’,‘自由
化’。”(《光明日报》社论),实在毫无道理,令人感到窒息和愤怒。十年前的
4.21社论导燃了六四,今年推出个4.10?“发展是硬道理”对这些党棍是
狗屁不通,只要一党独霸蛮不讲理,实为国之奸贼民之败类。党棍们危若累卵,多
行不义必自毙,但主权是中国的主权,是国家的长久利益。中共党棍们不在乎的,
并非是对中国人民不重要,中国人民也可不在乎。华夏神州不是中共党棍的,而是
我们所有海内外华人的。

  人权和主权的矛盾是一种完美的矛盾,就如法律和感情的关系,绝大多数情况
下它们是一致的。法律保护道德感情,而道德又是法律的产生的基础,有时他们也
会有矛盾。就拿公认的法律大国美国来说,前几年很有名的O.J.辛普森案,大
多数美国人认为辛普森在杀害其前妻一案中是有罪的,而且民事法庭也判定他有罪
,但刑事法庭却判的是无罪,从而不受任何刑事追究。这实在是很荒谬的事情,但
因此推翻法制的话,也许某时某刻可以找到个圣贤、英明的伟人来领导,此时此人
既能秉承法律的公正,又能顾及大多数民众的感情,这当然是最理想的解决方法。
不过却是行不通的,从长远来说,不能保证一个伟人将永远是伟人,在某个特定的
时刻也许会人制优于法制,但历史早已证明,人制的结果只能是灾难。所以当人权
和主权有了矛盾,并不是可急功近利地来场革命,杀鸡取蛋、饮鸠止渴。把其中一
个彻底除掉,剩下另一个当然不会再有矛盾,但这种狂热的偏颇只能适得其反,简
单痛快只能是一时,长久的痛苦就在前面。

  人权和主权是世界上所有国家和人民认同的(美国更特别强调主权,她要消除
的主权并不是美国自己的主权,而是其对手的主权,以便于其爆力打击),为民争
之则受人民拥护,反之将被人民唾弃。只要国家利益一天没有消失就一天不能实现
“人权高于主权”。陶渊明的桃花源,柏拉图的理想国,摩尔的乌托邦,马克思的
共产主义,都是理想社会,但却又仅是理想的社会,现实社会要远为复杂。

  经常指责中国人权的澳大利亚外长唐纳,最近却不满联合国消除种族歧视委员
会就澳土著人权利问题发表的批评,认为这一做法具有政治倾向。他说:“联合国
消除种族歧视委员会在审查澳大利亚就有关问题提交的报告时,存在政治倾向,对
澳在土著人问题上取得的重大进步视而不见。”其“人权政治”之玄机昭然若揭 
。或许这只是西方政府的行为,政府搞些政治手腕也是自然可以理解的(中国除外
),因为要成为政府官员的都得会玩政治手腕。

  相对来说西方的非政府组织常更能扮演“地位超然,批评政事,揭露时弊,维
护正义,捍卫人权”的角色。国人耳熟能详的总部设于美国纽约的新闻自由关注组
织“保护记者协会”,(感谢《美国之音》、《自由亚洲电台》、《BBC》的不
懈努力)今年发表的“新闻界十大公敌”排行榜,中国首脑江泽民是连续第四年上
“新闻公敌”榜。但最“长任”的是连续六年上榜的古巴总统卡斯特罗,其余还有
不同西方价值观的马来西亚首相马哈蒂尔,伊朗的哈梅内伊,南斯拉夫的米洛舍维
奇。但名单上排头位的是非洲国家塞拉利昂的前叛军领袖桑科,理由是他的手下仅
仅一周,七天内就杀了八名记者。然而一刀就杀了十六名记者的美国总统却名落孙
山,只能望榜兴叹。诸不知身为美国总统是无权上这种榜的,此乃“自由、人权”
的丹书铁律。

xizh2@yahoo.com
※※※※※※※※※※※※※※※※※※※※※※※※※※※※※※※※※※

  一九九九年五月八日,美国蓄意制造了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的恶性事件
。我们义愤填膺,决定借五月十五日亚利桑那大学毕业典礼之机,举行一场抗议集
会。正巧那日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莱特也来参加毕业典礼并发表演说。奥尔布莱特就
是在我们的怒吼中,被保镖拥进了会场。

            燃烧吧,愤怒与正义!
             (第一部份)

              -树明-


                一

  百丽卡·巴卢斯基前胸伏伏,两腿快速交替着向魏洪斌跑过来。“美国政府真
太愚蠢,炸了中国大使馆。我找不出克林顿这样做的任何理由。多么可怕的悲剧。
”

  魏洪斌握紧拳头,差点向她挥去。“你说美国政府是愚蠢、没有理由、悲剧!
我的大使馆炸了,我的同胞死了。你说是美国的愚蠢、没有理由、悲剧!”说完猛
转身,推开学生活动中心大门,快速步下阶梯,大步冲进晚霞里。

  百丽卡又伏下前胸,快速交替着两腿,追上魏洪斌。“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
思。我道歉。你知道,美国有许多右派集团,看谁都是敌人。有时,电脑也可能出
毛病,千年虫也可能没捉净。”

  夕阳被城市周围的山遮住了。高耸入云的棕榈树轻拂着天边丝丝深黄淡粉。草
坪上坐着三三两两的男女,有的捧着书本,有的腹朝天平卧。几只狗被人牵着,在
散步。

  一般星期六,他都是回住处烧晚饭,吃了再来学校。下星期二是最后一门考试
,他就有了免烧饭的借口,来咖啡厅买了一份三明治,胡弄一顿。正巧遇上百丽卡
·巴卢斯基。他读博士兼做助教,她是他助教班的三年级女大学生。正值考试期,
女大学生怎样献小殷勤就甭说了。正边吃边说话,他突然被对面墙上的CNN电视
新闻震住了:一幢高高飘扬着五星红旗的残破大楼。

  一缕蓝色火苗儿从眉间忽拉一下子腾起,瞬间燃遍了整个天灵盖儿底下。心脏
把全身的血全压向大脑,所有的血都舔出了黑红黑红的烈焰。他眼红了,腮帮肌肉
痉挛,十指握成了拳。

  咖啡厅人很多,一下子全静了。美国总统道歉。国防部长解释。北约发言人辩
解。咖啡厅里一片“Stupid(蠢蛋)”的骂声,一齐向他投来同情。仅仅是
“愚蠢”、“蠢蛋”吗?他呼地站起来,脸的铁青呼啸出他的质问,挺直一米八十
三的大个子,大步走出咖啡厅。百丽卡扔下大半包炸土豆条,忙跟了出来。

  她眼角斜一下魏洪斌,见他不说话,“我理解你的感觉。如果中国轰炸机把美
国驻日本大使馆炸了,中国总统怎样承认中国犯了错误,我也不能消气。我也觉得
,这个错误犯得太离奇了。Mr.Bean(斌先生),你要去哪里?”

  Mr.Bean(斌先生),是当代英国最著名的幽默演员。美国人不用看戏
,只要一提起“斌先生”,就忍不住要笑。百丽卡本想冲淡一下魏洪斌的愤怒情绪
,谁知换来老师的狠狠一个圆瞪眼,只好怀着些许遗憾瞅着他横穿草坪,扔下她,
奔科学图书馆去了。

  中文杂志阅览室在科学图书馆大楼一楼右手里边。魏洪斌捡了一个背靠书架的
座位,卸下双肩上的书包,取出书和笔记本,可他一眼也看不进去。满眼满脑子都
是那面鲜艳的五星红旗。……被炸毁的大楼。……三张英灵已逝的面孔。上个星期
三辅导学生时,他还大讲中美关系的良性互动发展。刚几天,把大使馆给你炸了!
他使劲捏着圆珠笔,仿佛就是一枚东风IV型,雷鸣般一吼,腾空而起。

  人生三十载,他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虚弱。他体内流窜着
一股一股的冲动,想打,想斗,可是,他面对不是单崩的街头小无赖,而是一个国
家,地盘和中国一样大,武装到了牙齿,满世界耀武扬威,想炸哪儿就炸哪儿,巴
勒斯坦,利比亚,海地,巴拿马,伊拉克,阿富汗,苏丹,今天是南斯拉夫,明天
又是另一个国家。这是一个警察数量居全世界之首的国家,你稍有动作,警察乌黑
的枪口就顶到你脑门上了。你一个魏洪斌,孤伶伶的一个中国人,连一个美国警察
都对付不了。前不久,纽约一个黑人从车上下来,一个小小的动作,被警察怀疑掏
枪,四秒钟内被击四十二枪,连“死”字还没意识到就死了。想着这些他好委屈,
酸酸的流质汩汩由胸口升起,涌进鼻腔和眼角。

  淡棕色的资料员小伙子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呲出一口白牙,“你没事吧?”

