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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零零零年五月十九日出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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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特刊第二十五C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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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 期 目 录(FHYTK25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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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燃烧吧,愤怒与正义!(三)            树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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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九年五月八日,美国蓄意制造了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的恶性事件
。我们义愤填膺,决定借五月十五日亚利桑那大学毕业典礼之机,举行一场抗议集
会。正巧那日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莱特也来参加毕业典礼并发表演说。奥尔布莱特就
是在我们的怒吼中,被保镖拥进了会场。


       《燃烧吧,愤怒与正义!》(第三部份)

              -树明-

              二十二

  南亚利桑利州(南亚州)电视台评论部两名高级职员拜访。

  魏洪斌深为吴教授的分析所折服。同时,他也深为吴国同惋惜。克利斯·吴宁
可让自己的思考生霉、腐烂,也不肯放到报刊上晒晒太阳。保住地位和工作比思想
表达还重要?他以学生的口气赞美了老师几句,告辞出来。明天上午,他最后一门
考试。看了一会儿书,思绪又转到集会和电视采访上来。

  中午,他出了图书馆,朝咖啡厅走去。正走着,百丽卡·巴卢斯基小跑着追上
来,气喘着,背着那个四十五磅重的书包,“昨晚我看见你和一个女孩在一起。她
真cute(逗人喜爱,娇小玲珑,漂亮),像个活布娃娃。”

  “我媳妇。”

  “是吗!你真幸运。她从北达科他来,是吧?她是中国美女吧?中国美女就像
她吧?你应该回家吃饭,她正等你呢。”

  “她回北达科他了。”

  “她昨天来的,今天就走了?”她见魏洪斌脸色不大好。“你和她……?”

  魏洪斌耸耸肩,“黄灯。”

  “对不起。”百丽卡道歉。闷头走了一小会儿,“你愿意和我吃午饭吗?”

  “行吧。”魏洪斌眼角上下扫了一下百丽卡。她可能是奶油做的,太阳一晒就
化了。淡灰色短袖紧身T衫,蓝白色牛仔短裤,光脚一双黑色平底凉鞋。全身“中
国制造”。

  他要了一份鸡肉三明治和一杯可乐。她买了一包油炸土豆条,一盒蔬菜沙拉,
一杯可乐。俩人对面坐下。

  “可以问为什么吗?”百丽卡一次叉一片生菜,往嘴里送的频率很快。

  “一个医生。”魏洪斌话一出口,心里就臭骂自己一顿。“忘了这些。你是亚
利桑那人?”

  “我是在比斯比长大的。父亲是铜矿工人,母亲在铜矿博物馆工作,铜像艺术
家。”

  “早就听说比斯比的铜矿遗址很出名。一直没机会去看看。报上说,比斯比的
铜矿下半年全部关闭?”

  “是。我爸爸失业了。他和所有矿工抗议示威一个多月了。”

  “政府什么答复?”

  “关闭是一定要关闭的。”

  “既然政府的决定不可能改变,为什么还要抗议示威?环球旅游好了。”

  百丽卡笑了,“浪漫!他一辈子都和铜矿打交道,五十多岁了,失业了干什么
去?心里不平衡,当然要抗议示威。”

  三十年前,铜业还是亚利桑那第一大产业,州财政的百分之七十来自铜业。亚
利桑那的铜举世闻名,可与赞比亚铜媲美。曾几何时,高科技产业突然大规模迁入
这不毛之地,铜业不可避免地衰落了。既然采矿和冶炼严重污染环境、浪费水资源
,那就转移到发展中国家或落后国家好了。既然铜是战略储备物资,那就使用第三
世界国家的廉价铜好了。所谓国家利益就是国家自私!

  百丽卡就喜欢这个东方男人的冷峻。她从小就生活在男孩子、男人的甜言蜜语
里。可她和别的美国女孩儿不一样,没有成为甜点心,变成蜜饯,相反,却生出对
男人的甜言蜜语本能的腻味。年初,这个东方男人空手走进教室,大学生前面一站
,没有笑容,脸上冷酷得近乎专制,眼裂窄窄,迸出两道尖锐的黑光。霎那间,她
的心被震撼了。霎那间,因男友离去而空虚的心灵充满了。他的脑袋里装满了极富
智慧的中国故事、深奥的中国哲理,一张嘴就是颇有英国绅士味的英语。他思想专
制,对大学生们不合己意的观点毫不留情地予以反驳,可他能言善辩,总是赢家。
这使众女大学生们又恨又那个。男大学生总是好斗,像斯巴达克一样和这个专制的
暴君激辩,结果总是败下阵来。现在,他又陷入了冷硬之中。

  “你想什么呢?”百丽卡强抑制住激烈程度不断高升的心跳。

  “啊。明天晚上南亚州电视台直播采访,中国和美国关系问题。”

  百丽卡瞪起惊奇的大眼,“了不起。如果是我,摄像机对着我,净问一些古怪
问题,非把我紧张死不可。星期六集会,我约了四个女孩儿。”

  “好极了。”魏洪斌特高兴,“欢迎你们参加我们的集会。”

  “错!我们的集会!”

  魏洪斌两道黑黑的锐利目光钉在她脸上,“你说的对。我们的集会!”


                二十三

  孙丽丽半仰头,看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十一点半。试考得特理想,特顺,特酷
。又是最后一门。按惯例,应该到饭店高消费一把。出了大楼,四处望望。美国饮
食文化忒落后。大概停留在一千五百年以前。在中国,十元钱吃顿饭的饭店有,一
百一顿的饭店有,一顿饭花一千、一万甚至十万块钱的地方都有。这美国,眼里所
见的清一色快餐店,汉堡包、披萨、墨西哥卷饼。有一次,她去商店买鞋,一出门
,猛闻一股香味,嘴里立即生出无数馋虫来,捋着烤肉香进了阿婆必(苹果蜂)饭
店。也无非是一只盘子里放一大片烤牛肉、几叶生菜、一勺大米饭和一小盒佐料,
十美元而已,味同嚼蜡。

  再一番踌躇,实在找不到出一个可以共进一餐的知心朋友。国内时,最后一门
试一结束,数个姐妹相互使个眼色,溜进饭店雅间,连吃带喝带说带笑,聊不尽的
女儿闺房事。远处一对男女,男的又瘦又高,阳光下头发闪耀着黑光,女的又大又
壮,一头黄发,两只闪亮的长腿。嗯?好像魏洪斌。俩人齐肩齐步进了咖啡厅。一
丝羡慕,一缕忌妒。

  回去吧。还有昨晚剩的大米饭呢,凉水、榨菜、腐乳。走了一段儿,一偏头,
对面是大众传播系。从来没去过那儿,看看去。教学大楼基本是清水煮白菜--一
个味儿加没味儿。乘电梯上到四楼,顺着房间号拐了两个弯,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
。好大一间,无数电脑工作台,怀了许多小心,半踮起脚尖,左扫一眼,右扫一眼
。

  “孙丽丽!”

  她一吓,迅疾回头,朱推山壮壮的身子填在转椅里。“你在这儿?”话一出口
,她猛一阵心悸,巨大的热浪扑向她每寸皮肤。“告诉你噢,我可不是来找你的。
”

  朱推山伸脚勾来一把椅子,“你坐。我又做了一个标语牌图案,你看怎么样?
”

  小鼠标在他手里一路蹦窜,屏幕忽地冲出一幅图来。屏幕很大,可能是二十一
寸,图案特清晰,刚刚水洗过的一般。

  两幢大楼,同样惨不忍睹。一幢楼下写着南斯拉夫,一幢楼下写着肯尼亚。一
行中文一行英文:谁干的!悲剧性失误吗?

  朱推山指着肯尼亚,“去年,美国驻肯尼亚大使馆被炸,死了十多个人,伤者
数百。美国说是本·拉登干的,称本·拉登是恐怖分子。本·拉登住在阿富汗。美
国向阿富汗发射了十多个导弹,想炸死本·拉登,却没炸着。美国大使馆被炸,是
恐怖分子犯罪。美国炸中国大使馆,又是什么性质的呢?”

  孙丽丽照朱推山肩头击了一拳,“真有你的。这个对比好极了,我批准了。”


  “改革开放时代,光口头表扬调动不了积极性了。”

  “你想要什么表扬?你说吧。”

  “比如,一顿午饭,等等。”

  孙丽丽迟疑了一下,“没门儿。你奖学金比我多,你给广告公司做文案,让我
请你,好意思!”

  “公是公私是私。我比你有钱,这是私。我图案做得好,这是公。出以公心,
大公无私,这顿饭是绝对免不了的。”

  孙丽丽想想也是,一顿饭,怎么就扯到私人关系上去了。再说,她扯扯嘴角,
就他这个形像。“找个上档次的。”

  女侍石雕似的脸闪出深刻的微笑,将四个椭圆形白瓷盘子放在餐桌中间。朱推
山把其中三个拽至自己面前,抬抬手,示意孙丽丽食用最后剩下的一盘。

  孙丽丽不由一恼。朱推山点了一只龙虾,十二只油炸大虾,一盘蔬菜沙拉。她
见状,点了一盘素炒面条,以充主食。他竟……!

  “想尝尝油炸大虾的味道吗?又香又酥。”朱推山眼望棚顶,品着味,慢慢嚼
着。木板棚,吊着无数的花篮、彩色汽球、乳白色的灯球。美味流进食道之际,他
品一口草莓冰汁。“来一点龙虾怎么样?”

  “不。你自己吃吧。面条很好吃。”

  “是吗?”朱推山伸过叉子,戳进孙丽丽的盘子里,鳄鱼撕咬猎物般,一个翻
身,长长的面条滚成了一团球,送进嘴里,“淡而无味,橄榄油太多了。对不起,
可以给我一只空盘子吗?”朱推山对路过身旁的女侍说。

  空盘子送过来,他切下半只龙虾,拨出四只炸虾和一点蔬菜沙拉,递到桌对面
,“尝尝。”

  孙丽丽半恼半嗔,“就像我吃的是你的。”

  “当然了。我点的,就是我的。分一半给你,就是恩赐给你。有一点点道理吧
?”

  孙丽丽夺过他的盘子,挑了一大半面条给他,“谢恩!”

  他们笑了。

  朱推山:“上午,我查电子信,发现一个问题。学生会网上出现了十来封关于
集会的电子信。特别激进。从发信地址上看,一个人写了五封信,建议集会时烧美
国国旗,烧克林顿和奥尔布莱特的模拟像,烧美国大兵和B-2飞机的模拟像。”


  “我同意。写信人是谁?”

  “‘雅虎’提供的免费电子地址。显然不是亚大留学生。前面是M、Y、Z、
K、U,麦子苦,米子苦,不知道。但从英文表达上,典型的中国式英语。”

  “别的电子信呢?”

  “两封反对激进。大多数支持激进主张。我担心,这么一搞,许多人会望而止
步,不敢参加或不愿参加集会。另一方面,也担心联邦调查局黑名单。昨天魏洪斌
说黑名单,大家都没当回事。”

  “又要做事,又怕做事。我不明白你和魏洪斌怎么回事。唉,中午,我看见魏
洪斌和一个白人女的一起进了咖啡厅。”

  “他妻子昨天刚回来。”

  “我也纳闷。妻子刚回来,学校离家又不远,中午应该回家吃饭才是。不过,
我昨天有感觉,魏洪斌不大拿杨佩玲当回事。杨佩玲粘粘糊糊的,魏洪斌冷冰冰的
。你对你前妻是不是也这样?”

  “魏洪斌他老婆有股让人说不出的感觉,有点作做,和魏洪斌说话,有些动作
,有点像演戏。”

  “我没你的感觉。”

  “我结过婚,又离了婚。”

  “所以,你对女孩有成见。我觉得,杨佩玲对魏洪斌过份的好,担心魏洪斌什
么。”

  朱推山向女侍要帐单,“夫妻之间的事,外人弄不清楚。不过,我觉得,魏洪
斌是正派人,生活严肃。付帐吧。”

  孙丽丽拿起背面朝上的帐单,翻过来一看,眼睛瞪得和脸不成正常比例。五十
三美元七十一分。一只龙虾,竟二十七美元;一杯草莓冰汁,差一分六美元,自己
可是喝的白凉水。她不由看了一眼朱推山。朱推山嘴角含着一丝讨厌的笑,正盯着
帐单。五十三美元,她半多个月的伙食费!

  她拿出钱包,打开,又合上。“男的女的上饭店,通常都是男的买单。”
  “不要搞错。今天这顿饭是公事。你是集会委员会第一副主席,我是你任命的
普通副主席之一。我工作有成绩,这顿饭是奖励。”

  “我就知道你这种人油嘴滑舌,好占便宜。不就五十三块钱吗!”

  “还有小费呢,总共至少要六十块钱。”

  孙丽丽抽出三张二十元钞票,重重往桌子上一放,“开你车,要不要小费?”


  朱推山强忍住笑,“免了。”

  “你笑什么?”

  “《三国演义》有一段故事。吕布派手下谋士陈登到曹操哪里,要曹操给吕布
一个大官。曹操不给。陈登说:吕布是只老虎,只能喂饱了,不饱就要吃人。意思
是说,曹操不给吕布一个大官,吕布就要打曹操。曹操听了,仰天哈哈大笑,说:
我看吕布是猎鹰,不饱,可以为我逮狐狸,抓兔子,喂饱了,他就飞走了。陈登回
去向吕布报告了这段话。吕布哈哈大笑,说:曹公知我也。后来,吕布果然帮曹操
很大的忙。”

  孙丽丽双眉微锁,冒出一句英语,“你说的什么?”

  “你想啊,古人云:来而不往非理也。如果这顿饭我付钱,下顿饭一定是你付
钱了。你一定会想办法躲开我,不再和我一起吃饭。今天呢,这顿饭你付钱,那么
下顿饭一定是我付钱了。所以,你就会想办法和我吃下顿饭。”

  孙丽丽不觉心头一热,“美的你!”

  “不开玩笑了。说正经的。我有一个活,涉及网络设计。我对网络设计不大懂
,放假了,你能不能帮帮我?一个小时十二块钱。现金。”

  孙丽丽起身往外走,“十二块钱没人扯你。”

  朱推山忙拿起她留在旁边椅子上的背包和遮阳帽,追上去,“十五块钱。我一
点抽头都不要了。”


                二十四


  轿车缓缓滑离人行道边,在孙丽丽的目送下,拐过街角,空荡荡的大街只剩下
杂乱的阳光。咕咚一声,空虚像陨石一样,从天而落,狠狠砸在她心上。

  朱推山这家伙很怪,和别的男的不一样。初中时,她读过一本什么小说或是什
么文章,说男人总是确定了最明确的目的以后才和女人交往的。事实确实如此。二
十七岁来,她接触过的男的极少。而每个男的,不论姓氏、外貌、学历、经历、肤
色、种族如何不同,接触不上几分钟,兴趣就转向了她的私人领地,如年龄几何,
如籍贯哪里,如经历若干,如爱好有几,嘴里审着还不够,眼睛还要不停地搜索,
从脑瓜顶一直查到脚跟底,盯住她的脸故做可怜状,盯住她的颈窝和前胸一副贪馋
相,背着身,她也能感觉到对方(对立一方)的眼睛像龙舌兰一样,带着钩,穿透
力特强地,剧、刺她的后臀、大腿、小腿。恶心死人了。

  昨日,她让周魁带她去黄关家。郭学武家里有事,走了。周魁刚把档拉到“驾
驶位”,就问她的婚姻状况。她一句把周魁顶到南墙上去,“我结没结过婚和抗议
美国炸中国大使馆有什么关系!”

