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二零零零年六月二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特刊第二十五E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TK25E) ~~~~~~~~~~~~~~~~~~~~~~~~~~~~~~~~~~ 【小说连载】燃烧吧,愤怒与正义!(五) 树 明 ※※※※※※※※※※※※※※※※※※※※※※※※※※※※※※※※※※ 一九九九年五月八日,美国蓄意制造了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的恶性事件 。我们义愤填膺,决定借五月十五日亚利桑那大学毕业典礼之机,举行一场抗议集 会。正巧那日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莱特也来参加毕业典礼并发表演说。奥尔布莱特就 是在我们的怒吼中,被保镖拥进了会场。 《燃烧吧,愤怒与正义!》(第五部份) -树明- 五十一 对凯丝琳来说,也许年龄的关系,床第之事已越来越纯属尽义务了。对高子军 ,她越来越有了母亲的感觉。她半抬起身,轻轻揭开高子军身上的薄线毯。高子军 仰颏躺着,沉沉睡着,只有些微微的喘息。凯丝琳在他的身子上轻轻地、慢慢地移 动着手掌。他有点单薄,没有粗壮的臂膀,没有宽厚的胸膛,没有有力的腹直肌, 没有粗壮的,这更好,这使他更像个孩子,而不是男人。 两个月没来月经了,开始,她以为怀孕了。这不可能,每次都有防备的。去医 院检查,她绝经了。她不会生孩子了。她的内生殖器正在萎谢。她告别了女人。她 不再滋润。这使她的心理也开始了变化。如果说一年多以前她把高子军带回家,是 出于身子中段某部份的紧缩,那么现在,她更像母亲娇惯自私的孩子。自私的孩子 只知道自己,毫不在乎母亲的感觉,无限制地向母亲索这取那,但母亲喜欢。 她刚四十一岁。体形不算太坏。脸蛋和身上的皮肤还保持着西班牙女人的白劲 儿细劲儿。昨天,当她听到医生的“不好消息”时,头顶仿佛爆炸了美国投放到贝 尔格莱德城市上空的电磁弹,顿时整个一片漆黑。如果倒退二十二年,她还走这条 人生之路吗?不,绝不会的。她要大学毕业,当教授,嫁个丈夫,生五个孩子。 凯丝琳把脸轻轻伏在高子军两腿之间,有点贪婪地,也充满了慈爱地,嗅着那 股特殊的味道。那时,太年轻,凭着一股说不出所以然的激情,参加了推翻卡斯特 罗的地下组织。现在看来那时的举动多么可笑!手里有军队、警察吗?有枪有炮吗 ?有公民拥护吗?却异想天开,以为几颗土炸弹就可以换一片天。事情败露,三人 被捕,后来被处死。她和另外四个人仓惶逃走,崇山峻岭中辗转了一个多月,最后 跳上一只小船,大海上漂浮了三天,被美国佛罗里达海防舰救了上来。 当时,她多么激动啊,搂住舰长大哭大笑,抱住舰长的脑袋可劲儿地亲。可是 ,一顿饭之后,五个人被圈进了舰舱的一间铁屋子里。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子,才被 带上岸。中央情报局无穷无尽的审查,直至一份古巴共产党政治局的一份文件传送 到了美国,中央情报局才相信了他们的陈述,古巴确实有过一起刺杀最高领导人的 未遂计划。他们五人组成了一个行动小组。组长劳尔·特利里帕是高她一年级的哈 瓦那大学物理系大学生,她和他住在一起。到美国的第七个月,劳尔潜回古巴。一 去不返。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现在是古巴军队的上校。那次,和劳尔一起潜回 古巴的一共四十七人。至今没有一个人有确切消息。 十四年。她奋斗了十四年。她终于认识到,暗杀、策动政变、武装骚扰,改变 不了古巴的现状。卡斯特罗的问题不光是卡氏兄弟两个人,卡斯特罗的身后是古巴 老百姓。九五年,她以旅游者身份回了一趟古巴。那一年以前,她一直是在美国的 佛罗里达某训练基地度过的。由于美国的经济制裁、苏联解体、经互会解散,古巴 比她离开时更穷,更破败不堪,著名的黄金海滩上躺着外国游客,街头妓女成群, 乞丐成群。她偷偷看了哥哥和姐姐。哥姐把这一切灾难都归结为美帝国主义魔鬼。 她回到美国后,思想观念悄悄发生了变化。她不再坚决支持美国制裁古巴。她暗暗 对加拿大某大公司突破美国禁令投资古巴叫好。她申请离开训练基地。中央情报局 把她安排到东太平洋研究中心,算是她献身民主事业十八年的报酬。她整天整周整 月整年无事可做。 她认识到了美国的愚蠢和自私。为什么要制裁、封锁古巴?数十年前的理由已 经不复存在。数十年的封锁,使古巴的经济和社会发展仍停留在四十年前。卡斯特 罗一再呼吁古美和解,美国就是不回应。甚至罗马教皇都认为美国制裁古巴毫无道 理可讲。联合国也通过了要美国解除制裁古巴的决议。美国政府均置若罔闻。前年 ,四名古巴流亡者驾驶飞机一次又一次进入古巴领空,最后被古巴战机击落,四战 士葬身大海。美国朝野大怒,对古巴的封锁进一步强化。卡斯特罗数十年来被人民 偷渡美国之事困扰不已。美国也数十年来把古巴政府不允许人民自由移居美国作为 制裁理由之一。卡斯特罗这时使出一个绝招,开放海岸,谁愿走就走。几星期之内 ,数万古巴年轻人乘船奔向美国。美国政府几天高兴之后,才发现上了卡斯特罗的 当。美国承受不起这么迅速奔来的人流。结局让凯丝琳痛心不已:美国海岸巡逻队 不许古巴人上岸;美国政府与古巴政府签定人员谴返协定;美国再也不谴责古巴政 府禁止公民移民美国了。为什么美国不像出兵海地、巴拿马那样出兵古巴?为什么 美国不像轰炸伊拉克、南斯拉夫那样轰炸古巴?原因只有一个,借社会主义古巴的 存在,借卡斯特罗的存在,行控制加勒比海诸国、中美洲之实。彻底一个国家自私 。她心底里希望古美和解,希望古巴像中国那样改革开放,使哥哥姐姐得以温饱, 使古巴在国际上获得尊重。可是,她心底又担心,古美和解,她和她这些人就可能 变成真正的垃圾股票,被美国丢掉。 高子军正在重复她的路。这是一条没有前途、希望丧尽、耗费人生之路。她虽 然没见过高夫人,但她感觉到了高子军夫妻生活的不如意。她问自己,为什么不能 年轻十岁,三十一而不是四十一,带着高子军走,去佛罗里达,去路易斯安那,去 得克萨斯,去加利福尼亚,开一片店,挣个衣丰食足。 高子军翻过身去,把瘦瘦的臀对着她。她把脸贴上去。贴了一会儿,扭身拉开 床头桌抽屉,拿出一瓶雌激素来,倒了数粒,捂进嘴里,抓起桌上酒瓶子,灌了一 口。再一仰脖。快十一点了,腹中有点空,用枕巾捂住下体,在卫生间处理乾净, 披了睡衣,准备午餐。她做饭一塌糊涂。不沾锅里放了少许水,启一听豆角罐头、 一听牛肉罐头、一听鸡肉罐头,倒进锅里,再加进一些奶酪、半块奶油、一个小小 的尖红辣椒,数种佐料、香料,放到炉子上煮,数片面包,拌一盆蔬菜沙拉。 高子军也许睡到时候了,也许被厨房的响动弄醒了,也许被浓烈的煮味熏醒了 ,钻进卫生间,一顿冲洗,坐在床边想想,赤身从上衣兜里翻出联邦调查局特工的 名片,电话打过去,他先自报名号,周魁先生现在怎么样了?特工仍记得他,告诉 他,周魁先生回家吃午饭去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高子军啪一声猛拍脑门,骂一声蠢蛋,忙往周魁住处打电话 ,一个人说着南腔北调式英语,周魁搬走了。知道搬哪去了吗?不知道。 高子军给联邦调查局特工打电话,“请告诉我周魁先生现在哪里好吗?” “我不知道。” “他失踪了。” “你指的什么?” “他搬离了原住处,谁也不知道他搬哪里去了。” “对不起。”特工放下电话。 魏洪斌不在家。朱推山家一个女人说,朱推山出去了。往班儿上找郭学武,电 话通了,他又放下了。他急得团团转,周魁不能走。他打开凯丝琳的电脑,联上电 子网络,一阵电子噪音,屏幕上出现了login(注册),他大声喊凯丝琳,凯 丝琳忙跑进来,他把转椅往后挪挪,凯丝琳坐进他怀里,敲进自己名字缩写,又输 入密码,东太平洋网站打开了。他再联上自己电子地址,换上学生会网址,翻到五 月十三日,倒数第二封信正是周魁一个小时前发出的。 周魁宣布:解散抗议集会特别委员会。“三烧”不妥。希望所有中国人接受魏 洪斌、朱推山委员会的领导。 高子军顿时怒气冲天,一拳砸在键盘上,大骂一声:“混蛋!” 莹光屏上闪出一行字来:键盘有误。 凯丝琳扭身拍拍他的脸,再亲一下,娇声道:“你弄坏了我的键盘。” 高子军抱起凯丝琳。凯丝琳睡衣带开了,丝质睡衣滑下去。他无暇它顾,把她 放到床上,穿、套上内外长短衣裤,出房,驾车奔周魁住处。 三男一女或站或坐、躺在床上,周魁的床光光的,东西都拿走了。 “他说没说搬哪里去了?” 三男一女不到九点就放回来了。十点多,周魁也回来了。周魁进屋的第一件事 ,就是发出那封电子信。然后,收拾一下行李、一只旅行箱、电脑和炊具,没有说 一句话,没有人帮他搬东西,就开车走了。他们真不知道。 魏洪斌!一定要把他拉进来。 五十二 离了周魁原住处,驶上帕克大道,朝北开了数条街,阿侯大路亘横眼前,红灯 ,高子军停下来。他不经意地朝车后镜扫了一眼,突然发现身后咬着车尾巴,有一 辆棕灰色轿车,车头两侧各有一条弧形槽,拱起的车顶浑圆,显得厚实、有力,车 窗里一个中年男人,浅灰色西装,猩红领带。他仔细看左后镜,后面的轿车侧身呈 大弧度向车体内凹陷,厚厚的铁甲。信号灯绿了,他朝前开,后面那辆车也朝前开 。他猛踩油门,车身一挺,朝前窜去,后面那辆车紧跟不舍。他慢下来,那辆车也 以同样慢速。他向右看一眼,右车道一线空。他再慢,只有正常速度的一半、三分 之一,后面那辆车丝毫没表现出不耐烦,丝毫没有换到右车道的意思。他换上右车 道,快速,那辆车还在左车道上,也加快了速度。妈的,他骂了一句,被盯稍了。 他猛一踩煞车,嘎一声叫,右满打舵,上了二十二街。二十二街是一条主路, 横穿吐桑市南部东西,车很多。他见缝插针,左换右拐,开了几分钟。那辆车没影 了。他松口气。突然,棕灰色轿车又出现在后镜里,中间隔了两辆车。前面是斯万 大街,竖贯吐桑市南北的又一条主路。绿灯,他一直朝前开,迅速朝车后扫一眼, 猛一踩闸,左满打舵,钻空上了斯万大街。他看车后镜,眼瞅着棕灰色轿车消失在 二十二街和斯万大街的十字路口。二甩尾随者。他挺自豪。当年中共地下党和国民 党斗法,也不过如此。斯万大街两边是住宅区,街上车不多。后镜里一望老远。没 有那辆棕灰车。他放下心来。原来,他本想沿帕克大道直往北开,到百老汇大道左 拐,到石头街再拐,进入市中心区,或者回办公室,或者再往前走一点到凯丝琳住 处。为了甩掉密探,在市里绕了一大圈。 万没想到,车后警笛响,一辆白色黑字警车闪着警灯,紧紧跟住了他。完了, 他特别沮丧,特工串通警察,没跑了。他把车左拐进一条小胡同,停下来,盯着车 后镜里的警车,警车与他差不多有三个车的距离,警灯闪得让人揪心、胆寒,却不 见警察下来。他心虚地朝前看,死胡同。朝左、右、后看,没有行人,没有行车, 连看热闹的人都没有。是不是等其他警察呢?我没有枪,没有任何武器!干嘛要抓 我?我反共,我反中国,我做的完全符合美国国家利益。周魁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要抓,要判,要毙,抓判毙周魁好了。我……。他打开车门,走出车。 突然,警车的扩音机响了,警察命令他:举起手,向右转,伏在车上,手不许 放下。 他嘴角无声地冷笑,抗议似地照做了。四肢叉开,趴在车体上,头向后,看见 警察居然身子躲在车门后,车门上沿露出半只脑袋和一只枪口。他闭上眼睛。他听 见警察走过来的沉重脚步声,他感觉到警察摸他的两肋、腰、胯、腿,他服从警察 的口令,转过身来,放下手。 “驾照,车注册证。”警察再次命令道。他取出来。警察看了,说:“路上限 速多少?” “四十五(英里)。” “你开了多少(速度)?” “也许五十。” “你开到六十五。超速。同时,你还在斯万大街和二十二大街闯左转红灯。你 还有什么说的?” 高子军听见斯万大街口鸣了一声喇叭,不由扭头看了一眼,正是棕灰色轿车。 他更沉着了,对警察说:“我承认。” 警察说:“你等着。”回车里去了。大约十分钟,警察从警车里出来,还给他 驾照、车注册证,还有一张罚款单,共罚款二百六十五美元。 “我告诉你,不论你在任何地方驾车,警察都与你同在。明白了?重复一遍。 ” “我不论在什么地方开车,警察都与我同在。”他重复着,心里不由愤愤然, 有话你们就明说,在美国,我往哪儿跑? 警车开走了。他也上了路。过了几个红绿灯,又看见了棕灰轿车,不紧不慢, 不远不近,一直跟着他。他也不急了,也不想再使地下工作者的手段了。在美国, 他知道,他逃不了。哪怕离开吐桑,离开亚利桑那州,只要不出美国,你逃不脱联 邦调查局的掌握。 他再也无心到凯丝琳那里了。他不知道联邦调查局特工是不是把他和凯丝琳的 运动摄了下来,或者把他和凯丝琳的声响录了下来。真他妈愚蠢,竟然在凯丝琳家 给特工打电话。