  他揉揉鼻粱,抹抹润湿的眼角,“没事。谢谢,忙你的去吧。”

  他想得出来,国内的中学同学、大学同学、研究生同学闻听中国大使馆中了三
颗美国炸弹,该是何等的激愤。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
,壮怀激烈。他们走上街头,呼喊口号,焚烧星条旗。可你看看这里,美国!周遭
静悄悄,棚顶四壁不间歇地吹着冷风,一切一切笼罩在莹莹的死光里。美国在向中
国挑战,侮辱中国。你心在滴血,却呆在美国,承接着美国人的廉价而自私的同情
。麦肯这老不死的,当年的战俘,联邦参议员,他在电视里说什么了?他说,中国
大使馆被炸了,就是一个炸错了,中国政府接受这个解释也罢,不接受也罢,我们
就是炸错了,我们还要继续炸。

  一次上课,那是科索沃事件发生不久,助教班里一个叫罗斯·姆内的大学生问
他:你是中国人,假如你移民美国后有一天,美国和中国交战,你是效忠于你的祖
国中国还是效忠于你的国家美国?他能言善辩,这个小问题当然难不住他。他说:
战争就其本质来说,有正义一方和非正义一方。我是和平主义者,我站在正义一方
,效忠于正义一方。现在看来,这种回答多么幼稚可笑,多么不着边际,甚至,多
么虚伪。美国炸南斯拉夫,绝大多数美国人认为是正义的举动。炸了中国大使馆,
绝大多数美国人认为是正义举动中的一个失误(!),美国政府的举动还是正义的
。你不认同这个所谓的正义,你就是不忠于这个国家。可事实是,正义在中国一边
。当国家利益、民族感情、价值认同存在的情况下,是无所谓抽象的正义的。国家
利益、民族感情、价值认同就是正义的标准。是啊,当时那个美国大学生就对他的
回答不以为然:当你的正义损害了美国国家利益,我认为你就是不正义的。

  资料员离开门旁高高的办公桌,出了阅览室。偌大空间,就他自己。平常星期
六晚间,这里挤满了中国人,看小说的,读杂志的,自习的,或者看一眼笔记本再
琢磨一阵子妇女杂志里征婚广告的……。他使劲一拍桌子。都知道了!都知道了!
他们,她们,全都躲到哪里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去了。光背后议论有什么用?光背
后愤怒有什么用?光背后骂什么用?

  他一抡书包,离开了阅览室。

  大学路和樱桃大街交叉口往西,被一个大大的“禁止(车辆)入内”的图案标
牌封住了。大学路被分成两条平行的小路,小路之间铺了绿草,约五十米宽,八百
米长。天,黑黢黢地,偶尔闪出的几点星辉,也被地面上一两声狗吠,三四声人叫
,吓得赶紧藏到宇宙里去了。

  魏洪斌拐过科学图学馆,正要奔停车场,猛见学生活动中心大门对着的草坪上
聚集了不少人,随风抢过几句中文,心一动,转过身,大跨步走去。

  小鲁,鲁晓平看见他,“你说,为什么?美国为什么!”

  孙丽丽,电子工程系硕士生,扬起尖细的嗓子,“明摆着。中国不同意轰炸南
斯拉夫。好,你不同意,就炸你。”

  边上挤过来一个小伙子,小平头,大宽脸,“妈的。美国不是说咱家东南沿海
有两百个导弹吗,揍!毁他第七舰队。”

  孙丽丽:“这叫国际政治!外交,不能蛮干。”

  昏暗的路灯下,能看见鲁晓平那痛苦的表情,“实力不如人。这世道,什么平
等、公平,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孙丽丽:“你不懂国际政治。外交靠的是谋略,不是蛮干。”

  平头宽脸小伙子嘀咕一句,“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魏洪斌使劲喘口气。差不多二十来人,都是吃完晚饭准备下星期最后一次考试
来上自习的,知道了消息,读不下去书,自发聚在这儿。他们完全被美国的电视新
闻误导,激烈争论着美国暴行的动机何在,各派政治集团的倾向,某个政治家的图
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互不相让,自己先掐起来了。他掏出一张二十美元,
递给鲁晓平,“你去楼里买两打蜡,一盒火柴。”

  两分钟后,鲁晓平拎着蜡烛和火柴回来了。魏洪斌大喊两声安静。大夥静下来
了。他是上届学生会第一副主席。

  突然,心口窝下掀起一个巨浪,淹没了他的脑瓜顶,两眼一阵发热,喉咙哽噎
。这巨浪不仅淹没了他,也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来美国的时间有长有短,
不管个人的经历多么不同,不管他们对国家和民族的未来有着什么样的看法,但是
在这种场合,他们的心是一致的,感情是一致的。他们是中国培养出来的一代精英
。

  魏洪斌撕开塑料袋儿,默默地把蜡烛分给每一个人。留学生们默默接过蜡烛的
白色,鲁晓平点燃了第一只,人们就默默地一个传一个,一朵火花,又一朵火花。
他们神色凝重,双手捧着跳跃着的黄色火苗。宽阔的大草坪上,本是一片昏暗,这
亮晶晶的光形成了一个光明的圆环。


                二

  蜡炬成灰。

  就这么完事了?十九个人的胸腔子里哪个血是凉的!

  鲁晓平喊一声,“明天星期日,到市政府大厅,游行抗议。找他一千中国人。
”

  众声齐喝:“抗议!”“抗议!”

  孙丽丽:“我说你们政治上成熟一点好不好?美国呆几年了?第一,明天星期
日,市政府休班。你抗议给谁看?搞错没有?第二,游行示威要警察局批准,警察
局给你指定路线。明天星期日,警察局也休班。星期一申请,警察局把我们支到大
南边墨西哥人居住区,抗议谁呢?第三,……我就说两点。我说第三点,我们要冷
静,不可有激烈言行。”

  平头小子:“美国王八蛋屎都拉你脖梗子上了,还冷静个屁。”

  孙丽丽立即反唇,“你有章程你回国呀?你学飞行器设计的,回国参军进二炮
呀。”

  围成一圈的人群一下子静了场,半天没人吱声。每个人都自觉脸红,心里不舒
服。某几位汉子,脑血管一挺,刚想站起来,拍胸脯,大喝一声“老子回国”,又
顿觉底气不足。

  孙丽丽骄傲而轻蔑地一圈一圈扫视人群。整个一群窝囊货。“我说了,这不是
脑袋一热的事。既要给美国佬一个好瞧,又要让美国佬知道知道中国人的厉害。”


  平头小子嘀咕一句,“怎么好瞧,怎么厉害?具体点。”

  孙丽丽撇撇嘴,很瞧不起的样子。

  鲁晓平:“唯一的方式,就是游行示威。”

  大夥儿想了又想。在人家美国这地界,想干点什么,由不得咱们中国人选择,
只能举个标语牌沿着大街走走,连口号都不能喊。

  一个大众传播系的博士生,举手要求发言,“我不是反对游行。要抗议,只有
游行这一招。不过,你们想过没有?在美国,游行已不再仅仅是为了表达自己的观
点,更重要的是让社会知道自己的观点。吐桑,这么偏僻,这么大个地方。如果是
纽约、华盛顿、洛杉矶、芝加哥,咱们游行,各大新闻媒介一报,我们活动的影响
就大了。我敢肯定,在吐桑,咱们游行,没有一家电视台一家报纸会报导。就像这
位女士方才说的,警察把咱们弄大南边去。咱们喊口号,喊中文,墨西哥人听不懂
,喊英文,绝大多数墨西哥人也听不懂。墨西哥也是受美国白人欺负的少数民族,
……”

  孙丽丽:“我们什么都不干!背后发几句牢骚,国也爱了,心理也满足了,后
天大后天考试拿个A,就完了?”

  众人几乎一口同声,齐齐质问那个博士,“你倒底什么观点?”

  魏洪斌大声喊,“我说说我的想法。我说说我的想法。”众人停下争论。

  “我想起两个活动。第一个活动,咱们校内集会。校内集会不必到警察局申请
,和校方打个招呼就可以了。星期六,亚大毕业生典礼在体育馆举行。那天,所有
毕业生和他们的家长、朋友,还有校长、各系头头、教授都要参加。我们就在那儿
,”他向东一指,“体育馆外面的大草坪上。这样,我们的集会就能达到告诉美国
人真相的效果。我们集会的目的,就是表达我们的观点。我们根本不能指望美国媒
体会帮什么忙。九七年六月三十日,纽约一万多中国大陆人和香港人庆祝香港回归
,举行庆祝游行。美国电视画面上是万人庆祝大游行,解说词却说香港的繁荣完了
。最后,电视记者说,还有各大报报导说,庆祝香港回归游行的人数只有二百人,
还说是中国大使馆组织的。所以,美国媒介爱报不报,我们不管他,我们干我们自
己的。第二个活动,下星期六晚间,就在这儿,举行烛光晚会。悼念--”他说不
下去了。

  众人默默地,齐刷刷举手,好一阵放不下来。这是血!