  人家朱推山就不的。就说午饭这件事,小说里,电影里,小道新闻里,无不是
男的向女的献殷勤的机会,朱推山这东西却硬逼着她拿出六十美元来,这可是美金
啊,人民币五百块!她心疼死了,还要装出无所谓的大方样子,这心疼的就更死了
。她愤愤道:“朱推山,不让你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姑娘和你没完。”

  回卧房躺在床上,望着房笆,一不留神,朱推山那健壮的身体和那双灵巧秀气
的手就在她大脑细胞之间“丝丝”地传递着。突然间,那双手逸了出来,落在她身
体上,滑动起来。她一阵眩晕,猛然睁开眼睛,左右瞅瞅,静悄悄的。

  准确点说,她是被热醒的。卧室的窗正对着西南偏西,下午阳光直晒,门又锁
着,卧室成了温室,淋漓大汗把她从一学期的紧张和疲劳中推醒了。她抹一把额上
脸上的汗,拽出浴衣,先到厨房冰箱里拿出水桶,仰脖灌了个饱,再打空调,冲进
卫生间,三下五除二,钻进蓬莲头下的低温水里。最后,她乾脆躺下来,任微凉的
水线击打着她。

  吐桑有不少中国女人是不工作的。有的丈夫事业有成,高工资,高福利,女人
没有合适的专业,找个工作也是低收入的,挣那几个钱,都送税务局了,就退回家
里,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一般的都生了第二胎,也有的生了第三胎;有的则是陪
读女士,丈夫读书,没孩子,奖学金也够小俩口儿生活的了,女的就一边学学英语
,将来考过托福,读个学位什么的,一边在家给丈夫做做饭。孙丽丽认识好几个这
样的女人,就给她们打电话。

  “陈晓枝吗?我是孙丽丽呀,还记得我吧?那次……。有这样一件事啊,星期
六……。不能晚一天出去玩吗?我们都是中国人……。好吧。这样吧,以后见。”
放下电话,她骂了一句 TMD(他妈的)。难道旅游比爱国还重要!

  “刘秀杰吗?……。”

  “我想问的是,你是不是有个人目的?”

  “什么叫个人目的?”

  “那就是有个人好处嘛。对个人没利的事,我不相信你会这么热心。”

  “这是爱国!美国……。”

  “爱国只是幌子,实际上是为个人捞好处。没有好处,谁爱国?”

  “你还是中国人吧?”孙丽丽强控制住自己。

  “你爱国!你马上回国啊!”啪,刘秀杰不愿与她罗嗦了。

  孙丽丽不气馁,“程……。”

  “星期六中午小孩儿学钢琴。”

  “星期六中午我要去……。”

  “我是美国公民,我现在的国家是美国。”

  “我没兴趣!”

  “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你们这帮学生,吃饱了没事干。出了国还闹事。”
  还有一件令她气愤的是,某中国女人,嫁给老美五年,“请你说英语好吗?我
不会说中国话了。”

  两个小时过去,唯一的收获是,某女人表示:“如果星期六没事,我会去的。
”

  “中国女人天生就是男人的附庸,不配‘男女平等’,就应该把她们赶进男人
的厨房,通通下岗,回家呆着去。”孙丽丽愤极,气极,抄起电话,向朱推山大声
嚷道。

  “什么叫‘男人的厨房’啊?”朱推山玩世不恭地。

  “你们男人也不是好东西。看把妇女压迫的,没有民族正义感,没有国家责任
感,没有独立性,思想狭隘,自私,整个一个现代女奴!”

  摔下电话,她心情好了一些。找出纸来,给爸爸妈妈写信,“我正在从事一项
伟大事业,号召和组织中国人起来,……。我知道,这是一个很困难的工作。许多
中国人,特别是女人,中国女人,患有严重的爱国冷漠症,麻木症,爱国中风,半
身不遂。我要尽自己的能力,一切,哪怕是用鞭子,也要把她们的这个病治好。”


  晚饭后,她再一一给几位熟悉的职业妇女打电话,再通过她们得到其她女人的
电话号码。孙丽丽本以为,女人都职业了,思想觉悟应该、一定会比家庭妇女要高
。哪知,一通电话打过去,这些单身的、单身带孩子的、有丈夫无孩子的、即有丈
夫又有孩子的妇女们,熟悉的婉言相拒,不熟悉的,许多人,不,应该叫女性、女
士、女子,乾脆就是一句“我没兴趣”、“没时间”、“对不起”,不再多听孙丽
丽一句解释,电话机子就是“咣铛”一声响亮,震得她如同火红的木炭,抖落了外
面一层薄灰,顿时烈焰腾腾。

  孙丽丽不屈不挠,不信偌大个吐桑,几千中国人,就没有几个仍记得祖国是中
国的职业妇女!

  “肖娅妮吗?我们没见过面,是XXX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我叫孙丽丽,亚
大电工系学生。听说你在劳顿尔公司做部门总裁,事业有成啊。”

  “噢,你知道的,在美国,找工作不要托人走后门,明天你把简历寄过来,如
果合适,会通知你面谈的。我差不多每个星期都接到一两个人中国人的求职电话。
中国人就是有劣根性,人到美国,不正之风的习惯就是改不了。噢,你还有什么话
要说?我很忙的。”

  您说,别说孙丽丽的性格,就是您温柔又良恭俭让,再好性儿,不想把她家抄
了,才怪呢。

  孙丽丽火压了又压,“星期六……。”

  “噢,奥尔布莱特要来?美国第二大女强人。第一女强人是希拉蕊。我真想有
机会和奥尔布莱特照个相。”

  “你变个苍蝇,落到她脑袋上,你就上电视了,你就成电视明星母苍蝇了!”
姑娘再也忍不住了。

  门板被扣击。展一红探进头来,“丽丽,我等电话呢。”

  她们三人共用一根电话线,三部机子分别扯向了个人的床头。展一红从不打长
途电话。其实,除了远在硅谷的丈夫,她也没谁打长途。而丈夫又严令,不许她打
长途电话。通常,丈夫每到周末必来电话问候安慰一番。现在,令她心神不定的,
丈夫已经九天没有送来音信了。孙丽丽一整晚上占着电话,她担心丈夫电话打不进
来。

  孙丽丽见展一红活得累得慌。“不打了。浪费时间。进来坐坐。”侧隐之心,
人皆有之吗。

  展一红打量了一番各个角落,推大门缝钻进来,坐在床沿上,“昨天,你男朋
友?”

  朱推山?孙丽丽笑了,笑得很响,最后以长长的“亨”声收音。“你看怎么样
?”

  “以后,他对你会非常好的。”

  “你怎么知道?”

  “你好看。身材个儿也好。”

  受到夸奖,孙丽丽高兴了,推心置腹起来,“你老公对你好哇。等他来了,姐
妹开开眼。”

  “他很帅。个子高高的。对我很好,我的学费、生活费,都是他给的。我想打
工,他说别打了。只是,我有时候不放心。”

  “你回去,在家当太太,看住他。”

  “他说,我要自立。他支持我四年。四年之后,我要能自己养活自己。我有时
候想一想,很害怕。会计专业,毕业不是好找工作的。我英文又不好。”
  孙丽丽有点惊谔地看着展一红,没了话语。

  “我看你男朋友挺好。人看起来挺忠厚挺正派,也挺精的。女人找对象图外貌
,最后吃苦的是自己。”

  孙丽丽讷讷地,“我们没那事,只是一般认识。因为集会才认识的。他,他离
过婚。”

  “你呢?”

  “我?我没结过婚。我是、是姑娘。星期六参加我们的抗议集会,OK?”


                二十五

  高子军一身藏青色西装,雪白的衬衫配着红色领带,黑色皮鞋。脸儿光光,头
发亮而整齐。

  这是市中心区市政厅后的一幢三层小楼,除一楼左半部外,全部归“东太平洋
研究中心”所有。高子军出示证件,穿过门型检测器,乘电梯到三楼,右拐,铺着
紫色地毯走廊的尽头,打开办公室,脱下西装上衣,挂在衣架上。办公室凉凉爽爽
,一尘不染。屋角一个冷水器。他先喝一杯冷水,再做咖啡。当办公室充满了咖啡
香味后,打电话给信息处理中心,要亚大中国学生会的电子信箱地址,并建立一个
匿名的个人电子信箱地址。然后,翻开“资料简讯”,看看目录,随手扔到一边。
打开电脑,进入个人网址。信息处理中心已将他所求的完全预备好了。

  高子军进入学生会网中,看到了魏洪斌的电子通知和留学生参加集会的报名电
子信。略一寻思,一连写了五封建议信,主张以强硬、激烈的言行抗议美国暴行。
虽然他没有署名,可是发信电子地址却透露出一个信息:一人所为。这不能怪他疏
忽。他不大懂这套东西,也不经常用。

  这时已经九点半了。他打电话要求见中国部主管。主管同意。他出了办公室,
敲斜对的门。“报告您一件信息。”高子军进门说道。

  “中国学生星期六举行集会,给奥尔布莱特一个难堪的欢迎仪式。”显然,主
管已掌握了这个情报。再说,主管不能不掌握,魏洪斌在给美国著名政治人物发抗
议信时,并没有删除声明中关于抗议集会的部份。

  高子军坐在办公桌角直对着的沙发上,“中国学生成立了一个委员会。主席是
魏洪斌,亚大政治系博士生。副主席有孙丽丽,电工系硕士生;朱推山,大众传播
系博士生;葛治东,建筑系硕士生;周魁,我派进去的,人权观察亚利桑那站职员
。委员有鲁晓平,郭学武。郭学武也是我派进去的。这是名单。”

  “干得好。”主管纽特·克里斯多夫客套道。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问吧。”

  “中国大使馆被炸,是误炸,还是不是误炸?”

  纽特眼里带着神秘,“鬼才相信是误炸。”

  东太平洋研究中心是美国的一个重要情报机构。中国部主管纽特是美国著名的
中国问题专家,高级研究员,美国右派集团的高级智囊和情报人员,保守派报纸的
反华社论和评论员文章,相当数量出自其手。

  “既然不是‘误炸’,为什么克林顿政府和北约高级领导人口口声声‘误炸’
,并表示遗憾和歉意呢?”

  “首先,高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聪明的中国领导人可能相信克林顿们的连
篇鬼话吗?克林顿是说谎专家。他说他和莫尼卡·莱温斯基没有性关系,只是因为
他的那个东西插进了莱温斯基小姐的嘴里而不是那里。哪个美国人相信他的话。”


  “是的。我注意到了中国舆论界的倾向性,认为是‘阴谋’、‘挑战’。”

  纽特·克里斯多夫挺直身,手指弹着桌面,“就是这样。连德、英、意、加,
美国盟国的政治家都不相信是‘误炸’。从力量对比上,塞尔维亚区区小国根本就
不是北约的对手。科索沃危机结束后,美国和北约的剑应挥哪里?高明的战略家是
不会在一场战役结束时躺下睡大觉的。中国。就是中国。就是要把中国推向与美国
对立的位置上去,就是要让中国自动地、主动地宣布美国是它的敌人,主动与美国
为敌。你知道,美国国内有一股势力,一直想和中国发展关系,想把中国变成朋友
。这股子势力,为首的是克林顿政府,克林顿这家伙本来是靠激进反华上台的,可
是一九九六年中国军队在台湾海域发射导弹,这个越战的逃兵、懦夫,就变成了美
国最大的亲华派,伯格、奥尔布莱特和国会某些政客是他的追随者。再就是美国工
商界、农界包括部份军工界,亲华政策实质上就是他们推动的。第三就是美国老百
姓,不喜欢美中为敌,也担心中国的核武器。你说,怎么样才能让美国的主流社会
普遍认为中国是敌人呢?你说的对,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中国首先把美国公开地当成
敌人。怎么样才能迫使中国把美国公开地当成敌人呢?完成正确!‘误炸’!”

  纽特兴奋起来,起身倒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可惜只死了三个记者。如果
把大使、参赞等高级官员炸死就好了。”

  “是。情报再准确点就好了。炸死大使,中国政府和中国人的反应就会更大。
”高子军附和道。

  “不过。”纽特坐回椅子上,快速弹着桌面,“我担心中国政府不会按我们的
思路行事。我注意到中国领导人的讲话,他们说,不会上当。我也担心中国老百姓
会更进一步地靠拢和支持中国政府。”

  “不,您的担心不正确。”高子军坚决地说。“昨天,我打电话给中国的父亲
和岳父。他们都是中国的高级干部,我岳祖父是中国政治元老一级的。他们在电话
里,一致赞成美国炸的对。然后,我又把电话给我的一些朋友,他们都在中国,什
么职业的都有。他们说,为什么只炸个大使馆?应该炸中南海,炸北京,炸上海。
现在,如果美国军人占领中国,中国人民一定会夹道欢迎的,送鲜花,献吻。”

  纽特眼里闪出两道凌厉的光,逼视着高子军。高子军沉着冷静,回视着逼视,
没有丝毫不安、犹疑和闪躲,待纽特脸上现出了柔和,他拉开公文包,取出一页报
纸,摊开在主管面前。标题赫赫:中国人正等待着欢迎美军。

  主管仔细读着,读毕,抬头盯住高子军,“不会是你那帮子同夥搞的宣传吧?
”

  “我认为是真的。”

  “我当然希望这样。我对中国文化和传统是了解的,中国人在外敌当前是不会
倾向于外国军队的。”

  “请您注意,和您谈话的也是中国人。”

  “你认为……。”

  “百分之百是真的。可能不是百分之百中国老百姓都这样认为,至少有百分之
六十以上。”

  “可是你知道,老百姓的态度是一回事,军队是另一回事。进攻中国,两军交
战,许多军人要死或伤。美国和中国在朝鲜、越南两次交手,都败了。如果有成千
上万的美国青年在战争中死亡,美国老百姓是不会为了中国的民主而同意打仗的。
”

  “我所知道的是,如果占领科索沃不得不发动地面作战的话,美国政府是宁可
牺牲三千至五千美国士兵的。科索沃与中国相比,简直就是零。中国巨大的市场,
巨大的资源,丰富而廉价的人力,将给美国带来多少国家利益啊。没有免费午餐的
。现在,中国的抗议活动已经迫使美国使馆闭馆停止工作,这正是向中国宣战的理
由。”

  纽特激动了,亮亮的脑门渗出一层汗来。向中国宣战,占领中国,纳中国入美
国的势力范围,从中国谋求美国的最大利益,虚弱不堪的俄罗斯就只有下跪求饶的
份儿了,整个欧洲、亚洲全部匍匐于美国脚下。这是五十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局面啊
。冷战、和平演变、人权战略、北约新战略等等策略,不都是为了这一天的实现吗
?

  他激动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北约总兵力三八八万人,其中美国一百四十万人;
陆军主战坦克二万二千辆,其中美国近八千辆;海军主要舰船一千六百余艘,其中
美国四一一艘,航空母舰十九艘,其中十二艘是美国的,形成九大航空母舰群;空
军作战飞机六千余架,其中美国二千六百多架;战略核力量:美国战略导弹九六四
枚,战略核弹头七六二六个,战略飞机三九五架(包括战略轰炸机一三六架,炸中
国大使馆的B-2飞机就是战略轰炸机),英法两国的战略核力量也可以轻而易举
地摧毁一个中型国家。四月份,北约接纳了波兰、匈牙利、捷克三国,再加上日本
、台湾,全球军事力量的三分之二强为美国所掌控。美国之剑挥向哪里,哪里就灰
飞烟灭,一片瓦砾,生灵不存。美国可以彻底毁灭地球十次!美国所向无敌!冷战
结束数年,美国已经进行了四十二次对外武装干涉行为。但对手都是一些小国、穷
国或地区性强国,显示了美国的强大但还没有显示出震惊全球的强大。目前,美国
需要一场与强手的较量,并战胜强手,从而为“独霸世界”奠基。环顾地球,日本
、西欧充其量二流国家,俄罗斯一匹瘦马,综合力量称得上强手的,堪与美国一番
较量的,只有中国,只是中国。

  现在,助理情报员高子军又有足够证据,中国老百姓正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纽特冲动着想立即形成一篇报告。年初,他曾给参众两院几位著名的主张对华
强硬政策的政治家写信。他说:要想战胜中国,宜早不宜迟。虽然最好的时机已失
,但按中国人的说法,羊丢了,再补圈仍不算晚。如果再过十五年,中国将成为亚
洲的第一政治大国、经济大国和军事大国;十五年之后再过十五年,中国将成为世
界上仅次于美国的强国;再过十五年,中国和美国将并驾齐驱。那时,美国建立全
球单极世界的战略意图将彻底落空。最好在五年之内,迫使中国放弃以经济建设为
中心的邓小平路线,迫使中国公开与美国为敌,迫使中国大规模地、超常地扩充武
力,迫使中国对台湾动武。这样,美国就可以在军事冲突中拖垮中国,或者在和平
的军备竞赛中战胜中国,就像美国对苏联曾采取的行动一样。

  高子军见纽特踱步沉思,心渐渐提了起来。情报机构,虽然挂着学术研究的牌
子,是容不得假情报的。他责备自己太冒失了。美国如果能有把握战胜中国,何必
等到一九九九年。五一年、六四年,早就打过去了。精于计算的美国人,会不会认
为自己出于私利而把美国国家利益置于次要地位?全球民运,巴不得中国马上就变
成科索沃第二,然后坐着美国战车回中国,但谁也不敢先美国政治家之先公开表达
出来。自己做了出头椽子。

  高子军轻咳一声,见纽特立住脚看了他一眼,“根据我掌握的情报,亚大中国
学生的星期六集会有很不简单的中国背景。他们提出要烧美国国旗、美国军人模拟
像等。我忧虑,不能完全排除出现动乱的可能性。”

  纽特斩钉截铁,“立即报告联邦调查局和州警。母狗奥尔布莱特,别让人在吐
桑勒死了。我们负不起这个责任的。”

  高子军:“我想,应该采取预防措施。不过,集会、示威是受美国宪法保护的
。”

  纽特狡黠地向高子军眨眨眼,“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起草一个报告。我们不得
不给一个不受欢迎的母狗当保镖。”

  “我们需要一笔经费。”

  “你写一个预算。还有一件事,明天晚间,南亚州电视台直播采访,请我出席
。我明天要去华盛顿,没完没了的国会作证。我推荐你参加,等一会儿,电视台的
人要来。”

  “是。”


               二十六

  高子军一直把电视台两个职员送到电梯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了,这才折回身。
刚行了两步,一股浓烈的香水味追上来。

  凯丝琳·丕斯奎拉小姐,古巴西班牙人,政治流亡者,加勒比研究部古巴处助
理研究员,从床上支起身子,“墨西哥餐还是中国餐?”