回到办公室,他打电话给东太平洋研究中心的信息处理中心,请查 找周魁在什么地方。信息处理中心直通情报机构总部资料库,并能与联邦调查局资 料库联网,什么人、组织的资料都可查到。 高子军介绍了周魁的基本情况。 职员告诉他:“对不起。我不能给你做这个。” “这是你的工作。” “对不起。” “那好,你告诉我,我怎么做你才能给我做?” “需要批准。” “这个人只是一个普通人。OK?” “对不起。我不能给你做这个。” 高子军进一步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联邦调查局盯稍,信息中心不理会他的 要求。这意味着,它们不再信任他了。这意味着,他失去了美国两大情报机构的信 任。这意味着,完了,以后什么好事儿都不可能轮到他了。 高子军不是那种轻易打退堂鼓、轻易认输的人。他的血液里流的满是父亲那倔 强性格的基因。他不相信命运,不相信时势,认为命运、时势都是人造出来的。几 分钟后,他就确定了自己的行动方案。第一,必须尽快找到周魁。周魁到底和联邦 调查局说了什么?要把周魁拉回来。没了周魁,吐桑的手下人就剩下老婆和郭学武 了。郭学武除了管管帐外,派不了大用场。叶婧无德少才缺貌,整个废物点心一个 。第二,必须重新夺回信任。注意这个词:夺回!第三,必须在东太平洋研究中心 建立自己的班底。谁都靠不住,纽特也靠不住,唯一可以动用的就是自己的班底, 自己的部下。一定要把魏洪斌拉进来。双管齐下,他姓魏的不能不跟他走。 他打开电脑,给周魁发了一封电子信。信中说:周魁,我的同志、兄弟,你在 哪里?早晨,魏洪斌告诉我你的情况,我立即行动起来。第一,我利用我和美国人 的关系,找到某机构,请那里的朋友探听你在什么地方。第二,我又找有关人物, 那是一个美国的大人物。我请求他出头帮忙。我对他说,你是我党高级官员,忠诚 民主、人权事业,积极反共,强烈反对中国政府。那位大人物对你获释起了非常关 键的作用。第三,我亲自和联邦调查局交涉,我以人格保证你绝不会做不利于美国 利益的事情。我说你是民主战士,民运精英,民运党的杰出领导者。所发生的事情 可能是一场误会。第四,我提出和你见面,保你出来,他们说,我和他们谈就足够 了。周魁,我不敢说你恢复自由完全出自于我,但我敢说,我尽了全力。同时事实 也证明,我的努力没有白费。 他继续写道:周魁,请和我联系。我需要你。我离不开你。现在,形势对我们 非常有力。美国和中国即将开始冷战,其规模将要超过美国和苏联的冷战。周魁, 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没有你,我在亚利桑那将无所作为。 他渐渐地被自己的写作感动了,感动得特冷静。翻遍古今中外史,有那个政治 人物像他对周魁这样好?没有。绝对没有。地球形成四十五亿年来,人类出现二百 万年,六千年文明史,五千年中华文明,没有过第二人。周魁,你不以为有亏于我 吗?你有何能何德使我如此待你?你再不感动,回来,你就不是人了! 最后:请给我回信,我晚上在莽昆仑给你设宴压惊,我的一位女同事,凯丝琳 ,很敬佩你,她也将出席。 电子信发出去了。高子军抄起电话,找南亚州电视台的直访节目主播人特德· 丕可。接电话的是女秘书,告诉他,丕可先生正忙。 “请告诉特德·丕可先生,秘书小姐,我是高子军,星期二晚间参加了他的电 视直播采访,他让我有事找他的。我现在有一件事,大事!秘书小姐。” 女秘书让他稍候。一会儿,回话的是一位职员。“特德正忙,难以分身,我转 告他好了。” “这样也好。”高子军情绪激昂起来。“我请求贵电视台采访我。我和特德、 你们、美国人谈美国和中国的关系问题。我认为,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美国和中 国正处于冷战前夜。理由是:日益崛起的中国将成为美国的最大、最根本的危胁。 中国是一个扩张性特强的国家。五千年前,它的地盘只有黄河流域一小块,相当于 中国现在的几个县。五千年来,中国东征西讨,南伐北战……。好,说简单点。下 一世纪,中国和美国必将在领土、市场、资源、全球控制权等方面同美国发生正面 冲突。而问题是,美国被中国政府的所谓‘和平外交路线’蒙蔽了,始终没有正视 美中两国的冷战事实。我认为,南斯拉夫被征服后,美国应该立即同中国进行冷战 。具体策略:承认台湾是一个独立国家,美日韩台建立东亚军事同盟,在台湾部署 核武器;在东南亚,与东盟建立东南亚军事同盟,部署核武器;和俄罗斯……” 职员在那端打断了他,“停停。本台是地方电视台,一般不涉及外交、国际政 治等问题。只是中国的贝尔格莱德大使馆被误炸,才破例搞了一次电视直播采访。 我建议,你和PBS、CNN、FOX 等大电视网,以及纽约、华盛顿、波士顿 、洛杉矶、芝加哥那里的各大新闻机构联系。或许,他们对你的议题感兴趣。还有 ,你是否愿意和《亚利桑那星报》说说,让记者对你专题采访?” 高子军嘴角堆出一大堆冷笑,鼠目寸光啊,美国人。因为,他明显听到职员放 下电话时长出了一口不耐烦之气。 《亚利桑那星报》也婉转拒绝了他的采访请求,把球砸往东西海岸的各大报纸 。这时,高子军突然领悟到,为什么总部把他弄到亚利桑那这个沙漠之区来了。他 中英文均佳,即有领导才能,又有理论水平,是战略理论型政治家,目的就是让他 发挥不了大作用。他们躲在大都市里,灯红酒绿,花花世界,却把他发配到穷乡僻 壤。他愤怒了,比恨共产党还恨民运党总部。有朝一日,定……! 好吧。你们不是不发吗?一个地方小电视台,一份地方小报,名不见经传,你 们后悔去吧。高子军退出电子网络,打开英文编辑软件,写了一篇约六千个字符的 评论:拉起美中冷战的黑天鹅绒幕。文章劈头问道:两种态度,不同结果,你要哪 一个?当年欧洲对希特勒德国实行绥靖政策,德军坦克几乎碾碎了欧洲大平原;当 年巴顿将军创造了“冷战”一词,美国最终肢解了苏联。现在,历史再次重演,美 国如何面对中国的威胁,冷战还是合作? 他才思奔涌,例子信手拈来:中国军队已经完成了攻击第七舰队的沙盘推演, 中国政府拨款一千一百亿元扩充军备,中国把美国作为第一假想敌,中国有可能派 志愿军支援南斯拉夫,中国……。 高子军眼前,脑子里,闪动的不是英文字母,而是东太平洋面上一字儿排开的 十二艘航空母舰,上面飘扬着美国星条旗,汹涌的波涛上箭一般朝前射去的登陆艇 ,黑压压遮住了水面,大洋上空那厚重乌云一般的战机,战斗的,轰炸的,空投的 ,预警的,电子干扰的。然后就是美国空军一号,克林顿总统护送着他走下弦梯, 他的身旁,是一位北欧人种的金发披肩女郎,他的夫人。……。 他站起来,临窗而立,透过耸立的楼群,能看到一线蓝蓝的天。他胸中风雷激 荡,仿佛百万大军在呐喊厮杀,枪炮隆隆。眼里漾起胜利的笑意。自古以来,最伟 大的军事战略家从来都是书生。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却胸中雄兵百万,运筹帏幄, 布局天下,决胜千里,指挥若定。他返回电子网络,把文章发向了纽约某著名大报 。他确信,他已经夺回了被信任。 突然,一封电子信飞速传来。周魁!他忙打开信,信很短:我宣布退出民运党 。不要再和我联系。 高子军没有一丝怒意,马上回信道:晚六点,莽昆仑见,漂亮的凯丝琳小姐做 陪。 高子军。 那次,他和凯丝琳相识不久。凯丝琳讲起古巴流亡者训练基地的事,训练女战 士(情报员)时,用肉体引诱男人是一项重要课程。她常被司令部征召,进行实际 教学。“你想知道怎么教学吗?”她问他。他心脏乱蹦,慌乱点点头。昨天中午, 凯丝琳电话里告诉他,那个魏,简直像个七年级小男生。这使他对魏洪斌有了很大 好感。当然了,魏洪斌和周魁不一样,魏洪斌婚姻在身。周魁单身汉,那个丑牙买 加女人都可以,凯丝琳可比牙买加女人强一万倍了。这个周魁,怎么会那样,饥不 择食,没有一点大丈夫的气概……。 高子军强迫自己的思维不再顺着下水道流下去,给情报处理中心打电话。“你 好。我方才收到一封电子信,地址是 XXXX@XXXXX.COM,请查找发 信人现在何处。” 职员:“对不起。未经批准,我不能为你这样做。” “他是一个普通人。” “对不起。” “我需要!” “对不起。” 高子军轻轻放下电话。他不理解。这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他的电脑上安装着一 个记录装置,任何发来的电子来信,都被记录下拨过来的电话号码、电子地址。记 录装置联着情报处理中心的电脑检索系统。情报处理中心的电脑检索系统又可以联 上电话公司的电脑检索系统,马上就能查到发信人现在何处。为什么他的要求一再 被拒? 不行!他鼓起眼睛,想了一会儿,走出办公室,去找纽特。 五十三 十一点整,按昨晚约定,魏洪斌、朱推山、小葛、鲁晓平齐聚体育中心仓库, 同来的还有程铁农等四名自愿人员,制做标牌、标语和旗帜等等。 标牌、标语制做很简单,图案、图画、口号已经由朱推山做好,往胶合板标牌 上一粘即可。横幅大标语则把口号贴在长条布上。小红旗是把红纸剪成直角三角形 ,粘上五颗五角星。一面大红色彩旗上贴上一颗大五角星、四颗小五角星,就是一 面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 “朱推山,你和孙丽丽好上了是不是?” 朱推山头摇成个拨浪鼓,“别起哄。别起哄。你看我这样儿。” 鲁晓平:“样儿什么的不重要。关键是有硬家伙。别理解偏了,硬家伙指的是 钱。听说你有十万美金股票?说说,现在什么股票最好?” 几个人停住手,一齐看着朱推山。朱推山的头不由自主点了一点。“那年,我 在纽约哥伦比亚图书馆做助理图书馆员,发现网络这东西挺有前途。正好老婆离婚 走了,兜里五千美元没人花,我就这个网,那个网,各买了五百美元。五千美元花 掉一半。不到一个星期,下跌三分之一。这时候,你们说说,你们怎么办?” 有说“要是我,就抛出去了”,有说“不能抛,抛了百分之百丢了”。 “我呢。不退反进。我想,我朱推山什么时候判断失误过。好,每样我再买三 百美元。这时,兜里就剩一千美元了。那天,去唐人街,唐人街边上有一家赌场。 我第一次进去。看看,角子机没啥意思,大输小赢,不上那个当。二十一点,那是 玩心计的,咱不是那个料。唉,轮盘。我沉住气,看了两回。好像看出点什么门道 。又说不清楚。我在一个号上押了二十块钱,你知怎么样?”大夥都看他,他掏出 一张五美元,递给魏洪斌,“每人一听百事可乐。”门口处,有一个大大的自动售 货机,魏洪斌抱着八听饮料回来,一人一听。“我赢了。你们猜,我一下子赢了多 少钱?”有猜二十,有猜一百,还有一个猜一万。“我看你们呀,谁都没玩过。我 告诉你们吧,我赢了多少,我不知道。一大把码子,心那个跳,划拉划拉全揣兜里 了。我告诉自己,每次押二十元,绝不多押,连输三把,打道回府。我说到做到, 赢了不下火线。最后连输三把,转身开走。毫不留恋。这不是一般人能把握得了的 。去换钱,整数一千二,不算零。你说,这不是上帝他老人家关照咱吗?没的说。 第二天,股票再进一千。” “你后来去没去赌场?” “就去了一次。兜里揣了二百美元,输个精光。几个硬币,让老虎全部吃进。 坐地铁没票钱,装成要饭的,要了两美元,这才回家。从那以后,赌场再没进过。 上帝不能总保佑咱吧。还说股票。那时,处了个女朋友,三天两头堵气,也没心思 看华尔街日报。股票往旅行箱里一扔,再不管它。后来来吐桑,年初一算,五千二 百美元,长了十九倍。你现在问我买什么好,我实话告诉你,我真不知道。价位太 高了,风险太大。我那时,网络股简直连垃圾股都不如。从那以后,我没再买过股 票。” 众人一阵啧啧,有说他高明,有替他惋惜。“快干活吧。” 魏洪斌心里突然猛地一动。朱推山和孙丽丽是不是已经……? “方才,我看四十四频道,美国国防部发言人答记者问,关于继续炸南斯拉夫 的。一个记者问:中国已经制定了袭击第七舰队的计划,国防部有什么对策?还说 ,中国政府拨款一千一百亿美元扩大军备,主要发展可以投放到美国国土的长途导 弹,问国防部有什么对策?发言人支支吾吾,说没有得到这方面情报。” 魏洪斌抬起头,看着说话人。“有这事?” “电视上放的。国防部发言人答记者问。” “中国和美国是不是要打起来了?” “我看不会。”魏洪斌说。 “如果真打起来呢?” 一个人说:“回国,参军,和美国干。” “我是说,咱们没问题。学生,光棍,没孩子。我是说,那些拖家带口、成家 立业的。二战时,美国政府对在美国的日本人说,或者是当兵打日本,或者是进集 中营。我们怎么办?打自己的祖国?死了也不能干。进集中营?财产被没收,没工 作,像囚犯?” “吐桑不有空军基地吗?汽车里装上炸药,炸他个娘的。让我进集中营,我先 让你上天。” “我是说,能像你这样干的,毕竟是极少数。大多数中国人怎么办?有些中国 人就是在美国出生的。他们怎么办?” 是啊,大夥面面相觑。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一旦战争爆发,这些中国人就 有一个效忠哪个国家的问题。