  魏洪斌:“我在网上发个通知,要求吐桑的所有中国人尽可能参加。人越多越
好。”

  众人首肯。

  孙丽丽:“我们应该成立一个委员会,中国留学生抗议美国轰炸中国大使馆…
…”有人说,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又有人说,中国人,范围大一点。“我知道
,中国人抗议美国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集会委员会。就叫这个名。我算一个
。魏洪斌主席。”

  鲁晓平举手,“我也算一个。”

  平头小伙子举手,“我也算一个。我叫田健。”

  有人说:“要不要和学生会联系?”

  魏洪斌:“不要。学生会卷入政治活动不好。”

  孙丽丽:“事情就这样定了。魏洪斌是委员会主席,我是副主席,鲁晓平、田
健是委员。集会的事,我们几个商量就定了。大夥儿要服从。OK?”

  众人赞成。

  “委员会就是尽义务,对爱国没什么热情的人,就不要勉强了。”孙丽丽说完
,朝那个大众传播系博士生看了一眼。

  大众传播系的博士生见受到误解,“我开始就说,我不反对游行。在美国这个
地方,抗议只能采取集会示威的方式。我的意思是说,示威集会改变不了美国反华
、遏制中国的外交政策总原则。你们听我把话完。出国前,我非常崇拜美国的新闻
自由,传播自由,言论自由。我九零年出国。九年多了。我对美国的所谓新闻自由
,传播自由彻底失望了。自由不意味着公正、客观。女士,你让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电视你们看了吧。全都是中国人在北京、上海、广州、成都游行示威的内容。全
都是中国人的愤怒情绪、中国人烧美国国旗、中国人向美国大使馆投石块的镜头。
相反,美国飞机把中国大使馆炸了这件事,变成次要的了。好像,不是美国对中国
犯罪,而是中国人对不起美国,是中国人挑衅美国,是中国人反对美国。女士,我
要说的是,我们想通过集会达到什么样的目的?我问的是,我们的集会能不能改变
美国反华、遏制中国的外交政策?丝毫达不到。其实,美国是一个很专制的国家,
披着民主外衣的专制国家。前不久,科罗拉多州利特顿市两个中学生持枪闯入校园
,开枪杀死了十三个人。美国人、各种社会团体要求禁枪,游行示威,组织集会,
游说国会议员,发表演说和文章,怎么样?枪禁了吗?政客们不禁止老百姓说什么
,可是也不听老百姓说什么。科罗拉多州枪杀事件发生没几天,就在我们这个城市
,三个中学生策划了爆炸中学大楼的计划。”

  众人有点恼怒了,“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我们集会的目的是什么?我绝不是反对集会,恰恰相反,我支持集
会。我想说的是,我们中国人,穷学生,赤手空拳,我们没有能力去改变美国的国
家政策。唯一能改变美国国家政策的,是中国的强大。我不反对集会。但是,如果
认为我们的集会会促使美国政府改变现行对华政策,那就不如利用这个时间去打工
,挣二十美元,捐给国家,等国家造航空母舰时,买一颗螺丝钉。”

  这话沉甸甸的,挺有份量,使烛光里的留学生们捧起,放下,放下,又捧起,
不住点头。

  魏洪斌在政治系攻读中国古代人民运动博士学位,对这种典型的功利主义态度
是相当熟悉的,至少在理论上是相当熟悉的。“这话有道理,我们确实没有能力改
变美国的外交政策。我承认,唯一能改变美国对华政策的,是中国的强大和外交智
慧。但是,我们的集会可以告诉美国人,我们中国人对大使馆被炸一事是怎么想的
。我们有我们的声音。我们不是沉默的一群。我们不是反对美国,我们只是告诉美
国人,我们不同意美国政府和国会的某些政策。这是我们的不可剥夺的权利。”

  孙丽丽一声冷笑,“但愿不是不爱国的借口。”

  博士生回一声冷笑,“参加集会就是爱国。这民族英雄也忒便宜了点。星期六
,我一定参加集会,还要动员几个人参加。但这并不意味着参加一次集会就是爱国
;有的人不参加,也不意味着人家不爱国。”

  一阵咂舌声。显然,不少留学生是不同意这种观点的。一次集会尚吝啬参加,
何谈爱国?

  魏洪斌真担心集会尚无眉目,内部先开展起“路线斗争”,忙打圆场,“我希
望大家都能像他,每个人都动员几个人来。今晚集会到此结束,小鲁、小孙、小田
,有些具体问题咱们商量一下。谁愿意留下来,咱们一起商量。”

  博士生最后一个起身,魏洪斌叫住他,“贵姓?”

  “朱推山。”

  “下星期六见。”

  朱推山点点头,“一定会的。”

  孙丽丽:“别找借口当逃兵。”

  朱推山眼珠转了一下,看着孙丽丽,“你这话有道理。我牢记在心。”

  孙丽丽一时无话可说了。


                三


  十街从尤克利德大道至樱桃大道之间,冂型平房一幢接一幢。每幢平房里,正
房两套公寓,两厢各一套。不知从哪个年代起,这一带成了亚利桑那大学的单身男
女宿舍区。据说,房主就靠着收取学生租金,已经成了百万富翁。魏洪斌和另两个
中国人,合租了十街和弗来蒙特路交界处的一套三居室公寓。

  平常,他都是骑自行车五分钟到学校去。周六周日,校内停车场免费泊车,他
才开车去。他开车回到住处时,十街路两边停满了车。他只好转到弗来蒙特路上,
找个空地儿。晚间十点多了,一群群青少年,向九街和弗来蒙特路的路口涌去。那
儿有一幢像大仓库似的灰黑色建筑物,是一家摇滚乐舞厅。他从车上下来,向建筑
物看去,入口处上方一盏水银灯,贼亮贼亮,一溜黑乎乎的人,排了长队,鱼贯而
入。舞厅停车场里,各色轿车静卧着休息。他使劲喘口气。南斯拉夫的科索沃阿尔
巴尼亚族难民在逃亡,塞尔维亚族人遭受着美国和北约轰炸机的轰炸,伊拉克的阿
拉伯人在美英的制裁下缺衣少吃、忍饥受寒;中国大使馆被炸,三名记者身亡,二
十多人受伤。而这儿,一切灾难制造者的国度,却歌舞升平,纸醉金迷,醉生梦死
。公平何在,正义何在,公理何在!

  转过街角,猛听房里两声大笑。那夸张的两声大哈哈,是老张遇见异性的特徵
。他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不舒服和反感。推开门,方厅亮得睁不开眼睛,三盏灯
,全都亮着,站在门口,就能闻到空气被三百瓦灯管烤焦的臭味儿。老张正对门坐
着,扫他一眼,仍继续和沙发里的一头金发大声说笑着。墙角电视正播CNN新闻
,一幢淡黄色大楼,炸碎了半边,□
'5c缕青烟,根根折断弯曲的钢筋,画面一换,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男女仍在说笑
。电视被关闭了声音,只有画面。他只觉眼前一红,大步走过去,音量调得大大的
。这是他的电视!

  老张温和地指指他身后,“这个和圣母同名的女孩来找你。”

  他回头。百丽卡·巴卢斯基忙矮头耸肩向他一笑。他调小电视音量。“有事?
”

  “你可以把声音再调小一点吗?”百丽卡住在下一幢房子里。两周前曾来过一
次。

  他关掉电视。“喝点什么?”

  “你的室友给了我桔汁。谢谢。”

  他坐下,脸绷得特紧,看看厨房,望望墙,瞅瞅百丽卡。

  老张操着一口怪怪的英语,“她来向我们道歉。”

  百丽卡立即换了一个姿势,上身微伏,半垂头,两手握在一起放在并拢的两腿
上。“愚蠢的美国轰炸机夺走了中国人的生命,身体受伤。我向你们中国人道歉。
咖啡厅时没有向你道歉,心里一直负疚。”

  这是美国轰炸机的愚蠢吗?!这是侵略,挑战,预谋,犯罪!你以为你们道个
歉,这个事儿就过去了?嗯?你们美国人把一切都商业化了,干什么都算计一下以
最小的成本换取最大的利益。魏洪斌真想劈头盖脸,让她,让美国人明白明白,世
界上还有另一种不同的价值观,不同的审视问题的视角。

  可是,这个二十一岁的女孩子,满脸诚意。她代表不了她的国家,他也代表不
了自己的国家从公理上、外交上、政治上拒绝她的歉意。

  老张摇头晃脑。“美国人真有意思。吃完晚饭我出去散步,不少美国人向我道
歉。我说,这是你们空军的错,和你们个人没有任何关系,你们没必要道歉。他们
就说,他们的歉意是真诚的。好像他们代表美国我代表中国似的。这帮美国人。哈
、哈。”