  高子军因疲惫而显得脸色青黄,“中国餐吧。”

  凯丝琳扭过裸身子,拨电话,说完,又躺在高子军身边,柔软的手掌慢慢移动
,体味着男人的躯体。门铃响,下床披了睡衣,出了卧房,很快又回来了,双手托
着一个大大的竹编蓝漆托盘,一份咖喱牛肉,一份宫保肉灯,一份麻婆豆腐,一份
大米饭,两杯可乐,跪在床上。

  叶婧上午十点以前是决不起床的。每天早晨,高子军喝一杯牛奶就上班了。不
到十一点,就已经饿得不行。一闻到饭菜香味,顿时颜色光亮,身子往床中间挪挪
,拽下那被粘乎乎的体液充满了的东西,扔进女人的睡衣里,接过托盘。托盘下四
只脚,正好能卡住两个人的身体。掀开饭盒盖,拽出塑料刀叉,扎一块滴汁牛肉,
放进嘴里,猛嚼两下,喉节一鼓,咽到胃里去。

  凯丝琳从睡衣里取出那小小的橡胶制品,说声恶心,扔到地毯上,手指在高子
军脸上抹了几下,小心钻进托盘底下,勺了几粒宫保肉丁,含进嘴里,朝高子军递
过去。

  “我该走了。”说完饭,高子军洗涮已毕,穿戴整齐。

  “有事?”

  “重要事。”

  凯丝琳解开睡衣腰带,赤裸摊在床上,“撒谎。”

  美国数千种股票中,至少有百余种“垃圾股”。可是,那些精明的金融家们,
并不放弃它们,定期地向里面扔些钱。道理很简单,星移斗转,垃圾说不定哪天就
成了宝贝。美国养了一大批不同国籍、不同民族的“持不同政见者”,不论其学识
如何,统统给一个访问学者、研究员之类的头衔,每个两星期发一张支票。那位动
物园电工出身的民运人物,连一篇语法错误少一点的小文章都写不出来,居然也冠
上了一顶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系访问学者,三年下来,没见过一篇学术文章问世。当
然了,美国也不要求他们能做什么学问。东太平洋研究中心就养了一批这样的助理
研究员。凯丝琳·丕斯奎拉小姐自称是哈瓦那大学的西班牙文学大学生,二十年前
从古巴跑到美国,加入古巴流亡者组织,从事反卡斯特罗的活动。二十年过去了,
美国中央情报局越来越对流亡者组织失望,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只
好把部份人养了起来,或许以后还能派上用场。凯丝琳被派到吐桑,凭资历,每年
三万两千美元,终日无所事事。谁都不愿意找政治流亡者当老婆,四十三岁了,还
单身着呢。一年前施展异国风味,勾上了同样无所事事、同样反对自己的母国、同
样反共的高子军。两人不同之处是,高子军还幻想着被美国大兵保护着回中国当著
名政治家,而凯丝琳的这个幻想早就被美国打破了。

  平常,高子军一个星期有两个下午是和凯丝琳在一起的。但今天不行,高子军
有重要事情要做。高子军不是那种沉溺女色而不知自拔的人,他知道什么比什么重
要。离了凯丝琳的小公寓,步行十五分钟,回到办公室。他再次进入学生会网址,
有几封针对他上午的匿名信的评论。三封信支持他以激烈言行举行抗议集会,另三
封信则持反对意见。有一封写得很长,从不同的角度反驳他,并质问他,为什么以
匿名方式一连发了五封电子信?你是谁?虽然你有权利隐匿自己的真实姓名。信的
落款是 Zhu Tuishan。朱推山!昔日校友今天短兵相接。他想想,又
写了一篇文章。


            我们为什么抗议?


  中国同胞们,美军飞机给中国人民造成的伤痛已经过去三天了。我们在激愤和
痛苦中度过了难过的三天。星期六,我们将举行吐桑有史以来第一次中国人的抗议
集会。我要问的是,这是一次发泄个人情感、关注个人观点表达的私人集会,还是
长中国人志气、配合中国人民抗议浪潮的爱国集会?

  有的人告诉我们,不能刺激美国人的情绪,不能有激动言论和行动,要理性,
和平集会,请问,美国战机害没害怕刺激中国人的情绪,美国政府肆意践踏国际法
准则和中国人民的感情,是不是讲理性?是不是和平飞行?

  我问的是,难道我们中国人还要在美国继续当末等人吗?我们还要做当代的东
郭先生吗?人对狼的理性就是以狼的方式对待狼。

  我说的是,把披着爱国外衣的卖国者从集会中赶出去!

                      一中国人


  他将电子信发出去。他的信瞬间递到了所有在学生会网址上注册的电子地址上
去了。他抄起电话找周魁和郭学武,再次布置任务,让他俩在学生会电子网址上写
信,支持激烈行动,务必掌控集会的主导权。

  完了,他打了个大哈欠,两脚搁在办公桌上,仰躺在转椅上,闭上眼睛,凯丝
琳那黑黑的眼圈和丰满的身子,特别是那火热,慢慢浮了上来。冷丁,他蹦起来,
迷迷朦朦立在那里。大业成功了。美国空军一号平稳降落在西苑机场,高子军步出
机舱,望一眼蓝蓝的天,机场内外是鲜花、旗帜的海洋,“高子军万岁!”是那海
洋发出的涛呼浪吼。他挥手致意,踌躇满志,壮怀激烈,兴奋不已,一步一顿,朝
弦梯下方走。突然,黑乎乎的麦克风伸到他面前,他吓了大大的一跳,以为是枪嘴
呢!

  “请问,你和凯丝琳·丕斯奎拉小姐有过性关系吗?”

  “请听我说,我再说一遍,我和那个女人,凯丝琳·丕斯奎拉小姐,没有过任
何性关系。”

  “总统先生,你这话我听起来非常熟悉,我记起来了,去年七月份,克林顿就
是这么说的,只是你把莫尼卡·莱温斯基换成了凯丝琳·丕斯奎拉。”

  他一怔,猛看见凯丝琳张开双臂,向他扑来。他迅速拉住她,跳下弦梯,使劲
把凯丝琳推进弦梯底下。凯丝琳死不松手,一下子把他带倒了。一阵钻心疼痛,他
差点背过气去,睁开眼,扑倒在办公桌上,左腿膝盖重重撞在桌棱上。
  高子军一瘸一蹦,跳到屋中央,双手捂膝,跌坐在塑料地板块上。好一阵,才
缓过劲儿来。一瘸一拐,挪到屋左角,放了半咖啡壶水。“荒唐。”一按开关,水
被加热,滋滋怪叫,变成水雾,浓浓的咖啡味传开来。倒了大半杯黑黑的汁液,加
进伴奶和糖,慢慢拖着左腿往办公桌走。突然,手一抖,滚烫的咖啡溅到手上,他
痛苦地一声惊叫,瓷杯子掉到地上,碎了。

  这是上苍的警告!预兆!她不值,凯丝琳·丕斯奎拉不值。总统,总统!高,
子军。

  疼痛顿时无影无踪,高子军坐回办公桌,敲击键盘,再次进入学生会电子网址
,又有一封反驳信,发信电子地址是hongbin@u.arizona.ed
u。魏洪斌,帅儿赤膊上阵。


            解释“我们为什么抗议?”

  一、美国飞机炸我使馆,杀我同胞,我们愤怒,悲伤。我们要谴责这一践踏国
际法准则、践踏人权准则的暴行。

  二、声援国内的爱国浪潮。爱国主义是我们的旗帜。

  三、我们要让更多的美国人知道,警惕你们国家的国家恐怖分子,让更多的美
国人反思其政府行为、其国家行为,是谋求一个和平的、多元文化共处的二十一世
纪,还是把下个世纪带进“炮舰横行”的局面?想一想十九世纪的大英帝国吧!

  四、我们要让更多的中国同胞知道,我们要使用我们的合法权利,表达我们的
观点、感受和意志。不能让一百多年前的《排华法案》重现。

  五、警告美国的反华人士,我们中国人不容忍、不赞同、不默许他们的行为。
我们反对。

  正因为这样,我们才决定举行这次抗议集会。正是为了更好地实现上述目的,
达到更大的效果,我们集会委员会才决定,避免过激言论和行动。如果按你(恕我
不知先生贵姓大名)所言,烧美国国旗,烧克林顿和奥尔布莱特模拟像,烧美国大
兵模拟像,将出现下列情况:

  一、超出了校园集会的限制,将遭到警察的干预。

  二、将引起美国人的反感,失去他们的道义支持和理解。

  三、将给美国右派集团、反华势力、种族歧视团体以“排华”借口。

  四、将吓阻许多中国同胞参加集会。

  五、一旦集会发生与美国人或警察的冲突,将进一步给目前的中美关系增加麻
烦。

  最重要的是,最核心的是,中国政府一再告诫我们要遵守居住国的法律。
  我们不惧怕刺激到谁的痛处,我们不姑息谁的罪恶,我们没有愚蠢到把狼当朋
友,我们绝不害怕说出真相,我们绝不埋藏真理。这就是,我们抗议、谴责美国的
暴行。

  同时,我们也毫不犹豫地告诉美国人,我们有五千年文明史的中国人,是文明
的,理性的,爱好和平的;我们中国,并不是被美国某些政客和媒体所妖魔化的流
氓国家。

  最后,我想说,所有中国人团结起来,参加抗议集会。

                     抗议集会委员会主席 魏洪斌

  读毕,高子军怔怔的,不知道如何反驳才好。主机吱一声叫,一封电子信燕子
一样飞来,打开一看,周魁。

  周魁说,作为抗议委员会副主席,他非常赞同魏主席提出的五点抗议解释。同
时也同意委员会关于“避免过激言论和行动”的决定,尽管他没有投票支持或反对
或弃权。问题是,周魁写道,什么叫过激?电视里,美国人示威,常见烧国旗、烧
总统模拟像的情况,就别说一个小小的国务卿老太婆了。即然魏主席说:“要使用
我们的合法权利”。为什么美国人游行示威时可以烧国旗,烧总统或什么人的模拟
像,中国人就不可以?!难道我们在美国的中国人和美国人不是在同一个法律之下
吗?如果怕这怕那,这本来就是不必要的怕这怕那,就等于放弃自己的权利,自己
贬低自己。现在国内,反美示威如火如荼,汹涌澎湃,我们怎样配合国内?缩手缩
脚,谨小慎微,是抗议美军暴行还是给美国人看笑话?美国人会说:看那帮中国人
,没有一点阳刚之气,说不敢说,做不敢做,明个儿还炸。

  高子军拍案叫绝,不愧宣传主委。

  郭学武的电子信也到了,只有一句话,烧美国大兵的模拟像也应该是合法的。


  一时间,网络炸锅,电子信(也叫跟贴)雪片般飞来。高子军一封一封看,持
笔在纸上统计,并登记姓名和电子信址。赞同他和周魁的,九人,不同意的,十人
。

  势均力敌。

  门开了,凯丝琳无声息地闪进来,绕过办公桌,肥屁股往转椅里挤。

  高子军站起来,拒住她两臂,“你身上香水味太浓了。”


               二十七


  魏洪斌看着蓝天一般的电脑屏幕,一阵发呆。烧美国国旗,烧美国大兵,烧克
林顿,复仇,血债血还,多痛快!他真羡慕国内的抗议示威活动。可是,这是在美
国。报上报了,众多议员正拟通过一项国旗尊严法,不许烧国旗,不许污辱国旗。
人权团体一致反对,认为烧国旗、污损国旗是个人表达自由,与是否爱国无关。可
是,人权团体也一致或明或暗地认为,外国人烧美国国旗是不可容忍的。更有甚者
,有的团体把外国人烧美国国旗视为“宣战”。

  (…… 略二千字)

  孙丽丽是不是就是“一中国人”?

  魏洪斌看看表,下午三点多了。他退出学生会网址,给朱推山发了一封电子信
,朱推山很快回信,请他马上去大众传播系四楼417房间。

  “不可能是孙丽丽。”朱推山一口咬定。孙丽丽上午考试,共进午餐,没有作
案时间嘛。“再说,如果是她,她不会自称‘一中国人’的。”

  “我一时着急,判断失误。”魏洪斌拿起那张美国驻肯尼亚大使馆被炸和中国
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图,“用句深圳的话说,很创意啦。推山,你看怎么办?”


  “星期三召开志愿参加者会议时,投票选举,把周魁、郭学武选下去。还有孙
丽丽。统统撤职。统一标牌、口号,统一行动,少数服从多数。”

  “人本来就不大多。”

  “没办法。学生运动,往往激进者占上风。激进者一占上风,集会的调子就变
了。得马上把他们压下去。”

  魏洪斌一击掌。成功的群众运动需要一个有影响力的领导核心。否则,群众运
动很快就会偏离理性、冷静。当年,如果没有马丁·路德·金充当黑人运动领袖,
黑人和白人势必爆发大战;当年,洛杉矶黑人抗议法庭偏袒白人警察,正由于没有
温和而理性的领导者,最终演变成一场大骚乱,美国政府动用军队,屠杀了五十多
人,才平息了骚乱。“完全正确。”

  “哪怕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只要有奥尔布莱特老太太,集会的声势就存在。
”

  “我还是希望人越多越好。通过这个集会,唤醒中国人,团结中国人,权利是
自己争来的,不是恩赐的。中国人要学会参予政治。只要参议院有一个中国人当参
议员,众议院里也有三、四个中国人,看谁还敢小看在美国的中国人。忍让只能任
人摆布。”

  朱推山盯了魏洪斌一会儿,“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当今世界,最倒霉的就是理想主义者。现实主义者左右逢源。”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乃天下之至勇也。我敬佩你。”

  “你文笔功底挺深,你在国内做什么的?”

  二人唠起家常。

  朱推山看看表,“五点多了。快回家吧,太太等急了。”

  “她--。”魏洪斌欲言又止,“她回北达科他了。”

  “没多呆几天?参加集会。”

  “她有事。”

  提起老婆,魏洪斌猛觉心里堵得慌,谢绝了朱推山吃顿便饭的邀请,出了大众
传播系大楼。天暗下来,流动的气体分子穿过纺织品经纬,吮吸体温,一阵凉意。
杨佩玲被一个老印夺去,怎么想怎么窝囊。取了自行车,猛蹬几下,回到住处。下
午学生考试,吴教授亲自代他发卷监考。明天他也考试,博士的最后一门考试,他
不得不收起心来,读了一会儿书和笔记,又上网和“一中国人”论战。

  老张看电视。葛治东没在屋。他关严卧房门,先往杨佩玲实验室打电话,没人
。又往杨佩玲住处打电话,另一个女人接的,老外,杨佩玲没在家。六点钟,哪儿
都不在,在哪儿呢?年初,杨佩玲执意从三个中国女人合租的公寓里搬出来,找了
一个老外女的当室友,理由是有助于练英语。是不是……防备什么?