中国人穿上美国鬼子军装打中国,简直不可想像。 美国政府实际上不相信亚洲人的,或者说是不相信黄种人的,不论官方、舆论 媒体如何反对肤色歧视。二战时,在美国有大量的意大利人、德国人,美国政府从 来没有公开怀疑他们会效忠意大利和德国。但是对有点“呆头呆脑”的美国日本人 ,美国政府却把他们当成潜在的日本国间谍,统统被赶进了集中营,一蹲就是好几 年。二战后,他们公开被美国人歧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美国联邦调查局把 在美国的中国人分成两部份,凡是对新中国持支持、赞同、怀有好感的中国人统统 被怀疑,从事国防工业的,统统被解雇、跟踪、侦察、限制返回中国。可是,美国 联邦调查局对在美国的俄罗斯人、乌克兰人、波兰人、东德人、保加利亚人、塞尔 维亚人等,却没有公开这样做。美国人信得过他们的白皮肤。 据美国有关档案记载,早在一八一五年,今日的加利福尼亚州,就有华人居住 ,设摊经营小商品。 (…… 略两千字) 某留学生猛地拿起一个木板牌,一踹两截,“妈的。我X你美国。” 众人默默一片。 魏洪斌长喘一口气,“所以,我们要学习黑人。黑人为自己的权利抗争了两个 世纪。我们要学习犹太人。犹太人是二战期间和以后才大规模移民美国的。他们刚 来时,和我们一样,两手空空,语言不通。五十年,犹太人在美国的地位、权利谁 敢轻视?现在克林顿政府,国务卿是犹太人,财政部长是犹太人。国际歌说:从来 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全靠我们自己。所以,我们要学会斗争,为 了自己的权利。” 朱推山:“是。大夥还记得。我对抗议集会并不看好。因为这并不能改变美国 的中国政策。但我为什么还要参加呢?并且荣任副主席呢?就是想养成一个习惯, 不逆来顺受,学会表达。想一想,李文和事件发生后,如果六十万从事高科技的中 国科学家联合起来,提出抗议,局面会不会这个样子?肯定不会的,中国人必须以 一个声音说话。和平时期,通过斗争,中国人的权利谁也不敢侵犯。那么其它时期 ,中国人的权利也不会有人敢侵犯。我不赞成反对美国,我主张为我们中国人的权 利而战。” 葛治东:“上帝造人时,原不分肤色、种族,所有人都是亚当、夏娃子孙,都 是平等的。任何人类歧视都是上帝的大爱不允许的。” “可是,中国人不团结。一个个自己顾自己。这次抗议集会,就咱们几个穷学 生张罗,华人协会、教会、气功协会、教授会,哪个伸出一只援手来。到时候,进 集中营,活该,倒霉。” “咱们不管他们。咱们干咱们自己的。” 魏洪斌:“其实,华人协会、教会、气功协会、教授会都对我们的集会给予了 一定的、各式各样的支持。有的中国人老板捐款。对了,方才你说,说中国制定了 袭击美国第七舰队的计划和中国拨款一千一百亿美元扩充军备,说没说这些消息从 哪儿来的?” “没有。国防部发言人即没有说消息是真的,也没说是假的,只说没有证实。 我倒希望是真的,干掉第七舰队,美国在亚洲的军事存在就完蛋了。发展新武器。 这世界还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我觉得,美国总有人唯恐天下不乱。”魏洪斌望着高高的仓库顶,“一方面 ,谣言满天飞,一方面,又不辟谣,含糊其辞。人们慢慢就把谣言变成真的了。” 朱推山:“这就是政客、媒体引导社会的手段,真真假假,其实目标非常明确 ,就把大众朝一个方向引。而大众总是幼稚地相信媒体和政客。在这一点上,集权 国家的新闻倒更有真实性。” 这个世界真他妈乱。 五十四 魏洪斌匆忙买了两个面包圈,蜡纸包了,两口一个,填到胃里,找到了自行车 ,一蹁腿,猛蹬几下,回到住地,换上轿车,飞也似奔周魁住处去了。 集会全部准备就绪,就等奥老太太星期六来了。奥老太太对中国不错,活该, 谁让你是美国的外交部长了。从上午见到高子军起,他脑子里就有一个疑问,周魁 身为民运党宣传主委,极力主张“三烧”,意欲何为?高子军在这里起着什么作用 ?想想,他有点先怕,星期六,这边火一点,那边警察冲过来,一场混战,留学生 个个血气方刚,保不准会豁出命去和警察拼。再加上希腊人、塞尔维亚人、阿拉伯 人,穆斯林教徒,反战战士,哪一个不是对美国政府恨之入骨髓的,保不准……。 这又是一个公民执枪权不可侵犯的国家。突然,他脑子一闪,好像悟出了点什么。 他被高子军那文雅的外表骗了,那外表包藏了极大极大的祸心。整个世界差点被他 玩了。 魏洪斌门也没敲,闯进屋里。只有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发出很大的鼾声。他顾 不得什么味不味的了,响响一声清喉。女人醒了,看他笑了一下,坐起来。周魁搬 走了,不知去向。他返回住处,进屋,打开电脑,迅疾进入网络。学生会每两天发 一次公告,很大一部份是关于租房子的。暑假马上就要开始了,很多中国留学生或 者回国探亲,或者转学走了,或者到外地打工,就在公告里发出房子转租广告,也 称夏季转租。夏季转租的房子,从五月中旬到八月中旬,租价非常低,只有平常的 一半。周魁要想马上找到可租的便宜房子,十有八九会在网上寻找。转租的房子好 多,不光中国人的,外国人的也有。他一一记下电话号码、地址。然后,他退出网 络,开始往各处打电话,查询一个叫周魁的中国人。 电话打到第十一个时,他一听声音,大叫一声,“周魁,我是魏洪斌。你小子 叫我好找。我去看你。”周魁就在上一条街,九街。 周魁急忙答道:“你帮了我,我感谢你。我谁都不想见。什么事都与我无关了 。我……。” “别像个老娘们似的,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天塌下来,个儿矮脚 底下垫块砖头,也要把天拱起来。我马上过去。” 一套两房一厨,一个药学院的中国留学生住一间大一点的,周魁住那间小的, 家俱俱全,一个月租金一百元。原屋主也是中国留学生,上星期五考完试去芝加哥 老婆那去了。三个月后回来。周魁正在煮面条。 “什么时候到HS上班?”魏洪斌各处看了看,站在厨房门口,问道。 “下星期一。” “住这儿上班远不远?” “远点。HS附近我去转了转,一套一房公寓至少五百块。我至少要三个月没 工资,甚至半年。” 魏洪斌涌出一股同情来。“你真不容易,总算快出头了。” “但愿如此。HS是军工公司,像我这样进过联邦调查局的,不知人家要不要 。这边工作辞了,那边人家再不要。” 魏洪斌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我能理解。我刚吃完,你自己吃吧。我有一 个疑问,不知该不该说。上午,我和朱推山到联邦调查局,两个特工,就是抓你那 俩个。我和朱推山和他们说,你是集会委员会副主席,讨论如何组织抗议集会时, 你和我们有不同意见。表决时,你的意见被否决。我俩说,你服从了大多数人的意 见,放弃了自己意见。我和朱推山对联邦调查局说,你贴广告的目的是拉票,我也 贴广告拉票。是不是把我也抓起来?于是,特工就问我和朱推山与民运党是什么关 系。我说没关系。他们不信,一个劲地追问民运党的事。还说,民运党已经承认这 是一个阴谋。最后,我们一再解释,一再强调你贴广告不是想干什么,只是拉票, 你最后放弃了自己的意见,什么也不烧了。这事真和高子军有关系?” 周魁低头吃面条,一根一根一点一点往嘴里送,一声不吭。 “我不明白。美国炸了中国大使馆后,民运各党各派很快做出了一个统一决定 ,不支持、不赞成、不支持抗议示威,还玩弄文字游戏,说美国炸的是中共大使馆 ,中共大使馆不等于中国大使馆。可高子军却违反决定,不仅支持中国人示威抗议 ,反而要往大了搞。他说民运党的党纲是和美国结盟,可背后却要烧这烧那。”魏 洪斌停了一下,“联邦调查局特工问我和朱推山敢不敢担保你没事,我和朱推山答 应了。还说,如果查出你有事,我和朱推山都得进监狱。” 周魁使劲用筷子一敲大碗,“你知道高子军想干什么吗?就希望集会那天出大 事,挑起中国和美国的冲突,最后是两国开战。然后,借美国兵的力量,回中国掌 权。” 魏洪斌一怔,旋即哈哈一阵大笑,指着自己的脑袋,“他不是有病吧?” 周魁咬牙切齿,“他就是有病。丧心病狂。你注意点,他还要把你、孙丽丽拉 过去,供他驱使。以前拉朱推山,没拉动。从早晨六点开始,我退出民运党。从联 邦调查局回到原来住处,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所有中国人发一封电子信,解散 特别委员会,特别委员会就是昨晚我们那几个人,让大夥服从你和朱推山的领导。 ” 魏洪斌笑不出来了。这是一个阴谋的世界,多么不可思议的阴谋,竟然会发生 ,大量地发生。“中国人正等着美国军队占领中国”、中国军队准备袭击美国第七 舰队”、“中国的一千一百亿美元军事拨款”,再到“三烧”、制造混乱、挑起中 美大战,又有美国炸中国大使馆,李文和核武窃密案,政治献金案,考克斯报告, 再到……,无数的谎言,阴谋,他想一个词,什么诡谲什么诈了?怎么也想不起来 了。这个世界之所以乱,就是因为有了太多的个人意志和利益,太多的集团意志和 利益。世界上每发生一件事,哪怕小得不值一提,也会有无数人、无数集团企图利 用之。 “孙丽丽……。”他故意说了半截话。 “真的,我实在不想参予这个事了。从今以后,我躲政治远远的。” “孙丽丽就住下条街,八街XX号。” “真的,我真不想再卷进去了。再说,我根本没有能力说服她。” 魏洪斌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给孙丽丽打电话。“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周魁 放出来了。噢,回家了。” “你是谁?” “魏洪斌。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你到我这里来一趟。”啪,那边电话放下了。 魏洪斌有点犹豫,他真怕孙丽丽提朱推山的事。显然,她吃亏不小,至少是她 觉得吃亏不小。把她和他……?周魁吃完饭,往厨房送碗筷,魏洪斌看一眼周魁的 后身后背,丢掉了那个念头。周魁条件不足,连个硕士都没有,身高不够,口袋空 空,朱推山虽然比周魁还矮,但人家是博士,手里十万美元,有个男子汉的块儿和 劲儿!周魁从厨房出来,他说:“有空和我一起去?孙丽丽就住在九街。早上听说 你的事,特地跑去看你。” 周魁摇头,“我这二十八年,别人对我有一点儿好,我就想法报答,所以我总 是吃亏。这里住不消停,我就换个地方住。” 魏洪斌把自己电话号码给周魁,让他有事一定找他。然后到孙丽丽住处去。很 近,自行车蹬了没几下,就到了。孙丽丽坐在椅子上,方厅里空空的,魏洪斌只好 靠墙边站着。他的自尊心很受伤害。这一头母夜叉,谁找谁不倒霉才怪。朱推山眼 里有力,一尝辄止。一尝辄止,想到这儿,他差点大笑出来。 “我叫你来,有两件事。第一,周魁的事你想怎么处理?” 魏洪斌脑瓜飞速转了一圈。“第一,联邦调查局的行为,应该受到严厉的谴责 。这是典型的违反人权的政府行为。如果有一个能管得住美国的国家,就应该在白 宫投炸弹,制止美国的违反人权的恶劣行为。” 孙丽丽等他往下说,等了一会儿,“像点人话。继续。” “第二,周魁也应该检讨一下自己的行为。公开贴传单号召‘三烧’,我不知 道你站在美国政府和联邦调查局的角度上怎么想。” “我是中国人,我为什么要站在美国政府和联邦调查局的角度上?美国炸中国 大使馆,站没站在中国政府和中国人的角度想一想?” “所以,美国政府很被动,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中国道歉。” “道歉是假的。我杀了人,然后说声对不起,一走了之?” “所以美国是无赖,所以我们中国人不能学无赖。第三,周魁说,‘三烧’背 后有阴谋。周魁是民运党亚利桑那州委员会宣传主任委员,主任委员就是部长的意 思,他是奉民运党的指示打入集会委员会里的,就是要使集会脱离正常轨道,制造 事端,激化中美冲突,挑起中美大战。然后,借助美国的力量回中国掌握政权。” “你把我当小孩子是不是?” “我向老天爷起誓,这是周魁亲口和我说的。周魁向联邦调查局也是这样交待 的。周魁现在已经退出了民运党,宣布解散抗议集会特别委员会,让所有参加抗议 集会的人都服从以魏洪斌为主席的委员会。不信,你查查学生会网址。” 孙丽丽胸脯起伏,眼望窗外,一棱一棱地。 魏洪斌等了一小会儿,“有没有什么喝的?” 孙丽丽颜色稍霁,“冰箱自己拿去。” 魏洪斌在冰箱里拿出一听“山”牌汽水,“第二件事呢?”站着和人家说话真 累。 “你们就是要逼我听你们的是不是?你们赢了,得意了,把孙丽丽打败了,是 不是?” “是,又不是?” “是是什么?” “我先说不是。” “先说是。” “先说是。刚一开始,我们就觉得周魁的出现和提议好奇怪……。” “你和谁觉得?” 魏洪斌脑子里闪出一片“糟了”声响,“我、我和这个……。” “朱推山是不是?” 