  魏洪斌压低声音,说中文,“老张。这不是误炸。美国炸的不是南斯拉夫公路
桥,不是医院,不是阿尔巴尼亚人的拖拉机,是中国大使馆!炸一个国家的大使馆
,就是炸这个国家,就等于美国向这个国家宣战。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

  老张又哈一声,“我对政治不感兴趣,政治外行。百丽卡,你很漂亮啊。”

  百丽卡扬扬眼里的迷惑,看看一脸严肃的魏洪斌,再看看满面笑容的另一中国
男人。他们不同。“谢谢。”她说。“魏先生,按中国人的习惯,应叫你魏老师。
我刚听到一个消息,也许你已经知道了。下个星期六,亚大毕业生典礼,国务卿玛
德琳·奥尔布赖特要来出席。你知道,奥尔布赖特是轰炸南斯拉夫的主谋。二月份
,总统克林顿来吐桑,受到了抗议人群的良好接待。”

  魏洪斌心中一喜一沉又一疑。喜的是,正愁集会平平淡淡,突然奥老太太从天
而降。美国政治体制,国务卿实际上是政府的第二号人物,正值战争期间,她一直
是电视、报纸的跟踪人物。这样,集会就有了声势,报纸、电视一渲染,就把中国
人的声音传播开来。天赐良机。沉的是,这样一个重大事件,肯定不是临时决定的
,也绝不是保密的,可是自己不知道,今晚烛光会的中国留学生们也不知道。中国
人太不关心时事了,太不关心政治了。

  疑的是,百丽卡建议把抗议矛头指向奥尔布莱特。她是什么人?巴卢斯基,俄
裔?波(兰)裔?塞尔维亚人?CIA(美国联邦调查局)为了控制大学生里的激
进分子,包括伊斯兰教大学生和来自伊斯兰国家的留学生,常采取卑鄙手段逼诱一
些大学生当“眼线”、细作、情报员。当前形势,国会山、军界、情报界、新闻界
里的右派势力和自由派势力,明显把中国视为“头号敌人”、“潜在的最危险敌人
”,联邦调查局的黑手伸向了中国留学生?

  百丽卡的额头又高又圆,不甚厚的黄发在脑穴处束起,向下搭下来。眼裂开开
的,一对灰色瞳子。长脸,有一对刚刚显形的双下颏儿。灰底儿红点圆领长袖T恤
,紧紧箍住上体,箍出肩膀头、两臂、颈背、前胸、双肋的一个肥字来。吊肩工装
裤,裤腿差不多一米宽,裤脚拖地半尺长。一米七十多的个子。缺乏机灵劲儿的眼
睛,厚厚的嘴唇,大大的嘴,两腮肥肉,怎么看都不像个特工,连特工小喽罗都不
像。

  “多谢你告诉我。我知道这事。”魏洪斌使劲咬咬牙帮骨。

  “听说,她小时候,受法西斯迫害,逃到塞尔维亚,是塞尔维亚人救了她、养
了她。现在,她回报塞尔维亚人的是炸弹。你知道吗?奥尔布赖特夫人是犹太人。
塞尔维亚人救了她这个犹太人,也活该他们倒霉。”

  老张那边哈了两声,“巴卢斯基小姐,这可是种族歧视啊。”

  百丽卡脸上现出惊慌,“我没说犹太人不好。”

  魏洪斌摆摆手,“我的室友开玩笑。”

  老张也忙解释,“玩笑。玩笑。”

  百丽卡站起来告辞。老张一直送到房外,再见时,百丽卡说,耶稣的母亲叫玛
利亚。老张回屋来,对魏洪斌说,“这肥丫头。裤管里装得下一个人。你和她怎么
认识的?”

  魏洪斌看着老张,脑子里想着别的事。突然,他抄起电话,向孙丽丽、鲁晓平
、田健通报了最新情报,商量了一下。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给所有
中国人发了一封电子信件:

    同胞们,同学们:

    二十四小时前,美国政府和美军对我们的祖国、对我们的人民犯下了举世
罕见的暴行。从美国本土起飞的B-2向我们中国和人民投下了三颗罪恶的炸弹。
炸死了我们的三名同胞,炸伤了数十人,我们的大使馆也就是我们的领土,我们的
财产、我们的尊严严重受损。每一个在美国的中国人的心灵被震撼了。我们不能再
沉默了。沉默的结局就是被人任意宰割。让我们挺起胸膛,亮起嗓子,和中国人民
、和海外华人、和纽约的中国留学生、和全世界包括美国爱好和平、正义、公理的
人们一道,抗议美国的暴行!

    我们要求:美国政府必须向中国政府和中国人民正式、公开道歉!

    我们要求:美国政府必须全面、公正、负责任地调查此事,向中国人民、
向在美国的中国人、向美国人民、向全世界人民公布调查结果。不许再扯谎!

    我们要求:美国政府必须赔偿已逝和受伤的中国人,赔偿大使馆的一切损
失。

    我们要求:严厉惩罚谋划者、责任者、肇事者,不论他们的地位有多高!


    我呼吁,所有中国人,所有留学生,向克林顿、美国政府、参议员、众议
员写信,发电子邮件,抗议!表达我们的态度。

    同胞们,同学们:

    五月十五日,是亚利桑那大学毕业典礼的日子,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赖特要
来参加并发表演说。我们要告诉她我们的想法。我们呼吁:吐桑的所有中国人参加
抗议集会!发出我们的声音!

     时间:五月十五日,星期六,上午十一点集合,至十二点半。
     地点:亚利桑那大学体育馆外大草坪。
     组织者:中国学生、学者、同胞抗议委员会。
     联系人:魏洪斌(电话、电子地址)
        孙丽丽(电话、电子地址)
        鲁晓平(电话、电子地址)
        田 健(电话、电子地址)

  一九九九年五月八日。

  他细读了一遍,颇觉满意,措辞、语气、要求颇符合身在美国的特点。他一按
Ctl+X,电子信发走了。半夜十一点,许多人都在网上,马上就会看到这封信
,这篇呼吁书,这篇檄文。另一些人也将于明天、后天看到。他们如果想参加集会
,立即就会给他回信。这样就可以大致统计一下出席人数。委员会的计划是至少要
征集到八十人。这么大个吐桑,七、八千中国人,光中国留学生就五、六十,加上
在大学、公司做事的,百八十人报名参加应该不是不可能的。

  他在网上查找了一大批电子邮址,有美国国务院、总统秘书办公室、副总统办
公室、和许多参众两院议员的,把声明略一修改,地毯式轰炸一般,邮寄过去。他
知道,这个邮件百分之百到不了这些人办公桌上。但是,……白说也要说。然后,
他又把这些地址放进学生会网址。这样,任何一个留学生,只要懂一点电脑,就能
把自己想说的话在千分之一秒钟内发出去。

  有人回信。痛骂一顿美国。报名参加集会。他把信下载,存到磁盘里。这是第
一个报名的。又来了两封信。隔了半个来小时,又来了十一封信,七人报名参加集
会,四人表态支持,同时解释因某种原因不能参加集会。是啊,下星期最后考试一
完,就有不少留学生回国探亲或去外地打工访友,机票、车票都定了,行程准备好
了,确实不大好改。例如室友小葛,建筑系硕士生,下星期二考试,星期四要去赌
城拉斯韦加斯某建筑公司当实习生,星期三起早就得开车上路。这关系到毕业后的
工作问题。如果不是这样,小葛肯定是参加的积极分子。

  他把七个人的报名信下载下来。突然,他有点不安起来,怎么全是学生啊。亚
利桑那大学是全美排名第二十的名校。凡是美国名校,就一定有出类拔萃的华人教
授,就一定有数量众多的华人教职员工,如研究员、技术员、博士后等等。学生会
统计过,医学院、航天系、天文系、东亚系、化学系、政治系,共有十一位来自中
国大陆的名教授,他们都是八五年以后出来的留学生、访问学者。群众性的非政府
运动最有效的就是名人效应,哪怕他们有一位参加,仅仅是露一露面,或者发表一
句两句话,那集会的份量就大了。否则,就是一场“学生闹事”,作翻天了,也没
人理会。

  还有大学以外的中国人。他们有的在公司里当工程师、技术员、部门主管;有
的自己开业,医生、律师、企业老板;更有众多的打工者;还有家庭主妇或主男、
退休老人。他们是吐桑市中国人的主体。他们当中有练气功的,有佛教徒,有基督
徒。如果他们当中有十分之一的人参加,那阵容就大了。问题是,他们除了学生会
放中文电影、春节联欢会时偶而来一下,平常与留学生们没有一点联系。

  再一个问题,他电子呼吁书想写又没写。集会需要资金。制作标语、标牌、旗
帜、五星红旗,租用扩音器,需要钱。吐桑五月的中午,温度高达三十三四度,要
预备一些水和饮料,需要钱。


                四

  敲门。老张喊:“小魏,媳妇电话。”

  “和哪个女孩儿说情话呢,挂了一个多小时,一直占线。”他电话刚抄起来,
浓情蜜意就汩汩流了过来。

  小魏媳妇,中国医学硕士,医科大学生殖生理系讲师。两年半前,赴美随夫陪
读。她英文好,有专业技术,又占了中美两国医学教育体制差别的便宜(中国的医
学学士相当于美国的医学博士),很快就在北达科他州的玛丽大学医疗中心找了个
博士后。一年工资两万一千美元。两地相距甚远,开车跑个单程就得三天。

  “上网了。你好吧?”