  魏洪斌来了气。五年前,如果不是杨佩玲拼命追他,他绝不会娶她。她有点世
故得令人不得不常常收缩眉间肌肉,她穿上五公分的高跟鞋才一米五七。你不主动
,爱哪儿哪儿去。他煮了一把宽心面,挖两勺肉炸酱,剥一棵葱,剁一段儿黄瓜,
巨碗里装了,进了方厅。

  “才吃?”老张见了,递过遥控器。

  电视和录相机、音响是魏洪斌的。他本想看新闻。可老张星期一逢柯斯比的滑
稽剧必看。他边吸面条边晃头,“你看吧。”

  老张调小了电视声音,“夫人早起走了?”

  “嗯。”

  “没,没事儿吧?”

  “没什么事?”

  “……其实。其实……,媳妇还是中国人好。你回来前,那个白姑娘敲门找你
。我说你没回来。”

  “你说--谁?”

  “百丽卡。”

  “她下午考试,我是助教。”

  “其实,小杨很好,我好多年没吃女人做的中国菜了。如果你……。”老张迅
速瞅魏洪斌一眼,直勾勾盯住电视。

  魏洪斌突然怜悯起老张来,站起,端着空碗进了厨房。


                二十八

  再三考虑,魏洪斌决定找周魁、郭学武谈一谈。周魁不在家。郭学武借口“正
忙着”无意与他交谈。他挺不开心。找出上年的学生会花名录,给赞成“三烧”的
留学生打电话。打了三个,他放弃了“思想政治工作”的尝试。

  这三个人有自己主张、看法,电话沟通变成了电话辩论。不仅没有使他们放弃
激进,反而在辩论、说理中强化了他们的观点,使他们的立场更坚定了。他说“三
烧”不妥。他们说非“三烧”不可。他说抗议要讲策略,以争取最大影响效果。他
们说非“三烧”不足以警世人,非“三烧”不足以灭美国威风,非“三烧”不足以
长中国人志气。他说爱国是理性的思考与行动,他们说“不要以理性掩盖胆怯怯懦
”。他说偏激将对留学生在美国的工作与生活带来相当不利的影响。他们说这正好
促使他们归国,为振兴中华贡献力量。

  你说,这思想工作还有个做?越说越拧,再说一会儿,他这个抗议主席该成秦
桧了。大学时,他当过团支部书记、班长、系学生会主席,研究生时,任研究生党
支部书记,想搞什么活动,怎么搞,和几个学生干部一商量,就定了,同学们即使
不是百分之百拥护,但绝没有对着干的。到美国留学,一下子全变了。从理论上讲
,学生会是中国留学生、访问学者的最高权力机构,是中国留学生、访问学者百分
之百民主选举产生的,而事实上,学生会没有任何权威,学生会的决定对“选民”
们没有任何约束力,是个典型的服务性组织,办办舞会、放放中国电影而已,再就
是接待来自洛杉矶中国领事馆的官员,协助办理诸如护照延期、离婚手续咨询等等
。而搞每一项活动,用了不少时间和精力,总会有一些什么都没干的人有意见,说
三道四。抗议集会委员会虽不是投票产生的,可也是上星期六晚间集体鼓掌通过的
,如此严肃的政治活动,竟有如此众多的人视如儿戏。星期三由票数决定吧!

  明天上午考试,晚间电视直接采访。他背起书包,驾车去学校。车拐街角时,
他看见一个高高壮壮的白女孩儿穿过砂砾铺成的院子,向他的住处走去。

  东亚图书馆。他看了一会儿专业书。书本啪一合,坐在电脑面前,闯进网络,
走入《人民日报》网站,转《解放军报》,搜海外中文报刊和电子杂志网址,调美
国英文各大报新闻版和评论版……。中国、美国和国际社会对中国大使馆被炸的反
应。中外各国军事分析家对“误炸论”的置疑和批驳。中国和其他国家政治领导层
就这一事件的政治动向。中国李大使接受美国公共电视台和有线新闻网采访的英文
全文报导。俄总统特使到北京。北约特使、德国总理施罗德赴京。台湾领导人和政
府表示,对此事“不予置评”。民运组织高论:中共大使馆被炸不等于中国大使馆
被炸。……

  魏洪斌使劲揉揉发酸的眼球。除了灯火通明,凉风习习,图书馆里没有一点声
音。十点半了。他收拾书包,下楼,进了东亚刊物阅览室,拿了一本中国人民大学
出版的报刊复印资料《中国外交》,最近一期的,走到阅览室门口左侧,那有两张
沙发。沙发弧形的,大约七十度扇面,深深的。他坐下,见对面一位男同胞,捧着
《人民文学》,正看得起劲儿。

  他清一下喉,见那人抬头看他一眼,“第几期?”

  “今年第一期。”

  互通姓名。魏洪斌问:“读书还是工作呢?”

  “我上星期四来的。我爱人在医学院妇产科系做访问学者。公派。国内在省政
府办公厅工作。什么官呀,副处长。”

  “星期六有个活动,请你参加。”

  “什么活动?”

  “美国飞机把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炸了。死了三个人,伤二十多人。整个大
楼炸毁了。五颗导弹,从不同角度射向大使馆,一颗导弹从五楼顶一直插到地下室
。一个记者被导弹从楼上的床上一直打到地下室。”

  程铁农脸铁青铁青的,嘴唇发白、打抖。“……为什么?克林顿要干什么?”


  “克林顿说是误炸。”

  “不可能!那是大使馆!那是中国的、大使馆。”

  “星期六,吐桑的中国人、留学生要举行抗议集会,就在体育馆草坪上,离这
往西走三分钟。”

  “不管在哪里,我一定参加。我带我爱人一起参加。美国!我、我……。”

  “你住哪?我开车去接你。”

  程铁农咽了无数口唾液才稳定住情绪。“不用。我住帕克大街那儿。到图书馆
走不到十分钟。有什么干的?你是主席,你说,我做。”

  魏洪斌执意开车把程处长送回住处。由于校园内禁止车辆通行,绕了很大远儿
。程铁农请他屋里坐坐,十一点多了,他谢了。望着程铁农的身影,他突然跳下车
,喊住程,有人偏激,要“三烧”,程处长你看怎么办?

  “外交工作有三个原则:‘有理’、‘有利’、‘有节’。”

  魏洪斌右拳猛砸左掌心,“水平!”

  回到住处,他冲看电视的老张和小葛喊一声“别打电话”,钻进卧房,打开电
脑,走进学生会网址,他写道:论“三烧”不合时宜。

  “同胞们,除了霸权外交和愚蠢外交,聪明外交和和平外交莫不遵循‘有理’
、‘有利’、‘有节’三项原则。

  “所谓‘有理’,就是师出有名,站在理上,公正、正义在手,合法操作,按
游戏规则出牌。我们星期六召开抗议集会,因为美国炸了我们的大使馆,我们师出
有名,合法,按国际普遍的抗议规则行事,故为‘有理’。真理向前多迈一步就成
谬误。‘三烧’有理否?望同胞深思。

  “所谓‘有利’,就是争取最大行动效果。如商业追求最大利润率。如何追求
最大行动效果,在不同的环境下表现不同。在中国,适当的‘三烧’表达了中国人
民的民族感、爱国心,表达了中国人民的愤怒。在美国,我们的目的是最大限度地
争取美国人民、舆论的理解和同情,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态度。‘三烧’可否达此目
标?同胞们不可不思。

  “所谓‘有节’,就是不可偏激,以是否‘有利’、是否‘有理’为标准而采
取行动步骤。即行动要适中,不可激进,也不可落后。‘三烧’是过‘节’还是守
‘节’,仍望爱国心激烈的同胞冷静思之。

  “何谓‘霸权外交’?美国是也。一味炫耀武力,动辄通谍、轰炸。

  “何谓‘愚蠢外交’?伊拉克是也,南斯拉夫是也,外交情绪化,周边无朋友
,异常孤立,只能挨打。”

  检查一遍,颇为满意,他将题目改为“关于抗议集会的一点感想”,免得刺激
那些好争强辩胜者。

  电子信以每秒钟三十万公里的速度递了出去。他又发布了一条指示:每一位报
名参加集会的人到中国餐馆、中国超级市场、中国医生开办的诊所、图书馆等地方
,张贴一份星期六抗议集会通知。他要求,通知要用中文写,不要出现任何偏激词
句。

  魏洪斌正要退出网络,接到朱推山的电子信,“太棒了!精彩文章,英明指示
!”

  敲门。老张在门外喊,“小魏,有人找。”

  他退出网络,拉开卧房门,百丽卡·巴卢斯基闪光的前额,微笑着。越过百丽
卡的肩头,老张、小葛正向他张望着,神兮兮地。他腹里暗叫不好。老婆早晨不辞
而别,晚上就有白姑娘找上门来。他把百丽卡让到沙发上,老张、小葛自动给他俩
让出地方。

  “有事儿?”

  “下午考试好极了。多谢你了,魏先生。”

  午餐,魏洪斌终于没能守住原则,将部份考试题透露给百丽卡。百丽卡午餐没
吃几口,就到图书馆准备去了。他挺难为情的,“啊,啊,好,好哇。”

  “五街、四街那有个酒吧,现在成大学生酒吧了,请去玩玩?考完试了。”

  魏洪斌下意识地瞥瞥老张和小葛,俩人正直勾着眼盯着他。“太晚了。明天该
考我了。我得早点休息。”

  百丽卡迟疑了一下站起来,“祝你明天幸运。晚安。”

  魏洪斌跟着站起来,“对不起,谢谢你的邀请,你自己去酒吧吧。”

  “我也不去了。我回住处了。”

  他不再说什么,默默把百丽卡送到房外,路灯光里,见她穿过没有院墙的前院
,转到下一幢房子里去了。他想起杨佩玲。他的电话录音机里没有杨佩玲留言。杨
佩玲回北达科他一整天了。回屋再给杨佩玲住处打电话,没人接。也许睡了?他不
屈不挠持着电话筒,一直坚持到自动断线。半夜快十二点了,杨佩玲哪儿去了?

  魏洪斌来到方厅,两个光棍汉看看他,他看看两个光棍汉。“我那个--电话
?”

  老张摇头。小葛也摇头。老张脸色难看,小葛颜色黯淡。

  他的容颜也好不了哪儿去。“晚安。”躺在床上,就觉心口堵得厉害。张大了
嘴喘气,喘了一会儿,翻身爬起,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国难思良将,家贫盼贤妻,
人处困境想爹娘。

  “爸,我呀。小斌。”爸爸隔墙王科长家有电话。王科长人很好。

  “小斌。我问你,美国妈了个巴子的,炸中国大使馆,是真炸还是误炸?”

  父亲开口就问这事儿,他一时语言表达困难,“美、美国政府说是误炸。”

  “你不是我儿子。你替美国人说话。我再问你,你参加抗议示威了吗?”
  美国和中国通电话,由于距离远,语言传达有一个时间差。他的话没等传到中
国,父亲的下一句话又开始了。这使父亲弄不清他的真实意思。

  “还没有。星期六--”

  “你不是我儿子。汉奸。吃美国饭,连中国人的骨气都吃没了。现在国内,大
学生、工人、市民抗议三天了。不是警察护着,把领事馆烧了。就是故意的,炸大
使馆试试中央和中国老百姓的反应。连加拿大军事专家都说了,不可能是误炸。你
们在美国,听英语,让美国唬弄了。你说,怎么就不是误炸!美国飞机连大街上人
的胡茬子都能看见,看不见中国国旗?”

  “爸,你听我说完话行不行?就是这个星期六,美国国务卿来咱家大学,我和
几个留学生正组织抗议集会呢。”

  “不会出事儿吧?”

  “爸你放心。”

  “那是人家美国。”

  “我们坚持合法斗争。”

  “你人在外面,可千万别出事。美国要下狠茬子了。佩玲回来了?”

  “爸,你好吧。前几天姐来信,说你们厂。”

  “都这个形势,厂子不好就下岗。你妈上街去了。”

  “爸,你和妈别着急,我一个月寄一百美元。”

  “不要你钱。你妈手里有几个,你姐夫也帮几个。厂子指不上了,我折腾点什
么,就我和你妈,容易活。”

  “爸,我是儿子,一百美元对我不算啥。”

  爸笑了,“王科长老伴儿说,看人家老魏这儿子。”


                二十九

  酒吧、夜总会仍然霓虹,却散去了低语、暧昧性爱或随乐曲扭摆的人群。大街
小巷依然明亮,却失去了飞速运动的车灯与之相耀辉映。三千尺高空,你仍可以看
到城市的不夜,规则排列的繁星甬道里却空了。城市进了梦乡,美国走入梦境。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能睡得踏实。他们时不时无端惊醒。

  鲍勃和他的妻子卡洛琳,手挽手,漫步于迪斯尼乐园,那童话城,仙境一般。
他们羞涩地相望一眼,红了半边脸,仿佛时光倒回到少年少女。唐老鸭深深一鞠躬
,卡洛琳少女之心沸腾,奔跑前去欲拥抱。突然一声刺耳鸭子叫,唐老鸭身体伸出
来无数枝手枪、自动步枪、猎枪、机关枪、冲锋枪、火箭发射器,扇面扫射,迪斯
尼顿时血肉横飞,惨叫连天,遍地人尸。鲍勃睁开眼,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卡洛琳
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面孔。

  卡洛琳从床头柜上倒了一杯红葡萄酒,吞下两粒安眠药,戴上黑色眼罩,向鲍
勃嘟囔了一句“你也来一杯吧”,忘却了恶梦,又睡着了。鲍勃毫无睡意,轻轻起
床去了书房,摊开报纸。

  考克斯也睡不踏实,其实,他根本就不是睡。意识游走,却不迷糊,三角眼忽
开忽合,手时不时地摩挲一下身旁的《考克斯报告》。那里记录着中国二十年来盗
窃美国核武器机密的桩桩件件。他现在不明白的是:怎么能“误炸”中国大使馆呢
?克林顿总统、奥尔布莱特国务卿、科恩国防部长、特内中央情报局长向众议院的
通报是:由于使用了过期地图,没有标明中国大使馆位置。白天,国防部长科恩和
中情局长特内又发表了一项联合声明,说“这次轰炸失误,不是飞行员或机械系统
的失误,而是在一开始选择目标时,中央情报局就提供了错误的情报。除此之外,
现有的用来选择和核准目标的庞杂程序未能纠正最初的这项错误。参与指定目标的
人,错误地把中国大使馆所在的地址,判断为南斯拉夫联盟供应与采购局的地址。
而致命的是,中情局使用的地图没有标明这里是中国大使馆。”

  克林顿这个狗杂种,对谁都谎话连篇。有个说谎的主子,底下的奴才也他妈的
成了说谎者。把中国大使馆当成了南国军需局,简直匪夷所思。第一,中国大使馆
的地址不是秘密,当地电话薄里都能找到。第二,中国大使馆迁入此址已两年有余
,早就是中情局特工人员的监视目标。第三,美国许多外交官,包括武官、中情局
南斯拉夫站长等,都到这个中国大使馆参加过活动。会把地址弄错了?

  考克斯嘴唇嗫嗫,疑点如下:一、美国地图局每年都要数次更新地图,十几美
元一份,中情局竟买不起?二、美军制定空袭目标,并不完全倚赖常规地图,还是
通过卫星侦察图像和地面情报来确定目标。卫星侦察图像连大楼上的一粒鸟粪都分
辩得清清楚楚,却看不到中国国旗?身在南斯拉夫首都贝尔格莱德的中情局地面情
报员,竟也糊涂到不知这是中国大使馆?第三,空袭目标确定后,还要经过一系列
审核程序,包括电脑自动审核程序,才能输入炸弹导航系统。中国大使馆和塞尔维
亚军需局是两座样式完全不同的大楼,电脑审核程序会立即发出不符信号,难道电
脑程序出了错?还是众多审核人员忽视了电脑发出的指令?还是从一开始,设定的
目标就是中国大使馆?