魏洪斌只能不置可否。这是他多年来在中国当学生干部的切身经验之一。 “你那个一丘之貉怎么没来?你们不是配合得很好吗?他不敢来!他敢来,我 把他脸撕了。集会为什么召集不上来人,就是因为他这个道德败坏的东西。你把他 撤了,你怎么领导我都服从。要不,哼!” 魏洪斌忙矮矮身子,后背抵住墙,“你冷静点。你们的事我一点不知道。朱推 山一个字没和我说过,我也一个字没问。现在我也不想知道。但我想说一句话,不 知你肯听不肯听?” “说吧。” “我觉得,朱推山配不上你。你不要他,是你的英明。他不敢要你,是他的明 智。” 孙丽丽没说话,但明显的是,她被魏洪斌的话打动了。可不是吗,她一开始就 没把朱推山放在眼里,要不,她决不会和打她主意的男人交往的。可是,可是…… ,她又开始较起劲儿来,但比刚才要轻了许多。 “你知道,主席、副主席的,实际上干活的。大事都是大夥决定的。方才,做 标语、标牌、国旗等等,星期六还要买水买饮料,都是委员会这几个人干的。你要 恨朱推山,就把我撤了,让他当主席,让他多干活,累他。” 孙丽丽想想,乐了,“你们这帮学文的,巧舌如、如……。” “如簧。巧舌如簧。”魏洪斌张开大口,舌头在口腔里一阵乱颤。 “第一副主席的位置一直是你的。我希望,你和你的部下回来。政治是一门艺 术,要有利有理有节,不是为了出气。它的本质是寻求一个平衡点,在这个平衡点 上,可以实现最好的效果。偏左偏右,不平衡了,人就哧溜倒栽葱,摔在地上,后 脑勺一个大包。这就像列宁说的,真理再向前迈进一步,就成了谬误。” 从孙丽丽住处出来,魏洪斌使劲而长长呼出一口气,姑奶奶,总算说通了。他 忽然想起读研究生时,老师布置的一本选读书叫联共党史。联共党史里有一个重要 理论:党是在左右两条战线的战斗中成长起来。邓小平说,主要是反左。真是千真 万确。孙丽丽就是左倾机会主义分子,左派幼稚。那么,谁是右呢?吴国同吴教授 ! 五十五 吴国同钻出水,取下搭在跳水台扶手上的大蓝浴巾,裹紧自己。五月中旬的太 阳灼人,可微风掠过湿漉漉的身体时,还是有不少凉意的。他躺在凉棚的平椅上, 正好对着棚顶的天窗。蓝玻璃滤去了大部份对皮肤有害和能够引起感觉不舒服的光 线,只剩下温柔和暖意。他戴上墨镜,闭上眼睛。他要静下来,认真思索一下问题 。 (…… 略两千七百字) 今天,本来应该去洛杉矶的。可是,因为逃避参加抗议集会,是不是有点太那 个了?所以,昨晚他交待秘书,有重要电话转家里来。一个小时前,樊中理教授来 电话,几句话,把他逼进了游泳池。 樊中理说,他看了魏洪斌的电视直播采访,不明白那个年轻人为什么这样说话 ,他不希望培养一个反美国分子。你给他奖学金吧? 吴国同忙答:“我寒暑假提供一点,主要部份是他做助教(所获)。” “他是你的学生。不错吧?” “按中国人的习惯,您是他师爷呢。他是你的徒孙。” “国同,‘亲不亲,阶级分’,这句话更符合西方文明。你考虑考虑。你的科 研经费明年需要重新申请了是不是?” 樊中理要他赶走魏洪斌!吴国同不明白,魏洪斌在亚利桑那州接受地方电视台 的直播采访,身在新泽西州的樊中理怎么知道了?绝不!吴教授上来一股拗劲儿。 樊中理是美国白人,英文名字叫乔奇利·凡洛斯。八一年,中国八所综合性大 学联合举办了一次中国古代政治文化学术讨论会。吴国同那时正读研究生二年级, 提交了一篇论文,在会上做了十分钟发言。他的观点是:儒家文化是“文革”产生 的文化根源。中午吃饭时,一个高高壮壮的白人迎面向他伸过手来,“你的发言和 文章非常非常有思想。”好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腔正字圆。“我叫樊中理,来自万 恶的美帝国主义普林斯顿大学。” 当时,他好不拘束。一个外国人……?樊中理问他,想不想到美国留学?他摇 摇头。 一个月后,他收到了普林斯顿大学寄来的IAP-66表,全年奖学金一万四 千美元。这笔钱,在当年是相当高的了。他立即上报哲学系党总支,坚定表示不出 国,为四化做贡献。为此,校党委还全校通报表扬了他。可他腹中极其惆怅。一万 四千美元,折合成人民币,是研究生毕业后将近三十年的工资。林翠和孩子在农村 ,根本就没有户口进京的可能。林翠当时是公社供销社临时售货员,一个月二十八 块钱,带个孩子,老丈人被捕入狱。即使研究生毕业,也没有房子,当上副教授起 码得二十年以后。想想,人生实在渺茫。或许,去美国能有一条出路。可他不敢表 示出来,按当时流行的主流意识,一个国家未来的高级知识分子私自接受美国的奖 学金,简直与卖国叛国差不多。好在是北京,政治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最先影响 到那里的人。当时,中国最高领导层决定,派遣一批留学生,学习外国的先进科学 和文化。没过几天,系党总支书记和他谈话,要他立即到二外进修英语,三个月后 ,公派出国,每月三百五十美元。他的博士老师就是樊中理。第三年,林翠带着儿 子也来了美国。同时,他也由公费公派改成了自费公派。 很快,吴国同就发现了樊中理教授在美国汉学界的泰斗地位。今年,他七十八 了,美国学术界保守派的重镇,某基金会常务理事。吴国同每年十二万五千美元的 科研基金就是这个基金会提供的,换句话说,是樊中理教授批准提供的。樊中理是 他的恩师,总老板。去年开学术讨论会时,他曾把魏洪斌介绍给樊中理。樊中理看 着细高细高的徒孙,只说了一句话:你说英文和我说中文一样好。不到一年,师爷 对师孙开杀。 吴国同是那种外圆内方性格的人。人生经历告诉他,这是最适应社会的性格表 达方式。温和、平静的外表藏着激烈的内心。当年,如果不是一见公社书记的面就 有那一通言语,怎么能一天之内从掏粪农民变成机关干部?怎么能得到林翠?在那 个小地方,当年的林翠可以称为美女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对岳父大人没有蔑视和仇 恨,只是他把蔑视和仇恨藏在记忆极深之处。十年前,岳父岳母来探亲。老头子喝 了两盅酒,在女婿面前有点张狂了:没有我,你现在还掏大粪呢。他只是冷冷向老 头子瞥了一眼,顿令当年的地方一霸噤口无言。 到美国四年后,他在樊中理手底下做博士后。一天,樊中理和他商量写一部关 于文革和儒家文明的专著。樊中理的观点,就是他四年半前学术讨论会上的观点。 而他现在已经不那样认为了。他认为,文革从社会文明的角度讲,正是东方文化和 西方文化剧烈冲突的表现。文革中的那些大理论,哪条不是从西方贩过来的?在中 国,克服西方文化和东方文化的冲突,唯一的方式就是先用东方文化改造西方文化 ,然后再引进中国,即先改后化论。可是,他没有把自己的观点说出来。樊中理是 西方文明至上主义者、西方文化中心主义者,是学阀,是学霸,得到美国主流意识 形态最保守那一部份的全力支持。吴国同想要在美国汉学界站住脚,就不能,绝不 能和樊中理发生学术冲突。他写了这本书:文化大革命的背后。副题:关于中国传 统文化的再探。书中,他体现了樊中理的“西优东劣”思想,但行文时,又一改保 守汉学家对中国文化口诛笔伐、极尽挖苦、“幽默”用极的风格,他语气平和,笔 调中肯,在不影响中心思想的同时,尽可能美言几句中国格言。书出版后,誉声雀 起,不论谁,都能从中看到自己欣赏和满意的部份,不论谁,不可侵犯的观点都没 有受到语言攻击。一九八八年,樊中理到上海参加学术会议,在和中国上层学术人 物的小范围交流时,对亚利桑那大学政治系副教授吴国同大加赞誉。当然,这决不 意味着吴国同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学术观点,他的内心,对樊中理那类汉学家简单、 粗暴、劣质的观点,是嗤之以鼻的。 现在,在魏洪斌的问题上,吴国同决定丢掉外圆伪装,显出内方来。一个学术 人物,怎么能把自己喜欢的助手放弃呢?他的下一部学术著作,就是要由魏洪斌主 笔的。他不但要保驾魏洪斌拿到博士,还要留魏洪斌做自己的博士后,时机合适的 话,他还要推荐魏洪斌到西海岸某著名大学当教授。西海岸不像东海岸那样保守。 吴国同感觉到了做重大决定后的轻松与轻微的疲劳。正想眯一会儿,林翠来电 话。午饭时间了,妻子告诉他预备好的午饭在冰箱第几格,内容都是什么,怎么热 。 听着妻子那轻柔娇美的声音,他体内往外溢着甜美,理智渐渐占了上风。 拒绝樊中理,意味着什么?第一,明年他将得不到科研基金。他将不得不停止 科研工作,辞退手下的博士后和助理研究员,不再招学生,不能从国内著名大学邀 请访问学者。这一切,意味着他的学术生涯的死亡。第二,他是终身教授,虽然没 有失业的问题,但他的工资将不再每年长百分之四,而通货膨胀是不可避免的,他 没有钱公款旅游,没有钱公款吃喝。第三,五年后,他将退休,而五年后,小儿子 刚刚开始上大学。大儿子上耶鲁,小儿子起码要上斯坦福、伯克利、麻省理工学院 ,甚至哈佛。巨额学费从何来?第四,他的著作将没人出版或再版,他的论文将没 有刊物登载,他的研究成果将没人引用,整个美国汉学界将没人理他,辛辛苦苦十 几年打下的学术地位,将一朝丧失。这不乏先例。为什么非要和樊中理过不去呢? 樊中理对你不好吗?研究中国文化的博士,哪一个不是五年六年博士后,甚至终身 博士后,他不到两年就当上了助理教授、现在又是终身教授,不都是老师的恩典吗 ?当然了,你可以对老师的为人不以为然,你可以自由地在心里嘲笑他,蔑视他, 为什么一定要撕破面皮呢? 但一想到要撵走魏洪斌,吴国同心里也很不是滋味。魏洪斌是他研究生同窗好 友推荐来的。这位同窗好友已经是国内大师一级的学术首领了。魏洪斌也确实能干 ,仅论英语,就比他吴国同还强。魏洪斌有什么错? 他说美国炸中国大使馆的“误炸说”、“旧地图论”、“情报员失误说”没有 充足的说服力,这错吗?大多数美国人不是也不相信是“误炸”吗! 他说美国主流意识形态、主流媒体对中国怀有深刻的偏见,经常歪曲中国发生 的事实真相,这错吗?难道旧西藏不是农奴制吗?难道中国二十年来在民主法制建 设上没有取得巨大进步吗?难道中国不是一再声明“不称霸”,一再声明“不首先 使用核武器,不对无核地区和无核国家使用核武器”吗? 他说美国要学会理解别人,特别是理解中国的历史和现实,这错吗?美国有些 人以上帝自居,凡不认同美国价值观念的,就以敌人、魔鬼、无赖论之。这不是不 宽容、思想狭隘、心胸窄小是什么? 他说中美关系紧张的主要因素是美国,这错吗?一百五十多年来,中国没做过 一起对不起美国的事,可美国做了多少对不起中国的事情?从鸦片战争后期开始, 强迫中国签订不平等条约、参加八国联军进攻北京、强迫中国庚子赔款、暗中怂恿 日本侵华、支持蒋介石打内战、分裂中国领土台湾、扶持日本军国主义势力、围堵 中国、支持和赞助反政府势力,这次又炸中国大使馆。谁对不起谁? 他在电视上公开说出自己的想法,这错吗? 他组织抗议集会,这错吗? …… 他缓缓走进书房,打开电话号码存储器,找了一会儿,给加州大学某教授打电 话。聊了几句家常,他说:他有个博士生,因经费发生问题,可否转过去。他说, 这个学生非常非常优秀。如果不是因为难以克服的原因,他绝不会让他走。 某教授:“他,你目前的这个学生,愿意改课题吗?”课题,指的是博士论文 。 “我想没问题吧。” “我可以考虑。你让他明天来一下,我和他谈谈。” “我这几天给他安排了许多工作,能否下个星期二、三去?” “你说的是魏吧?” “你说的一点不错。正是他。我的得意弟子。” “好吧。他不用来了。下星期一上午九点,就是亚利桑那八点,让他给我来个 电话。我和他电话里谈谈。你可以告诉他,我同意接收了。” “我先祝贺你了,你得了一个绝优人才。” “我相信。我希望他马上过来。不过,他的奖学金只能从八月份开始。这两个 月,我只能给他一半,你能不能也承担一半?” “我可以提供一半经费。条件是,他要为我做些事情。比如,在我的指导下, 写一本书之类的。” “但不能占用太多时间。” “我知道。但我希望,他能按时拿到博士学位。” “这取决于他自己。我脑子里有太多的题目,总是人手不足……。” 五十六 朱推山打开门锁,房里静悄悄的。工作台收拾乾净了,破碎的打印机、复印机 和电脑监视屏整整齐齐堆在一角上。地毯也吸乾净了。原来的地毯是蓝灰色的,很 旧。他搬进来后,自己花钱换上了乳白色的新地毯。厨房里一尘不染,碗筷洗得光 可鉴人。冰箱里也井井有条,排列分类有序。他挺满意,展一红善于执家,一个合 格的家庭主妇。 他脱掉鞋子,上楼。房门开着,展一红躺在床上睡着了。连衣裙塌下来,显出 她大身子的丰满。她蜷得很紧,紧成一团,仿佛一只受到惊吓后的小肥鸟,无遮无 掩,蜷成个球球来满足安全心理。可怜人儿,他好不同情。 他突然觉得自己特美国。庞大的欧洲,巨大的北美南美,就像这展一红,无可 奈何、惊恐不安、可怜之至地躺上强壮汉子的床。美国就像纽约街头小无赖,动不 动就对她们放粗,骑上去,她们只能任摆布,听逞施,实在疼得不行了,才敢暗暗 皱皱眉。 太阳转到楼侧后去了,房里一丝阳光也射不进来,有点凉。朱推山轻轻拉开壁 橱,取出线毯,盖在展一红身上。