  那边一阵娇嗔,“人家每个星期六晚上都给你打电话,不守着电话。网上和谁
聊天呢?据说,网上桃色事件可多了。唉,你也陷进去了吧?”

  他不大喜欢夫妻之间每个星期都开一次这种庸俗的玩笑。他觉得,老婆有点儿
那个。“我方才发了个通知,下星期六集会,抗议美国炸中国大使馆。你回来,参
加集会。”

  “又是你挑头,是不是?”那边顿时变了口气。

  “任何事情都需要有人组织。”

  “我不同意你这样做。这是两个国家的事情。”

  “我们是中国人。这涉及我们的民族感情,国家观念。”

  “得,你别和我讲大道理。我说不过你。”魏洪斌眼前闪过老婆激愤时薄薄的
手掌一立。小魏夫人继续说:“你这样做,对中国来说,什么作用都不起。可对你
个人来说,对我们俩儿来说,可能要惹麻烦。什么麻烦?那年,哪年我不知道,台
湾的李登辉到美国来,有个中国留学生组织中国留学生抗议。结果怎样,上了美国
联邦调查局黑名单。毕业找不着工作。他到哪儿找工作,美国联邦调查局的电话就
跟到哪儿。哪儿都不敢要他。后来在一家阿拉伯人开的公司找了个工作。申请绿卡
,老婆孩子都批了,就不批他的。他还是主申请人呢。这小鞋穿的。”

  在国内时,老婆就看听小道消息,一听就信。“你是不是看美国电影太多了?
”

  “掌柜的。这可不是小道消息。那个中国留学生的同学就和我一个实验室。还
有,莱温斯基和克林顿的事。为什么,莱温斯基一天二十四小时躲在旅馆里头,十
多个警察保护她一个人?就是怕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的特工暗杀。共和党要借
莱温斯基整克林顿,第一条就是莱温斯基不能死。死了就没了整克林顿的证据……
”

  魏洪斌打断她的话,“美国是法治社会,民主政治,人人都有游行、示威、集
会的权利。除非你使用非法手段,谁都管不着你。”

  “我才不信呢。哪一个国家都不喜欢外国人反对自己。你不要忘了,你是中国
人。人家美国现在反的就是咱们中国人。你和我说过,联邦调查局在大学生里发展
特务,专门监视伊斯兰国家留学生。不管怎么说,我正在申请咱们俩的绿卡,运气
好,七八月份就能批下来。别影响了。咱们小老百姓,消消停停过日子,可千万别
卷到政治里面去。你千万不能领这个头儿。星期二考完试,星期三你过来。”

  以前,老婆俗气是俗气,可对他还是满依顺的。最近一年来,说话的口气在悄
悄地、和平地演变着,越来越有居高临下、指示、吩咐的味道。这几乎是女人的通
病。你连博士还不是呢,人家已经“博士”加了个“后”字。美国和西方学者不是
常常这样划分历史时代吗:前现代化社会、现代化社会、后现代化社会。后现代化
社会比现代化社会更高一级。那这个博士“后”就比博士“生”(相当于“前”字
)高。人高了,地位高了,那说话的口气也就必然高了。要不,就不叫“社会存在
决定社会意识”了。魏洪斌心里哼了一下,女人大脑分泌的激素使她们长的只是头
发,却不是智商和见识。

  屋门开了,老张有点探头探脑地,走进来,坐在床沿上。魏洪斌转椅转了一百
八十度,看着老张。

  老张小心翼翼地,“小魏,你说实话,中国和美国是不是要打起来?”

  “从何谈起?”

  “我觉着,美国这回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你说,美国技术这么先进,炸一
个目标,卫星定位,咋就单单把中国大使馆炸了?”

  “你不是说‘误炸’吗?”

  “我希望是误炸。可是,”老张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美国和北约说的误
炸理由没有一点说服力。我从年初就担心,中国和美国一旦打起来,最难受的是我
们这些在美国的中国人。就像二战期间在美国的日本人,要么当兵打自己的祖国,
要么没收一切财产进集中营。我宁可死了,也不能穿美国军装打解放军,可我也不
想进集中营。”

  魏洪斌觉得老张这人活得可怜极了。“我想不会的。第一,中国的国策是经济
建设,不是打仗。”

  “可是,美国硬逼着中国对擂呢?”

  是啊,自年初以来,美国明显加大了向中国叫号的力度,毫无证据的李文和间
谍案,捕风捉影的政治献金案,间谍小说式的核武器失密案,越提越高的入关门槛
,将台湾纳入日美保安条约,直接置台湾于美国的导弹保护伞下,操纵民运和台独
、达赖和海外恐怖主义集团的合流,进一步以人权借口干涉中国主权……。魏洪斌
□
'7d始喘不匀气了,怒从心头起,愤向胆旁生。欺人太甚!他长舒一口气:

  “我想,中国有足够的政治智慧和外交智慧避免中美发生冲突。美国也非常清
楚,中国不是南斯拉夫,不是伊拉克,不是俄罗斯,不是加拿大,也不是日本和德
国。美国和中国交仗,不可能有赢的希望。九六年,解放军台湾海峡导弹演习时,
美国派了两艘航空母舰开往台湾海峡。中国军方说,不能保证导弹不偏离轨道。美
国一听,航空母舰立即走开了。”

  老张:“是啊。美国欺软怕硬。我担心,美国拿咱们中国人出气。歧视你,不
给你工作,电视台、报纸成天骂你。”

  魏洪斌觉得老张不仅窝囊,又有些无知。“不会的。美国还是讲人权的。”
  “我最不信美国嘴上说的了。”老张突然激动起来。“美国不是独立讲人权的
,它讲人权时还讲一句话,国家利益。从年初,我每天看电视新闻。方才,克林顿
还说,要继续轰炸南斯拉夫,他说了两点,我总结,一是他说继续轰炸南斯拉夫可
以避免人道主义灾难,一是他说继续轰炸南斯拉夫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假如有一
天,美国说,不给中国人工作权、政治权,剥夺中国人财产,把中国人关进集中营
,是符合美国国家利益的,咱们中国人怎么办?”

  老张年初从康州来吐桑。他毕业于中国科技大学,硕士学位,现在天体物理系
做技术员。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微胖,秃顶,从不和别人谈论自己的家庭、老婆
、孩子。一年挣三万三千美元,数倍于留学生,却非常节俭。偶尔遇上个女的,浑
身就像涂了胶,粘粘乎乎不愿离开,时不时来上两声傻乎乎的大哈哈。所以,他和
小葛颇瞧不起老张。一天也说不上两句话。

  “可以回国呀。”

  “到时候,就回不去了。美国现在对五十年代放走了钱学森,还有谁谁谁,后
悔死了。像我们这些人,搞高科技的。中美一打起来,能放我们回去给中国效力去
?唉,那时候,我们……”老张声音带出了哭韵,“我们就全完了,只能任美国人
宰割了。”

  魏洪斌忍不住笑了一声,这老张大概精神不大正常。“就像中国吸取了‘文革
’的教训,美国也吸取了‘麦卡锡时代’的教训。”不知不觉,他为美国的政治制
度辩护起来。这是他的矛盾之处,也是绝大多数在美国的中国人的矛盾之处。他们
既维护、肯定中华文明,又向往着西方文明;他们爱国、反对美国的对华政策,又
几乎全盘接受了西方的价值观念;他们不能容忍西方政客、新闻媒介、娱乐界以及
某些中国人对中华文明的误解、贬低、嘲弄和批判,他们也不自觉地充当着西方政
治文明的辩护士。这是因为,他们生长在中华文明中,知道什么叫中华文明;也许
,他们移身于西方文明的时间还过于短暂,还不知道什么叫西方文明。就像中国本
世纪初那些拜西方为师的知识分子,只有受了老师足够的打,才能明白过来。

  老张没有回应他的话题,“小魏,我们中国人生活别人的国家里,在美国人的
夹缝里生存。我们不能惹美国不高兴。这是我们保护自己的唯一手段。作为室友,
我建议你,中国和美国的外交问题,由中国外交部和美国国务院去沟通解决。我们
无能为力。”