  考克斯顿觉凉爽的华盛顿夜晚燥热无比。克林顿们为什么不报告究竟是哪些人
员参予轰炸中国大使馆的设计的?为什么不报告失职人员应该是哪个部门的、哪些
个人?这个裤子链儿拉不紧的狗杂种,不经过国会,竟胆敢擅自动用国家战略力量
对非交战国家动武。

  考克斯一阵兴奋,又抓住克林顿一个把柄,又可以做篇大文章了。里根任总统
时,偷偷向伊朗出售武器,民主党猪们紧抓事件不放,差点演变成“伊朗门”事件
,逼共和党总统下台。这回,看你克林顿猪往哪里跑!但是,不到三秒钟,他冷静
下来。如果真揭露出“故意”炸中国大使馆,怎么向美国人民解释,怎么向全世界
解释,怎么向中国交待?

  考克斯们是一点都瞧不起克林顿的。克林顿出身贫寒,年轻时吸毒、性乱、逃
兵役,从政后,见着女人就往下拉裤链。偌大个美国,才华横溢、富高瞻远瞩、操
守正派的著名政治家不下十数位,怎么就让他占据了白宫?想当初,小克刚入主白
宫时,对华政策坚硬得很,足令右翼集团一阵欣喜,甚至还担心这个娃娃总统对中
国太强硬了。谁知他和里根总统、布什总统一样,上台不久就开始改变对华政策。
正是克林顿取消了最惠国待遇和人权问题挂钩,中美两国总统(主席)互访,和中
国建立战略性夥伴关系,公开宣布对台湾“三不”政策,减轻人权压力,支持中国
加入关贸组织,完全成了美国对华贸易工商业集团的走狗,被美国各界视为亲华派
。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考克斯完成了这部七百多页的“杰作”,主旨双刃,一方
面拿克林顿的对华政策开刀,一方面建立美国人的反华、敌华、仇华心理。其实,
普世之下,最可怜的就是美国人了,享受着高度的物质文明,心理却越来越不健康
,时时对自己的生活、生命担忧,越来越对未来没有把握。他抓住这一心理,极力
渲染中国偷窃美国核武器机密的历史、手段和后果。“也许,”他说。“中国今天
不会对美国形成危胁,可是一定会对我们的子孙造成危胁。”请想想吧,如果有一
天中国利用美国的核军事技术把核导弹发射到纽约州、加利尼福亚州或者美国中部
辽阔的大平原,美国将变成什么样了?“为了我们的孩子,子子孙孙,我们必须遏
制中国,必须让中国这个无赖知道美国的厉害。”考克斯有十分的把握,这么一煽
,美国人的反华情绪就蹭蹭长了起来。

  他觉得,克林顿很可怜,奥尔布莱特很可怜,总统安全事务助理伯格很可怜,
中央情报局长特内很可怜,能源部长李察逊很可怜,民主党的众多议员很可怜。七
百多页的“考克斯报告”没有一条证据证明中国偷了核机密。他们明知道这一点,
可怜的家伙们,可是没有一个人敢说“考克斯报告没有依据”,敢说“考克斯报告
是小说”,谁也不敢说“考克斯报告不真实”。事关爱国,他们明明知道这个报告
是冲克林顿对华政策去的,可是他们不敢反驳。怎么?考克斯一心为国,你们想当
卖国贼?让中国可劲拿美国的核机密?

  他觉得,那些美国籍的汉学家非常优秀,不论他们是白皮肤的还是黄皮肤的。
他们和他考克斯配合十分默契。这就是,只要中国政府、中国人一提爱国主义、自
立自强,马上就说这是“极端民族主义”;只要中国政府、中国人一提独立的对交
政策,马上就说这是“狭隘的中华主义”;只要中国政府、中国人一提屈辱的近代
史,马上就说这是“煽动排外情绪”、“文革语言”、“毛式语言”。特别是其中
的中国人,生于中国,长于中国,反起中国来,话都说绝了。相反,倒是那些白人
汉学家,还时不时说几句中国的好话。一定要鼓动XXX基金会,多多地批给他们
研究经费。

  考克斯微笑了。人都有出名的欲望。从政这些年来,算是看明白了政治场这一
套把戏。要想出名,成著名政治家,成重量级政治家,就必须做一两件轰动社会的
大事。现在,美国人的心理越来越脆弱,越来越把握不住明天,越来越对未来充满
恐惧。好,就送给你一个明天将会很悲惨的报告。未来是危险的,而我考克斯所作
所为就是为了避免这个危险,拯救美国,拯救美国人的未来生活。那我就是著名政
治家了。这篇报告一公布,多少美国人会紧张得尿裤子,人一紧张就失去理智,人
一失去理智就容易相信紧张制造者。我考克斯就从一般众议员中脱颖而出,成为政
治大明星。至于中国是不是偷了什么,那不是政治家应该考虑的。政治家考虑的,
是赢得社会心理的响应,在政治场上施展拳脚。

  想到此,他又禁不住有一分焦燥。妈的。这部报告本来打算今天就发表的,全
让克林顿搅了局。怎么出此炸中国大使馆的下下策?炸个大使馆,于中国实力毫发
无损,自家却理亏。孙子兵法云,师出有名。惹了事,却没有善后对策,就知道一
门儿道歉。你以为中国政府是小孩子呢,给两句好话就乐了?狗杂种克林顿,出此
总统,实乃美国之大不幸。现在,还不是真正和中国对着干的时候,目前重要的是
舆论,得先把美国人和西方人的仇华情绪调起来。炸大使馆不行,得靠咱这《报告
》!


                三十

  魏洪斌深深吸口气,收腹挺胸,大跨一步,深蓝墨色大玻璃门敞开来。不到七
步,又一重玻璃门,门里两名保卫,全副武装,眼皮不眨,死死盯住他,让人一时
弄不清是真人还是模型。玻璃门开了,又宽又厚的不锈钢门框。一名职员,西装领
带,扬手疾走过来,昨日在吴教授办公室见过。

  职员领他进了一间屋,一张圆桌,两把扶手圆椅,桌上两瓶水。职员退出去了
,魏洪斌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原来这就是演播室,魏洪斌朝空空的四壁望了望
,一点也不像百丽卡说的,又是摄影机又是水银灯的。来早了一点。原担心路上塞
车,又担心地方不好找,没想一路顺利,连红灯都没碰上。

  职员领高子军进来。二人点头,互说一句中文,介绍姓名。他仰头看看这儿,
他抬眼瞅瞅那儿。二人都是社交型男人,却没了话说。

  八点差两分,门突然开了,一个矮壮男人,卷着阵风冲进演播室,坐下,隔桌
与二人握手。瞬间,棚顶、上墙角透出水般的光来。

  “我是特德·丕可。各位晚上好。各位已经知道了,因为北约战机犯了一个致
命的错误,炸了中国驻贝尔格莱德大使馆,美国驻北京大使馆被中国人包围数天,
使馆关闭,人员被困,财产受损,美国成都领馆,”

  魏洪斌举手止住特德·丕可,“特德·丕可先生,我认为,你应该先向亚利桑
那州的中国人问候一下被美国飞机炸死的三个中国人和受伤的二十数位中国人。问
一声克林顿,到底为什么这样做?告诉美国人民真相,不要再说谎。您请说下去。
”

  特德做了个鬼脸,“您瞧,开始了。请两位自我介绍。你先说了,这回请这位
先生说话。”

  高子军调整一下坐姿,“我叫高子军。因为我的祖父、父亲都是中国高级军人
,给我起了‘子军’这个名字,意思是‘孙子、儿子也应该是军人’。但我不是中
国军人。我现在是东太平洋研究所中国事务助理研究员,中国民主运动党亚利桑那
州委员会主席。”

  特德向魏洪斌微笑。

  “我是魏洪斌,亚大政治系博士生,吐桑中国人抗议美国轰炸中国大使馆委员
会主席。”

  “哦,哦,哦,”特德手向他俩一摆,“我不希望看见你们俩个中国人在这里
打起来。台湾议会的拳脚相加已经让我们超额饱尝眼福了。不开玩笑了。悲剧已经
发生,不可逆转。克林顿总统和中国江泽民总统(主席)通了热线电话,再次正式
向中国政府、人民和不幸伤亡人员道歉,一再解释这是‘误炸’。你们认为这一道
歉和解释可以接受吗?”

  高子军下意识地朝魏洪斌看过去。魏洪斌眉头紧锁,“道歉可以接受。因为这
是中国政府向美国政府提出的第一个要求。”

  “不,不,不。魏先生。我不是问中国政府和人民的反应,我问的是你们在吐
桑的中国人的看法。”

  “我们吐桑中国人向美国政府提出的第一项要求就是‘道歉’。但是,请注意
,接受‘道歉’并不意味着我们同意美国政府的解释。误炸的理由,一张过时地图
,简直是天方夜谭。我注意到了,世界各国的军事专家、防务专家,美国的各大报
刊媒体,以及我接触的绝大多数美国普通百姓,都认为‘误炸’难以置信。他们的
观点,我不在这里重复了。”

  “高先生?”

  高子军有点紧张。他下意识地缕了一下前额头发。他的紧张不是因为胆怯,而
是因为兴奋。“我认为,第一,美国政府和北约国家的‘道歉’是不可接受的。因
为,根本就不必道歉。为什么呢?如果美国炸的是中国大使馆,这是国与国之间的
问题,道歉未尝不可。可是,美国炸的是中共党的大使馆,中共大使馆不等于中国
大使馆,没必要道歉。”

  特德:“你是说,中国驻贝尔格莱德大使馆是中国共产党的大使馆,不代表中
国。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

  “就是这样。”高子军轻轻清清喉。“我告诉美国观众一个秘密。这是本党掌
握的一项中共机密。中国驻南大使馆是中国共产党的大使馆,上至大使,下至工作
人员,都是中共党员。”

  “魏先生。”

  “高先生玩了一个文字游戏,不过不是很巧妙。我问一下丕可先生,有一任美
国驻中国大使兼任中央情报局中国站站长,难道就说美国大使馆不是国家大使馆,
而是中情局大使馆吗?据我所知,中国国庆节国宴时,照样请美国大使出席,没说
你是中情局特工,免邀。”

  特德大笑。高子军不由抽口凉气。没想到,魏洪斌的英语表达和口才如此之好
。看来,“中共大使馆不等于中国大使馆”这个理论,只能唬唬中国人,人家老美
讲究的是现实。说话得小心点了。

  特德:“高先生,你认为美国政府的‘误炸’解释可以接受吗?”

  “我认为是‘误炸’,又不是‘误炸’。是‘误炸’,因为无法解释美国政府
何以要计划炸。说不是‘误炸’,这是美国和中国现实和将来战略利益冲突的一个
表现。或早或晚,美国都得炸。”

  魏洪斌立即抢过话,“说是‘误炸’,美国政府和北约各国提供的理由非常牵
强,前后矛盾。一个国会议员说,中央情报局没钱买新出版的地图,才造成误炸。
中国人对此难以理解。说不是‘误炸’,我同意高先生的分析。美国欲独霸全球,
认定中国是它的最大障碍,必欲除之而后快。这次炸中国大使馆,不论其表面原因
如何,究其实质,是美国对中国的战略性轰炸,对中国所做的战略性试探。只是,
事后才发现,时机的选择有问题。这才有了克林顿总统一而再再而三的道歉。但任
何道歉,都掩盖不了美国有一股把中国作为头号大敌的政治势力。并且,由于美国
国内的原因,克林顿总统有时不得不迎合这股势力。但我认为,这是美国犯的最严
重的战略性错误。中国不是美国的敌人。正如中国政府所言,中美两国在国际政治
的许多领域都有共同利益、有战略合作的广阔空间。”

  “我觉得,魏先生好像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高子军向魏洪斌笑了一下。“民
主运动党对当前国际形势的分析是,美国和共产主义中国在战略利益上存在着不可
调和的冲突。”

  特德·丕可向隐在墙后的摄影机打个手势,“我听到了你对中国的第三种称呼
:共产主义中国。”

  “是这样。”高子军文雅而礼貌地向主持人点了点头。“美国的全球战略是建
立美国领导的‘一强多极’式的国际新秩序,即美国是世界政府首脑,欧、日、俄
、中相当于第一级地方政府;而共产主义中国则主张建立多极化的国际政治新秩序
。所谓多极化,就是反对、打击美国的‘一强’地位,武装占领美国。因此,美国
和中国的战略冲突不可避免。我认为,我的民运党认为,应该用美国的先进文明代
替中国过时的文明;中国应该承认美国的世界领导地位,与美国结盟,建立以美国
为领导的中、日、韩、台湾、东南亚联盟参加的太平洋公约组织,像北约似的。这
是我的、不同于中国政府的外交纲领,接受美国的领导。”

  魏洪斌太阳穴蹭蹭窜起一连串的蓝火苗子,恨不得狠狠扇高子军十个大耳刮子
。但他瞬间克制住了自己,强迫自己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颜色柔和下来,带上一
点笑眯眯的模样。“先哲说:绝对权力必然导致绝对的腐败。我认为,作为美国竞
争对手、平等合作夥伴、有着不同文明的中国的存在,对世界是好处的。我不同意
美国把自己的国家利益凌驾于人类利益之上,我不同意美国把自己的国家利益凌驾
于其它国家利益之上。美国应该成为促进全球文明多元化、利益多元化并彼此相互
尊重的楷模。我认为,中国绝不会放弃自己的文明、放弃自己的原则去迎合谁,迎
合什么。至于说中国想占领美国,那是唐·吉诃德式的想法。”

  “哇,观点极其不同。我想问的是,现在中国人民的反美情绪是政府煽动的还
是自发的?高先生,你的看法。”

  “我说过,我父亲是中国高级官员。我岳父是中国元老级官员。所以,我有许
多中国机密。这些机密都是一般人,包括你们美国人,不知道的。这几天,我一直
与中国国内保持着电话联系、电子信件联系、电传联系。包括我的父亲和我妻子的
父亲。实际情况是,绝大多数中国人民,包括众多的中国高级官员,都欢迎美国炸
中国大使馆。他们认为,炸中国大使馆是不够的,他们更欢迎美国和北约炸北京,
炸天安门。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让中国老百姓自发地去抗议美国,是不可思议的
。事实是,中国老百姓是被中国政府逼迫着、驱赶着去抗议的。中国老百姓正盼望
着美国解放他们呢。”

  魏洪斌奇怪地看着高子军,这个民运党州委主席是不是精神不正常。海外民运
组织、中国问题专家们,异口同声地说北京和各地的抗议活动是中国政府鼓动的,
可还没有一个人说中国老百姓欢迎美国炸中国大使馆。听到特德点他名字,“高先
生说的情况,如同克林顿总统声称炸中国大使馆是‘失误’一样,既与常人思维不
同,也与事实不符。每一个人,只要心理正常,都会爱自己的国家。如果,不是美
国炸了中国大使馆,而是中国炸了美国大使馆,美国老百姓还需要政府发动去抗议
中国吗?特德·丕可先生,你回答我。”

  “魏先生把我们的位置换了。我回答你,魏先生,美国人绝不需要(政府发动
)。”

  高子军:“中国和美国情况不同。”

  魏洪斌:“请让我说完,高子军先生。就在美国的电视专题新闻中,美国人可
能看到了,在美国的中国人则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抗议活动中,多少中国武装警察
站在美国大使馆、各地领事馆墙外!中国政府遵守国际通则,派自己的警察用身体
护卫着美国大使馆、领事馆不受损害。这是文明行为。电视上有这样一个镜头,一
个男青年向美国大使馆投掷东西,胳膊刚举起来,立即有一个中国警察冲上去正面
抱住他。抗议示威发生的当天,中国国家副主席就发表电视讲话,告诫示威人民,
不要有过激行为。我说我自己,五月八日,当我知道这件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抗
议,吐桑的大多数中国人都是这个反应。于是组织了抗议委员会,星期六召开抗议
集会。可是,中国政府没有一个人知道,魏洪斌要抗议美国政府。”

  高子军:“然而事实是,美国大使馆的玻璃被打碎了……。”

  魏洪斌:“如果没有中国警察的保护,如果没有中国政府对抗议示威人民的呼
吁,情况将会更糟。中国政府告诫‘别有用心的人’,就是防止有人借机煽动激愤
的中国人,严重激化中美两国的紧张关系。这‘别有用心的人’,指的就是民运分
子。民运分子指望破坏中美关系,让美国士兵用鲜血和生命护送他们到中国掌握政
权。”

  高子军掌心朝上,双手左右分开,耸耸肩头,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特德:“我注意到了中国政府对美国外交机构的保护,感谢中国政府。作为中
国人,高先生的看法也可以代表一部份中国人。我想再问一个问题,你们对美中两
国关系的未来发展怎么看?”