展一红醒了,坐起来,朝他笑笑。他发现,展一 红笑起来很好看,很媚气,双睛一对新月。侧面,下颏骨棱角分明,从耳垂下方起 ,长长的一条圆润之线,直抵下颌。他心潮一阵翻滚,爱一下充满了他的整个灵魂 。这一生,寻寻觅觅,仿佛找的、等的就是她。 展一红下床,“我去做饭。东西都准备好了,一做就好。” 朱推山说不出话来。他不敢说话,话一出口,泪就会涌出眼腺。一把拉住展一 红胳膊,往楼下领,带出门,让进车,直奔吐桑商场。先在日本小吃摊买了两份饭 菜,吃毕,进了杰西·帕尼商店。问明女服装部区,牵着女人走进女内衣物丛。 展一红眼角盯着朱推山,选了两副 $4.99 的棕乳色胸罩,中间夹了薄薄 一层海绵。朱推山一把夺过来,扔在架子上,领她走到里处,捡大号的,镶边金红 色,七副。每副 $12.99。展一红脸红得不肯褪色,太贵了。不贵,我喜欢这 颜色。太多了,两个轮着洗换就够了。不多,一天一个。然后就是内胸衣、短裤。 展一红总挑那些土气、颜色单调、便宜的。朱推山总是把她挑的东西扔回去,选那 些洋气、鲜艳、贵的,至少七个,多的一打。 裙子、衣裤、鞋,发夹、面霜、香水、口红、眉笔,枕头、被子、毯子,发精 、柔丝、香皂、浴皂,烫发器、刮毛器、梳子、牙膏、漱口液,锅碗瓢盘……,凡 是女人用的基本东西,一样不拉,两个售货员帮他们送到车里,总共花了一千七百 多美元。 展一红颇为不安,“钱太多了。” 朱推山拍拍她脸,“养女人嘛,心疼钱打光棍好了。” 展一红没吱声,微微垂下头,看着车外。朱推山见状,心中好一阵不忍,把车 拐进一条小街,停下。 “一红,嫁给我吧。” 展一红慢慢转过脸。突然,双手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里,夹着无数个 愉快的“行、行”。唉--,丢失小鸟归巢的欢鸣。 “回家就给你那个打电话,办离婚手续。OK ?” “行。” “找个律师。你们没有孩子,不涉及子女抚养问题。你们都有什么财产?比如 存款、股票、互惠基金、房子、汽车等等。” “他有房子,新车,公司里发的股票,还有存款。” “房子值多少钱?你不知道?存款呢?股票呢?你都不知道?我简直不能相信 。你当老婆的,不知道。” “真的。他从来不告诉我。他挣多少钱我都不知道。我不敢问。我不工作,不 会英语。我、我不知道。” “没关系。交给律师办。律师一查就知道了。你想要一半,还是想要多少?” 展一红茫然地看着朱推山。 “那是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百分之五十,一半,是你的。离婚了,你不嫁人 ,他就要养你一辈子。你明白?” 展一红低头呜呜哭起来。昨天她和丈夫通话,当她明白丈夫要离婚时,提出过 钱的事。丈夫说,你七年前不是同意了吗?离婚时什么都不要。她说,我没说过。 丈夫说,你想想,你来美国不几天,我们去律师那儿,有一份夫妻协议,你不是签 字了吗?她说,真有那回事?丈夫说,怎么没有。对,那天还下雪呢,我们没车, 是化学系的老王开车送我们去的。她哭了,你没告诉我那是什么,只让我签字。律 师说英语,我不知道。丈夫在那边叹口气,你多累人。好吧,我供你到大学毕业。 学费、生活费。别的钱,我和你说,法律规定了,你一分钱也拿不去。 朱推山丹田腾起一股杀气,握方向盘的手直抖。算计女人的男人还叫男人吗! 他把车拐进Office Depot(办公用品仓库,专门出售办公用品),买 了一台彩色打印机、一台复印机和一台电脑监视屏以及纸张等物,又花了差不多一 千五百美元。车后箱、车后座塞得满满的。 车又上路了。空调机呼呼吹着冷风。“我有十万美元股票。谁告诉你的?” “齐娥,刘永全的太太。我是先把照片给丽丽,让丽丽给你,后问齐娥的。我 先头不知道你有钱。齐娥说……。” “说什么?” “……她说,你想找一个家庭妇女。” “如果,我提一个条件,你也和我签一个协议,等我和你离婚时,你也什么都 不要。行不行?” 展一红慢慢把脸偏向车外,慢慢点了一下头。朱推山伸出右手拉住展一红胳膊 ,使劲攥着,展一红的手一动不敢动。 “我逗你玩呢。” 展一红立即笑逐颜开,活跃起来。“星期六,我和你一起抗议美国。” “你在家呆着。做十个菜,我请几个人过来喝酒。” “行。我可会做饭了。还会收拾屋子。” “生小孩呢?” “看你。还没结婚呢。” 朱推山开心大笑,看着脸红红的展一红,“这些年你没怀过孕?” “结婚时,他念研究生,不想要孩子,让我带环。一直到现在。我想求你一件 事行吗?” “以后不要说‘求’。OK ?” “我想买一个缝纫机,一个码边机,还有布料。家里窗帘太难看了。还有床罩 。沙发罩。我还做过西服呢。美国的西服不合你身,够肥瘦的,太长,长短合适的 ,太瘦。你肩宽有两尺,身长二尺三,商店里没有这样的西服。我给你做。” “你会裁剪?” “职高学的。职高毕业,裁剪店工作三年呢。师傅说我够四级技工呢。开始他 让我在家呆着。啊,来美国了,他念书,钱很少。我干活,他不让。好脸面。大学 旁边有一个香港人,女的,开成衣铺。我偷摸干了一个月。他上学,我就去上班。 一个月给我一千美元呢。他知道了,打我。”展一红说着,眼圈又一红,停了片刻 。“我就不敢干了。家里的布活全是我干的。我做的窗帘别人说专业水平的。” 朱推山猛一左打舵,两人身子向右偏过去。格兰特街上有一家布厂开的门市店 。靠墙摆着无数台各种型号的缝纫机器。朱推山让展一红选。展一红犹豫不决,吞 吞吐吐问朱推山,要多少钱的?朱推山让她挑能干活的。她选了一台七百美元的缝 纫机和一台五百五十美元的码边机,档次算比较高的了。 展一红去挑布料时,朱推山捧过一卷红绸子,“做五星红旗行不行?” 中午,在体育中心仓库,旗子一做出来,他就不大满意。颜色淡了一点,旗面 窄了一点,给人的感觉不是那么强壮。彩印的纸五星,胶水贴上去的,也不是很协 调。见大夥纷纷叫好,他也不好指出来。 展一红扯开布角,攥了一把,“行。再厚实一点就更好了。” 朱推山过去又捧过一卷红绸子,商标上印着“中国制造”。“这个呢?” 展一红扯开布角,攥了一把试试,“行。比那个好。” “你会绣五星吗?” “正反两绣。不知缝纫机行不行。” 朱推山去问店员。店员回答:“小菜一碟。” 又买了一套裁剪工具。回到家,东西匆匆搬进屋,堆在沙发上和地中间。朱推 山打开缝纫机箱子和码边机箱子,通上电,让展一红做旗。 展一红就在工作台上,摊开红绸子,问朱推山:“有样子吗?” 朱推山又安装上电脑,走进网络,载下中国国旗,彩色打印出来。展一红量了 尺寸,放大样,裁剪。不到两分钟,两人扯起一面红旗。又绣大五星、小五星。找 来一根支花的塑料杆,打开空调,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映得屋子通红 通亮。 五十七 那摇,很轻,很轻,尤如躺在摇篮里,悠来荡去,意识深深一沉,屏着息,向 温柔平静的深潭滑去。几声轻轻的“醒醒”,由远而近,握住睡梦的尾巴,轻轻而 有力拽了回来。朱推山睁开眼睛,看见那一对美丽的新月,那一条三十五度角的下 颌骨棱线。他拽住展一红的胳膊,一拉,女人那肉滚滚的身子就跌压在他身上。他 环臂圈住女人的肥腰,如抱了一只枕头那么松软。嘴触着了她的脖颈,馋猫似的。 展一红回应着男人,伸手够向电话,把无线话筒贴近朱推山耳朵。电话里传出 一个声音,带着些许焦急,喊他的名字。朱推山曲臂抓起话筒,按在耳朵上。他面 部肌肉失去了弹性,拍拍女人宽宽的屁股,示意她起来。他坐起。下地。地中间儿 走着,下意识地向展一红挥挥手,让她出去。 “好吧,你过来吧。”这是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抬头看了一下石英钟,下午三点多了。这一觉睡的不轻。皱着眉,低头转了几 步,咬咬牙。楼下传来缝纫机的嗡嗡声,断断续续,时而蜂鸟吮蜜,时而细雨淋荷 。抿抿嘴,下楼来。刚迈四五个梯阶,迎面齐棚的白底紫罗兰碎花的窗帘,起垄起 谷,罩住了大半面墙,最上边是整块布挽成的素芍药。整个小小方厅顿觉顶高了, 明亮了,宽敞了。 展一红正伏肩垂头做活,偌大的布料,在她手里就像一片小手绢。听见楼梯响 ,她停住活,扭头向他笑了一下。他这时才发现,展一红把拢在背后的头发挽上了 头顶,配上丰腴棕色的脸庞,耀眼的纯白青色连衣裙,把颈、肩头、背、侧胯、大 腿勾勒得维妙维肖,有一股南美成熟女人的风味。他蹦下楼梯,从身后环住她。她 身体突然僵了一下子,马上软下来,靠住他前胸。 “太棒了。”他头埋进女人的颈窝里。 女人闪了一下,随即贴紧他的嘴唇。“窗帘好吗?” “太棒了。” “这是楼上的。淡黄底儿,素花。愿意看吗?” “只要是你的,什么都愿意看。”朱推山使劲吻了一下她颈窝,弄出一个紫紫 的圆斑来,松开女人,扯起工作台的半成品窗帘。 展一红也忙站起来,扯起另一角,身子往门口退,举起胳膊。窗帘好宽好宽, 差不多能罩住楼上那一面墙。朱推山眼睛直勾勾看着展一红身体,才发现,她这么 高。展一红见此情景,忙悄悄踮起脚后跟。其实,完全多此一举,朱推山已经看不 到她上长下短了,即使发现了,也会觉得这更美、更性感。 朱推山放下窗帘,“你那个丈夫让你学会计,纯粹是浪费人才,用人不当。你 会不会裁剪设计?” “学过。”展一红忙摇头,“我设计不好。” “没关系。我前一段给一家装饰公司设计过广告。他们也给一些公司、家庭制 做窗帘。你有没有兴趣接活,在家干?” “我试过一次。没看明白图纸,做错了,赔了四百块钱布料。他把缝纫机砸了 。” “我只是说说。我看你有裁剪天才,不用怪可惜的。现在,你就用你的天才把 咱们家好好布置一下。你把东西收拾收拾,一个人马上要来,弄几个菜。你穿这件 连衣裙真□ '7d亮,你看这曲线,”他夸张地用手划出一根曲线来,“我真想,就在这儿。”他 指指地毯。 展一红微低下头,挑起眼皮,瞄他一眼。朱推山大笑,“一会儿来人了。” 高子军西装革履,两手捧着一盆绿色植物,笑容满面,进门,看一眼朱推山, 立即将表情转向展一红,举举手中植物,表情再转向朱推山:“称呼弟妹?” 展一红接过植物,放在工作台上。她对高子军的感觉很不好,滑头滑脑。倒了 两杯桔子汁,两个男人手里各递了一杯,上楼换了朱推山的旧装,拎了一只塑料桶 ,放了大半下子水,拿一条大毛巾,出屋擦车去了。 朱推山:“为什么找我?” 高子军盯住门旁斜插着的五星红旗。“推山,十年前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还记得 吧?将来,我不管怎么样了,我都不会忘记当时的情谊。我们是战友。我现在需要 你的帮助。我实在没办法了。唯一能帮助我的,在吐桑,只有你。” “你别提当年了。我后来后悔死了,跟你们起哄,你们把我们当枪使。”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误会。主要责任在我,有些事情,没和你们解释清楚。 其实,我也被他们当枪使了。说心里话,我真佩服早期共产党人,毛泽东、陈独秀 、李大钊他们,有大志向,大智大勇,黎明的曙光和朝霞。民运这帮东西,鸡犬鼠 豕,不堪一提。回过头来,对当年情景,谁不后悔,我也悔之晚矣。可是人有一个 毛病,刚做完后悔事,又去做另一件后悔事。” 朱推山背依沙发靠背儿,迭着二郎腿,“搁下爪就忘。总有一天会后悔一辈子 。我能做什么?” 下午,高子军在网上发出“中美冷战”文章后,又打印了一份,去找纽特。纽 特看了文章,颇加赞赏。对他说,你不应该当研究员,应该去当评论员,或者记者 。美中冷战,美国战略界、学术界还没有人提出这个观点。倒让你这个中国民运分 子先提了出来。“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纽特左手一边扔着铅笔一边说,“第一 ,逼着中国把国民收入的大部份投入军备竞赛,经济发展下降。第二,美国和中国 相互关闭市场,贸易减少到最低限度。中国的外贸企业、产品出口企业倒闭,大量 工人失业,陷入贫困。第三,建立反中国包围圈,不断挑动中国周边国家的武装冲 突。第四,台湾政策由模糊走向公开支持、甚至以武力支持台湾独立,资助和策动 达赖喇嘛开展武装斗争。其结果是,你在中国的父母和亲戚,将付出个人生活的代 价,没有工作,没有足够的食物,没有生活必需品。” 高子军立在桌前,坚定地说:“这是中国人必须付出的代价。为了民主、人权 ,中国人必须首先忍受贫困,必须学会过没有国家尊严的生活。” 纽特抬起手指,指着高子军。“你在电视采访上说的话,中国应该成为美国在 亚洲的盟国,承认并支持美国的世界领导地位。第二天就传到了华盛顿,国会的朋 友对此有所辩论。你可能没有完全了解美国的战略利益。美国需要的是像日本、南 韩和某些东南亚国家这样能够控制的盟国。一个同美国分享亚洲控制权的盟国,是 美国不能接受的。懂吗?美国需要的不是中国加盟,需要的是中国的市场、人力资 源,一个稳定而贫弱的中国比一个强大而富强的中国更符合美国利益。美国不希望 中国动乱、分裂,那将成为美国的包袱。