  魏洪斌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老张钳口不语,看看魏洪斌,低下头,起身出了卧房。

  他悲哀起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海外华人,小心翼翼,谨小慎微,生怕得罪
了那个,得罪了这个,夹起尾巴做人。看看美国华人,人数远超过犹太人、印度人
、爱尔兰人,各界精英闪烁,可论起政治势力、政治能量,几乎到了可以忽略不计
的程度。虽然出了一个华人州长,一个华人众议员,也有几位政府副部长级官员,
可距离群体性的华人政治力量还很遥远。非法政治献金,哪个族群不在搞?可美国
政客、新闻媒介就抓住你中国人。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你中国人政治上不开展吗?
不就是因为你中国人政治上没有声音吗?美国国会、CNN敢说犹太人、爱尔兰人
政治献金的一个不字吗?老窝给你端了。

  看来,光在电子信箱上发一个集会通知恐怕还不够。


                五

  嚓嚓嚓,一串脚步。孙丽丽闻声扭头一看,见从东亚系大楼拐角斜插着匆匆走
过来一个人。她放慢步子,手伸进牛仔裤兜里,握住瓦斯催泪器,随时准备迎战。


  那人走近,眼神儿上下迅速一扫,“散会了就忘了?朱推山,大众传播系的。
”

  别说,他不自报大号,真忘了他叫什么。想不到,站着看他,他竟这样矮。她
目光平视,直盯住他宽宽亮亮的脑门。她嘴角泛起一丝嘲意,这小把戏,见着多了
。“持不同政见者。”

  朱推山左手朝前一让,请她先迈一步,随即和她拉开一尺宽距离,齐步前进。
“孙中山先生说,中国人喜欢拉帮结派。果不其然,革命事业尚未开始,先设计出
一个对立面,这就有了建立帮派的理由。”

  孙丽丽一时语塞,瞳孔紧贴着眼角斜落在他身上,宽肩厚背,四肢强健,宽额
方脸,浓眉大眼,就是头发少了点,脑门锃亮。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耸耸右肩,调
整好背上的书包。“你一方面认为集会没意义,一方面又说你保证参加集会。你不
觉得你自相矛盾吗?”

  “你明知道集会没有实质性意义,却自封为集会的第二号领导人、组织者,你
不觉得你才是真正的自相矛盾吗?”

  “我从来没认为集会没有意义。集会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孙丽丽女士,还是应该叫孙丽丽小姐?”

  “叫大姐也行。我不怕辈儿高。”

  “小孙同志,你从一开始就认为,这件事属于国际政治范畴,属于外交领域,
靠的是外交谋略。你丝毫不膂b为这也是一种集会政治。”

  “朱推山,美国欺负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你还在这儿绕口令。我问你,难道
我们不应该抗议吗?难道我们不该表达我们的观点吗?国内人民都起来抗议,群情
激愤,难道我们就因为在美国,吃美国人施舍的面包,就默不作声吗?怕什么?大
不了被开除。开除有什么了不起,回国!我最讨厌那些嘴上冠冕堂皇行为上极其卑
鄙的人。哼!集会没意义!当奴才,苟苟且且活着,行尸走肉,就有意义了?”

  “孙丽丽,你想过没有?你的这番义正辞严,将会吓走多少有意参加集会的中
国人?你孙丽丽不怕开除学籍,不怕被遣送回国。你是好样的。可是许多人怕。”


  “大博士!你怕吗?”

  “让我说心里话吗?”

  孙丽丽鼻腔深处很响地一哼,昂起头,目视满天群星,甩开大步。

  “你虚伪。”

  “我虚伪?”孙丽丽猛地站住,二十七岁了,从来都是她定义别人虚伪,即使
她偶尔虚伪过,哪个敢当面指出来。

  “是的。你把你自己想像得十分伟大,把自己的行动想像得十分悲壮。在美国
,你参加的只要是一场和平集会,没人成全你的伟大和悲壮,除非你号召别人去推
翻政府、袭击警察、打砸抢烧。”

  孙丽丽半昂起头,眼角下斜视着这个矮个子。她暂时不理他,寻找机会,给他
致命一击。

  “你以为你参加一次集会,发表一次演说,喊几句口号,就换来大学一纸开除
令?他们不会满足你的想法,因为他们不想成全你。你设想一下,如果大学因为你
参加集会开除了你,起码会有一千个只认识钱、管钱叫小蜜的律师找上门来,帮你
打官司,官司打不赢不要钱,要你索赔一百万,你官司赢了给他们百分之八十。处
处讲究商业利润的美国人不会帮你去发财。你再设想一下,如果大学开除了你,仅
仅是因为你参加了一次和平集会,人权组织就会找上你,带动着新闻媒介追踪你,
你就成了新闻人物,美国人不想尽让你白白出名的义务。Right(对吧)?”


  孙丽丽仍从眼角下斜视着这个矮男人。

  “美国人的行为方式是不理你。你参加了反对美国国家政策的集会?是吗?我
不知道哇。或者,So?无所谓嘛。那又能怎么样呢。据统计,美国每年针对政府
、国会的示威活动高达数百万人次,你在电视上、报纸上看到过几人次?真正对政
府、国会决策发生了影响的,又有几人次?所谓美国的人权、民主,一言以蔽之,
就是你说了什么没人理你,把你的集会,把你的思想,把你的观点,零下二百七十
三度冷化。你想,人的自然排气还有个响、有点味儿呢。美国的人权和民主就像金
属罩、过滤网,把公民的观点表达完全变成悄无声息。这是另一种专制。Righ
t(对吧)?”

  “还是你的观点,集会抗议没有意义?”

  “不。集会有意义。”

  “你说过没意义。”

  “那是对外。我们的集会改变不了美国的外交政策,也改变不了国会的右派势
力的观点。但对中国人,其意义在于,我们不能再沉默了。星期六的集会,至少我
们可以让亚大的美国人和外国留学生知道,吐桑的中国人抗议美国炸中国大使馆,
中国人有民族感和爱国心,中国人希望中美两国和平友好相处,中国人不希望中美
两国对抗。”

  孙丽丽眼珠动了一下,扳正了,朝前走了几步,点点头,“我希望你参加委员
会。你看问题的高度比魏洪斌强。”

  朱推山笑了,“你们主席、副主席、委员都占满了。我还往里挤。”

  孙丽丽也笑了,“我任命你当第二副主席。”

  朱推山想了几秒钟,“你和魏洪斌有把握至少召集八十个人吗?”

  “我想没问题。”

  “咱们中国人的政治冷漠症……。”

  “分什么事情。”

  “不能掉以轻心。留学生好说,发个通知就来了。大学当教授的,公司里混的
,练气功的,信佛信基督的,一个个都自己过自己日子,忙着修练上天堂。要分头
发动。还有,资金问题怎么解决?”

  孙丽丽嘴张了一小会儿,“是啊。魏洪斌没提这件事。”

  “我领你找一个人。如果他支持咱们集会,组织、资金迎刃而解。”

  “谁?魏洪斌说了,不要学生会涉及这件事。”

  “你知道不知道一个叫高子军的?这边走,我的车在那边停车场上。”

  孙丽丽和朱推山步上草坪,斜穿过去。“没听过。”

  “民运党呢?民主运动党,亚利桑那州委员会。”

  “没有。”突然,孙丽丽恍然大悟,“反动组织吧?”

  朱推山为孙丽丽打开车门,然后绕到车左边,上车,启动,倒车,出了停车场
。“有的人终于能独立做出正确判断了。他说亚利桑那的中国人里面,他最爱国。
怎么样,考验考验他?”

  “你是反动组织的?”

  朱推山偏头看了一下孙丽丽,不厚不薄的黑发,微微隆起的颧骨,圆额,薄而
白洁的耳,直直的鼻。“不是。”

  “那你怎么和他们认识的?”

  “大学时,我们同系,他比我高两级。”

  车向右拐去。孙丽丽想想,“去看看吧。我敢说,白跑一趟。”

  “知道白跑一趟,就不白跑。”

  孙丽丽忽觉一丝怪味直钻鼻孔,摸索了几下车门,“打开车窗。”

  一阵轻微响动,车窗玻璃自动降到一半,凉凉的风涌进来,孙丽丽使劲吸了一
口气。“什么时候出国的?”

  “九一年。”

  “哇,八年了。”

  车头一挑,上了斯比德汇大道。这是吐桑市内主要道路之一,两向六排车道,
车速长了上来。孙丽丽打了一个冷战。朱推山一按键纽,车窗上升,只留了一条窄
缝。“你是不是想,出国八年了,怎么还读博士呢?我是图书馆系的。出国后在纽
约拿了个图书馆学硕士。毕业后工作了三年。又来亚大读大众传播学。”

  “你太太做什么的?”

  “我离婚了。”

  孙丽丽点点头,“既然结婚了又离婚,当初干嘛要结婚?”

  “当初不结婚,后来怎么能离婚?”

  “结婚就是为了后来离婚?”

  “明知有离婚也得结婚。”

  孙丽丽笑了一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地藏菩萨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孙丽丽开心大笑起来,“巧舌如簧,不愧是大众传播系的。不美满的婚姻反倒
成了壮举。你前夫人漂亮吗?”