  魏洪斌:“你是基督徒吗?特德·丕可先生,对不起,我不该问个人的信仰问
题。”

  “非常遗撼。上帝至今还没有接纳我。魏先生。”

  “你知道耶稣有十二个门徒吗?”

  “当然了。我三岁就知道了。”

  “特德·丕可先生,你当然知道耶稣的一个门徒叫犹大。犹大是耶稣的门徒,
可是为了几块金币,出卖了耶稣。”

  特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高子军。高子军仍和颜悦色,仿佛没感觉。

  魏洪斌:“这时候,你能说犹大的出卖行为代表了耶稣的一部份门徒吗?”


                三十一

  “老魏!”

  魏洪斌闻声站住,微侧头,等高子军追过来。“你怎么这么说话?”他置问高
子军。他知道,这话等于白白浪费脑能量。

  “你骂我好苦。不过该骂。谁都以为我的话卖国。昨天晚上,我看见你的电子
通知。今天起早,我就到大北边,六家中餐馆,都贴了通知。那儿是富人区。还有
中餐馆旁边的超级市,我也贴了。”

  魏洪斌大出意外,一时竟不知称赞高子军好还是应该不理他。

  “那有长凳。坐会儿?虽然理念不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都是为了中国好。
咱不像南美人,头天晚上到美国,第二天起早一睁眼,就忘自己哪个国家的了。”


  他们坐在一张长木椅上,面前是棕纹石砌就的人行道,脚下及身后是翠绿的草
坪,树冠伸到头顶,数只蜂鸟自鸣得意。

  “能来美国的,不管偷渡还是拿签证的,都不可能是南美土著,印地安人。他
们都是几百年前从欧洲去的,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兰人,法国人,南美本来就
不是他们的国家。”

  高子军递过去一块巧克力花生糖,“有道理。这半个小时,我特佩服你。你英
语简直好极了。有观点,逻辑性强,国内当过老师吧?”

  “两年讲师。”

  “中国的讲师相当于美国的助理教授。你一说话,我知道你当过老师。能言善
辩,有过专业训练。结婚了吧?”

  “老婆在北达科他,博士后。你呢?”

  “唉,我也结了。不理想,高干小姐,什么也不干,连屋子都收拾不好,还整
天挑毛病,嫌我挣钱少。唉--,下了班,看看天黑了,就是懒得回家。”

  几句话拉近了魏洪斌和他的心理距离。北方汉子,好的是擂台比试高低,同情
心却是软软的。“民主运动党。对吧?我第一次听说过。”

  高子军摆摆手,“不值一提。美国搞民运的,总共几十个人,造了多少个党!
个个精英,谁不服谁,一个槽子上栓不得两个叫驴。只好分帮立伙。”

  “亚利桑那你们有多少人?”

  “四五个人。”

  “哦,革命火种。”

  “我是没办法。总部主席是朋友,磕头作揖,挂个名也行。盛情难却。我知道
民运成不了气候,从来不在留学生中活动。”

  “中国共产党最早也几十个党员。四九年执政,五十年了。”

  高子军摆手,“和共产党没法比。共产党有理想,有理论,团结,敢干,深入
社会。这帮民运分子们比得了吗?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寄人篱下,看美国中央情
报局的脸色行事。就说这件事,明明美国炸的是中国大使馆,偏偏编出个‘中共大
使馆不等于中国大使馆’。死伤的是中国人,大使馆也是中国财产,民运敢道个不
字吗?相反,还想方设法给中国人的抗议活动泼冷水,设置障碍,帮着联邦调查局
特工搜集中国人的黑名单。你信不信?如果魏京生、王丹敢来参加你组织的抗议集
会,他们马上就得要饭吃。魏京生算什么东西,初中文化,竟也是哥伦比亚大学访
问学者。王丹上哈佛!老子不服。”

  “那你有什么不服的。人家支持台独、藏独,反对中国的最惠国待遇,反对中
国入关。你只不过发几句空论而已。你反共反中国还不到火候啊。”

  高子军忽一挺身,“咱不能那样做。最起码的爱国之心咱还是有的。你以为美
国支持中国民主呢?我才不信呢。俄罗斯就是一个例子。起初,叶利钦一头靠向美
国。结果怎么样?北约东扩,扩到俄罗斯家门口。现在美国炸南斯拉夫,实际炸的
是俄罗斯的势力范围。美国对中国也一样,不是要中国统一、领土完整,不是要中
国强大富强,美国要的是分裂的中国,贫弱的中国,要的是中国的市场和廉价劳动
力。我高子军头脑清楚着呢。”

  魏洪斌闹糊涂了。这高子军怎么突然判若两人了。刚才还主张中国和美国结盟
,接受美国的领导,怎么现在……?

  “妻子不在身边,有时挺寂寞吧?”

  魏洪斌抬眼墨蓝墨蓝的晚空。杨佩玲哪儿去了?住处没有,实验室没有。他不
自觉长长出了一口气,“还好。”

  “百老汇那儿有家酒吧,挺好的地方。我请客,喝杯啤酒,庆贺庆贺。半个小
时挣了两千块钱。”

  明晚召开抗议集会出席者大会,还有许多事要干呢。“不去了。以后再说。”


  分手,他刚要驾车而去,高子军又跑过来敲窗子,“老魏,集会没钱告诉我一
声。”

  虽说校内集会,不需要申请登记。谨慎起见,下午魏洪斌还是抽空到国际学生
处和校警办公室,和有关职员谈了星期六集会的事。国际学生处那位胖大婶儿特热
情,听说集会需要标语牌和旗子,立即与体育中心联系,那儿有运动会打标语用的
牌子、横幅和彩旗,可以借用。他打电话叫了朱推山,朱推山又找了孙丽丽,三人
去体育中心仓库。一商量,把制作的图案复印了,贴到牌子和横幅上,就是标语,
再制作几枚大小黄色五角星,粘到红绸子彩旗上,就成了国旗。用完,送回仓库即
可。这样一来,即节省了制作时间,也节省了大量的钱。粗粗估算,一百美元足够
使的了。再制作一批小旗子。水和饮料。

  “不用了。谢谢。星期六能参加集会吗?”

  高子军重重点下头,“一定的。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菲尼克斯有我一个
朋友,我告诉他,组织一批人,星期六过来。”

  魏洪斌手伸出车窗,“方才言重。团结在‘中国人’的旗帜下。”

  美国的夜生活开始了。九点了,斯比德汇大街无比繁忙,轿车一辆咬一辆。天
上繁的是星,路边亮的是街灯,道上流的是车灯,店铺闪的是霓虹灯。一阵刺耳怪
叫,轮胎尖锐地摩擦柏油地面,嘭一声巨响,稀里哗啦,一片散碎,警笛一阵紧似
一阵。魏洪斌回头朝车后望去,两辆轿车挤在一起,各短了半截身子。半空中腾起
一片红光。他随着车流朝前驶去,远处传来一声巨爆,半边天通明。

  他拐进一个商业小区。沿街二十余家店铺。刚停下车,车头正对着的杂货店门
突然撞开了。两个中等身材汉子,一个两手紧握着一把手枪,枪口冲天,一个一手
端枪,一手拎着一只黑色布袋,跑了出来。魏洪斌马上把身子倒向邻座,藏好。两
个劫汉钻进他旁边的微型卡车,一阵尖锐的轮胎摩擦柏油地面的叫声,一片刺鼻橡
胶青烟。

  “杂货店被抢了。”魏洪斌对中药铺二老板说。

  中药铺与杂货店一墙之隔。二老板是个中年妇女,四十三、四岁。(按新的年
龄标准,应该称为青年妇女)。姓印。“上个月,紧头的鞋店被抢了。老板有枪,
两个歹徒抢了钱刚跑到门口,老板一枪撂倒一个。这叫什么事儿!警察说鞋店老板
故意伤害罪。前几天才保释出来。大博士,放假了吧?”

  “魏博士,考完试了吧?”大老板从里间出来。老人家精神矍铄,满面红光,
拥在浓烈的中草药味里,仿佛蓬莱岛仙人一般。大老板是二老板的父亲。据说,据
印老人家自己说,印老板乃中国当代名中医,中国中医科学院院士,一级主任医师
,中国中医大学一级教授,中国中医研究院副院长。女儿单身。父母女三人相依为
命。

  “上午考完的。最后一科。我看门口有个通知。”

  二老板给魏洪斌启了一听冰茶。杨佩玲刚来时,整天上火,满嘴大泡。魏洪斌
打听到中药铺,来买牛黄解毒丸。正赶上药铺进了一批货,一色大箱子。父女俩搬
不动,只好开箱一点一点往外弄。魏洪斌见了,哈下腰,腰腿一使劲,一会儿就全
搬到里间去了。从此,药铺有重活时,就打电话叫魏洪斌。一次给个十块、八块的
。这儿是中国人最经常光顾的地方,他故来看看。

  “中午,我发现老外到门口,看看就走了。就很纳闷儿。怎地了?下午,有一
个常客,美国人,女的,来买药。爸,是鱼骨吧?她说,谁在你们窗上贴的那东西
?我说不知道哇。她说你看看。我一看,抗议美国炸中国大使馆集会通知,通知烧
美国国旗,烧克林顿和奥、奥什么,烧鬼子兵。怪不得老外不往店里进。我想撕下
来,又一想,不能撕。美国炸了咱中国,我不能为了个人生意干卖国的事。爸也说
不能撕。我就把底下那两行英文撕下来。反正老外看不懂中文。”

  “谁贴的通知?”

  二老板歪头想了一下,“不知道。”

  “什么时候贴上去的?”

  二老板又歪头想了一下,“我开门时没有。上午生意还好。中午吧。美国什么
时候把中国大使馆炸了?华盛顿那地方就是乱。”

  魏洪斌匆匆离了中药铺,去附近的太湖酒家、喜玛拉亚、玫瑰园、竹园等中餐
馆和东方食品超级市场,全都贴着两张通知。一张全是中文的,请中国人参加星期
六的集会,时间,地点。一张只剩下上半部份,中文,鼓动“三烧”,下半部份全
被撕去,显然是英文的。他心中暗暗叫苦。这要是叫报社、电视台知道了,一篇报
导,就把反中国人情绪煽起来了。下午,与国际学生处、校警办交涉时,他一再声
明和平、理性,没有过激言行。如果“三烧”,校警办绝不会同意在校园内举行集
会的。

  谁干的!谁干的?“一中国人”?“一中国人”是谁?他把那些有激进内容的
通知通通撕下来,扔进垃圾箱。突然心中一动,拐进“上下午”加油站,一边加油
,一边打投币电话找朱推山,朱推山不在家,也不在办公室。他翻开黄页电话本的
餐馆部份,查找吐桑北区的中餐馆,六家呢。记下地址,摊开地图,确定位置后,
立即驱车北上。山脚商业小区有两家中餐馆。餐馆已经打烊了。他跑到门前,门旁
窗子上贴着花花绿绿不少广告、启示之类,最上方有一个中文通知,简单一句话:
特请吐桑华人参加星期六的抗议美国飞机轰炸中国大使馆集会。时间。地点。联络
电话。他掏出高子军的名片,联络电话果然是高子军家和办公室的。另一家中餐馆
也是。到奥若可商业中心,情况也是如此。看来,此事与高子军无关。那是谁呢?


  当务之急,绝不能让美国媒体和警察知道这件事。他把车停在一个电话亭旁边
,在电话薄上查找中餐馆、华人旅行社、东方食品超级市场、华人杂货店的地址,
一一记下,整整查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三十来家。想叫朱推山、鲁晓平、小葛他们
,想想,还是辛苦辛苦自己吧。三十来家店,分布在吐桑市区各个角落,巡查一遍
,回到十街时,差不多快凌晨一点了。

  这一天,考试、接受电视采访,全都是精神高度紧张的活,又奔波了大半夜,
车停在门前,就觉全身发颤,太阳穴一蹦一蹦发紧,嗓子冒烟,腹内火焚,嘴里发
苦,懒得迈腿下车。

  听耳边有人敲车门玻璃,睁眼一看,百丽卡·巴卢斯基,他打开车门。

  “你的电视采访简直棒极了,我录下来了。不想一边喝加冰啤酒一边重温重温
吗?”

  加冰啤酒!魏洪斌体内顿时生起一股强烈的喝加冰啤酒的欲望。看一眼自己的
住处,窗子瞪着黑黢黢的方独眼儿。

  干乾净净的两卧室套房。整整齐齐,清清爽爽。百丽卡从冰箱里拎出四瓶啤酒
,递给他一瓶,其余的放在咖啡桌上,然后进了卧房。魏洪斌拧瓶盖,拧不动,顾
不上用咖啡桌上的启子,伸进嘴里,上下牙一用力,盖掉了,喝一口,特凉特爽,
特赶劲,劳累紧张烦燥顿时烟消云散,一阵轻松飘悠悠,不到半分钟,一瓶包干,
再拿起一瓶。当他开始体会第三瓶啤酒泡沫裂开的清冽时,百丽卡从屋里出来,身
子面对着他弯下腰,启开一瓶啤酒,斜侧身子,面对他,单盘左腿,右腿直直着地
,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离他两英尺远,举起啤酒瓶子,撞在他的啤酒瓶子上。

  她一头淡色金发散开来,遮住裸露的两肩,黑色睡衣低低的开胸,下摆堆在大
腿根……。

  突然,魏洪斌睁开眼,抬起头。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也冷静了。在柔和的台灯
光里,轻轻下床,穿衣,甚至不敢朝床上瞅一眼,出屋,回到住处。心乱跳不止。
抓起电话。杨佩玲还是没在家。凌晨三点了。

  门铃叮咚响了一声。百丽卡黑色睡衣打扮,金发瀑布般,站在门外,灰色大眼
睛死死盯住他。他六神无主,拉上自己的房门,默默跟她走。走了数步,他猛转身
,撩开大步,回了自己屋,把门死死锁住。


                三十二

  朱推山正睡回笼觉,被孙丽丽扯耳朵硬揪起来了。

  别误会,孙丽丽电话里听朱推山迷迷糊糊的哑嗓子,立即教训道:“民族危难
关头,你倒睡的安稳!”

  朱推山忙清醒过来,“孙主席请指示。”

  “和我到中餐馆中国人常去的地方贴通知去。”

  “怎么‘配’?”配,英语pay的谐音,工钱的意思。

  “发国难财呀!”

  朱推山忙洗浴,早餐,挑衣择鞋,在孙丽丽指定的半小时内,不轻不重扣响房
门。孙丽丽已做好出门准备,听门响,拎起包,就去开门。朱推山站在门口,披一
身阳光,头发稀疏,脑门锃亮,鼻梁放光,脸膛红润,浅灰色西装裹住一副虎背熊
腰,迎面扑来一股轻轻的特殊味道,令人一阵轻松,一爽。孙丽丽突然想起高中、
大学时女生评论男生的话,“相女婿呢”,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

  朱推山带孙丽丽回到住处,电脑打印了一份集会通知,又复印了二十九份。

  孙丽丽摸摸这个设备,动动那个设备,“你可以自己办公司了。”

  “什么叫‘可以’?朱记公司开张五年了。”

  “是吗?叫什么名儿?”