我想,作为东太平洋研究中心的研究人员 ,情报人员,应该非常清楚地了解美国的战略利益。而不是异想天开,谋求老二的 地位。这个世界,只能有老大,没有老二,也绝不允许出老二。OK?” 高子军差点晕倒,浑身冷汗直流。天大的冤枉,他什么时候想把中国排到第二 把交椅上去。美国人他妈了个X的,怎么会如此推理?他不敢再提魏洪斌的事。魏 洪斌那边正组织抗议美国的集会,他这边想把魏洪斌纳入麾下,愚蠢的美国人不理 解中国人的政治行为。他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越想问题越严重。这一串事 件,都表明了一个现实:他正在失去或者已经失去了信任。纽特说他不明白什么是 美国的战略利益,简直就是说他不是合格的情报员了。怎么突然间搞得如此被动? 总部那帮人,终日无所事事,相互勾心斗角,消耗着美国纳税人的钱,凯丝琳这样 一批人,有的人成月成月不上班,寄生虫一般,却活得逍遥自在。只有他,胸怀理 想,想干一番大事业,却动辄得咎,且被怀疑到动机上来了。 他很快从不平中冷静下来。事实证明,美国政界各派别已经对炸中国大使馆一 事的处理取得了基本共识:不把事情闹大。南斯拉夫还在顽强坚持着,伊拉克那边 又有新动态,俄罗斯外交斡旋正取渔人之利,北约内部开始出现分歧,美国实在无 力再开辟另一个战场了。高子军特沮丧,强大的美国并没有强大到颐指气使、唯我 独尊的程度。多少人想利用美中关系横生波折的机会,大干一场,最后都不得不痕 7b实而明智地退回到始点。只有自己,以及自己这帮人,唐·吉诃德一般,失去现 实感,向风车挑战。结果,惨败不可睹。 现在的关键是夺回被信任。他想到了抗议集会这件事。奥尔布莱特来吐桑遭到 中国人的抗议,必将成为美国新闻媒介的一大焦点。如果在这里做上一篇文章,成 为新闻媒介焦点的焦点,被中央情报局、联邦调查局、东太平洋研究中心注意到, 嘿!于是,他计划挤进抗议集会的热闹里面去,搞一场要求美国继续轰炸南斯拉夫 、关注中国人权、台湾问题、西藏问题的集会。这样,就与中国人和其他人的抗议 集会形成鲜明对比。有比较才有鉴别。究竟谁最忠于美国利益,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 但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得了的。周魁一直没有回应。郭学武派不上太大用 场,叶婧只能坏事,董宪民听他说了周魁的经过,借口工作忙,不肯前来。蜀中无 大将,尚有廖化做先锋,妈的,堂堂的民运党州委主席,竟连一个马前小卒都没有 。权衡来权衡去,党外人士只有朱推山尚有可能一用。他先往亚利桑那大学学联网 发了一个英文启示:星期六上午十一时至十二时半将召开一次反中国政府集会,凡 参加者,每小时付酬十七美元。愿参加者,请报名。他不敢给中国人发,中国留学 生会对他实行网上轰炸,直至彻底炸烂他的网址。然后,打电话找朱推山,简单说 了一下情况,请求面谈。 “推山,我需要标语、旗帜、标牌、图像等等,这是你的专长。不必你公开出 面。”高子军拿出一张纸,里面列着内容。 朱推山看着那些内容,腹底翻滚起来,手微微有点抖。高子军怎么堕落成这个 样子。假使有一天你们掌权了,拱手把三分之一的国土让出去?!你们就不怕中国 老百姓砸扁了你们的狗头?!“这要在网上找很长时间才能找到。还需要专门的卡 和打印机。” 高子军有点喜出望外,原以为朱推山首先会一口拒绝呢。“我出钱。一百。” 朱推山把纸往地下一扔,冲窗户喊:“送客。” “你看你,忙啥。多少?你说。” “我冲钱去的。交情十年前就没了。三百。” “总共十份,太贵了。” 朱推山站起来,伸个懒腰,“你们那个大党,在乎这点儿小钱?三百五。” 高子军一咬牙,“三百。” “我不要支票。我要现金。” 高子军没办法,时间紧迫,“附近有银行吗?” “不知道。自己去找。我半个小时以后和她上床,今天就不工作了。” “还有一件事,上午,你们和联邦调查局都谈什么了?” “嗯--,这可是重要情报呀。三十个刀勒($)。”朱推山伸出手。 “十美元。你爱说就说,不爱说我也没必要知道。” “十美元就十美元。三百一。你要快,别耽误了我们的事儿。” 高子军脸微笑着,紧抿嘴,点点头,转身出门,驾车而去。私自取三百一十块 钱,叶婧不跟他闹翻天才怪!唉。展一红拎抹布洗车的情景在眼前一闪。 五十八 高子军驾车一离去,朱推山马上打电话找魏洪斌。住地儿没有。打政治系资料 室。魏洪斌听了,狠狠骂了一句畜牲。两人商量了一会儿,无计可施。现实生活中 ,这种事情太多太多了。三月份,克林顿来吐桑市宣传他的医疗和社会保障改革方 案,就在市政厅大楼外,反克林顿的妇女团体、道德人士和反对美国轰炸伊拉克的 阿拉伯社区、穆斯林组织并肩而立,二十英尺远相对立的,是支持克林顿的民主党 人,中间隔着两个警察,双方组织先是各喊各的口号,继而对骂,不约而同向中间 线逼近,一声警哨,眨眼之时,两队列防暴警察挽盾持棍,飞奔而来,屁股对屁股 ,逼退双方。高子军组织反中国政府集会,呼喊藏独、台独、人权口号,肯定会有 留学生和中国人予以反击,对骂不可避免。最担心的是高子军们挑起事端,血气方 刚的留学生没人能控制得住。这是不符合集会主旨的。 “我过你那儿去。”魏洪斌说罢,放下电话,盯着电脑屏幕。 中午,辞了孙丽丽,他来到资料室,开始写《中国政府和人民的抗议》第二部 份:震荡余波。他写道:美国炸中国大使馆及其后在美、中两国掀起的激烈反应, 反映了中美关系的脆弱性、不稳定性。而中美关系的脆弱和不稳定,根本原因在于 美国对华政策的左右摇摆性、美国主流社会右翼集团坚持以意识形态辩定敌友的冷 战思维,在于美国的弱华、裂华、遏华、反华的外交政策本质,在于美国总要假设 一个敌人以整合国内思想情绪的传统思维方式,在于美国追求全球霸权的本能冲动 ,在于美国的不尊重、否定不同价值观念的现代十字军情结,在于美国……。他的 大脑高速运转,三年来,他时刻关注着美国对中国政策、中国对美政策及中美关系 的动态和动向,养军千日,用之一时,现在,所有的材料和独立思考全被脑细胞间 的明亮火花映在电脑屏幕上,结晶成字符。 他继续分析:这一事件发生后,其对中美关系、全球势态的深远影响,远远超 出了事件本身。冷战结束后的过渡期即将结束,全球各大国之间的关系正处在十字 路口;这一事件对中国人民的心理震荡具有划时代意义,美式价值观念对中国文明 的征战开始步入失败之途,中国人民从严酷的事实中学会了摆脱美式价值观念的独 立思考;对比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对南斯拉夫和中国的不同态度,唤醒了全球中小国 家和弱国对美国等西方国家的幻想。 至于中美关系。中国近十年来,一直以一个大国的负责态度,置两国关系于相 当重要的地位上。中国是一个政治上成熟的国家,这一事件的发生,从中国方面而 论,不会发生对美政策的重大、关键性变化。所以,在中国方面,建立建设性的、 合作的、正常的、和平稳定的中美关系的大门,不会关上。问题在于美国。第一, 美国至今还不肯检讨破坏中美关系的责任。以一个暴发户无赖的心态看待中国,认 为中国有求于美国大于美国有求于中国,中国最终会吞下美国投出去的一系列苦果 。这等于把世界上最大的两个国家的关系当成了街头小无赖的敲诈与勒索。第二, 美国至今还不肯放弃“削弱竞争对手”的对华心态,在人权、西藏、台湾、军售、 亚洲军备等政治领域刁难中国,向中国施压,甚至无中生有,编造事实。第三,强 行向中国推售美国式政治制度、美国式价值观念,而这些东西恰恰因为脱离了中国 的历史与现实条件,脱离了中国式的文明,是中国不可能接受的。问题的核心,就 是美国承认不承认其他民族、其他国家的文明、传统和独立利益。美国在维护自己 国家利益的同时,如果也承认其他民族、其他国家的文明、传统和独立利益,中美 关系就能向良性发展,世界也将呈现出和平。否则,中美关系不可能顺利,暴发冲 突的可能性永远存在,世界难以实现真正的和平和稳定。令人悲观的是,美国正向 以自己的好恶、价值观念、特殊利益凌驾于他人价值观念和利益之上的深渊滑去。 现在该是美国撞到石头上,撞得头破血流清醒的时候了。 屏幕一页页翻下去,魏洪斌以一个年轻学者的态度,思路开阔,严谨立论,证 据充份,说理清楚。在立场问题上,决不用可能、也许、大概、假设等模糊词,该 一就是二,该二就是二。 痕7b在,他看着屏幕,决定不把文章给高子军了。旋即,他改变了主意。明天 写完第三部份《重建中美关系》后,第一个就是给高子军,让这个兔羔子先受受教 育。他把自己的写作拷贝到软盘上,装进衣兜里,关了电脑。正要出资料室,他又 打开电脑,进了亚大学联会网络,仔细看了一遍高子军发出的集会启示,心里掂了 几掂。 工作台上扔着一打美元,散开着。朱推山坐电脑前,彩色打印机丝丝轻吟着, 高子军屁股倚在工作台上,仔细端详着手里的纸张。旁边的彩色复印机也在工作着 ,吐出一张放大的了画面。厨房里,能看见展一红的上半身,两臂下压,切着什么 。 魏洪斌和每个人打过招呼,递给展一红一瓶中国大高梁酒,就站在厨房里,按 展一红的吩咐,起起罐头,剥剥葱。 展一红炒菜,问魏洪斌,“你太太为啥要离婚?” “不知道。那么老远,哪儿知道去。” 高子军闻言,探上身朝厨房瞅了一眼。 “年轻的出国离婚的太多了。有孩子的还好一些。在硅谷,说有百分之六十。 最多的是女的不要男的。女的出国变心的可多了。一个男的,和那个--他挺好的 ,从国内娶了三个,一个没留住。差点魔症了。可得想开了。你给我一个盘子。硕 士、博士,也要找硕士、博士,出国就跑了。不如找一个工人。没野心。结婚就一 心一意过日子。我姨家表妹,在长春纸壳厂工作,下岗了,高个,挺好看,二十五 ,说是可老实了,没花花心眼儿。叫他俩吃饭,这个菜炒完就吃饭。OK?” 短兵相接。魏洪斌往高子军泡沫杯子里倒了满满一下子,又给朱推山和自己也 倒满了。一瓶酒下去了一多半。高子军面带微笑,不动声色。 魏洪斌举起杯子,冲高子军一举,“初次聚会,我敬你一杯。干。”说罢,一 仰脖,进口大半杯,咕咚,咽下去。“好酒,出国第一次喝这么好的酒。” 高子军很文雅地端起杯,嘴边轻轻一抿,也下去了大半杯,缓缓咽下,“台湾 产的,中国店买的。质量不低于中国的五粮液、汾酒。推山,你是东。” 朱推山忙摇头,“我可不能照你们这样喝。”使劲喝了一口,杯子递给展一红 ,“你替替我。” 展一红面露难色,垂下目来,“我还得刷碗呢。” “打倒平均主义,能者多劳。推山事儿多。我和高主席来。看。”魏洪斌略一 抬手,杯中一滴不剩。 “舍命陪君子。魏主席海量,在下不敢胆怯。”高子军说着,不知不觉,也饮 了余杯。 魏洪斌脸有点红了,正额渗出一层碎珠来。高子军面色仍旧,灯光下,更显得 清秀了。 朱推山给两人满上。一瓶酒就见底了。手一让,“请。” 高子军端起杯,“小魏,你的事我和头儿说了。头儿很感兴趣,说下星期和你 谈谈。那篇报告写得怎么样了?” 魏洪斌脸转向朱推山,“高主席把我推荐给东太平洋研究中心,让我写一篇《 中国政府和人民的抗议》。写完两部份了。第三部份明天能完成。我完全站在中国 的立场上说话,你们头儿愿意看吗?” “观点的倾向性是次要的。关键是论据充份。你知道,倾向性是随时变化的, 论据是事实,事实是不变的。中心要求研究人员,一定要实事求是,不许编造材料 。只要资料属实,哪怕说美国明天就会灭亡,也没关系。我们都学错了专业。看推 山,现代媒介之首,随着网络发展,前途无量。” 朱推山:“美国决定二十一世纪的头一个十年之内,实现全国网络电缆化,用 网络就像现在用电话、电视似的,电视、电话、网络一体化,商业市场网络化。不 出十年,现在的计算机技术完全淘汰。中国起步晚了一点,现在正急起直追,下个 世纪头五年,可望成为全球第二大网络市场。” 高子军:“但是我认为,中国有一个体制问题。大一统的体制……。” 魏洪斌截住:“中国分裂,像台湾李灯灰说的,分成七小块,体制问题就解决 了?中国分崩离析,每个小块都变成独联体那样的弱国、贫国,内战不已,网络就 发展起来了?网络的出现,是人类历史上最具革命性的技术革命,它给人类带来的 是联系更加紧密。这种联系,首先要在一个国家内部完成。然后在强国、大国之间 完成。然后再铺向全世界。难道,国家的分裂是一个国家的人民联系更加紧密的前 提?” 高子军大笑,“我仿佛又听到中学老师给我上了一堂政治课。我就是学哲学的 。我关注的是人的终极问题。这就是,人要像一个人那样活着。哪怕生产力极度落 后,人的寿命只有三十年、四十年,只要能像一个人那样活着,这种社会制度就是 合理的。我不在乎什么国家呀,政权呀,网络导致人的新生活方式呀,等等。” 朱推山看着展一红,“你说说你的观点。” 展一红脸红了,结结巴巴,“我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不懂哲学、理论。我喜欢 过好日子,不喜欢穷。我不想活三十岁就死。我想活七十岁。活太长了也不好。我 太姥姥活了九十三,不能走路。” 魏洪斌右肘支在桌面上,食指平伸指向高子军,“你矛盾啊。