  “漂亮。一米六八的个子,身材苗条,瓜子脸,单凤眼,白。新闻系毕业的,
写一手好文章。”

  “和人跑了。”

  “不。我把她休了。”

  “她和别人有事儿?”

  “她入了民运,常编造政治故事。”

  “还行。活得还算有原则性。”孙丽丽话题一转,“可是,你知道吗?就你这
条件,想再找漂亮的几乎不可能了。”

  朱推山冲着前面的红灯一笑,踩下煞车,“错,错,错,男人要像国王一样生
活,就不能和女人来往。拿破仑说,男人统治世界,女人统治男人。我想当国王,
自由自在,无法无天。”

  孙丽丽紧抿嘴角,“应该不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

  “小孙同志,狐狸是不吃葡萄的。”

  “你是狐狸?我看你倒像……。”孙丽丽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六

  分宾主坐下,介绍已毕。孙丽丽开门见山:“美国轰炸中国大使馆,三名记者
身亡,二十多人受伤。我们集会抗议委员会决定下星期六举行集会抗议。请您为了
三名死亡记者和二十多受伤人的人权,并以中国人的良心,支持我们的抗议集会,
参加我们的抗议集会。”

  高子军,民主运动党亚利桑那州委员会主席、东太平洋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指挥老婆端茶递水,“孙丽丽小姐,你认为中共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能代表中国吗?
”

  “中国大使馆当然能代表中国了。”孙丽丽一脸疑惑,社会学博士怎么连这点
常识都没有。

  “孙丽丽小姐,请你注意我的用词,我说的是‘中共’,”他把“中共”两字
咬得特重特响。“‘中共’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能代表中国吗?”

  电子工程系硕士生孙丽丽给弄糊涂了,“是不是你弄错了,那是中国大使馆。
美国电视报导这件事时,也叫‘中国大使馆’,没说是‘中国共产党大使馆’。中
共是政党,好像政党没有大使馆。像中国驻美国大使馆,都叫‘中国大使馆’,没
听说谁叫‘中国共产党驻美国大使馆’的。美国连共产党员都不让入境,怎么会同
意中共在华盛顿设大使馆呢?”

  高子军一笑,脸上顿时凝固了严肃。“这就是问题的本质。民主运动党是爱中
国的党。如果美国‘误炸’了中国大使馆,民运党一定要向美国政府提出强烈抗议
,并且拿出与‘误炸’相应相称的强烈措施。问题是,美国炸的是中共大使馆。而
中共大使馆只代表中共,不代表也代表不了中国。”

  孙丽丽紧皱眉头,高子军说话绕口令一般,她只是大概知道了他的意思。“美
国飞机炸死炸伤的是我们中国人……。”

  高子军嘴角撇出一丝嘲讽,“三名记者意外身亡,二十多人受伤,从人道主义
考虑,本党非常遗撼。同时,孙小姐,还请你注意这样一件事实,这三名记者是中
共记者,不是中国记者,受伤的是中共大使馆工作人员,不是中国的外交人员。本
党声明,他们的死伤与中国无关。”

  孙丽丽抓起装满黑黑可乐的玻璃杯子使劲往茶几玻璃上一顿,黑黑的可乐溅了
出来,“贵党对美国的暴行是什么态度?”

  “本党认为,‘误炸’事件的主要责任在中共,其次是北约军方的责任。本党
有自己的独立判断,本党的外交政策不受任何国家、任何政党和政治势力的左右。
”

  孙丽丽嘴唇一抿,“我问你,美国飞机炸死炸伤了人,是不是违反了人权原则
?”

  高子军明白这个漂亮妞举起了挑战牌,忙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我方才说,死
的是中共记者,伤的是中共官员。”

  “中共记者是不是人?中共官员是不是人?”

  “我们不能抽象地谈论‘人’这个词。人是具体的,有其阶级的、政治的、社
会的、自然的、种族的属性。抽象谈论‘人’,是没有意义的。”

  孙丽丽身子往沙发后背一仰,左腿压在右腿上,“你的意思是说,中共记者就
该炸,炸死活该,中共外交官就该炸,炸伤了活该。人权概念不适用于中共记者、
中共官员。对吧?我是中共留学生,朱推山也是中共留学生,我们都没有人权。就
你有人权。对吧?”

  朱推山万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细分析起来,民运党和什么‘阵’、什么
‘线’还有不一样的地方,至少它还打着“爱国”的旗子。前年二人在饭店偶遇,
高子军一直拉他,说秘书长的位子为他虚置至今。他明确拒绝。高子军并不灰心,
动不动请他来家聚聚,或饭店搓一顿。今晚留学生们商量星期六集会之事,他颇为
能否凑齐八十人担心。既然要集会,就要像个样子,起码声势要大一点。要不,丢
的是中国人的脸。

  “咱们来一次国共合作。我和小孙同志是中共学生,你是国民党大员。我们,
”朱推山看看孙丽丽,“我俩都是集会抗议委员会副主席,她第一,我第二。我们
代表委员会和你商谈。嗯,嗯,我们计划动员八十人,不知贵党有多少人,借一半
给我们。以外,制做旗帜、标语、传单,租用扩音器,买饮料,别的费用等等,也
请你们帮帮忙。”

  “叶婧,给小孙和推山倒饮料。”高子军叫老婆。

  美国飞机炸了中国大使馆的事件一公布,民运党上下就发觉陷入了困境。民运
党的全部经费都是由台湾和美国的两个情报机构提供的,所谓中央总部实质是上述
两个情报机构的下设部门。他的“助理研究员”在台湾、美国情报机构的名单上明
明白白写的是“助理情报员”。他的主要任务是从中国留学生、访问学者、探亲人
员和相关中国人当中收集情报,发展成员,从事反中国活动。

  现在,美国轻炸中国大使馆激起了中国留学生和海外华人的普遍愤怒。纽约、
华盛顿、洛杉矶、芝加哥等大城市的中国人本来就对他们这些民运组织反感,纷纷
打电话、发传真和电子信要他们公开表态,要他们参加抗议集会(其理由和孙丽丽
几乎一样,你们不是口口声声人权吗?现在请你们向美国政府抗议人权灾难!)。
于是,在纽约的总部召开紧急会议,会后,又召开各地委员会电话会议,总部主席
统一定下工作口径:任何人都不许擅自参加“反美集会”;不许对“反美活动”有
丝毫的同情和支持;当被问及本党态度时,一律以中共大使馆、中共记者、中共外
交官回答之。总部主席最后一口咬定:宁可与所有中国人断绝关系,宁可被骂“汉
奸”、卖国贼,也绝不可以被“爱国主义”所诱惑;否则,本党的生存就成问题了
。

  “孙主席、朱主席,”高子军变得推心置腹起来。“其实,抛开政治分歧,我
心里也不好受。可是,你们想过没有,集会能起什么作用?能改得了美国的外交政
策吗?还有,你们小心点,美国联邦调查局特工人员不是吃闲饭的。一旦,不是一
旦,而是一定,你们的集会被认为受到外国政治势力的操纵,被认为不符合美国的
国家利益,你们主席一级的,肯定要上黑名单。将来办绿卡,找工作都要受影响。
我们是同胞,是朋友,我坦言相劝,放弃集会。既然没有益处,只有害处,为什么
还要做呢?趋利避害乃人之本性。”

  孙丽丽横一眼朱推山,“多谢高主席。我现在算知道什么是民运了。”站起身
就走。

  朱推山向高子军摇摇头,“多谢高主席,你把我的最后一点幻想都破灭了。”


  高子军也忙站起来,“再呆会儿。你们领头的是谁?”

  孙丽丽一进车,大喝一声,“你们什么关系?凭什么把我扯进来!”