  “Z&T。”

  “不好。像电话公司。Z&S,比较好。”电话公司,A&T。

  “嗯哼,S。”

  S,孙姓汉语拼音的第一个字母。孙丽丽自知无意失口,带着点恼,身子里外
一起热。

  朱推山把印好的通知磕齐,“合伙怎么样?你懂网络技术。合伙搞网络文案设
计。”

  孙丽丽见朱推山没有别的意思,心情轻松下来,恢复原态。“我的理想是当著
名科学家,教授。”

  “哇,了不起。孙院士。不过,你得先把英语学好了。”

  孙丽丽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不知怎么搞的,她英语发音总是怪怪的,一说起
话来,语法就乱了,名词、动词乱堆一起。好在她说话净挑简单句,句子短短的,
美国人半听半猜,尚能懂得她的意思。三天来,和同胞打交道,她极少说英语,竟
让朱推山窥到短处。看来,这个矮锉子不是宽厚之辈。

  “记个帐,用私人电脑白给公家干,省得心里难受。”她故意刺激他。算是小
小的报复吧。

  “有道理。电脑、打印、复印,至少得四刀勒死。”刀勒死,dollars
,美元(复数)的意思。

  “这是爱国。好意思!”

  “孙副主席,可是大人您要我记帐的。”

  “朱推山,你想听听真话吗?我对你评价的真话。你这个人特在乎钱。”

  “极其正确。评价恰如其分。”

  孙丽丽的语言中枢一时卡住了。

  朱推山拿起通知单和车钥匙,伸手示意孙丽丽朝门口走,“我非常喜欢这个评
价。”

  突然,孙丽丽身心一震,这世界顿时光明了无数倍,空气新鲜了无数倍,凉丝
儿丝儿甜丝儿丝儿的,神清气爽,又有点飘飘然。出了屋,朱推山锁门,她朝车走
去。走了不到六七步,明媚的春光不再,呼吸新鲜不再,欲醉微醺的感觉不再,一
缕伤感就要从眼窝流出来。看着手里的通知单,有什么意义呢?顿生了回住处蒙头
大哭蒙头大睡的欲求。

  朱推山不紧不慢走过来,边走边扬起手里的车门遥控器。前灯一闪,车门锁开
了。见孙丽丽呆立在车门旁,他为她拉开车门。就在这一瞬间,孙丽丽突觉身体被
一池温水轻轻洗过,脑子顿时清冽,心顿时愉悦,腿脚充满了活力。

  出了公寓大院,上了乡村俱乐部路,朱推山按下开关,车窗玻璃自动放下来,
凉爽的清风立即穿车而过,带着春天的气息。他深深吸口气。可是,春风一过,孙
丽丽就觉脸上扑来一股浑浊、热咕嘟的气味。

  “什么味儿!关上车窗好吗?”

  朱推山只好关上车窗。阳光透过玻璃,射进车里,温度立即直线升高。他打开
空调。看看别的车,无不大开着车窗,品吸着魅人的初春。

  到了一家中餐馆。时候早,中餐馆大门紧闭,CLOSE五个大写字母严肃地
止住所有奔过来的脚步。朱推山鼻子一嗯,朝饭店努努嘴,孙丽丽迅速拿起一张通
知和透明胶布卷,步履轻盈跳下车,不由自主地脸上含了笑,回头看一眼朱推山,
跑到中餐馆门前。大门旁边的茶色玻璃窗上贴着数张广告、雇人启示之类的。贴好
,快步跑回车。说来真怪,跑了几步,大太阳晒着,身上沁出一层碎汗,带点喘,
一钻进车,车门一关,汗立时就没了,喘就像不曾有过一样。

  数家中餐馆走过。孙丽丽:“你对中国饭店很熟嘛。”

  朱推山带着点自豪,“了解一个饭店的水平,起码得光临三次,品尝它们最拿
手、最贵的。”

  “中餐馆你都去过?我出国一年了,从没去过。”

  “哈,要我回请!”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没那意思。”

  “哦,一上午快过去了。吐桑的中餐馆和纽约没法比。在纽约,你能吃到正宗
的中国菜,一点不比国内的差。这儿!奥若谷有一家还不错,还有几份了?送完,
咱们就去奥若谷。带钱了吗?”

  奥若谷,吐桑北部一个小镇,六七千人口,三家中餐馆。

  “没、有!今天不能再让你占便宜了。让你心疼一百天。”

  车钻过一座黑黢黢桥洞,车头向上一挺,停在红灯处。眼前豁然开朗,幢幢钻
入云天的大厦,反射着深蓝色光辉。街道变成了窄窄的峡谷,两行绿树,高高的银
白色路灯就像五星级宾馆门前的侍应,向客人弯腰示敬。Downtown,中城
区。吐桑市的政治、行政、司法、文化中心。

  “什么叫 show girl(表演女郎)?”孙丽丽见路右角一幢平顶单
层建筑物,黄红色,一块大牌子,龙飞凤舞着一串大红英文字母,下面一行印刷体
英文。大牌子四周两排彩色灯泡,迅速闪烁,不亚于太阳的亮度。

  “脱衣舞厅。”朱推山眼盯着红灯,十指无声地在方向盘上敲击着鼓点。

  “什么叫……。”

  “女人脱光了衣服跳舞。”

  灯绿了,他松开闸,轻点油门,向下一个红灯滑去。孙丽丽扭过头,看着脱衣
舞厅向后转去。

  “想看?十一点开门。”

  “你好像很知道。”

  “没有。没看过。”

  孙丽丽见朱推山一脸神秘中隐隐含笑,“撒谎。”就想狠狠掐住他的腮帮子,
使劲儿拧个麻花。让你撒谎!

  从石头大道右转,过了两个街区,群楼中一片平屋,车驶到莽昆仑大酒店玻璃
窗前。孙丽丽戴上宽边遮阳帽,下车,快步走到窗前,撕下两条胶布,刚粘住通知
上边,门来了,一个男侍从里面出来,止住了她。

  “中国人?”孙丽丽故意问道。

  “和你一样。”男侍用中文回答。

  “美国炸中国大使馆,你不想爱国?”

  这招真是屡试不爽,男侍嘴唇立即嗫嚅起来。“不是我,老板不让。开店时,
不知谁贴的通知,抗议集会。老板看了生气,撕下来,吩咐说,不让人贴。”

  “你老板是台湾的还是香港的?”

  “越南华侨。”

  孙丽丽又撕下两条胶布,粘住通知下边,一边对侍者说:“你回店里去。问你
们老板,承不承认是中国人!”

  “老板。”男侍立即往旁边闪了闪。

  老板四十多岁的样子,满精干的。看了看通知,吩咐男侍,“拿两个饭盒来。
”

  男侍飞快捧着两个白色泡沫饭盒出来。老板略弯弯腰,颇虔诚,特敬重地,半
呈给孙丽丽,“一点意思,请笑纳。”见孙丽丽茫然,又补充道:“我会很好照管
通知的。”

  孙丽丽接过饭盒,返身回车。刚进车,老板几步疾走,递过一张名片,“需要
捐款,请叫我。”

  车离开了。孙丽丽打开饭盒,饭盒五隔,两个麻团,两块炸鸡,一片炸鱼,两
根连在一起的红烧排骨,一小盒佐料。“怎么回事?”

  “他把咱们当成爱国志士了。也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漂亮姑娘嘛。”

  孙丽丽一拳打在朱推山厚厚的肩膀头上,“亵渎爱国感情。”两指捏起一块炸
鸡,咬半小口。嚼着,猛觉刚才举动不庄重,横眉看一眼朱推山。朱推山没什么异
常。

  “也让他捐三百吧。”

  朱推山好一会儿没说话。“他说捐款时,我心里非常不好受。我不怀疑他捐款
动机的真诚。可是……,对他来说,捐个三千四千的,就像牛身上拔根毫毛,不算
什么。难道他就不能抽出两个小时,亲自抗议?金钱买不来爱情,买不来幸福,就
能买来爱国?”

  孙丽丽就像心有灵犀似的,也有点郁郁不乐起来,腮帮子含了块鸡肉,鼓鼓的
,呆望着前面,没有了嚼的意思。


                三十三

  跑遍了吐桑市里远郊二十七家中餐馆、四个中国食品超级市场,已经下午一点
多了。奥若谷镇的美谷中餐馆去了,却没有进去吃午餐,贴完通知就走了。两个饭
盒边走边吃,朱推山买了两瓶半升装冰镇可乐,中西餐结合。回到朱推山住处,二
人正要商量网络设计的事,魏洪斌来电话,请朱推山去校体育中心商量标牌、标语
制作。朱推山向孙丽丽扮个鬼脸儿,把孙丽丽也叫着吧?魏洪斌说行,你带她来吧
。放下电话,他们谁也不觉庸俗,一阵好笑,驾车而去。

  魏洪斌见二人彼此无拘无束,略有感觉,前后说了不下五次“你们俩商量商量
”。孙丽丽好像没听明白,朱推山声色不动。

  从体育中心出来,告辞魏洪斌,两人坐进车里,都没了话,透过前窗玻璃,看
停车计时表一秒一秒往少了数。大晌午歪,车里早就滚水蒸笼一般。

  “送我回八街吧。”孙丽丽实在想不出和朱推山呆在一起的理由了。

  眼见朱推山驾车而别,挥手,孙丽丽顿觉人生二十七年原来净是白水煮白菜,
不加盐不放油,无滋无味。懒懒挪回屋,连展一红打招呼都懒得回答。轰然一声倒
在床上,疲倦,头晕,郁闷,加杂着无限委屈,霉味,木朽味,干尘味,油渍味,
屎味,尿味,臭汗味,腐烂味,一个巨浪湮没了她。恨不得马上蹦起来,逃离这个
屋,这幢房子。

  门板轻轻响了两下,她懒得答应,展一红推开个缝,探进半个头来。孙丽丽只
好把四仰八叉换成坐姿。

  “有事?”

  展一红这才把身子挤进来。“怎么打长途?我想打个长途。”

  孙丽丽真想气哼哼问一句“你出国几年了?”,又觉这样问实在是高看了展一
红,遂探身拿过话筒,按了一下 1,“哪儿?”

  “我不知道圣何塞的区号。”

  孙丽丽按住开关键,“把电话本拿来。”

  展一红返身到方厅找出电话本。孙丽丽一阵乱翻,手指在电话区号示意图上一
阵乱划,拨了,“电话。”

  展一红声音发颤,“我老公办公室电话是XXX-XXXX。”

  孙丽丽拨过去,传来长盲音,话筒递给展一红,起身进了方厅。方厅里乱七八
糟的,全是展一红的东西。床铺不整,被子、毯子、乱衣服,高跟鞋、旅游鞋、凉
鞋、拖鞋扔了半地,书桌上更是毫无章法,书、笔、纸、本子,三只白瓷杯子,个
个锈着一圈黑渍。床帘挤到床脚,一年没洗过,灰突突的。床脚外两只黑帆布包,
三个破纸盒箱子,一辆彻底磨秃了轮胎纹的又破又旧又烂又老的女式自行车。她想
找个地儿坐坐,平静一下自己。没地儿呆没地儿坐。那把磨露了两角的破椅子,放
着米黄色书包。

  唉,看人家朱推山,一个人住一套房子,方厅那沙发,崭新崭新,带躺椅的,
楼上楼下一尘不染,进门儿,喘口气儿,比外面还新鲜。突然,她脑子里闪出一个
疑窦,谁给他收拾屋子。那副粗矮健壮的身子怎么看也不像扫地擦桌子的主。可他
有一双一对灵巧秀气的手。

  展一红低头从卧房里出来。孙丽丽眼睛落在展一红的手上。厚,重,笨。展一
红坐到床沿上。她返身往卧房走。

  “丽丽。”

  孙丽丽回过身,站住。

  “他说,星期五不来了。我参加集会吧。”

  孙丽丽脑子里闪出朱推山评论莽昆仑饭店老板的表情和话,心里一阵鸣响,啊
!老公不来了,你才去抗议!集会!如果老公来呢?!祖国这么点份量?

  展一红抬起头,“他还说,学费、生活费供我到毕业。”然后,站起来,把椅
子上的书包挪到床上,把椅子一百八十度平角旋转,“坐。坐会儿。”

  毕竟未曾婚过,孙丽丽没有两性交往的经历和经验,不知如何安慰、劝解是好
,只好无言坐下。

  “你和朱推山的关系怎样了?”

  孙丽丽立时红了脸,赶忙否认。“没那事儿。因为组织抗议集会才认识的。”
见展一红不信,“真的,真没那事儿。”

  展一红轻轻点下头,“我信。你好看。……我……。”脸偏过去,看着窗外。
窗外只有欲枯的夹竹桃,长刺儿的仙人掌,乾燥的砂石。

  孙丽丽从来没打亮过展一红。展一红一头浓浓密密的细发,乾枯而蓬乱,简单
拢到脑后,从根到梢打着弯儿。大半边脸黄里泛青。宽宽圆圆的肩膀头,粗粗的大
腿要从灰白牛仔裤里蹦出来。臀部肥肉因体重挤压,更觉宽大无比。个子满高的,
比一米六四的她要高出半个脑袋。只是,臀部下坠,拉长了上身,压粗压矮了腿。


  “他离过婚。”

  展一红脸仍偏向窗外,“我知道。离婚快五年了。”

  “我看过他前妻的照片。我是说,我们到他家开会,研究集会的事,看见的。
他好像喜欢身材苗条高挑、长相秀气漂亮的女孩儿。”

  孙丽丽觉着展一红有点像巨蜥,瞅着窗外的姿势就像石蜡塑的,石膏!灰堆的
!说话时,腮帮子上的肉没有一丝动感。展一红说,她不嫌朱推山个儿矮。

  孙丽丽猛然记起,星期日朱推山帮她往屋里搬东西时,展一红一时忘了和宋影
吵架,上下反复地打亮了朱推山一番。今早,朱推山来接她,展一红看他就更不是
好眼神儿了。原来,展一红已经料到丈夫把不住了。

  展一红动了,从床头枕旁取出一本相册,抽出一张相片,递给孙丽丽,“前几
年的。”见孙丽丽不眨眼地看照片里的人,“集会有什么活,告诉我,我可以做。
其实,我喜欢社会活动。”

  孙丽丽答应一声,回到卧房,手一扬,照片打着旋儿,飘落到床上。真不可思
议,这样一个外表憨蠢、懦弱的女人,丈夫休书还没寄到呢,接班人就物色好了。
反应可够快呀。原以为,会嚎啕大哭,痛不欲生,寻死上吊呢。

  朱推山会要展一红吗?展一红二十九,像头笨猪、蠢象、大河马,他多大了?
看他那雷打不动玩世不恭的样子。孙丽丽肚里笑了数笑,拿起一本关于电脑网络设
计的书。翻到目录,书里漫出一股气息,闻到那气息,就像喝了两瓶啤酒,微微地
醉了,微醉得甜美,微醉得安宁,微醉得忘了整个人世间。她从来没有这么深地沉
浸在书本里,那行行指令,化成根根光纤,红的,蓝的,黄的,黑的,绿的,一串
串火花溜来窜去,当她喊一声“明白了”,合上书时,三指厚的书已经看了一半。
她小心翼翼翻开封皮,朱推山三字咧开大嘴,傻傻向她大笑。他好傻。孙丽丽一时
……,咯咯咯,也笑了起来。


                三十四

  不速之客,张晓霁也。

  那瘦仃仃的身子一进门,圆圆的眼睛把方厅整个扫了一遍。展一红拖过自己书
桌的椅子,再从餐桌那拎过一把来。孙丽丽、张晓霁道谢,坐了。

  “他不让我在集会上发言。”

  “谁?”

  “黄关!您这记性,我家那个东西。”

  孙丽丽张大嘴,使劲一点头,“啊,你丈夫。不是说好了吗?声明稿都写好了
。”

  故事说起来真好笑,又让人笑不起来。下午两点,黄关突然提前下班回家。美
国和北约轰炸南斯拉夫,那导弹飞行的优美曲线,爆炸放射出的灿烂火花,地面腾
起的冉冉浓烟,四溅横飞的人血和碎肉,正是美国举世闻名、举世无双的军工企业
检测、检验、改进导弹性能的绝佳指标。HS公司迅速组建了一只庞大队伍,情报
人员搜集导弹发射、运行和爆破的资料和情报,决策人员提出导弹改进的要点和指
示,科研人员施以设计和实验,推销人员再将成果销售给国防部,以期导弹飞行的
曲线更优美,爆炸的火花更灿烂,腾起的烟柱更黑更浓更粗大,横飞的人血和人肉
更具有更伟大的更人道意义。公司研究部有关研究组忙了一个整月。黄关早晨一到
班上,就接到参加科研成果通报会的通知。参加者清一色的资深科学家、各科研组
负责人。中午公款大餐。吃完饭,科学家们心照不宣,各驾了车回家。

  进门不到十分钟,黄关忽觉腹痛如绞,冲进厕所一阵猛泄。许是那嫩嫩的法国
牛排太嫩了。泄后,浑身舒服,倚坐沙发睡了一会儿。醒来,顿觉腹内空空,胃里
伸出一只手来要抓东西。晓霁,鸡蛋羹。张晓霁忙打鸡蛋,切葱花,剁虾仁儿,上
笼屉。不到十分钟,晓霁端出嫩豆腐般的鸡蛋羹,浇酱油,滴香油,小碗盛了,丈
夫面前支起餐架,托盘托了,送过来,一旁站了等吩咐。

  黄关尝了一口,“功夫到家了。”舀起一勺,朝晓霁伸过来,“好吃。”

  晓霁见羹匙在他嘴里插入拔出了一回,一阵恶心,摇摇头。

  “好吃。尝尝。”

  “我不饿。”

  “尝一口。”

  “我不想尝。”

  “好吃。”

  “好吃你自己吃。”

  “我一定要你尝尝!”