你方才的话,最 终还是落在社会制度上。你为什么讲人的终极关怀,最后还要落在社会制度上呢? 人,不是抽象物,有人就要有人的社会,有人的社会就要有一定的社会结构、体制 、制度。恕我直言,你所谓的人的终极关怀,只不过为了骗人而已。这话不好听, 但很直。中国正在发展,人民生活水平还不高,需要对外开放,引进外资。你们搞 民运的,如果真为中国老百姓好,就应该支持美国和中国的正常贸易关系,支持中 国加入世贸组织,就应该呼吁中美关系正常化。可是你们在干什么?要求美国制裁 中国,要求美国不给中国正常贸易待遇,要求美国反对中国入关,要求美国从军事 上压制中国,甚至幻想美国出兵占领中国,幻想美国轰炸上海、广州、北京,这就 是你们对中国老百姓的终极关怀?啊?如果美国飞机轰炸上海、北京,将会死多少 中国人?你们关怀过中国人的生活和生命吗?” 朱推山手向高子军一摆,“高主席请发言。” 高子军猛点了几下头,“小魏说得好。你的话我一直在说。我是坚决反对民运 的卖国叛国行为的。不论在任何时候,都要把中国老百姓的福祉放在首位。任何出 于政治目的,以中国老百姓的利益、中国的利益为代价,都应该谴责。” 魏洪斌举杯,“高主席,但愿你言行一致,口心一致。” 朱推山摆手,“等等等等。我觉得高主席精神分裂。前后说话矛盾,行为也矛 盾。美国炸了中国大使馆,中国死了人,伤了人,国家尊严被辱。中国政府抗议美 国,你抗议中国政府。你站在谁的一边?请高主席解释。” 展一红见朱推山演皮影戏,一下子没忍住,猛地“扑哧”一笑,口里的饭菜呈 扇面扫射,喷了小半桌子。她立时慌乱,眼里流出恐惧,半站起来。 朱推山筷子一比划,“告诉你们俩个,这可是一红嘴和舌头碰过的,你们没资 格吃,只有我有资格。你们谁敢动筷子我跟谁急。一红,你把那两盘菜收起来,给 我留着。不让他们吃,馋死他们俩个。” 两个男人就势大笑,将事情轻轻掩去,暗暗佩服朱推山的功夫。展一红也心落 回胸腔子,端起面前两盘菜,进了厨房。 三个男人继续喝酒吃菜。魏洪斌对高子军说:“多少人报名了?” “不清楚。我想,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如果来一百人,你能付得起工钱吗?” “两千多块钱,没问题。这又不是我个人的事。” “我有个想法。不知高主席有没有兴趣听?” 高子军眼睛眯了一下子,“嗯?” “星期六,我派十个人加入你的队伍。你得付工钱的。” “……哦?……你什、什么意思?” 魏洪斌两只仿象牙筷子头指向高子军,不紧不慢道出一席话,“很简单,控制 你们。道理很简单。星期六,不光是中国人,还有很多外国人也来抗议。我没有能 力约束我的人,你也没有能力约束你雇来的人。你反对中国政府,我的人可能会把 矛头指向你。中国人最痛恨的就是汉奸。发生冲突的可能性不是不存在。如果集会 发生动荡,警察出于保护奥尔布莱特的安全,可能会干预。周魁的事你不想重演吧 ?” 高子军双睛如钩,紧紧盯着魏洪斌,判断着。见问,他点了一下头。 “好。这就是我们的一点共同。你组织集会的目的,是想引起新闻媒介的注意 ,而不在于内容本身。对吧?好。这又是我们的一点共同。我和推山同样不希望你 反中国政府。这样,我派人参加你的集会,我告诉我的人应该怎么做。这样,你组 织集会的目的达到了,又不至于出现不良后果。有时,政治就是交易。” 高子军动员起全部有点麻木的大脑细胞。反复权衡,思考,对比。十个人,加 上自己、郭学武和董宪民三个,十五个人,也够了。“如果你的人破坏我的集会怎 么办?” “不会的。因为这样做对我们双方都有利。我不会让我的人和贵党发生冲突的 。” 高子军看朱推山。朱推山胸脯一挺,“人格担保。还不信。拿刀来,割腕,歃 血为盟。” 高子军站起来,坐到电脑面前,弄了两下子,回头问朱推山的个人密码。然后 ,他走进亚大学联网,删去集会启示。再进自己的电子地址,还没有人报名。退出 网络,伸手对魏洪斌,“一言为定。” 魏洪斌回握,“一言为定。” 送走高子军,朱推山对魏洪斌说:“你--?” 魏洪斌点了一下头。 五十九 叶婧脸上浓云翻滚,沉得又掉到地球那头去了。高子军形同未睹,脱下西装, 甩掉皮鞋,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七点二十,六频道正激烈辩论美国的全球战略 问题。前国务院某退休官员言辞阴狠,抨击有些人把全球政治当成了小学校,身体 过早发育的无知小少年因为力大而成了学生王,受到全体小学生的崇拜和服从。事 实令人遗撼,当代世界不乏优秀政治家,连小小的加勒比海国家也不愿意服从强力 。当美国把世界当成统治对象时,当美国把自己装扮成国际警察时,全世界就都成 为美国的敌人了。美国有能力征服世界吗?即使能,整天防备世界造反,又有什么 意义? 高子军骂了一句,母狗崽仔。 企业研究所某著名国际分析家则认为,问题不是美国能不能征服世界的问题, 也不是美国想不想当世界警察的问题,上帝已经把这些职责赋予了美国。世界现实 需要美国来主宰。他说,今天晚报刊登了中国持不同政见者的一篇文章,呼吁美国 和中国冷战,全面断绝有利于中国的一切交往。虽然这难以实行,但是,这反映了 中国不同政见者对美国的期望。美国能置他们的声音于不顾吗? 高子军猛觉心跳加快。下午时,他看了英联网的当日重要新闻专栏。专栏上, 登载了新闻记者向国防部发言人的提问:据报导,中国计划袭击驻日本冲绳的第七 舰队,拨款一千一百亿美元扩军,你有何评论?殊不知,这两条消息来自高子军。 现在,他的“冷战论”竟被企业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引用。高子军啊高子军,你正 在步入美国最高层战略分析家的行列;你已经被美国右翼集团充份注意到了!你将 …… “你说,你为什么偷偷摸摸取钱?”叶婧一扬手,关掉电视。她每天查一次帐 ,别看英语总体性不好,但和银行值班职员说的那几句话,倍儿溜。 高子军抑制住看电视的强烈欲望。“星期六集会的事儿。标语、旗子,都要花 钱。” “你昨天给周魁一千。今天四百。明天又一千。后天又五百。这日子还过不过 了!” “喊什么呀?吓着孩子。过后报销还你。” “报销个鸡巴毛。郭学武那儿就剩六百块钱了。哪个当官的不往家划拉,你倒 往外搭。今天四百花哪儿了?” “朱推山电脑制做。” “朱推山!一次一次请他吃饭,连瓶酒都不带。还跟你要钱。我跟他要回来。 ”叶婧说啥做啥,抄起电话,立着眼睛,“电话号码!” 高子军最看不上的就是叶婧这一点,大事惜身,小利拼命。哪是国家级夫人的 素质。“钱交了,喝酒了。推山花的钱。好意思要。” “你不好意思。我好意思。”叶婧一声长嚎,“电话号码!” 这长嚎,尖锐,寒彻入骨。高子军全身顿如坠入冰窖。他勉强站起来,踉踉呛 呛,抓起桌上车钥匙,在叶婧嘶嚎中,出门,驾车而去。茫茫黑夜,路在车下,却 看不清楚。九年婚姻,实在受够了母夜叉的折魔。大家闺秀,怎么比泼妇还泼妇? 展一红晚霞底下擦车,清清楚楚在眼前闪动。那高大丰满的身子,那一笑一对新月 的俊目,那瞳孔里的惊恐,那眸子深处的顺服,那没有个人意志没有个人欲求没有 个性的、的……。 一阵喇叭长鸣,一辆车擦身而过。他惊出一身冷汗,黑夜行车,却没有开车灯 。他恨死了叶婧,早晚得把命丧在这个该死的女人手里。他想找人说说话,想了半 天,这么大个吐桑,美南重镇,却没有一个可以一吐心声的朋友。纽特是他顶头上 司,美国人;凯丝琳和他只是床上关系,西班牙古巴人,劣等民族;周魁尚可一语 ,却不知匿身何处;郭学武瞧他不起;朱推山,挺个上校肚,一副市侩模样。还熟 悉谁?没有了。刚开始时,他还在留学生中活动活动。这两年,留学生一听他介绍 自己,立即提出一大堆尖锐问题,冷嘲热讽,弄得他连学生会放电影、春节联欢都 不敢参加。那些有家有业,事业有成的,更是自己顾自己,一听民运两字,马上摇 手,像撵狗似的。唉,世人皆醉皆痴皆迷。 魏洪斌!他喜欢和有思想的人在一起,辩论、争论。魏洪斌在十街!十街隔好 远好远才有一个路灯,他一幢房子门前停一会儿,仔细朝明亮的里边观察。他不知 道魏洪斌的门牌号。前面出现两个人,走向路灯底下的车,那瘦瘦高高的,正是魏 洪斌。他刚想急速赶过去,只见魏洪斌拉开右前门,让同行人进车,灯光一晃,他 看见了满头金色长发。各有所归。他把车驶上路中间,径直前行,两车相错时,看 见魏洪斌单手把舵,右臂搂着倒过来的白种姑娘。各有其主。各有其主。 他下意识地把车停在凯丝琳房前,屋里亮着灯,正要下车,一个声音从体内发 出来,这是什么时候!是啊,这是什么时候,外边失去信任,家里再起战火。他猛 一打方向盘,离开公寓群。回去?这不是明明白白自己服输了吗?还要不得不看那 副丑陋的狰狞面目?石头大街灯火通明,夜渐深,酒吧、店铺里却热热闹闹,他想 进去喝瓶啤酒,和不相识的男女胡扯一通。一摸胸前口袋,觉出异样,再一低头, 原来一身便装,脚上穿着拖鞋,身上没带任何证件,没有一分钱。他钻进一条幽暗 的小胡同,一直朝前开去。前面是二十二街,左边一个大公园。公园里人影绰绰, 一个大牌子,圣·利特公园。早就听说过,从没来过。他把车驶进停车场。阴森森 的,有几辆破车。 圣·利特公园是流浪人的家园,贩毒者的银行,卖淫男女的乐地。如果是以前 ,他绝不会来此冒险的。今天,现在,他和这些流浪汉、女们有什么区别?他踢踏 着拖鞋,一边甩着鞋里的砂子。相对亮一点的地方,一条长水泥凳子,坐着一个白 发老汉,手里攥着一个酒瓶子,东张西望着。他打个招呼,坐在一头。 “被老婆赶出来了?”老汉呵呵大笑。 “你怎么知道?” “你穿着晚便装,看脚上。有家的人。绅士模样,职业人士。干乾净净的。最 重要的是,你和我打招呼,无家可归的人从来不和别人打招呼,坐就是了。” “你……。” “别和别人说。我是作家。我要写一本圣·利特公园的故事。我从华盛顿特区 来的,在这里三年了。” 数道贼亮的车灯光进了公园,一辆大厢车,前后各一辆警车。厢车顶亮了一圈 灯,停车场照得通明,车里跳下数个男女,打开后厢门,搬下无数个箱子放到停车 场旁边的一长溜木桌子上。整个公园,雨后森林一般,地面上涌起无数个大蘑菇, 也像坟场似的,墓坑里爬出了无数个僵尸。流浪者们向厢车缓缓移去。 老汉喝口酒,“晚餐。” 慈善组织每日晚十时给这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送来吃的,让他们填饱肚子后以 便天被地床睡个安稳觉。高子军也有点饿了,看着厢车处没有几个人了,对老汉说 :“我们也去吧。” 老汉摇摇头,“你去吧。我除了酒,什么都不吃。唉,年轻人,给我带一份儿 来。” 高子军走到厢车处,一个中年妇女递过来一份纸包着的三明治,一听可乐,上 上下下打亮了一番,“日本人?” “中国人。” “哦,中国人。我第一次看到中国人流浪者。想工作吗?” 高子军接过食物,打开可乐,喝了一口,“那儿有个老头,让我给他带一份。 ” “没问题。”中年女义工递给他一张名片,“给我打电话,我给你介绍一个工 作。中国人勤劳,自食其力。你大概是美国唯一一个中国人流浪者,明天,美国连 一个中国人流浪者都没有了。给,送给那位老人家吧。” 老汉接过三明治,连黄蜡纸都来不及撕,一口咬下五分之一,也不嚼,整个带 纸往下吞,一个劲儿地挺脖子。 高子军心里一动,待老汉吃完,不,吞完,说:“星期六,亚大有一个集会, 一个半小时,一个小时十七美元,有没有兴趣参加?” 老汉高声说:“你让一个作家参加集会,一个小时才给十七块钱?好意思说出 口。我一本书的版税就是十万。十万,你懂吗?” 也许吃了东西,流浪者有了精神头,开始各处运动起来,有男,有女,还有很 年轻的十六七岁少男少女。他向路过身边的几个人说了,没一个人有兴趣。一年酒 鬼模样的女人,头发蓬乱,一张脏脸,看不出什么年龄,让他先付钱,她明天保证 去。高子军拍拍自己的装束,你看身上带着钱吗?女人口齿不清地说,滚地狱里去 吧。摇摇晃晃走了。 一点多了。家里灯亮着,他一进门,叶婧大哭着窜到他身上,两臂环绕着他的 脖子。他两手张着,讨厌极了,恨不得一把把她扔地上去。叶婧哭声里罗哩罗嗦, 数说自己不好。说她怕极了,怕他扔下她娘俩,她娘俩咋活呀。 叶婧哭完,进厨房给他煮荷包蛋。他见电话录音机上的小红灯直闪,按下放音 键。民运党中央总部主席的话:高子军,你一再置本党纪律于不顾,接连犯错误。 中央总部决定,处你纪律申饬,停权州委主席一个月。中央总部警告你:第一,你 没有权利代表全党说话,你没有权利擅自制订、公布党的政策。本党目前没有外交 政策,你为什么擅自编造与美国结盟的话?此事给本党造成了极大的被动。第二, 中央总部三令五申,严禁党员、地方组织赞同、支持、参加对美国政府的抗议活动 ,你阳奉阴违,私自组织抗议活动,导致一名党员被捕,还想挑起中美两国大战, 你有病啊。中央总部再次警告你,如若再犯错误,一定撤销党内一切职务,开除党 籍,并建议你工作的那个机构解雇你。 高子军听了一遍,又听第二遍。叶婧从厨房出来,怯怯地站在他侧面看着他。 “电话什么时候来的?” “你刚出门。我说你不在家。