  朱推山眼看后镜,再回头看车后窗,倒完车,前行。“高子军是我前妻第二。
”

  孙丽丽使劲盯着朱推山,“我看你不正常。我回八街。”


                七

  孙丽丽下车,道声谢,斜着身子拎着书包往宿舍走。一条田字格水泥块铺就的
人行窄路,房前院里清一色的砂砾碎石,火柴盒式的平房,挤了三套两卧室一厅公
寓。客厅本来就小,两个罗在一起的单人床垫子和床垫子旁的一张旧课桌又占去了
三分之一强空间。里角,一间小储藏室,最里边是一个一人高的热水器和箱型空调
机,往外一点儿,摆了一台旧式的桶式洗衣机和滚式烘乾机。洗衣机和烘乾机是九
街一个中国留学生毕业走人送给她们的。女人嘛,就爱洗洗涮涮,每周去洗衣房洗
一次织物,加上烘乾,就要三块美金。有了这两机,多花点电费,顶多两三毛钱。
储藏室隔壁是厨房,面积之小只容得下两个人。与厨房一墙之隔的,是厕所,厕所
外间是浴缸和一个梳妆台。再隔壁,是孙丽丽的卧房,并行隔壁的是另一间卧房,
房主人叫宋影。

  宋影和展一红正在吵。展一红就是住客厅的女生。

  “孙丽丽你回来正好。我们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整套房子里都是白水煮红豆、绿豆的怪味儿。展一红每隔两天煮一锅红绿豆汤
。煮豆的程序是:早晨七点半,抓一把红豆一把绿豆,洗净,放差不多一满锅水,
体积足有豆子的三十倍;烧开,换上小火儿,一直煮到半夜十点多,一锅水熬干三
分之二。还特别吝啬,绝不肯给宋影和孙丽丽一勺意思意思。宋影前几天拿着计算
器猛一顿算,十五个小时,四百瓦,愤愤然地,“孙丽丽,每度电十三分美金,她
煮一次豆汤八十三分二厘美金,一个月十五次,十二元四十八分美金。我和你每个
月一个人要为她分担四元一十六分美金。凭什么!她搬进来九个月了,三十七美金
呢。我一个星期的伙食费才十五块美金。”

  显然,争吵不可避免。展一红绝不让步,电费不肯多付一分,豆汤照煮。方才
,宋影一时愤不过,将豆汤通通倒进水池子里,烫死了不少蟑螂和细菌病毒之类的
。

  “好吧。”展一红算起了旧帐,“房租一个月三百八十块,算整。你们每人一
个月一百三十块,我一百二十块。你们住屋里,我住客厅,就差十块钱?!”

  宋影:“你别不讲理。你刚进来时就说好的。我和孙丽丽哪个走了,你就搬屋
里,后来的住客厅。”

  展一红左手两指并拢,一阵横扫点射,“你们哪个能嫁得出去?说!”

  孙丽丽觉展一红做事过份,说话伤人,感宋影斤斤计较,挑起事端。三人合住
,电费这是一本糊涂帐。宋影的屋谁也不让进,每天锁得死死的。她有一天“误入
”,里面有电视、录相机、空气过滤机、电熨斗,还有一盏高灯,照得屋里雪亮。
她听展一红说她嫁不出去,鼻子哼一声,转身回了自己屋。

  可这话对宋影伤害太大了。宋影六年前到肯塔基大学做访问学者,第二个月和
一个单身的博士后中国男人同居,一脚蹬了国内的丈夫和儿子。三年后,那个博士
后到北卡罗来纳州某大学当助理教授。她想辞了工作跟去。男人说,他国内老婆和
孩子绿卡已经办妥了,很快就要来。她一下子傻眼了。男人走后不久,祸不单行,
她的工作也没了,只好头脑清醒地嫁了个老外,跟头把式在社区学院学了几门护理
课程。拿了绿卡又和老外离婚。现在老人院里当助理护士。

  “你滚出去!”宋影歇斯底里叫起来。

  “你家?”展一红往前一跨。

  宋影到什么时候都不糊涂,看看不是肩宽腰圆、高出自己半头的展一红的对手
,发一声狠咒,“你也有那一天。”使劲猛踹一脚地毯,大步猛撞空气,狠狠摔上
自己的房门。

  展一红在亚利桑那大学(亚大)读会计本科。貌不出众,却有一个能干并且英
俊的丈夫,在加州硅谷某软件公司当高级工程师。学费、生活费全是丈夫出的。她
刚来时,宋影请她吃饭,明言请她丈夫在硅谷物色一个男人。据说,硅谷男多女少
,只要是个女的就是美女。这使她很瞧不起宋影,一点忙都不肯帮。

  孙丽丽听外面肃静了,拉开门探出脑袋,喊了一声:“别用电话。”关上门,
打开电脑,进入网络。魏洪斌的电子呼吁书。她来美国还不到一年,英语不是很好
,见呼吁书中魏洪斌那地道通顺的英语,不由歪歪嘴角,做了个怪脸儿。又看了几
封报名电子信,基本意思差不多,就退出了网络,躺在床上。

  奥尔布莱特要来,撞枪口了。Secretary of State,国务
卿,相当于中国什么官?她翻身下床找出朱推山的名片。

  “孙、丽、丽。”

  她只说了一声“哈罗”,朱推山就知道是她。这让她有点惊奇。“考考你,美
国通。国务卿,是什么官?总理?”

  “美国实行总统制,没总理。国务卿就是外交部长,直译应该叫总理各国衙门
秘书。”

  “什么呀,不是总理,又是总理。我告诉你一个最新消息。奥尔布莱特,美国
外交部长,星期六来吐桑,参加毕业生典礼。咱们给她个颜色,让她下不来台。”


  “美国政客脸皮才厚呢。你骂她祖宗,她都不再乎。”

  孙丽丽有点失望。她以为,朱推山一听她电话,会惊讶、惊奇地喊一声“是吗
?太好了!”

  朱推山:“这一个多月来,奥尔布莱特不管到哪儿,反战团体、塞尔维亚人团
体就跟到哪儿。这期的《时代》周刊看了吗?封面就是她的漫画像,典型的战争贩
子样,还有点像希特勒,也有点像萨达姆、卡扎菲,也有点像山姆大叔。所以呀,
她是久经考验,脸皮又厚又硬,‘战斧’都砍不动。”

  “听你这口气,她来不来没有区别。”

  “区别天了去。奥尔布莱特不来,新闻媒介没人理我们的集会,她一来,我们
的集会就成了新闻焦点。美国的新闻媒介就给我们的集会做了义务宣传员。可能美
国全国、全世界包括中国,都会注意到我们的集会,听到我们的声音。意义大了去
了。”

  “是吗?太好了。”孙丽丽振奋起来。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集会的声势。一定要有足够多的人。孙主席,我向您建
议,可否与凤凰城的中国人社区联系,请他们来助威呐喊。”

  孙丽丽兴奋地跳了一下迪斯科,再给魏洪斌打电话。打了几次,一直占线。放
下电话,出了卧房,见客厅灯闭了,展一红拉上帘,帘里透出一片亮来。她走过去
,“一红,睡了吗?”

  展一红撩起帘儿,蹁腿下床,拉开了一个空,指着床沿,音儿低低的。“刚才
我没说你。你年轻,好看,和她不一样。”

  孙丽丽爽快地摆摆手,“你俩的事儿我不掺和。唉,星期六,中国人集会,我
希望你能参加。”

  “我不会跳舞。不想参加。星期五最后一门考试,我老公星期五开车到这儿。
星期六,我们去大峡谷、鲍威尔湖玩。然后去犹他,去黄石公园。一个星期再回来
。”

  “美国把中国大使馆炸了。死了三个人,伤了二十多,整个大楼被毁。中国政
府提出了最强烈的抗议,并保留反击的权力。”

  展一红看她一下,“有这种事?”

  “国内所有城市和大学都起来集会抗议,到美国大使馆游行。吐桑的中国人也
气愤得不得了。星期六美国国务卿,你知道什么叫国务卿吗?就是美国外交部长,
到吐桑来,我们举行集会抗议。”

  展一红犹豫了一会儿,“我先生不让我参予政治。学生会选举我都不参加。”
她心里只有老公、红绿豆汤。

  “一红,什么都好说。我都不在乎。美国炸中国大使馆,涉及到国家主权和尊
严,作为中国人,不管自己有什么事,都不应该成为不参加集会的借口,当汉奸。
”

  “……星期六什么时候?”

  “十一点到十二点半。就一个半小时。”

  “天这么热……。”

  “戴遮阳帽,裸露的地方涂上防晒霜。防晒霜我有。”

  展一红丝毫没有了和宋影干仗的厉害劲儿,“我最怕晒……”

  宋影从屋里出来。“我报名参加。我星期六下午三点值班,时间来不及我也要
参加集会。一个人,连点爱国心都没有,还叫人!我不怕晒黑,女人活着不是光为
了给男人看。贱!丽丽,算我一个。”

  展一红这个气啊。她自知理亏。

(待续)
shuming_li@yahoo.com
※※※※※※※※※※※※※※※※※※※※※※※※※※※※※※※※※※
  本期 责任编辑:墨 雨              主 编:淮 洲
     校  对:奕 豹
     英文目录 慧 泉              副主编:张 吉
     PS制作:王 锋                  黄 政
     系统维护:张 吉                  墨 雨
     网络发行:王 锋                  子 乌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信息服务站地址:      http://www.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      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     pub/fhy
    zernike.uwinnipeg.ca  (142.132.12.231)     pub/fhy
~~~~~~~~~~~~~~~~~~~~~~~~~~~~~~~~~~
订阅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国际刊号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cunews.carleton.ca  1198-1466
联机直读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体字阅读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国标码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码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
 欲转载本刊原作,可通过本编辑部与作者联系许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号
~~~~~~~~~~~~~~~~~~~~~~~~~~~~~~~~~~

Back to FHY Home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