  显然,性质已发生了质变,蛋羹好吃与否无关紧要,根本问题在于丈夫的权威
不容挑战。张晓霁妥协了,去厨房拿了一只羹匙,正要舀,黄关一把夺过,非要晓
霁吃他手里那一勺。晓霁眼底里飞速闪着他咂勺子的镜头,那苍蝇蛆般蠕动的大厚
舌头,那粘粘稠稠的口腔分泌物,坚决不吃。

  “我一定要你吃!”

  “换个勺。”

  “就这个勺。”

  “那我就不吃。”

  “你必须吃!”

  “为什么?”

  黄关站起来,硕大的身躯能把张晓霁压成粉。“我就是要告诉你这个理,鸡蛋
羹好吃。”说着,一把拽过晓霁,羹匙直奔过来,就往她嘴里塞。

  晓霁自卫,一抬胳膊,蛋羹跌落地板上,摔成淡黄一滩,掺着白白的丝丝。
  黄关大怒,胳膊一轮,晓霁就像一根干干的树枝,狠狠摔在沙发边上,略一弹
,摔在地板上。“星期六,不许你发言!”

  “你管不着!”

  “你敢!TMD(他妈的),管不着你!”

  一场好吵。晓霁吵,嘴跟不上,打,力拼不过,气得没法,开车就走,绕了半
天,没有说话的地方,奔这儿来了。

  展一红嘴角扯了一下,看看孙丽丽,嘴动了动,又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孙丽丽思绪早溜了号。如果朱推山用自己的勺给她吃蛋羹,一想到这儿,孙丽
丽就觉一股气息沁入鼻孔,身心一阵轻松。她不理解张晓霁为何这样固执。看样子
,张晓霁不是那种固执的人啊。“寻找星期六发言的,是我的责任。说好了你发言
的。”

  “我不听他的。不让我干,我偏干。”

  孙丽丽刚要肯定张晓霁,潜意识里又感觉不妥,这不是支持人家两口子闹矛盾
吗。一时不知咋表态好。

  “你老公不同意,不得打仗?”展一红满腹忧心。

  “打就打,我豁出去了。离婚!”张晓霁见孙丽丽、展一红吃惊而迷然地看着
她,顿时兴奋起来,“我不爱他。没有感情,没有一丁点感情。结婚时没有,一直
到现在,十年了,也没培养出来。就是这样。只有恨,讨厌,恶心,要吐,把他那
东西铰下来,喂狗,扔垃圾桶里去,绞碎了包饺子,逼他吞下去。”

  孙丽丽脸腾地红了,“在我这儿吃晚饭吧?”

  “我去做。鸡蛋面条。”展一红忙起身去了厨房。

  “我恨他,我真恨他。”

  孙丽丽对张晓霁恨丈夫没兴趣。她担心的是星期六谁来发言。她和朱推山曾闯
进大学网站,数千名大学、硕士、博士毕业生中,中国人有几个,但从姓名的拼写
上看,张晓霁是唯一一个中国大陆人。下午在体育中心,她曾向魏洪斌打保票,张
晓霁肯定没问题。一勺鸡蛋羹,惹得枝节横生,连个替补队员都没有。张晓霁嘴硬
,从家里跑出来找人述苦的女人,没有一个是能自己挺得起来的。“你消消气,等
你老公消气了,好好说说。他不像不讲道理。水还是可乐?消消气。”

  张晓霁消不了气。这口气憋在胸腔子十年了,消耗了多少卡路里!要不,三十
岁的少妇能瘦得像根棍儿!干皮包着几根干骨头?

  (…… 略两千字)

  现在,她烦透了这个家,她想挣脱牢笼,自由飞翔。她特羡慕孙丽丽这样的女
单身,有专业,又未婚。

  展一红端来一大碗面条,上面浇了金黄的鸡蛋和鲜红的柿子,几丝绿莹莹的榨
菜丝。晓霁那馋虫立即被香味唤醒了。起身接过大碗,立刻看见大碗内缘下边的一
圈青黄渍子,顿时没了胃口。再看她们两个,稀里呼噜,鼻尖沁出一层细汗,又觉
得饿,狠狠心,乾脆半闭了眼睛,意识全都集中在舌蕾上,筷子搅了面条,使劲嚼
,大声吧哒两声,也香香甜甜吃了个精光,滴汤不剩。


                三十五

  吃完饭,张晓霁特麻利,捡起碗筷,端进厨房。这本是她干惯了的。她一进厨
房,差点把吃的东西整个浪吐出来。这叫厨房?这叫女人用的厨房?到处油渍,到
处黄斑,满地碎屑,不锈钢炉台已经看不出青亮原色,霉味,哈拉味,热咕嘟。只
好憋住十分之九鼻子眼喘气,以最快速度洗那三个碗和三副筷子。

  展一红寻寻摸摸进了厨房,站在晓霁旁边,小声说:“和老公好好说说。”

  晓霁不敢说话,洗毕,拽下一张擦手纸,小跑着出了厨房,压抑着深深喘口气
。展一红因要对付星期五考试,背上书包,骑自行车到学校去了。

  晓霁各屋伸头瞅了瞅,“三个人?”

  “房租一个月能便宜六十美元。”

  “一个月得多少钱,租房,吃饭,零钱,养车,等等?”

  “我没车,一个月至少要三百美元。”

  晓霁心事重重,这里张张,那里望望。

  “我想,还是和你老公好好谈谈。爱国重要,但也不能让你们夫妻打仗。”

  晓霁一阵伤心,小声饮泣,“他看不得我高兴,我好他就难受。”

  隔了好一会儿,见晓霁抹干了眼泪,孙丽丽说:“我叫个朋友,我俩送你回去
。和你丈夫好好谈谈。男人都好面子,在外人面前不像对老婆。”

  看着外面一点点暗下去,晓霁担心起儿子来,放学了,他爸爸能不能给他做饭
?她点了一下头。孙丽丽回自己屋,关严门,向朱推山详细汇报了突发情况,然后
让朱推山过来,一起到晓霁家去。

  三人进门,餐厅里,黄关、周魁、孩子正在吃饭,餐桌中间放着四只大盘子,
几瓶啤酒,大米饭,一闻味儿,就知道是从中餐馆买回来的。

  黄关站起来,周魁也站起来了。黄关握朱、孙的手,使劲往餐桌上让,二人说
吃过了,吃过了也不行,非再吃点喝点不行。二人只好从命。二人坐下,黄关回头
瞅一眼,“给客人拿碟子、筷子。”

  晓霁闻令,飞也似跑进厨房,旋踵拿来两副碟杯筷叉和餐巾纸,整整齐齐摆在
朱、孙面前。周魁看看他俩。

  黄关:“你也来吧。”

  晓霁又去厨房拿来一副餐具,坐在儿子和孙丽丽中间。

  朱推山:“老黄,麻烦你,实在不好意思。”

  “别谢我。周魁请客。我给他钱他不要。”

  朱、孙向周魁点首致谢。

  周魁忙摆手,“多亏黄总,能上HS公司工作。黄总,……。嗯,叫黄大哥,
黄大哥,再次感谢您,干。”

  喝口啤酒,黄关说:“小孙,你学电工,明年毕业吧?想不想到HS来?”

  孙丽丽:“我想拿个博士学位。”

  周魁:“黄大哥是部门主任,首席科学家,制导专家,想要谁就要谁。”

  黄关满面红光,“周老弟灌迷魂汤。来,干口迷魂汤。”实际上,他是部门某
组副主任,虽不是大拿,也是说了算的。

  孙丽丽:“晓霁说,黄总是吉大计算机系毕业的,国家供你上大学,可别当了
美国的主任忘了祖国。”

  黄关大笑,“张晓霁啊,缺心眼,两口子闹硌讥,和别人说啥?我对中国的感
情比你们深。我参加过红卫兵,造反,北大荒八年抗战,上大学,出国。忘了自己
姓啥,忘不了中国,那是我的根。星期六,晓霁参加,我参加,我儿子也参加。不
干?老子腿打折了。”

  周魁:“大哥,小弟佩服你,敬你一杯。一起来。我不是说,吐桑的中国人,
爱国之心有大哥的百分之一,抗议集会就能有声有色,有声势。真的,我不明白,
一个集会,小名叫抗议,有些人胆小如鼠,怕这怕那,这个口号不能喊,那个话不
能说,不能干这个,不能干那个。乾脆别集会了,一个带一个菜,pot-luc
k(聚餐)得了。”

  孙丽丽没看过学生会网上的大辩论,“我同意周魁的。要抗议,就好好抗议,
长长中国人的志气。魏洪斌做事过于谨慎,不是干大事的。”

  朱推山挟一块酱鸭,咬口肉,“学校足球比赛,要遵守学校一级比赛规则。国
家比赛,要遵守国家一级的规则,世界杯,要遵守世界杯的规则。我们身在美国,
抗议集会就要遵守美国的规则。集会的目的不在于集会本身,而在于引起社会的关
注,吸引舆论,上报纸,上电视,让社会各界、老百姓知道发生了这么回事,让社
会各界、老百姓去思考。你主张三烧,烧美国国旗,烧克林顿模拟像,烧美国大兵
像,将把舆论和社会的关注引向反面。在中国,你烧什么都无所谓,但在美国,你
一烧,就会伤了美国人的感情。虽然我们中国人一时出了气,可效果并不好,产生
负面影响。使美国人对中国、对中国人产生更多的误解。”

  周魁、孙丽丽刚要说话,黄关举起手,向下一压,“赶上文革大辩论了。晓霁
,你看还有什么下酒菜,素的。中国酒有没有了?”

  晓霁真叫麻俐,不一会儿,上了一盘拍黄瓜,一盘凉辣拌白菜丝、海带丝,一
盘糖拌西红柿,一盘凉拌竹笋,大半瓶高梁酒。黄关把五个玻璃杯餐桌中间一放,
高梁酒五份均分,手一摆,周魁、朱推山拿回自己的杯子,孙丽丽本欲不要,见黄
关、张晓霁也拿回了自己的杯子,只好同样做了。小孩子吃完,跑一边看电视去了
。四人或者瞅着黄关,或者俯首支起耳朵,等黄关说话。

  “今天喝酒,三个理由。第一,预贺革命成功,抗议集会圆满成功。第二,欢
迎周魁、朱推山、孙丽丽三位光临寒舍。”

  周魁:“拜访贵府。”

  孙丽丽:“这要是寒舍,我们住的地方该叫什么了?草窝。”

  黄关:“请各位以后常来,最好一个星期最少一次,星期天上午来,后院有游
泳池,再往东,就是野地自然公园,家有好酒。她做菜还可以。第三,祝贺周魁下
星期一到公司上班,暂时没工资,预祝三个月、半年后被公司正式雇用。我打个样
,谁都不许藏奸。看。”

  黄关杯一举,再一正,酒下去了三分之一。“周魁。”

  周魁依样。朱推山不甘落后。孙丽丽可享受不了这烈性酒,略一沾唇,放下杯
。

  黄关不允,“孙小姐首次聚餐,不要给大夥留下不好印象。”

  “真的,我不会喝酒。”

  黄关:“顶多七两酒,一个人一两多一点,我故意给你少倒了点。祝酒歌:感
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感情铁,喝出血。三分之一。大家都等你等着吃
菜呢。”

  孙丽丽豪情上来了,“不就喝酒吗,女的能喝比男的还厉害。看我的。”杯举
头仰,立杯时,酒下了一半。忽如一“阵”春风来,面染桃色,双唇紧闭,圆瞪双
睛,双睛闪亮,直颈挺胸。

  黄关、周魁一声喝彩,立即两杯齐举,也喝到一半位置。朱推山看看孙丽丽和
张晓霁,也喝了。

  众人挟菜,吃菜。

  孙丽丽手掌一立,“停,晓霁没喝呢。”

  张晓霁告饶,“我一滴酒都不能喝。这种场合,我都是做做样子。”

  孙丽丽拿起晓霁的杯子,倾斜着杯口,举到晓霁嘴边,“不行。老规矩破了。
必须得喝。”那架式,晓霁不张嘴,就要硬灌了。

  黄关接过酒杯,瞬间杯中酒就剩了一半,“我代劳了。”

  “不行,做弊。罚双份。”

  这酒,就喝到了高潮。喝光了白酒,除晓霁外,每人又喝了两瓶波斯顿啤酒。
波斯顿啤酒比一般啤酒贵一倍以上,劲儿一个小时以后才能发出来,大着呢。

  旷野漆黑漆黑的。寒意透进来。孙丽丽身子一边晃着,口里哼着小调。朱推山
不时看一眼速度表,努力把车驾稳。酒后驾车,最容易让警察发现的,第一,不是
超速就是速度太慢;第二,车忽左忽右。让警察抓着可不是闹着玩的,罚二百美元
不说,还要吊销驾驶执照呢。所以,他严格控制着车速,与路中间黄线和路边白线
保持着等距离。后边偶尔上来一辆车,嫌他慢,冲上逆车道,唿啸一声超过去。

  “都超你,快点。”

  “我这人守规矩。限速四十五。你今天没少喝。”

  “第一次喝白酒。出手不凡吧?”孙丽丽说着,身子侧过来,面对着朱推山。


  “等会儿回去就知道什么滋味了。你看周魁吐的,硬逞能。”

  “你身上有股味。我特爱闻。一闻你身上的味,我就有精神。”孙丽丽说着,
头和上身伸过来,在朱推山颈窝和腋窝处使劲嗅着。朱推山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热乎乎的鼻气喷到裸露的肌肤上,不由僵直了身子。

  孙丽丽见朱推山紧张,颇觉好玩,乾脆横躺了身子,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
渐渐平缓轻下来。如果说她醉了,不管几分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放纵出来的;
如果说她醉了,三分酒的缘故,七分缘自男人身上的味。意识像太空汽球,依着惯
性,向宇宙深处飞去。意识又像汽球里的氢气,逸出,散发。意识越来越小,越来
越轻,最后只剩下看不见的微小的核了。

  到了百老汇大街,朱推山耸耸几乎被压麻了的肩,“送你回去?”

  孙丽丽头动了一下,继续伏着。

  朱推山放慢了车速,沿着最外边的车道滑行了四五条街。然后,他轻点油门,
加快了车速。到了住处,他停好车,轻轻把孙丽丽扶正了,下车,绕过车右边,左
肩背扛住孙丽丽右臂,左手紧搂住她的腰,半背半扛半拉半拽把孙丽丽弄进屋。朝
后一脚,踢上门,看看沙发,又把她半搀半扶半抱弄上楼梯。孙丽丽身子软软的,
几乎完全伏在他身上。走了五六个梯阶,他停下来喘口气,借着一楼飘上来的亮,
孙丽丽那细致白晰光洁的脸蛋,平滑细细的眉,直直亮晶晶的鼻粱,心口窝一阵发
紧,气儿开始粗起来。他慢慢凑过嘴唇,轻轻贴在她脸蛋上。孙丽丽突然哈哈一笑
,脸蛋儿使劲蹭他的嘴唇、两腮。他什么都不想了,扳正姑娘的身子,裹进怀里,
吻她。她似乎挣扎了一下,就以同样的巨大热情回吻着。

  夜光闪进卧房,轻轻,清清,青青。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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