他就让我放下电话,留电话录音。谁抓起来了? 我求求你,别集会了。你没工作了,我和孩子怎么活呀?” “听拉拉蛄叫唤。” 上床。叶婧温柔至极地凑上来。高子军伸手闭了灯,“我累了。”叶婧面对着 他,很快就睡着了。 他下床,拎着枕头,躺到方厅沙发上,借着微弱的夜光,盯着电脑。总部们早 就知道他的举动了,冷眼旁观,热心等待。在美国混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这帮子民运 分子,谁不盼望美国大兵帮他们一把,回国掌权,血洗共产党,建立大民运帝国? 看他失败了,引起了联邦调查局的注意,就来落井推石。董宪民,民运党,民运分 子,有一天,杀共产党之前先宰了你们! 六十 百丽卡发动了一场未遂政变。 吐桑市北郊有一个大农场,五十英亩据说是世界上最辣的墨西哥辣椒,一百英 亩棉花,二百英亩牧草,雇佣了一批长工和短工,其中以墨西哥人居多,场语是西 班牙语。早上干活时,百丽卡听几位墨西哥姑娘说,她们的工资一个小时才三美元 ,开拖拉机的技术工人一小时也不过七块半美元,没有任何福利。而百丽卡的小时 工资却是十美元。这不是明目张胆的不平等吗?罢工!百丽卡建议。 墨西哥人一听这明显歧视,顿时愤怒起来,立即停止一切工作。工头忙打电话 叫场主。场主是墨西哥第二代移民,闻讯驾车飞奔而来。一下车,冲着墨西哥同胞 一顿大吼:“你们这些印地安杂种,你们的心哪里去了?你们偷偷摸摸越过边境, 没有钱,没有吃的,没有房子住,你们在墨西哥的老婆孩子和亲属等着你们寄钱去 养活。谁帮助你们了?谁?美国人?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把你们赶回墨西哥。上帝 让我来收留你们,帮助你们,给你们工作,给你们钱,使你们有钱填饱肚子,有钱 住房子,有钱买汽车,有钱逛窑子,你们在墨西哥的孩子可以上学,父母脸上有了 笑模样。我,我普利兹提,上帝的儿子,我帮了你们。现在你们在干什么?一个白 妓魔鬼,引诱你们,对抗普利兹提吧,你们就会有更多的钱。上帝惩罚你们,你们 谁不干活,现在就他妈的滚蛋。滚!滚!滚!” 墨西哥人动摇了。百丽卡想说话已经不能说话了,两个打手看住了她。一个墨 西哥人站了起来,“请原谅我,普利兹提先生,愿上帝保佑你。”墨西哥人一个一 个站起来,半弯腰向农场主祝福,干活去了。 人走光了,农场主对百丽卡和她的同伴说:“你为什么要打破我和他们的默契 ?你想让他们露宿街头,乞讨去吗?我今天白给一天工钱。你走吧。” 百丽卡和她的同伴早已吓得腿肚子转筋,接了钱,转身就朝车跑。农场主在背 后喊:“姑娘们,你们不想受到伤害吧?” 魏洪斌紧拧眉间。这六十年代美国电影里的故事,今天还在发生着。“按你们 美国人的逻辑,应该怎么办?” “你看过《教父》吗?”百丽卡问魏洪斌。“你还记得书中说的‘沉默法则’ 吗?只能如此。农场、餐馆、商店以极低工资雇佣墨西哥非法移民,政府、警察局 和联邦调查局非常清楚,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是非法雇佣的支持者。我一个学 生,女孩子,和他们斗不起。……我觉得,这些墨西哥人很可怜,一个小时三块钱 ,一小杯巴丝肯·罗宾逊冰淇凌都买不下来。我想让他们多挣几个钱。” “这不是几个钱的问题。这是美国政治制度、社会制度本身的痼疾。人权呢? 现在,整个美国有五百多万非法移民,他们没有合法居住身份,是‘黑’人。没有 合法工作的权利,没有取得法律规定最低工资的权利,孩子没有受教育的权利,时 不时地被警察、移民局官员追捕,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正是他们的存在,给多少 企业主带来了最廉价的劳动力,带来了多么丰厚的利润。人权呢?哪儿呢?” 美国的文科大学生大多数左倾,激进,反叛。因为,他们还没有学会从国家利 益的角度看问题,而是用良知,良心。然而,当他们走出校门,进入社会,社会机 制就会以不可抗拒的力量重塑他们。他们就渐渐由左倾进入中间,再慢慢转入保守 、右倾。某著名作家深恶中国文化,把中国叫做“酱缸”,中国文化是“酱缸文化 ”。哪一个国家不是酱缸?哪一种文化不是“酱缸文化”?不管人之初有多大差别 ,最终全是“酱人”一条,就像酱黄瓜、酱芥菜疙瘩、酱芹菜一样,主要的都是那 个酱味。 “洪,你的观点和美国左派的观点一模一样。” “我是马克思主义派。人生活在马克思主义社会里时,往往感觉不到马克思主 义的必要性。生活在非马克思主义社会里,一遇到社会不公,想来想去,最好的解 决方法就是马克思主义。” “我想我是马克思主义者。” 魏洪斌点点头,“马克思说了,人要想从事社会活动,首先得解决衣食住行。 找个中餐馆当女侍怎么样?” 晚间,难得魏洪斌能陪她出去逛一逛。二人上车,奔“松树房子”。这当口, 高子军看见了车里的他俩。 “松树房子”中餐馆馆主是一对上海夫妇,在吐桑满有名气。以前,男的在亚 大物理系读博士,博士读了三年,看看工作前景甚是渺茫,弃学从商,东挪西借, 盘下这个餐馆。老婆在前台管帐,丈夫总管,大厨不在,自己就是顶硬大厨。杨佩 玲刚来美国时,在这里干过两个月。 男老板一见魏洪斌,笑逐颜开,“魏大博士,两位?” 魏洪斌忙说明来意,“一个朋友,暑假,在你这儿找个工作。” 百丽卡介绍自己情况,女侍经历丰富。男老板立即同意,“一天底薪十五块。 小费归己。明天上午十点半来。” “有这样一件事。星期六,吐桑中国人要举行一个抗议美国的集会,上午十一 点到十二点半。她代表美国人民参加。这段时间请两个小时假。” 老板眉头一拧,“星期六中午正是忙时候,这些桌子,这些侍者。不行。” 魏洪斌一时张口结舌,“这不是私事,是中国人抗议美国。” 老板顿时焦燥起来,“我管他妈的中国人抗议美国不抗议美国。反正不行。要 请假,到别处去。我一天接待要当女侍的,至少二十个。” 魏洪斌冲口而出,“你还是中国人吗?” 老板一指门口,“滚!不滚我马上叫警察。” 魏洪斌血全涌到脑子里了,“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还认不认自己是中国人。” “老子不是!我就爱美国。爱美国!美国就是娘!” 魏洪斌张张嘴,拉了满头莫名其妙的百丽卡一把,转身出了“松树房子”。 上了车,百丽卡问:“出什么事了?” “他说他不是中国人。” “日本人?” “他是中国人。” 百丽卡更加糊涂,“你在说什么?” “他不同意你星期六参加集会,不给你工作了。” 百丽卡似乎明白了又好像不大明白方才发生的事。“没关系的。找个女侍很容 易的。今天太晚了,我们回去吧。” 魏洪斌猛呼一口气,短而粗,不快像一个大铁疙瘩,死死堵在心口窝里。车启 动了,往回开。 “我有一件事。” “说吧。” “我在克里斯多夫城找了一套一卧房公寓,水电全包,一个月三百块钱。” 克里斯多夫城,亚利桑那大学的学生、职员住宅区。不下二十家中国人住在那 里。 “嗯?” “你愿意……和我搬一起?” 魏洪斌脑子里闪电般钻出一个理由,“你知道,现在我身上装载着沉重的婚姻 ,还没有卸去。” “我爱你。”百丽卡转过身来,大眼睛瞪圆。 “我知道。百丽卡,我还没有离婚。” “这有什么不同?你和你妻子正在离婚。你爱我吗?” 魏洪斌突然恼火起来。“我爱你。我再说一遍,我爱你。可是,现在,我们不 能住在一起。你说为什么?我们住在一起,别人、别人……。”他不能说下去。美 国人难以理解这些。 “你妻子已经和别人住一起了。” “没有!我只说我一直没找着她。OK?” “你爱她。对不?你爱着她。她是你妻子。你找不着她了。你找不着她了,这 意味着什么?” “百丽卡,别嫉妒。这是中国人传统。现在,我们住到一起,所有中国人都会 骂我。说我抛弃了妻子,爱上了一个美国姑娘。” “中国人认为美国姑娘不好。是不?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在乎别人 说什么?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可不可以等些日子?等一等,等我的离婚程序正式开始了。”还有一句他没 说,等中国人都知道我要离婚了。 “我星期日搬家。”百丽卡万分失望,她原以为这个男人会给她一个惊喜的大 吻呢。搬一起,就意味着她正式承认他是男朋友了,迈入了婚姻的前奏。 魏洪斌伸过手去,使劲攥住姑娘手。二人无话,回到住地儿。百丽卡下车走了 几步,见魏洪斌匆匆朝自己的住处走,轻声呼住他:“我吓着了你。” 魏洪斌把她拽到两幢房子中间的空地儿,电线杆子暗影正好罩住了他的脸。“ 百丽卡,你听我说。我真心诚意爱你。你怀疑吗?我知道你相信我。我和你说,星 期六有集会,不能让任何一个中国人发现我和你的事。否则,会影响到集会。” “你和谁住一起是你的私事。” “这不是私事。和集会关系非常紧密。我怎么和你解释呢?你知道中国人和美 国人价值观念不一样。这就是不一样。” “集会以后呢?” 魏洪斌略一沉吟,“集会以后我们到一起,可以吧?你答应我,星期日以前, 我们不要公开的接触。你不要找我。我答应你,星期天我们搬一起。你快回屋吧。 再见。”说完,半低头在百丽卡肥肥的腮上使劲一亲,拍拍她肩头,匆匆回住处。 百丽卡哀怨地,回了自己住处。 魏洪斌一进屋,两手一拍,冲老张、小葛一摆,“你们知道怎么回事吗?” 四睛齐射过来,脸上身上好一顿打亮。一个小时前,他从朱推山那儿回来,刚 进屋,百丽卡就来找他。张、葛顿生疑窦。 “唉。你说说,她今天罢工,被开除了,想到中餐馆当女侍,没成想……。” 他大声地,渲染地,把故事讲了一遍。 葛治东:“写张通知,中国人谁也不许到松树房子吃饭!” 老张眼珠转了转,想说话,又咽了回去。人家的饭店,人家有权力怎么办。 “别理这种人。中国人里这种人不多。”魏洪斌坐下,换到四十四国际频道, 正转播台湾新闻:台湾政府新闻发言人认为,美国炸中国大使馆死的那三个人是中 国军队间谍。 葛治东一拍沙发,“胡说!” “混蛋!”魏洪斌愤愤道。 老张慢悠悠地,“中国人看中国人笑话。小魏,听说你和杨佩玲不愉快?” 葛治东忙在一旁撇清白,“不是我说的哟。” “是。她提出来了。给我二千五百美元赎身。”魏洪斌猛觉自己非常可恶,简 直是在为自己和百丽卡制造舆论。 深夜,他横竖睡不着。也许,写《中国政府和人民的抗议》第三部份用脑过度 所致。他想了许多许多。明天星期五,会不会再出点什么波折?高子军真会相信他 和朱推山吗?会不会再搞点什么别的小动作?朱推山、周魁、他魏洪斌,这三个集 会组织者主角,都是学生、离过婚或将要离婚的,孙丽丽,单身。这几个人凑到一 块,能凑到一块,这真有点宿命的味道。 不行,他困得要命,脑芯子一蹦蹦地疼,数数,无思,屏息,都不管用。一脚 蹬掉身上的毯子,抱起外套,出屋,去按百丽卡的门铃。食指肚触着按钮的霎间, 他停住了,慢慢转回身。 (待续) shuming_li@yahoo.com ~~~~~~~~~~~~~~~~~~~~~~~~~~~~~~~~~~ 本期 责任编辑:墨 雨 主 编:淮 洲 校 对:幼 河 英文目录 胡亚非 副主编:张 吉 PS制作:王 锋 黄 政 系统维护:张 吉 墨 雨 网络发行:王 锋 子 乌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信息服务站地址: http://www.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 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 pub/fhy zernike.uwinnipeg.ca (142.132.12.231) pub/fhy ~~~~~~~~~~~~~~~~~~~~~~~~~~~~~~~~~~ 订阅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国际刊号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cunews.carleton.ca 1198-1466 联机直读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体字阅读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国标码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码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 欲转载本刊原作,可通过本编辑部与作者联系许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号 ~~~~~~~~~~~~~~~~~~~~~~~~~~~~~~~~~~